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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年关比任何一年都热闹,这一年京海的GDP达到了809.3亿元,同比增长19.2%,短短6年时间,京海经济总量翻了3倍多。高速架桥的收费站出口,双车道的主路拓展成四车道,两旁的灯柱披红挂彩,喜庆顺着车道蜿蜒进市区,企业家请了舞龙舞狮,甚至还有滑翔伞表演队,广场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全都仰着脖子望天不顾脚,只为抢表演队撒的红包。前去维持秩序的张彪喊了半天“注意安全”,皮鞋被踩得差点脱胶,嗓子都哑了,一个红包从天而打在脸上降险些砸出工伤,拆出来居然也有一百块钱。
这些热闹和安欣一毛钱关系没有,他对天降红包不感兴趣,满脑袋想的是线索。老默失踪半年后总算露出踪迹,安欣把监控拍到的人像图片贴在地图上,企图串起这条深海鱼出没的路线。老默不再是过去的老默,躲避关键监控的身形显然经过训练,安欣熬了一个礼拜也无法确定他住处。
李响准备去门口小饭馆预定宵夜,他从审讯室出来直接拎着空饭盒。大年夜队长值班是约定俗成的事,安欣的值班表向来与李响同步。张彪打趣说值班表是队长的阴晴表,安欣和李队要是值班连着岔开一准是某人犯轴,李响默默地呷口红茶,某人抿了抿嘴唇小声狡辩:“没有吵架。”拒不承认一副扭捏样。
李响打开窗户问安欣吃不吃干炒牛河,安欣眨了眨眼,说自己晚上有事临时和小五调了班,言不由衷的憨笑挂在嘴角,撑得牙床拱出道别扭的弧形。李响愣了愣,绷着脸转身就走。
安欣趴在二楼看李响走在空旷的停车场,心里有点难受,他为数不多的特权全是从李响那挖来的。李响没问调班理由是对他任性的成全。幸好没问,他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当着李响面。
李响快走出大门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大楼,安欣心虚地晒出大门牙挥了挥手,李响点点下巴让他赶紧滚。
雨水在灯火中摇曳,一地碎影,银光一路铺向白金瀚夜总会,那里沸反盈天。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嬉笑,高启强在书房煮茶,不再年轻的身体扛不住大吃大喝,应酬的事交给弟弟,自己躲懒喝点普洱刮刮油水。
在菜市场杀鱼那会儿高启强就常喝普洱,碎茶末子要不了几个钱,谈不上口味,安欣站在菜市场里同他说话,身型消瘦挺拔,鱼腥味也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带着暖意的清苦,高启强书念得少,想不出如何形容。后来喝惯红茶的他在泰叔那喝绿茶,碧螺春的嫩芽嚼在嘴里,无端就想起安欣来。
发家后高启强特意在江南买了个小茶厂,也不卖茶叶,自己喝一点,剩下的做礼盒送送人。温水入杯,汤色清澈透亮,多一分绿发涩,少一分翠便没了甘厚,嫩芽裹在舌尖唇齿留香,嚼上去鲜爽生津。
高启强起身从冰箱里拿出茶叶罐,泡了杯碧螺春。一杯红茶一杯绿茶,两两相对,他举杯碰了碰杯沿:“安警官,新年快乐。”
尽管已经吩咐下去除夕别来烦他,敲门声还是骤然响起,小虎一脸鬼祟说有事,高启强喊他去找高启盛,小虎为难地扯了下嘴皮,褶子都堆到眼角去了。高启强示意小虎坐下,给他倒了杯普洱。弟弟没有亲自来那就不是大事,但小虎过来支声肯定也不是小事。
小虎牛饮水一口闷,高启强不动声色给他续茶。如今高启强一言九鼎,连高启盛也不敢咋咋唬唬,见了哥偶尔发怵,更别提手下当差的,老大不发话只能憋着。
一整壶普洱下肚小虎坐立难安,笑比哭还难看,高启强总算开口问,小虎忙说安欣来了。
“慌什么。”高启强倒完茶水擦了擦手,“给安警官送个果盘。”
小虎:“安警官他吃不了果盘。”
高启强:“那就送别的。”
小虎一脸哭丧相,高启强收起笑:“穿警服来的?
小虎:“便服。”
高启强:“那怕什么?”
白金瀚还真没什么值得安欣出警的地方,过年提前给莺莺燕燕派了红包,只陪唱不出台,高启强的心思在建工集团,今年京海优秀企业家的帽子志在必得,他得匀出精力全力开展泰叔那边的业务,明面上自然不会给安欣留下把柄,如今的白金瀚不过是一个歇脚地方。
想到弟弟,高启强问小盛在干什么。小虎说盛哥在陪赵立东秘书喝酒,高启强想了想,问小虎安欣在哪个包厢,小虎却说安欣在地下室。
高启强翻衣领的手顿了顿,地下室没有包厢,只有酒窖。
十数排酒柜在灯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晃得安欣眯起眼睛,高启强打开门的时候安欣靠着酒柜半坐半躺,挂着一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对高启强露出的傻笑。
高启强转身就踹了小虎一脚:“你给他吃什么了?”
“我真不知道啊!”小虎疼得龇牙咧嘴,“盛哥只说他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K粉还是摇头wan?”高启强怒不可遏,千叮咛万嘱咐场子里不许出现这种下三滥,今年是关键年,他不想被公安抓小辫子。
小虎三言两语交代了个底朝天,刑侦支队的脸白金瀚哪个不认识啊,高启盛在监控里一眼就抓到安欣,鉴于安欣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套路,随便寻个由头举报,这个年谁都别想过好。高启盛二话不说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白金瀚东面的自助餐厅改造后是舞池,安欣找了个座隐藏在暗处,舞台上跳舞的女孩子钢管当滑滑梯,倒挂金钩引起一阵骚动,口哨声此起彼伏,他往人群里随便一望就看见几张熟面孔,都是看守所常客。
安欣没有什么线索,办公室里的地图根据老默的活动半径圈了又圈,白金瀚也并非是几个圆圈交集的终点,他只是直觉老默会出现,因为今天是除夕。
老默确实来过白金瀚,但安欣算差了,夜场九点营业,老默七点同高启强短暂见了个面就走了,他是个懂人情的,拜年那是骨子里的执拗,他更懂世故,不给高启强添麻烦是分内事。
舞池里有人撒钱,气氛高涨,安欣被挤到角落,他刚侧过身企图避开酒保端着的洋酒杯,颈脖子就被一个手刀狠狠劈昏。
高启盛比起他哥来人更聪明下手也狠,安欣出现在白金瀚就是对他的挑衅,他才不管安欣死活,灌了药就吩咐手下给扔出去。原话是——扔远些,扔天桥乞丐窝去,还得扔雨里。小虎点头哈腰,直起背时猛然想起老大的脸,后牙槽一阵酸痛,扛着被高启盛穿小鞋的风险悄摸摸把安欣拖到酒窖。
高启强狠狠地撸了把头发,又朝小虎踢了两脚,叫他拿壶黑咖啡,越浓越好。
安欣这会儿在云海里飘着,手一挥,山后站着师傅,再一挥,是张江,他爬呀爬怎么都追不上。京海没有巍峨耸立的高山,可此时崇山峻岭,川川相叠。安欣自嘲虽知前路艰险,但也不用拿九九八十一难来考验吧,他又不是唐僧。山风吹在身上发冷,安欣离前面的人影越来越近但始终无法追上,漫长的跋涉散尽热气,他觉着自己快被冻僵了。
酒窖的温度只有13摄氏度,这里红酒品牌众多,为了保持口感,高启强花了不少钱改造酒窖,用的是全进口恒温设备。安欣显然被冻傻了,加上药效发作腿脚乱蹬,高启强几次被安欣挥舞的双手打在脸上,只能拎起他衣领往卫生间拖。
小虎把黑咖啡放在斗柜就识相地溜了,高启强拍了拍安欣脸,安欣不情愿地睁开眼嘟囔:“李响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高启强气乐了,捏住安欣下巴:“钱就不还了,我请你喝饮料好不好啊?”
安欣稀里糊涂地顺着力道张开嘴,液体顺着喉咙灌进去,安欣的眼睛立马瞪圆了,上好的咖啡豆磨出的精华苦得食道痉挛。
安欣:“李响你王八蛋……你要弄死我啊……”
不管高启强手指再怎么使劲,安欣死活都不肯张嘴。高启强哄孩子似的把安欣圈在腿上让他平躺,安欣的梦里李响正在给他垫枕头,他把脑袋靠了靠,闻到李响身上的红茶味便听话地躺下,高启强眼疾手快捏住他鼻子,安欣喘气的功夫半壶黑咖啡已强行下肚,难受得他立时立刻爬起来抱着马桶怎么都不肯抬头。
高启强看了眼手中的咖啡壶,把剩下的一点喝了。“很正宗的味道,苦是苦了点,对你有好处。”他放下咖啡壶抚在安欣背上,“缓一缓我再给你拍背,你吐出来就没事了。”
几巴掌下去,黄的黑的一马桶,安欣胆汁都快呕出来,吐完了人还晕乎着,高启强又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漱口,水刚进喉咙安欣再次条件反射吐了个七荤八素。
高启强琢磨药应该吐差不多了,顶多睡一觉,就松开手洗了把脸顺便打开了排风扇。
此时的安欣乖巧得不像话,眼角湿漉漉的像被欺负过,高启强想安欣确实是被欺负了,但他活该,大过年的非得跑白金瀚找不自在,得亏自己今天人在,就不知高启盛给他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高启强摸出手机给弟弟打电话却没人接,他骂了句脏话,一只手覆在安欣额头上,另一只手继续拨电话。安欣没有发热反倒是体温偏低,高启强又俯下身贴在安欣胸口,没有心率加快和体温升高那就应该不是摇头wan,安欣昏昏沉沉的模样更像是喝了迷幻水。
高启盛还是不接电话,高启强恼火地把手机扔进台盆。他的身体贴着安欣只觉得凉,低头细看,安欣的衬衫几乎被水浸湿,一瓶矿泉水漱口半瓶浇在身上,高启强想笑。
他真的笑了出来。
高启强经常看到安欣狼狈的样子,从2000年到2006年,六年,起码有一千多个日夜安欣追着他跑,点卯出操似的膈应他,要不是单位还有其他工作,安欣敢一天不落栽进这个名为高启强的漩涡。
安欣有一本记事本,里面贴着的都是高启强的新闻简报。高启强也有一本记事本,里面贴满了马仔拍的安欣。瘦了,老了,降职了,生病了,翻开厚厚的页面,安欣的人生写画般活在他的本子上,横亘四季。
“你怎么不知道累呢?”高启强拍了拍安欣的脸,无奈地帮他脱衣服。
没被好好对待过的身体随着一粒粒解开的扣子露出高启强本子上记录不到的画面——刀伤、烧伤、擦伤。高启强的手停住了,他只知道安欣胳膊有个拇指大的贯穿伤,不知道原来如此消瘦的肉身也能千疮百孔,纵然他深知某人的天真,也料不到一个警察能把自己倒腾成这般惨烈。
高启强五味杂陈地抬起头,却对上一双亮闪闪的眼珠子。
安欣的声音很轻:“高启强。”
两人大眼瞪小眼,安欣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高启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人清醒了,事情复杂了。他故作轻松地伸出指尖抹掉了安欣脸上的晶亮:“安警官一身勋章啊。”
安欣软绵绵地抬起手指了指胸口,高启强以为他冷,探身把那件湿答答的工字背心也拽了。光裸的肌肤上两寸长的刀疤看得人一愣,蜈蚣状的增生突兀地长在心口。
安欣笑着说:“丑吧,我差点就死了。”
高启强面色难看:“怎么弄成这样?”
“15岁的小毛贼下手不知轻重,偷了老人钱不说还把人推下楼梯。”安欣的声音很庆幸,“幸好是新手,刀往横里滑,要是用刺的,我大概已经躺在公墓了。”
高启强:“道上专门有人找未成年的小孩做事,便宜还好用。”
安欣:“你用过?”
高启强瞪眼,安欣一脸小得意:“感谢新手。”
高启强冷哼:“活着是幸运,安警官千万珍惜,别把这福气弄丢了。”
安欣想了想露出沮丧的神情:“孩子还小,没有爹娘管教走错了路,可惜。”
“有些人天生是坏种。”高启强对安欣时不时冒出的同情心嗤之以鼻,他看见安欣那副悲悯的样子就烦。赤裸的疤痕一道道铺开在眼前,烫得扎眼,高启强脱下自己的衬衫强硬地裹在安欣身上。
安欣:“你呢?”
“什么什么?”高启强耐着性子把纽扣一颗颗扣上直到盖住肌肤,他比安欣身量大,扣到顶衬衫还是晃荡,淤青的锁骨挣扎着露在外面,怎么都挡不住。
安欣吃力地抬起手握住了扯领子的人,冰冷的寒气激得高启强一哆嗦。
“你是不是天生的坏种?”
“我是。”
安欣安静地看着高启强:“你不是。”
高启强:“安警官,世事难料。”
“你曾经是个好人。”安欣倔强地握住高启强的手指,“哪怕是曾经。”
高启强沉默,安欣把那根粗糙的手指用力地团在掌心:“老默今天是不是来过?”
“来过。”高启强坦然。
安欣:“你不会告诉我他在哪里的是吗?”
高启强:“不会。”
安欣:“能不能不要再作孽了高启强?”
高启强发觉指尖的暖意在打颤,他笑笑:“你猜。”
安欣低下头,灯光清冷地聚成光斑嘲笑着倒影里的自己,那里有许多个安欣,许多个高启强。
“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的。”高启强坐在地上默默地听安欣念叨,从菜市场到旧厂街,从强盛小灵通到白金瀚夜总会,从菜肉水饺到猪脚面,他记性很好,一字一句的旧事往外蹦,排风扇嗡嗡作响把他微弱的声音都拍散了。
高启强莫名地烦躁,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几口,卫生间里顿时烟雾缭绕。
安欣的声线开始飘忽,沉重袭来,他定了定神,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想离开这里。
可他站不起来。
迷幻水有强烈的催眠作用,催吐只是降低了药物对身体的危害,咖啡因则带来了短暂的清醒,安欣来不及抗拒这种异样再次坠入梦魇。
高启强平静地吞云吐雾,烟雾在他和安欣之间筑起屏障,云山云海。
“人是会变的,安欣。”高启强看着昏迷的人喃喃道,“我撒了一个谎,然后是很多谎,你说一个谎需要好多好多谎去圆,很辛苦。我一直很辛苦,苦海不在乎多点水。”
安欣倒在地上呼吸声均匀,肚皮一张一弛,高启强掐了烟扔进马桶,盯着安欣裤腰里的皮带看了会儿,突然笑出声。他拽着皮带把安欣拖近了些,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瑞士军刀,刀尖在铜扣背后轻轻一撬,安欣的皮带里掉出块芯片。
“你也变聪明了,录音笔升级成了皮带扣,下次再去黑市买这种不入流的货一定记得打听清楚,我敢打赌你肯定被宰了千八百块钱。”高启强把皮带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回来。他把芯片贴在掌心,上面的电路方方正正,焊错一个点设备就用不了,倒是和眼前的人异曲同工,容不得半点差错。
芯片连着线仍在运转,高启强摩挲着皮带贴在唇边:“安欣,你让我多看书。书上说,良心是我心里一个三角形的东西,我没有做坏事,它便静静不动;如果我干了坏事,它便转动起来,每个角都把我刺痛;如果我一直干坏事,每一个角都磨平了,也就不觉得痛了。”高启强顿了顿,“我早就不痛了。”
洗手池里的手机响起铃声,是高启盛回电,高启强看了看号码平静地按掉,主界面上的电子时钟显示此刻是23:59。
姹紫嫣红的花火绽放在夜空,炫丽挤入窗棱投在地下室的瓷砖上,高启强默默地看着时钟跳整,这是他和安欣第二次凑一起过年。
“我们真的很有缘份。”高启强对着灯举起手,小小的芯片迎着光落下影子,“可我不想要这缘分了。心软天真善良是褒义词,也是对你的诅咒。安欣,追在我后面跑是不是很累?别追了,你会累死在半道,在你拒绝我友谊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敌人,不死不休。”
半昏半迷的人抽搐了下身子,高启强蹲下仔细地给他穿好裤子,皮带原封不动地扣好,安欣太轻太瘦,高启强给他穿脱衣服好比小时候玩妹妹的洋娃娃。他捡起手机打电话给保安室,让人把后门监控关了。
梦中安欣仍在爬山,使出吃奶的劲也不过多走了几百米,山风凛冽刺骨,耳畔却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安欣抬起头,乌云密布的天空变成了暖色,火烧云舔着通红的天际,似要把这云海烧成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焦味,可安欣闻到了熟悉的红茶香,他大声呼喊李响,地上的藤蔓瞬间裹住腿脚将他放倒。
天上在下火雨,那是一种水火不容的奇景,熔岩从云端炸开冲向山峦,海浪乘风而起似礼花绽放擒住了火焰,京海的天空刺得安欣泪眼朦胧。
强光撕裂着视网膜,安欣觉得自己要瞎了,崩溃的瞬间,一把伞遮住了他。
“李响……”安欣彻底昏死过去。
雨水收起势头逐渐变小,凌晨一点的马路上还有放烟火的年轻人,高启强在天桥上踱步,默默地看着警车冲下土坡,李响一路小跑,他扒拉起安欣,跌跌撞撞,走两步摔一跤。
黑色的宝马SUV以20码的速度匀速跟在高启强后面,高启强碾掉烟屁股拍拍车门,车子马上停了下来。他上车连打了几个喷嚏,高启盛连忙递过抽纸盒。
“王秘书回去了?”高启强问。
“打点过了。”高启盛瞄了眼后视镜,“我办事你放心。”窗外路灯飞速后退,黄色的光晕被灯柱切割得晃眼,投在高启强脸上阴晴不定。
高启强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高启盛:“我看见你车不在,后来车回来人没回来,天寒地冻的,你感冒了我会心疼。”
“一个晚上够折腾的,我也心疼你。”家人是高启强为数不多的软肋,弟弟的发旋和小时候一样圆溜溜的,高启强摸了摸那发旋,“扔远些,扔天桥底下乞丐窝,扔雨里,满不满意?”
高启盛:“哥……那药弄不出人命……”
高启强轻轻地嘘了声,后仰在靠背上闭目养神。
他对自己说,不怪弟弟不听话,安欣不识趣自有苦头吃,他只是不想上新闻,除夕夜白金瀚酒窖冻死人民警察那是自找麻烦。
他对自己说,他要的前程不仅是建工集团,要的人也不止是泰叔那帮老滑头,京海的繁华林立注定会有他高启强的名字。安欣住在他为数不多的良心里,一份野心换一点良心,不亏,不过是三刀六洞,剜心割肉。
他舍得。
他要的未来必定是,万山无阻。
“可你还是给了他伞。”高启盛开口的瞬间后视镜似乎闪过道寒光,再眨眼,凛冽的双眼笑眯眯地看着他。
“下次不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