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回
天字房江左接圣旨 药王寺杀神换嫁衣
熟客都不在,春雨酒楼今日冷清得很。常来嘻嘻哈哈叫好捧场的那个青衫少年打包了点糖蒸酥酪白皮点心,拎了几壶杏花汾酒扔块银子就跑。
他今天实在没心思听书,他忙着说书。
二楼雕花窗留了个缝堪堪能跃进去,天字一号房门紧闭,来福客栈内鸦雀无声。掌柜的颤巍巍跪在门口,向马蹄扬起的尘土虔诚磕头。
“那王涛守着关外打了一辈子仗,无妾无宠,子嗣单薄。好不容易得了两儿一女,长子王励勤去申城查案查了个一去不回不知所踪。次子王皓自打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小妹夭折之后更是一病不起,整日闭门不出。为了安抚八一军,上面奖了金银封了世子赏了御医,准他杜门谢客专心养病。”
故弄玄虚地拍了下银锭佯装醒木,许昕摇头晃脑说得口干舌燥,生怕漏了一点消息。
“估计是看上小雨的医术怕那个独苗儿死了,赐婚讨好定北王呢”,他猛灌了一大壶茶水,在陈玘鄙夷的眼神下边咳边补充道。
“呸,又病又死的,这定北王府就是个不祥之地”,陈玘怒目圆睁蹙紧了眉,“小雨不能去。”
“玘哥,说不定我能治好他呢。”
“那也不能去!”
打量了一下面有不满的周雨,陈玘捏了捏眉心,真愁人。
他自己来去如风,闯祸惯了倒是不担心。跟赐婚的小将军樊振东也有过照面,到时候打个招呼诈死回来就成,大不了…大不了还有秦先生和龙仔想法子兜底。
但是小雨…陈玘不耐烦地敲敲桌子,把圣上赏赐的沉香木箱一脚踢开,打开酒壶狠狠喝了两口。
箱子猛地炸开,珊瑚珍珠玛瑙飞出来,滴滴答答滚落一地。许昕瞄了眼周雨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蹲下来慢慢捡,他知道玘哥在烦什么。
家里就属师兄和小雨功夫差身子骨弱。
师兄是师父捡回来的,筋脉受损,但人聪明,精通机关之术足以保身。小雨心善,不爱见血,整日躲在园子里鼓弄草药。就会点儿半吊子轻功,还是悬壶济世声名远扬之后被师父按着学的。
怀璧其罪。他跟陈玘愁容满面,同时看向没事人儿一样吃点心的周雨,不约而同地长叹了口气。
更何况,陈玘怒气冲冲地把圣旨摔到地上,举起壶一饮而尽,更何况小雨还是榜上有名的美人。
王涛他见过,陵厉雄健,是豪杰没错。只是边境风霜催人老,灰容土貌不是什么好模样。那王皓连张画像都没人曾过眼,整日不敢见人指不定面黄肌瘦长得多难看,陈玘皱着眉握紧了刀,病痨鬼一个,配我弟弟,想得美。
喝下第六碗糖水,任劳任怨捡起圣旨,许昕第十一遍从头细读了起来。周雨研磨着御赐的珍珠,比量天平称粉,手稳心稳,面容平静。
只有陈玘不停挠头,急得发髻都散了,屋子里静悄悄静得他心焦。
抗旨?不行,树大招风,赐婚什么意思都心知肚明。
写信!求助…嗯……
秦志戬带着马龙云游去寻什么劳什子乌兹钢,闫森半年前传鸽说要事缠身就再没个信儿,周雨犟起来又是个狗脾气谁也拦不住…陈玘抓了抓头发,写给谁啊,他看着对面舀着酒酿圆子读圣旨的许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别吃了!”,陈玘心烦的不行。抖抖手腕,飞刀势如破竹,把许昕的一缕头发和圣旨一起深深订在柱子上。
“妈的,都怪你,非要跑天津卫听什么书,离京这么近,拖都没法子拖。”
“这也不能都怪我啊”,心有余悸摸摸鬓角,许昕委屈地狡辩,“那小雨不是也要找那个药糖老儿囤药材,你不也是看上了妙手李上月新放榜的鲛皮刀鞘…咱可是一起溜出来的!”
“你…”,陈玘气得够呛,给了他一巴掌,坐不住凳子站起来转圈。
金陵杀神和少年将军,美人神医和得宠世子,看起来倒都是良配……读遍话本子的许昕对着赐婚圣旨上的人名指指点点瞎琢磨。他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无比想念师父师兄,想念窗前桃树,想念江左盟…
桃子都快熟了,好想回家啊。许昕沉浸在思乡之情里,眼尾下垂可怜兮兮,软趴趴地靠在周雨身上。
“玘哥”,周雨手一抖,一小碗珍珠粉全扬起来飘了许昕满脸,痒得他重重打了几个喷嚏。
“小雨!你…”,许昕腾地站起来,然后,傻眼了。
浑圆洁白的珍珠上轻飘飘放了张字条,纸又薄又白,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上面凌乱地写了两个小字,遵旨。
那潦草字迹陈玘熟悉得很,师父?
他们三面面相觑,周雨刚要拿起来认真琢磨,纸一捻就碎了,灰很细,轻轻落到珍珠上无影无踪。
“这什么情况”,许昕张大嘴,瞠目结舌,盯着一箱珍珠想盯出个答案。“不、不、不知道”,结结巴巴地,陈玘也呆住了。
既来之,则安之。周雨低垂着眼,挑了粒色泽莹润的吹了口气放到臼里继续磨。
“遵旨吧哥哥们。”
天子天下第一,天子的效率也是天下第一。上午才差人送了圣旨,下午嫁妆就耀武扬威地到了。放完鸽子刚翻回来的陈玘看着满屋子凤披霞冠红得眼疼。许昕偷偷给他比了一个八,继续在门口跟满脸皱纹的老太监虚与委蛇。
“这也太快了还没准备准备呢。”
“总得跟我师父说一声吧。”
“不纳彩不问名多不讲究,至少也得看了庚贴算算合不合嘛~”
“不是,我们家送亲也不能就出我一个啊!”
“那得从一个地方走!感情深厚还图个吉利”…
周雨守在窗边,擦去陈玘的鞋印给他指了指街上。
花轿、锣鼓、执事、彩衣,绫罗绸缎,金银细软……连丫鬟和小厮都一对一对配得整齐,喜娘轿夫都美滋滋的,一派欢喜。
哼,陈玘冷眼看着这出闹剧,老太监尖细的答话滴水不漏,拿皇上早已备好全遮了过去。
什么狗屁良辰吉日,就给半天时间收拾,该不是那个病秧子要死了着急冲喜吧。陈玘瞟了一眼瘦巴巴的周雨,正被急风呛得咳嗽。他掩好窗,给缠着人喋喋不休的许昕使了个眼色,不能让小雨嫁过去,晦气。
吹拉弹唱,敲锣打鼓,两顶轿子从药王古寺晃晃悠悠地摇出来,在喜娘的吆喝下同时起轿。出了寺门,一顶被抬进皇城根上的定北王府,一顶被送往京津边界,圣上刚赏给樊小将军的宅院。
腰一扭,陈玘身手利落从轿子左侧的软帘溜了进去。八个暗卫,真看得起他。要不是上面怕久而生变被许碎嘴子一忽悠,还不能被钻了空子。陈玘得意地抛了抛许昕给的香梨,大大咧咧翘起腿咬了两口。小雨被点了穴睡得正香,大昕就在轿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信鸽四面八方给盟里的都传了信,师父、师父…
看了眼王家龙凤呈祥的盖头,陈玘心虚地抻了抻领口。小雨尺寸有点小,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也算遵旨了,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