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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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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1-13
Words:
16,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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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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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5

【格林威治】蝴蝶风暴

Summary:

他目光灼灼,却盯得任子威出了一身冷汗。他没见过蝴蝶的眼睛,不知道那里原来有金色的漩涡,离得近了,会把人吸进去,绞个粉身碎骨。

Notes:

代发。

Work Text:

哈尔滨的冬天漫长又难熬,对怕冷的林孝埈来说,无异于一场每年都要经历的酷刑。

 

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地闯进凛冽寒风里,走得踉踉跄跄。呼出的水汽凝结成霜落在睫毛上,林孝埈低着头抿着嘴,顶着风奋力前行。冬天的风不讲道理,刀子似地刮过来,割得脸生疼。雪也不留情,细细密密地砸下来,打的人睁不开眼。

 

林孝埈一路打着寒战,牙齿冻得格格响,肿着的眼睛看不清路,走一步绊一跤,摔得满头满脸都是雪水,新伤裹旧伤地哆哆嗦嗦上学。

 

他又是额头乌青地出现在任子威面前,刘海湿哒哒地粘在额前,鼻头冻的通红。任子威皱了皱眉递过去一沓子纸,说你这总不能是冻得吧。林孝埈试着动了动嘴,扯出个像慢动作镜头般的笑来,接过纸小心地抿头发上的水,拉开椅子就要坐下。

 

“别急别急别急…起来。”任子威一叠声地捞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在他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把他拉到后门,不轻不重地帮他拍打着身上残留的雪粒冰碴。

 

“一会儿衣服湿了…”他嘟嘟囔囔的,一拍林孝埈的背,大手一挥,“去坐吧!”

 

林孝埈看着落在地上斑斑点点的水迹,有些感激地冲任子威道谢,嘴角有一黄豆大的伤口,咧起来的时候红得有些刺眼。“谢谢子威同学”几个字叫他说得磕磕绊绊,声音糯糯的,落在任子威眼里有说不出的可怜劲儿。

 

他不自觉又拧紧了眉,一个早上眉头就没舒展过。韩天宇从一旁路过,“哟大象,大清早的愁什么呢,作业没写完啊?”

 

“滚”,任子威没好气地拽过林孝埈,“看这倒霉孩子!”

 

韩天宇吓了一跳,凑上去拨拉了一下林孝埈的刘海,“咋回事儿啊林,有人欺负你啦?咋又一身伤啊!你这都好几次了吧…有人欺负你你得吭啊!”他嘴里絮叨起来,林孝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路上,摔倒了。”

 

“都能摔成这样?”韩天宇咋舌。

 

“有点滑,真的…”林孝埈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装得十分腼腆。

 

韩天宇心疼地擦他身上的雪水,“我们林儿干脆叫林妹妹算了,见天儿的一身伤,看看!”他拉过林孝埈的手,手心里触目惊心一大块暗红色的擦伤,将愈未愈。“前天的伤还没好,今天又添新的,有多少块好皮也不够你造的啊!”

 

韩天宇的话连珠炮似的滚出来,让林孝埈反驳“林妹妹”这个称呼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对这一大串还不太熟悉的语言的分析中。分析来分析去,只觉得“林妹妹”不是什么好话。

 

“天宇!”他一听不懂就急,一急就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去看任子威。任子威嬉皮笑脸地给他贴创口贴,摆明了和韩天宇穿一条裤子。

 

“不许,叫我妹妹!”他语气软糯,发起脾气来不像示威像娇嗔。

 

韩天宇摆摆手,眯起眼睛,意思是“任子威都没说什么我才不怕你”,两人把目光投向任子威。
他这才抬起头来,贱兮兮笑了一下,两个手指在林孝埈手心上一弹,“看我包得咋样?妹!”

 

这一声响亮的“妹”让林孝埈眼前一黑,他向来拿嬉皮笑脸的任子威没办法,人家有主场优势,自己说不过他,只好又把炮火转向韩天宇。

 

“我都,不叫你,天泥,你为什么?”

 

“哟,学会举一反三了!”

 

“我是汉语不好,不是傻子!”

 

眼见着俩人在急眼的边缘,任子威赶紧拉了林孝埈坐下,轻轻用纸压了压他的嘴角,“你放过他吧,我给你擦擦来。”

 

林孝埈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偏头就躲,任子威轻轻把他扳回来。他凑得极近,呼出的热气喷在林孝埈脖颈上,像撒了一把小蚂蚁,从脖子麻到脚跟。

 

“冷啊?”任子威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的微小动态,看着林孝埈光秃秃的脖颈,不由分说从桌斗里掏出围巾就挂在了他脖子上。

 

“子威…”林孝埈脸被埋了一半,脖子和身子一起转过去,声音弱弱地抗议。

 

“你围着吧,我热!”任子威不看他,低着头不知道翻着什么,嘴里嘟囔着要在教室里放一个医药箱,末了又看着林孝埈叹气,眉毛撇成八字,“孝埈呐,别再受伤了行不?”

 

下午放学的时候,任子威把他的围巾帽子手套一股脑塞给了林孝埈。林孝埈怀里塞得满满当当地站在那里,任子威抱着篮球丢下一句“我打球去…用不着”就跑了出去,含糊的解释中流露出一丝羞赧。

 

林孝埈慢半拍地对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脸上似笑非笑,数九寒天,篮球场被雪埋了一半,打哪门子篮球啊?

 

等他走到篮球场的时候,那里已经是热火朝天地开起赛来。这群男生真是煞费苦心,为了打篮球居然还先去铲了雪。

 

林孝埈深感佩服,深一脚浅一脚地绕着场边走,一边走一边找任子威,还得顾着脚下,走得磕磕绊绊。

 

冰天雪地的,任子威脱得只剩个卫衣,传球的手指关节都冻得通红。半大的小伙子玩起来就不知道冷,任子威出了一后背汗,在余光中瞟到了林孝埈的身影。

 

一抬头,远处小小的身影冲他挥手,戴着熟悉的帽子。他大喊了一声“孝埈”,小小的人果然站住了,投来询问的目光,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心点!别再摔了!”

 

林孝埈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眯起眼睛,任子威一个愣神,球“蹭”地就被人截了。

 

“我操许子你——”他骂了一声就冲了上去。

 

一场球打下来,把任子威累个半死,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气,喘得像个风箱。不懂那帮疯子友谊赛较个什么劲,谁赢了奖励一尊雪人吗?

 

他搓着手颠颠地跑去场边捡衣服穿,羽绒服团在篮球架旁边,一双黑色的手套静静地躺在上面。

 

任子威愣了愣,捡起手套拍打拍打套在手上,没忍住翘起了嘴角,“这傻小子,还挺贴心”。

 

林孝埈戴着任子威的帽子,围着他的围巾回家,不但不冷还出了一身汗。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扔下书包趴过去,窗外明媚得不似冬天。

 

下雪天就是会干净一点,周围终于不是灰蒙蒙的了,林孝埈深深地吸了口气。

 

春天,夏天,不管什么天,只要不是冬天,快快来吧!

 

兴许是老天垂怜,这次的雪化得很快,冷空气逃也似的躲开,冰碴子四溅消散,树抽芽花吐苞,小鸟叽喳鸣叫。林孝埈看着院门口的柳树一天比一天茂密,人也一天比一天轻盈起来。

 

他每天都要许愿明天一定要比今天暖和,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春天到来,天下大赦。

 

林孝埈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任子威的帽子围巾和手套,带去了学校。任子威霸道,硬是让他围了一个冬天。

 

“哪儿那么香啊象?”许宏志狗一样凑过来,在他旁边左闻右嗅,“瞧瞧瞧瞧”,任子威从桌斗里掏出围巾向他炫耀,“妹给我洗的!看咱妹勤俭持家吧!”

 

许宏志不置可否地一挑眉毛,任子威则狠狠挨了一道肘击。

 

林孝埈动作时衣服往后抻,扯出大半截细白胳膊,在料峭春风里泛起薄红。他抖了一抖,把袖子往下扯。扯到手腕就扯不动了,半截手腕露在外面,林孝埈忍不住搓了搓,吸了口冷气抖了一抖。

 

他不自然地扭了扭,衣服搞得他实在不舒服,任子威察觉到他的动作,询问的目光投来。

 

林孝埈捏着袖子,倒也不窘迫,解释的语气十分平淡,扫过去的眼神无波无澜,“衣服,老了。”

 

“是旧了。”任子威纠正他,握了握他的手腕,“冷不冷?”

 

林孝埈的手腕细细的,又凉凉的,让人觉得他的主人一定是座大冰山,随时随地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摇摇头,“我会给妈妈说的,你不用担心。”

 

任子威其实很想把衣服脱给他,他知道林孝埈家里情况特殊,父母不怎么管他。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也知道,林孝埈讨厌欠别人的人情。给了这件衣服,今天也许不冷了,那明天呢?以后呢?任子威这个朋友他还会不会要?

 

这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像林妹妹似的弱不禁风,实则比谁都要强。你以为他如外表一般好拿捏,像只弱小又无助的兔子,可以任由你捏圆搓扁,可真当伸手过去,一不留神就能把你咬得皮开肉绽。

 

任子威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自己把衣服递过去时林孝埈的表情。他一定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紧接着圆润的下嘴唇勾勒出一个羞涩的微笑,眼睛会微微弯起来,释放让人放松警惕的温柔信号,这样…拒绝的话双方都不会太难堪。

 

两人都深谙这样的“太极之道”,毕竟任子威就这样被他拒绝了无数次。

 

林孝埈是一年前转来的,任子威走了神 ,思绪飘飘悠悠,回到那个下着雪的早晨,他在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早读顶着一头一身的雪踏进了教室。

 

白皙稚嫩的小脸缩在毛绒帽子里,鼻尖冻得发红,林孝埈就像一只瑟缩的兔子带着寒气跌到了任子威面前。

 

老师说他是朝鲜族人,不会说汉语。任子威的目光又太直白,林孝埈还没开口就闹了个大红脸,第一次打招呼打得磕磕绊绊。

 

还好任子威自来熟,短暂的不自然后很快地恢复了嘴碎天性,凑到林孝埈身旁问这问那。他问题多,语速又快,十个字里八个字林孝埈都听不懂,一通“嗯嗯啊啊”之后坐在任子威手足无措地红了脸。

 

任子威觉得这新同学真腼腆,跟个小姑娘似的,说两句就脸红说两句就脸红,他也来了劲,三句话就要逗一下林孝埈。一来二去,两人没几天就熟络起来。

 

林孝埈没什么玩伴,他人腼腆汉语又不好,转学生的身份也就够大家热闹两天,新鲜劲一过,大家发现原来新来的是个锯嘴葫芦,慢慢的也就不怎么和他说话了。多亏了热心同学任子威,热络劲分十分之一到林孝埈身上就够他逗闷子了。

 

第一次有人和他做同桌不嫌烦的,任子威觉得新鲜,每天孝埈长,孝埈短的。林孝埈每每都脸红,可他越不好意思任子威就越想逗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绰号都往他头上安,“小林同学”,“小文盲”什么的比比皆是,调侃中不知不觉带上了些许亲昵。林孝埈初来乍到,对他颇为依赖,“S中牌百科全书”任子威答疑解惑得过于熟稔,很快把他划到自己的阵营里。

 

日子久了,当初习惯于脸红的林孝埈如今听到任子威怪腔怪调的调侃也会下意识地赏他一个白眼,任子威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开心地吹嘘自己是S中交际花,“下至刚会走,上至八十八,哥们儿我小老外也不在话下!”。

 

不过任子威真的是好人!往盒子里装泡菜的林孝埈如是想。母亲新腌了好几种泡菜,几个玻璃缸整整齐齐地靠墙码放着。林孝埈一个坛子一个坛子地打开,准备带一点给任子威尝尝,脸上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温柔神色。

 

外面“砰”的一声响,是门被大力踹开的声音,林孝埈反射性地一抖,饭盒盖子翻下去,在地上打转。他听见母亲紧张的声音,和一些带着醉意的,胡乱的叫喊。然后是响亮的巴掌声,那么响,在屋子撞来撞去,撞在他的鼓膜上,撞得人脑袋发昏。

 

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般,推搡、叫骂、哭泣,林孝埈人比脑子快,先冲了出去。

 

接着他被大力搡回厨房,醉醺醺的男人一脚踢在他胯骨上,林孝埈向后跌落。那一刻世界在他眼中变得好缓慢,天花板慢慢上移,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泡菜坛子碎裂的声音打碎了一整个世界。

 

腌菜的气味迅速在房间中弥漫,和眼泪分泌的速度一样快。他趴在碎瓷片和菜汁上一动不动。辣椒和萝卜挤到眼前,鼻子下传来芥末的辛气。林孝埈感到胯骨钻心地疼,却被指缝间的白菜叶和芥菜根缠得动弹不得。

 

他就趴在那里,等着血腥气一点点盖过发酵的味道。

 

眼前的白萝卜变成了红萝卜,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鼻子流血了。他的沙漏变成暗红色,一滴一滴地读秒,在眼前聚成一滩又弯弯曲曲地流走,流成记忆中那条熟悉的暗红的河。林孝埈等着他的噩梦摇摇晃晃地打开冰箱,又摇摇晃晃走出房间。

 

又是一轮新的叫骂,推搡,哭泣,尖叫,林孝埈努了把劲儿想站起来,接着被响亮的耳光声打趴在原地。

 

他实在起不来了,胳膊已经麻了,怎么心还没麻?他好想让全身都麻掉,连同大脑和心脏,这样想到妈妈就不会痛半天。

 

知觉慢慢回到身体里,胯骨钻心地疼起来,他感觉到有人把他拉起来。林孝埈就像个木头人一样,被拽起来,换衣服洗澡清理伤口,在无知无觉中被推到了房间中。

 

那盏台灯孤零零地在房中亮着,沉默寡言如同今晚这个家的所有人。昏黄的灯光勉强照到林孝埈的侧面,在墙上投下了,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林孝埈看着影子发呆,想象自己和影子一样高大,魁梧。

 

可是他既不高大,也不魁梧,只和影子一样扭曲。

 

他捧起饭盒站在镜子前,面前的人胯骨青了一块,鼻子也肿着,手上伤口横陈,乱七八糟。门外传来瓷片被扫进垃圾桶的声音,那么几大缸子泡菜,就留了这一小盒。

 

叮叮当当声中,他慢慢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子威,这是我妈妈做的,你要不要尝尝?”

 

林孝埈努力让自己的走姿看起来自然些,瘸得不动声色,慢吞吞地走进教室。任子威正忙着和韩天宇、许宏志扯闲屁,扫了他一眼象征性地招呼一声,又匆匆把身子扭过去侃大山,谁也没注意到他手上贴着的乱七八糟的创口贴。

 

林孝埈沉默一如往常,这也无妨,他从来不会主动开口,向来是任子威叫一声他应一声。他坐下来掏出书掏出书,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读课本,遇到不会的字就圈起来,今天他暂时不想去问任子威了。

 

他就这样紧紧地攥着手闷头读书,一个早读下来,创口贴被汗水泡得翻起边来,伤口被蛰得隐隐作痛。林孝埈很难不在意卷边的创口贴,胶布在他的摩挲中慢慢变黑,翘在手掌上,好像被划烂后翻卷起来的皮肉。林孝埈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是也像这样被贴满创口贴,他看着看着,整个人慢慢也皱了起来。

 

上课的时候,林孝埈就开始在下面撕创口贴,自虐似的,老师讲一道题他撕一片,不吭声也不嫌疼。胶布拉扯皮肉,撕下来的一瞬间,神经狠狠一跳,自己则狠狠出一身冷汗。十指连心,剧痛之下,竟有一种诡异的快感。

 

数九寒天,一节课撕下来,竟出了一身的汗。他从未觉得下课铃如此动听过,林孝埈趴下来,无力地蜷在桌上。

 

任子威出去接水,自然而然地拿上了他的杯子。回来的时候韩天宇喊了他一声,任子威扭头应了一句。他忘了杯子没盖,热水就这样泼在林孝埈白生生的手腕上。

 

洒得不多,但林孝埈的手腕还是红了一片,丝丝缕缕的热气升腾起来。他自昏沉中弹起,嘴里吐出一串嘟嘟噜噜的陌生语言。

 

任子威浑身的汗毛都如临大敌地竖了起来,他自认为林孝埈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在自己面前他从来都腼腆,害羞,和和气气,似乎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更别提生气了。

 

可刚刚的那几滴热水,好像烫破了林孝埈的好脾气外壳,那个跟他若即若离的林孝埈从任子威臆想的神坛上陡然跳下,拥有了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任子威这才意识到,同桌了大半个学期,其实他对林孝埈一无所知。

 

看着皱着眉抬头的林孝埈,任子威难得的慌张了一下,语无伦次地和他道歉。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一闪而过,任子威晃了晃神,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林孝埈何曾见过平时霸王一般的任子威如此慌乱,暗暗觉得好笑,露出了五分理解五分羞涩的招牌笑容。

 

任子威松一口气,又很快担心起林孝埈的手来,他忽略了那人一如往常羞涩的笑容,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他悄悄往桌下放的手掌。

 

他闪电般出手,捏住了林孝埈的手腕。

 

“你藏什么?”任子威一着急就控制不住语气,凶巴巴地开口。林孝埈有些不知所措,瑟缩了下手腕,任子威自知失言,一拍脑袋,结结巴巴地调整语气。

 

“不是…我是说…叫我看看烫伤没有?”

 

“没有,没事子威。”林孝埈笑笑,天真无邪的目光做掩护,左手不动声色地去拂他的手腕。
他轻轻扭着把手往外拉,快挣脱地时候手被紧紧抓住,接着任子威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把他的手拉起来。林孝埈偏过头闭上眼,有些不敢又有些不忍。

 

耳边传来了任子威中气十足的声音,惊讶中夹杂着一丝惊慌,大得过分,“怎么回事?”

 

他声音好大…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能大惊小怪?林孝埈一脸悔恨地皱了皱眉头,心里算盘打得飞起,疯狂地头脑风暴着该怎么找理由搪塞任子威。

 

四周的同学纷纷扭过头来,探查的好奇目光似有若无地投过来,于是在十万个不情愿,百万个深呼吸,千万个咒骂自己不争气之中,林孝埈的脸缓缓发烫起来。

 

他轻轻捏了捏任子威的手指,示意他坐下来。

 

任子威不是滋味地坐下,林孝埈的手被他抓在手里,小小一只,那些暗红的,肿胀的,被汗水泡得起皮的…乱七八糟的伤痕躺在素来细皮嫩肉的林孝埈的掌心,直直映进任子威眼里,梗在喉间。

 

他放下林孝埈的手,二话不说就往门口走。

 

“子威…”林孝埈下意识站了起来,一脸不明所以地去拉他。任子威连跑带走,林孝埈抓了个空。

 

一旁的韩天宇注意到了,扒着门框直喊大象,“上课了往哪儿跑呢!”

 

任子威没回头,身影径直消失在楼梯口。

 

上课足足有五分钟,任子威悄悄推开门,猫着身子摸回了座位。

 

林孝埈用探询的眼光看他,任子威把手上抓着的东西给他看,绷带,棉签,纱布和小瓶碘酒,接着把他们一股脑塞进自己的桌肚里,目光直视讲台,点点林孝埈的课本,示意他认真听课。林孝埈抿了抿嘴,低下头去看课本,小蝌蚪字一个一个游进眼睛里,又忍不住从嘴巴里漂出来,游向任子威。

 

他用胳膊肘碰碰林孝埈,“念错了”。

 

喔,林孝埈乖乖应声,不吭声了。

 

台上的历史老师讲得唾沫飞溅激情四射,林孝埈的眼神渐渐涣散,小蝌蚪有一搭没一搭地游出来,任子威干脆抓过他的手,就着“明代资本主义萌芽…”的背景音,给他涂了一手的碘酒。

 

哈尔滨一霸粗中有细,包扎很显功力,厚实整齐又不影响手指活动。林孝埈不太习惯,捧饭盒的手指弯都不敢弯。

 

“掉了掉了掉了掉了…!”任子威一迭声地提醒他,手在铁皮饭盒下托了一把。

 

林孝埈也一迭声地惊呼,两人手忙脚乱地把饭盒送上桌子。任子威咂了咂嘴,露出嫌弃的表情。

 

林孝埈也不恼,打开饭盒推过去,“我妈妈做的,泡菜,要吃吗?”

 

他鲜少带饭来学校,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溜出去在食堂凑合,这是任子威第一次和他一起吃饭。任子威眼前一亮,筷子在桌子上一磕,脑袋先探了过去。

 

“好吃吗?”耳朵红红的林孝埈眼睛弯弯的。

 

任子威扒了一大口饭,撞一下他的肩膀,声音含糊不清,看表情应该是好吃。

 

林孝埈笑得更灿烂,他端起饭盒作势要往任子威碗里扒,一筷子夹起一大半。

 

“别!可别!”任子威看着他碗里没什么油水的青菜炒豆腐,再看自己碗里浓油酱赤的虾仁和排骨,出手迅如闪电,架住了他的筷子。

 

“别光顾着给我呀,来尝尝哥的!”他端起饭盒来,不能说是拨了,简直就是连汤带水哗啦啦地往林孝埈碗里倒。

 

林孝埈一看急了,要往回撤碗,“不要了,子威,你吃不饱!”

 

“洒了洒了洒了洒了…”任子威一脸着急,筷子勾住他的饭盒边,一迭声地威胁他不许挪碗。
林孝埈无奈,看着自己骤然沉重了几分的饭盒哭笑不得,只好郑重地去和任子威道谢,“谢谢你,子威。”

 

“你看你,谢什么谢…”

 

“妈妈忙,没时间”,林孝埈指了指白菜豆腐,“我自己做。”又指了指任子威给的排骨和虾仁,苦笑了一下,颇有些无奈,“有时候想吃,但是不会。”

 

“你自己做的啊?”任子威刚扒了一大口饭进嘴,听了林孝埈的话,愣了一下才匆忙开嚼,饭菜刚囫囵咽下去就急着说话,噎的他直拍胸脯。

 

林孝埈拧开水瓶递给他,又低下头静静吃饭,他吃起饭来安静又缓慢,青菜豆腐吃出王公贵族的优雅来。

 

任子威不自觉停了筷子,扭头去看林孝埈,盯着他看起来与世无争的侧脸,刚刚的对话在脑海中挥散不去。

 

他看着看着,眉毛忽然耷拉下来,一瞬间有些像被抛弃的小狗。任子威报复般地拉过林孝埈的饭盒,一边夹排骨一边嘟囔饭都给你吃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不!我让我妈做两份!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带饭了孝埈!”

 

林孝埈一脸莫名其妙,看准了他的筷子架上去,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歪头看着任子威。他想说“你吃饱了撑得吗”,但一时忘记了用汉语该怎么说,张了张嘴又闭上。任子威看他蓄了半天劲,耳朵都憋红了,说你不用这么感动吧连谢谢俩字都不会说了…

 

林孝埈眉毛拧起来,一脸纠结着指指他又指指饭盒,“你饭吃多啦任子威?”

 

从那以后,任子威就对林孝埈照顾有加,他寻思着这小子弱不禁风,不拉一把都能被风吹跑,任子威沉浸在自我感动中,把自己当背负使命的超级英雄。

 

终于有一天,哈尔滨一霸被瘦瘦小小身子薄得一把就能搂过来的小个子拦在了胡同口。
林孝埈没开口人先红了脸,“子威同学…”

 

任子威抢过话头逗他,“脸红是你的秘密武器吗?”

 

林孝埈无视他的调侃,深吸了一口气,“请不要再帮助我了!”

 

这样字正腔圆义正辞严的语气让任子威一愣,生硬又直白的要求让他下意识地勾起嘴角,不着四六地开口,“心疼啦?”

 

林孝埈没脸红也没笑,仍是绷着一张脸看他。

 

任子威几乎是瞬间就垮了脸,金边眼镜中透出的眼神在林孝埈看来阴森森的。

 

林孝埈以为他生气了,前言不搭后语地慌忙解释,他一急就说不清楚话,逻辑错乱,颠三倒四,“你不要生气,我的意思是,你帮助我,你,很累!所以,不用。”

 

任子威还是沉默,很认真地盯着他,眉头慢慢慢慢地皱起来。林孝埈更着急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嘴里呜呜啦啦又是方言又是“你啊我啊”的,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任子威也不忍他如此为难,只是心下禁不住地黯然,拍了拍林孝埈的手,动作缓慢得像电影中的慢镜头,“我明白。”

 

搁得住堵我嘛,他笑起来嘴角直往下撇,回家去吧林。

 

任子威绕过他,推着车往前走。其实他明白林孝埈的意思,只是被拂了面子难免心有不甘。他照顾林孝埈又不图什么,没想到自己心甘情愿的事也能给他带来这么大负担,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

 

想到这里,任子威突然也觉得有些抱歉,林孝埈这么腼腆的人,忍受自己这么没有边界感的行为应该很辛苦吧。任子威闷着头走路,一向敢做敢说的人第一次有了逃避的念头。

 

不过他忘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这次林孝埈比他勇敢得多。

 

忽然有人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要不要滑冰?”

 

身后林孝埈指着对面商场,冲着他眨了眨眼睛。上个星期那里新开了一个冰场,在娱乐活动屈指可数的年代里,还算个新鲜玩意儿。可哪怕是这样都提不起任子威的兴致,他郁郁地扫了一眼,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起来。

 

林孝埈见他没有反应,干脆抓住自行车把,强硬地掉转了车头,任子威扭回来,他就站在车前不走。

 

“走。”

 

这样的强硬姿态是林孝埈从来没有过的,眼睛瞪的圆圆的,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神色。任子威叹口气,松了手,林孝埈推起车,两人朝马路对面走去。

 

他歪头看任子威,看那人耷拉个脸走在自己旁边,郁闷地像是打翻食盆的小狗。林孝埈乐不可支,“你生什么气呢?”

 

“我没…我没有…”

 

任子威扭头反驳,撞上林孝埈促狭的目光。他眼含笑意地望过来,一只蝴蝶扑扇着翅膀停在任子威肩头。

 

任子威像是被烫了一下般猛地一抖,一腔郁结在结结巴巴的回答中,散了个干净。

 

两人并排坐下,各穿各的冰鞋。林孝埈像是滑过很多次的样子,熟练地穿好自己的冰鞋,就帮任子威系右脚的鞋带。他笑着贴过去,柔软的发丝吸在任子威的运动裤上,随着他的动作荡来荡去。

 

两个人互相掺着站起来,猛地穿上冰鞋,竟都有些不适应,走起路来腿直打颤。林孝埈松开他,一摇一晃地往冰场走,颤颤巍巍地像只小企鹅。

 

他扭头等任子威,“子威,你会滑吗?”

 

任子威好了伤疤忘了疼,人又欠起来,怎么不会?我们东北人踩着把菜刀都能滑!

 

“倒是你小子,别上去就摔个屁墩。”

 

林孝埈笑了笑,一把扯住任子威,把人扯了个趔趄,自己已然借力滑了出去,在冰上飞驰。

 

“我靠…”任子威是真没想到,这小子平时坐他旁边不显山不露水,这一上了冰,可跟平时吭哧吭哧说两句话就脸红的傻小子判若两人。

 

他不错眼地盯着林孝埈,上冰的时候还不小心绊了一下。只见林孝埈滑得又轻又快,滑着滑着,一双巨大的金色翅膀在他身后缓缓展开,在一圈一圈的滑行中猎猎作响。任子威揉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风声呼啸,刮得他神情恍惚。可那翅膀又确定无疑,恍然间有荒谬的想法从脑中冒出来,林孝埈在这端扇扇翅膀,不知道地球的那一端会不会掀起一场风暴。

 

任子威慢了下来,看林孝埈笑着朝他招手,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群蝴蝶,在他背后直冲云霄。任子威看花了眼,长大了嘴。

 

林孝埈叫了他两声,任子威缓过神来,起身去追。他滑得不差,在逐渐缩小和林孝埈的差距时无比感谢小时候做出让他练滑冰的英明决定的妈妈。

 

林孝埈过了弯,伸着手臂向他滑来,任子威人未到声先行,要开口逗他,没想到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人先栽了出去。

 

小小的,不早不晚的一个洞,刚好卡在了任子威的刀尖,让他一个重心不稳,像是生生被按了暂停,整个人向前扑去。

 

于是时间在倾斜的世界里被拉长,他看着林孝埈加刀朝他冲来,一脸的惊慌失措,两双手在空气中不受控制地挥舞,可还是差了一点点,林孝埈如他所愿地摔了个屁墩,而任子威自己则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扑倒在他面前。

 

林孝埈小声地叫了一下,呲牙咧嘴地去看任子威,他看起来灰头土脸的,捂着脸不肯抬头。他上手去拽任子威胳膊,那人这才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冰鞋却止不住地打滑,差点又摔下去。

林孝埈把他扯起来,嘴角扬上去一半,看任子威板着脸装严肃,他想笑又不敢笑,憋笑憋得脸颊通红。还好林孝埈汉语不好,占不了他的便宜。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盯了半晌,任子威紧绷的嘴唇泄出一丝羞赧,一个字一个字往冰上砸,砸出一连串小坑,“想笑就笑...”

林孝埈哪里给他面子,紧随着任子威开口就笑了出来,前仰后合的搭着任子威的肩。任子威扭头去看他,那只有着金色翅膀的蝴蝶笑得收了翅膀,慢慢慢慢又降落到他身边。

林孝埈笑够了,又去挪揄他,“你还说你会滑...”

“你小子,开你象哥的玩笑呢是吧?”任子威一脸阴险狡诈地指他,突然一把搂住林孝埈的肩,人就窜了出去,“那你带我滑!”

两个人你追我赶几个回合,任子威先败下阵来,撑着栏杆呼哧呼哧喘气,“林...我说,咱能去吃饭不能...”他委屈巴巴地揉着肚子,眉毛撇成八字,“你哥我都要饿扁了...”

林孝埈只是笑,咧着嘴喘气,眼神闪亮。“你还生气吗?”

“生什么气?”果然是林孝埈意料之中的回答。那接下来应该是恍然大悟,连声道歉,和我打太极…

没想到恍然大悟后任子威回他的还是,“还生气。”

轮到林孝埈不解,“你生什么气?”两人一来一回,轮流给对方出谜语。

“你象哥我乐于助人,热心公益...我心甘情愿。你这样...这么郑重地来找我,倒像是我图你什么一样...”言语中倒有些责怪他不识好人心的意思。

他知道林孝埈无辜,可还是忍不住小小地赌气,反正,林孝埈肯定不在意,说不定根本听不懂。

“我知道,子威,可是...”林孝埈放缓了语气,整个人都舒缓了下来,看向冰场里形形色色飞驰而过的身影,“小时候,妈妈对我很好,后来,她很忙,没有人照顾我。”

所以他不敢想也不习惯别人对他好,有些事一旦开始期待,人就会贪得无厌,期待越拉越高,最后却发现现实不过如此,希望于是狠狠地砸个面目全非,变成失望。

他宁愿一开始就不要有希望。

他重新看向任子威,嘴唇一如既往的圆润,弧度柔和,“我不习惯别人对我好,我会有负担。”

他目光灼灼,却盯得任子威出了一身冷汗。他没见过蝴蝶的眼睛,不知道那里原来有金色的漩涡,离得近了,会把人吸进去,绞个粉身碎骨。

 

“发什么呆?”林孝埈手在他眼前晃晃,任子威回过神来,冰场上人来人往,夹杂着冰碴子的风暴呼啸而来,一瞬间天旋地转,把他抛回这个春风遒劲的春天。

他坐在教室里,墙上的挂钟指针直直地指向12点,林孝埈把筷子递给他,说你最近怎么总发呆。

 

所以变成灰姑娘了吗?任子威自己都觉得可笑,回过神来居然是中午12点了。

他看了看身旁的林孝埈,言犹在耳,他也确实如自己所说的那般,一如既往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任子威突然很想再和他滑一次冰,他觉得滑冰时林孝埈总归和平时不一样,更鲜活,对他也更亲近些。

“妹,咱们放学去滑冰吧?就后山,那不是有个塘子嘛。”

 

“嗯?”林孝埈没反应过来。

“嗯...抽查一下你的滑冰技术。”

林孝埈倒是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他,神情严肃地摇头,“不行,冰要化了,很危险。”

“这不还没...”

“你不要去,子威,很危险。”林孝埈放下筷子,扭过身子,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他不答应就不吃饭的架势。任子威一看战线即将拉长,连忙投降,空投过去两只大虾做赔礼。

“好好好,不去不去。”

 

老天作证,他真的没打算下冰。

不过无论他怎样舌灿莲花,林孝埈都不信他,彼时他正浑身湿透地裹在林孝埈的衣服里,怎么看怎么像是人赃并获。

“我真没滑,真的真的!我跟你发四!”任子威冻得口齿不清,嘴唇直哆嗦还说个不停,一面絮絮一面偷瞄林孝埈,他正面色不善地拿毛巾给任子威擦头发。

毛巾是现买的,上面的标签还没去,扫来扫去的,不时刮一下任子威的脸。

他小声地吸气,疼也不敢说,只悄摸摸做口型和空气抱怨,林孝埈不知道怎么看见了,上手就拽掉了标签。

“那可是尼龙线啊大哥!”任子威吓了一跳,挣了挣,要去看他的手。

“你别动!”果然语气也很凶。他转身拿出保温杯,拧开瓶盖递给任子威,发号施令,“快喝,喝完。”

他何时这么凶过,任子威不敢造次,仰头吨吨吨狂灌,喝到喝不动了,停下来歇口气,“报告!我申请说句话!”

他浑身湿哒哒的,头发贴在额前,脸颊冻出两坨可笑的“高原红”,像是落水的可怜小狗。林孝埈被他逗笑,又觉得没面子,笑了一下又绷住,气得锤他一拳。

“任子威,你很讨厌!”

“好好好讨厌讨厌…”任子威理亏,顺着他的话哄,“我真的没想滑,我只是想去看一眼冰硬不硬,没想到一走到水边,还没看呢,一出溜就下去了!”

“妹你说我惨不惨!”他气势汹汹地晃林孝埈,趁机反客为主,不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

 

斯文人林孝埈果然被他理直气壮的卖惨给演住了,一下子愣在原地,有些慌张地拿起毛巾裹住他,“那你怎么样?有没有难受?

 

任子威从毛巾里蹭出来,轻轻摇头,他认真地盯着林孝埈的眼睛,此时那里并没有金色的漩涡,他怀疑是回忆的加工,急切地想要求证,“说真的,再陪我滑一次冰吧?”

 

哈尔滨春天短暂,他实在想再见一次那只金色蝴蝶。是被漩涡绞碎还是被风暴裹挟,此时都无所谓了。

 

他看见林孝埈停了动作,那双巨大的翅膀在他背后扑扇,慢慢地升起。他感觉到林孝埈似乎在慢慢离开地面,任子威急了,扑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金色翅膀“嗖”地无影无踪,林孝埈“嘶”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任子威急中生智,把他的手臂拉到面前,看着他光秃秃的雪白腕子,“几点了?”

 

林孝埈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怎么办子威?今天要早点回家的。”他反抓着起任子威的手臂去看他的表,又着急又自责,“忘了...”

 

他是真的担心,今天妈妈让他早点回去做饭,他吃不吃饭倒不要紧,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晚上回来又该怎么闹腾,林孝埈忍不住地打了一阵寒战。

 

林孝埈有些发愁地叹口气,任子威一脸紧张地看他。一想起还有话想对他说,林孝埈更是觉得扫兴,只好抱歉地看了任子威一眼,低着头绷着脸往家的方向走去。

 

气氛突然大变,任子威手足无措地跟在后面,整个人小心翼翼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什么,只会重复“那快点快点”,僵硬得像个进水的机器人。

 

“对不起,子威...”林孝埈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蝴蝶金色的翅膀耷拉下来,扫进泥里。

 

他怎么总是道歉,任子威心想,不能老让人家道歉。

 

他拉住转身离开的林孝埈,“我送你。”

 

拉住的小臂有一瞬间的僵直,人还没转过来,耳朵尖先红透了。

 

任子威从来没见过这么爱脸红的人,这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负罪感。

 

林孝埈张了张嘴没出声,显然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只好一直摇头摆手,被他握住的手臂使劲扭动挣扎着。

 

“卡碟了啊?”他笑着敲敲林孝埈额头,林孝埈当然听不懂,眨巴着眼睛,蝴蝶翅膀轻轻挠了挠任子威的心。

 

“上车吧,小文盲。”任子威轻笑了一声,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拍了拍车座。

 

林孝埈犹犹豫豫地往后座走,走出了三分的勉强,三分的不情愿还有四分的不知所措。

 

酗酒的父亲,哭泣的母亲,还有趴在地上狼狈的自己,他害怕让任子威看见那样不堪的场景。

 

任子威拨拨车铃,假怒嗔他,“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好像我强迫你一样。”

 

他看着那样鲜活天真的神情,心头陡然升起异样的感觉,不忍中混进去一丝破罐破摔的残忍快意。

 

你就是强迫我,林孝埈暗想,你最好祈祷那样的事情不要发生。

 

他拍拍任子威的腰示意他出发,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启程。窄窄的胡同里人来人往,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的任子威骑得左摇右晃,莽撞如扑火的无知小蛾,带着他加速向未来冲去。

 

明明离林孝埈的家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却死活不让任子威再往前骑了。林孝埈头摇得像波浪鼓,身姿矫健地从后座跳下,一改往日慢吞吞的性子,眼疾手快拿了书包就往家蹿。任子威急着拽他,跳下车座的时候自行车倒在两腿之间,他也顾不上管,急急扑上去抓林孝埈。

 

“你跑什么啊还有二里路呢…”他揪住林孝埈袖子不放,一只手去扶车,“还远得很呢,我一口气骑过去不完了吗!”

 

林孝埈咬牙,任子威一脸了然,“我快快地骑过去把你放下我就跑行不?我保证!”

 

他看林孝埈还是不动,把他拉近,“走吧妹,给我个机会…”任子威眨巴眼,林孝埈的脸像慢镜头一样红了,然后他一巴掌拍在任子威脸上,把他的脸扭到一边,“不行!”

 

林孝埈从地上捡起来任子威的书包,方方正正地摆进车筐里,拍了拍他的车把,“回家吧子威,我真的要来不及了。”

 

任子威撇着嘴瞪他。

 

林孝埈走了几步,双手合十扭头笑着冲他拜了拜,八颗牙齿整整齐齐。任子威把车把扭过来对着他,作势要朝他冲过去。林孝埈笑得小舌头都能看见,身子向后跌去,蝴蝶翅膀适时地展开,轻轻把他提溜起来,慢慢放在地上。

 

算了吧,难得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任子威无奈地掉转车头往家骑,一路上骑得晃晃悠悠飘飘荡荡。他心里奇怪,一低头,成千上万只蝴蝶正围在车轮旁打转。

 

任子威吓得一个急刹,蝴蝶们受到了惊吓,一群一群弹开。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揉揉眼睛再低下头,自行车旁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

 

任子威一阵发凉,思绪却陡然跳到林孝埈身上,他今天好像只穿了一件毛衣,不知道冷不冷…糟了!衣服!
任子威掉头往林孝埈家骑,却在胡同口一个急停。这会儿孝埈肯定回了家,为什么不给他洗了再还回去…任子威一拍脑袋,这样冒失!

 

可是又想现在就给他送过去…或者不送,就看看!人就是这样,越不让做的事情越想做。

 

纠结之际,有人匆匆从那一头跑进了胡同,脚步声哒哒的,在胡同回响。任子威闻声抬头,那人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像是累坏了似的,靠着墙就滑了下去,不知是手机还是什么砸在地上,“噼啪”一声脆响。

 

任子威本不欲多管闲事,要骑走之际,那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有些担心,慢慢地骑过去,影子在胡同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熟悉的毛衣映入眼帘,任子威眼前一瞬间花了花,怎么看都看不清。他试探性地开口,“孝埈?”

那人没抬头,只动了动手,脚尖轻轻碰了碰任子威的车轮。任子威脑袋里轰得一声,跳下车的时候自行车第二次倒在地上,钢架与地面碰撞,好大一声响。

 

林孝埈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太累了,手臂疲软,小腿酸痛,甜腻腻的血腥味一阵阵从喉头返上来。他任凭任子威将他拖起来,血腥味弥散开来,又很快在甜蜜的春风中消散。

 

林孝埈伸手搭上任子威的肩,把自己挂上去,虚弱地笑了笑,半阖了眼睛靠上去。难得听见任子威如此惊慌失措的声音,林孝埈想说你慢点讲我听不懂,嘴张开了一半,声音却跑不出来。

 

他使劲举起手,把胳膊肘给任子威看,又很快落下去。血肉模糊的后肘在任子威眼前一晃而过,扯开一个大洞的毛衣像一个麻袋,把任子威套进去然后打了数十闷棍。

 

巨大的蝴蝶翅膀耷拉在林孝埈身后,几乎裹住了两人,翅膀上的金色绒毛几乎要戳到任子威眼前,错乱倒伏着,随着林孝埈的呼吸生动地在任子威眼前颤动。

 

他几乎要叫出声来,蝴蝶翅膀温度灼热,炙烤着任子威的脸庞,滚烫得不似错觉。

 

他手忙脚乱地背起林孝埈,慌不择路地向胡同口冲去,路灯下的背影诡异至极,像恐怖片里异想天开的怪兽。

 

林孝埈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似乎有人将自己背起,他调整了下姿势,把头埋进任子威的肩窝,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任子威背上摇摇晃晃的,时不时颠一下,林孝埈觉得自己仿佛化为婴儿,在母亲温暖的子宫中旋转,浮沉。

 

林孝埈枕在任子威腿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披了两层外套,任子威在他脑门上面看书。路灯这么暗,也不知道他怎么看进去的。

 

他动了动要起来,刚抬起头时头发被狠狠拽了一下,任子威吓了一跳,把他摁回来,拍了拍他的头又赶紧用手捋捋他的头发。他一边看书一边用手指缠林孝埈的头发玩,一不留神看得入迷,连他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

 

任子威书一丢,低下头又去抹他的头发,“疼不疼?”

 

“不要摸了子威…”林孝埈无奈地打开他的手,往下面滑了滑,躺任子威腿上别扭的紧。他扭来扭去,挣扎着想起来。

 

“你能不能躺好?”

 

任子威面色不善地发问,林孝埈不动了,两个人盯着对方,沉默的空气中火星子四溅。任子威觉得自己是凶了点,先松了口,“你坐着…也行。”

林孝埈没吭声,往上躺了躺,抱着臂扭向外面。

 

“我怕你蹭着伤口了…”任子威软了语气,向他解释。

 

林孝埈抬起手臂,手肘的伤口包的厚实,整整齐齐的。任子威顺势托起来,在路灯下端详,再开口语气就小心了起来,“孝埈…有人欺负你了吗?”

 

“摔的。”林孝埈惜字如金,显得格外心虚又可疑。

 

不相信,任子威戳戳他脖子,林孝埈气得缩起来,用手肘捣他肚子,被任子威一下子抓住,“小心小心小心…”

 

“可不可以和我说?”任子威小心地把他的手臂放下,“当然你不想说就算了…”

 

回应他的是林孝埈长久的沉默。月亮忽上忽下,路灯忽明忽灭,春风沉醉,柳絮无声。

 

任子威等得心焦,默默给自己安排后面的台词。如果他说“摔的”,我就弹他一个脑瓜崩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如果他说是那几个小流氓推的,老子今天就要狠狠揍他们一顿;如果他说…

 

“我爸打的。”

 

好的,他说“我爸打的”,我就…啊?

 

任子威发出的音拐了九曲十八弯,林孝埈没忍住,鼻子里出气,短促地笑了一下。任子威挫败地哑了火,他周围的家庭大多和睦安宁,没有爹会把儿子打得血肉模糊逼得半夜流放,这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多么幸福的愚蠢!

 

林孝埈又扭回来,平躺着看他,手在他面前挥挥,“吓到啦?”

 

你你你爸…不是,他为什么打你啊?任子威结结巴巴地开口,嘴巴出奇地干,舌头像滩涂上挣扎的鱼,黏着在那里,动弹不得。

 

于是空气也胶着起来,在两人间无声地涌动着,蒙住眼睛和口鼻。任子威只觉得林孝埈越来越热,隆隆地往外散发着热气,烤得他口干舌燥,汗珠滚滚而下。

 

粘稠的空气中,不知谁的心跳冲破牢笼,左冲右撞。

 

林孝埈无奈地叹了口气,任子威的眼神半是乞求半是强迫,妈妈总说不要把伤口暴露到人前,招来的不会是同情和安慰,只有苍蝇和蛆虫。可他想任子威应该不会吧,他会背我去包扎伤口,看着书等我醒来,会给我披两层衣服。

 

林孝埈也不知道从何讲起,不过他还是说了。昏黄的路灯下,任子威从林孝埈不太流利的讲述中,得知了他费尽心思隐瞒的秘密。

 

林孝埈的童年是在边境的一座小城中度过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倒也衣食无忧。那时的父亲还不像现在这般歇斯底里丧心病狂,相反,是能写进作文里的那种模范父亲。后来父亲出去做生意,就此杳无音信。母亲带着林孝埈辗转找到他时,曾经的模范父亲已经成了落魄酒鬼,一喝醉就对着自己和母亲大打出手。

 

小时候的林孝埈,情感世界还太过黑白分明,他不懂父母年少定情,有太多走不掉的理由。他用自己的方式不停地抗议,哭,闹,砸东西,找警察,离家出走,和父亲打架…泪流过血也流过,可无论闹出多大的动静,第二天父亲还是会哭着跪在地上抱住母亲和他的腿,扇自己耳光,求他们不要走。

每一次母亲都信了,他也信了。

 

林孝埈近乎忍气吞声地活着。少年人自视甚高,他接受不了曾经自己视为榜样的父亲,变得如此龌龊又下贱,跟接受不了自己和他一样窝囊。

有一天母亲半夜被叫醒,林孝埈收拾好了所有的家当行李,穿的板板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央求她可不可以搬家。林孝埈说着说着哭了,哭得上气不及下气,泪眼朦胧中他看见母亲也哭了,他知道母亲的痛只比他多不比他少。

 

他们如愿搬了家,崭新的生活崩塌得很快。少年人冲动鲁莽一腔热血,不懂逃避不会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还好后来那人不怎么来了,通常来一次也是拿了钱就走,母亲偶尔争两下便会挨一顿打,久而久之他们都学会了乖乖闭嘴。林孝埈日益沉默孤僻,在张扬的年纪里渐渐枯干皱缩。

 

他以为这是老天在给他机会,给他长大的机会带母亲远走高飞。直到那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喝得烂醉如泥,上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林孝埈每次靠着墙喘气的时候,觉得自己无丝毫尊严可言。

 

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勇气,或许是骑起车左摇右晃却还要加速的任子威,他冲上去挡下那记拳头,发狠说我要杀了你,凶狠的牙齿咬破了嘴皮。母亲在一旁第一次嚎啕,一边哭一边往门口爬,被狠狠揪住头发拖了回来。

 

“我想也就是这样,他才打我妈打得格外狠吧。”林孝埈突然冷静了下来,吐字清晰,一改往日的停顿和生硬,语气中带着翻滚的怒意。

他扭了回来,眼圈发红。

 

“我自己跑了出来,留我妈一个人,”他突然抓住任子威胸前的衣服,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声音扭曲,“子威,你说她会怪我自私吗?”

 

霎时,一大群蝴蝶冲天而起,任子威被撞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他摸索着攥住了林孝埈的手,害怕他乘着蝴蝶就此飞走。百科全书上没提过蝴蝶会不会哭,从来没有人见过蝴蝶的眼泪,所以也从来不会有人知道蝴蝶的眼泪其实和树脂一样粘稠,沾上了就逃不脱。

 

他感觉肚子前面的衣服湿了一片,林孝埈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他哭起来也是安静的,任子威想象不到他和父亲对峙的场面,那样的画面好像只存在在他讲的故事中。但是任子威知道那是真的,如同他手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伤口一样,都是真的。

 

与不为人知的蝴蝶眼泪不同的是,小狗不允许它爱的人哭泣,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是宇宙公理,是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神圣不可侵犯的铁律。

 

他伸手帮林孝埈拭泪,柔韧的睫毛细细密密地搔抓任子威的掌心。都说十指连心,手心也连,手心也是心,任子威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要哭了子威…”林孝埈没有抬头,在他怀中瓮声瓮气地开口,任子威搂紧了他,一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和摸点点赛赛一样,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我的错,我不想再哭了。”

 

任子威哑然,却也不意外,可是他越坚持,他就越心疼,心疼得恨不得替他大哭一场。

 

“对不起…”任子威忍不住喃喃,任何的安慰都显得如此苍白,他第一次发现无能为力或许是人长大所经历的第一道坎。

林孝埈擦好了眼泪,从任子威腿上把自己撑起来,他看着破破烂烂的毛衣小声说,“我最后再自私一次。”

 

任子威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林孝埈看了自己一眼就笑了出来,还是鼻子出气的那种笑,嘴角矜持地微微上扬。然后他轻轻地俯身过来捧住自己的脸,笑得温柔,小白牙悄悄跑出来,“不要难过啦小狗…”

 

“真的谢谢你,子威。”林孝埈靠在任子威身上反复端详自己包扎整齐的伤口,任子威揽着他,动作亲昵得有些放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林孝埈的肩头。林孝埈笑着看了他一眼,轻轻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真的谢谢你任子威,借给我很多崭新的勇气。

 

林孝埈慢慢拉住他的手,如同电影的慢镜头,金色翅膀豁然展开,带着任子威冲上天际。春风一瞬间化和煦为凛冽,如箭般擦过任子威的脸颊,吹得任子威睁不开眼。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没有想象中失重的感觉,整颗心被辽阔的感觉填满。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飞的感觉,原来和爱的感觉一样。

 

“你又走神了,”林孝埈无奈地冲他摇摇头,“我要惩罚你。”

 

他突然松开了手,任子威猛地下落…

 

脚下的地踩起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任子威打了个趔趄。林孝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脸红了,支支吾吾地指着他的腿,“子威,我到家了…你是不是腿麻…”又指指自己,“被我…”

 

任子威摆摆手,“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林孝埈展颜一笑,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他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楼梯口,任子威的心却悬了起来。

 

突然好大一声巨响,连月亮也跳了一跳,任子威站立不稳,晃了两晃,往楼上冲去。

 

他不知道林孝埈住在几楼,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楼怎么这么高,楼梯怎么这么长,无数张模糊的脸探出来,没有样貌没有声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无数声“对不起”脱口而出,而“林孝埈”三个字被他默念了千万遍。

 

他的人生不会再有这样令他惊慌的时刻了,书包不知道丢在了几层,外套也掉了,任子威拍门的手发热法痛,浑身上下轰隆隆得冒着热气。

 

门内的声音收敛了点,有人冲过来开了门,“报警…子威?”

 

林孝埈面色一变,反手就要关门,任子威扳住门,半个身子挤进去,一阵大力袭来,林孝埈闷哼一声,撞到了任子威身上。两人一同砸在了地上。

 

酒气熏熏的男人作势要关上门,林孝埈顾不上疼,在任子威发懵之际一骨碌爬起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扒住门边。门大力撞过来,隔着他的手指,发出令人牙碜的挤压声。

 

男人一愣,继续大力地关门,林孝埈迅捷地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一头撞在那人的胸膛之上,两人一起翻倒在地。

 

任子威冲过去,拉起林孝埈,手足无措地抓起他的手,隐隐带上了哭腔,“怎么样孝埈?怎么样…”

 

林孝埈疼得说不出话,脸色青白交加。任子威扫视一圈屋内,男人正躺在地上鬼哭狼嚎,口齿不清地胡话连篇,家具翻倒在地,屋内一片狼藉。而林孝埈的母亲靠着墙坐在地上,血从额头蜿蜒而下,像条盘曲的红蛇,缓缓勒住他的脖颈。

 

“他妈的小杂种,老子今天杀了你!”男人大吼一声,抄起啤酒瓶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林孝埈抱起一只木头凳子,站在任子威面前,眼神中凶光毕露,肌肉紧绷,像只进攻姿态的小狮子,随时准备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任子威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报警或是找帮手,可看到林孝埈赤手空拳站在他面前时他发觉自己居然不早不晚偏偏这时掉进了蝴蝶眼睛里的金色漩涡,耳朵灌满了如同树脂般粘稠的液体,整个世界一片寂静。他张嘴,吐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泡泡,四周一片黑暗,无枝可依。

 

不知怎的就摸到了桌上的水果刀,金属冰冷的触感给了他一些这个世界的实感。其实掉进漩涡的一瞬间他就被抽干了,那一刻没有思想只有感觉,刀锋冰冷锋利,林孝埈的手臂僵硬扭曲。

 

孝埈呢?他是不是也掉进来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臂,发觉刀刃能劈开粘稠的空气,任子威下意识地挥舞起来,小小的水果刀舞得虎虎生风。突然斜上方抢进来一把绿色的利剑,玻璃的质地,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林孝埈会受伤…

 

任子威用仅剩的理智调动肌肉和神经,他的眼前一片昏花,仅剩对周围扭曲的麻木的生理反应,纵身冲了上去。

 

“噗嗤”一声轻响,那是刀刃插入肉体的声音。

 

任子威猛地醒了,面前的人一声不吭便倒了下去,他看着如泉水般上涌的鲜血,四肢百骸剧烈地抖了起来。

 

怎么这么多血,一个人怎么有这么多血…任子威蹲下身,抓起什么就盖上去,企图堵住奔涌而出的血流。可是血真的太多了,如同奔涌的江河,突破肉身之堤的限制,咆哮着冲出来,铺天盖地地淹没任子威。

 

忽然有人抓住他的手纵身一跃,轻盈如一只蝴蝶从一朵花的枝头跃向另一朵花的枝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叶小舟,一叶纹路酷似蝴蝶翅膀的小舟,在这条红色的河上,载着他一路顺流而下。

 

“别发呆了任子威!快上车!”林孝埈在身后推他,任子威看着绿色的铁皮火车恍如梦境,“快开车了,我们要走!”

 

任子威反应过来,回身拉林孝埈的手,远处汽笛悠扬,携着蒸汽悠悠而来。

 

林孝埈喘着气站在他面前,把任子威按在车座上,车票塞进他手里,“我…我塞了钱在你衣服里,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车…”

 

“你的票呢?你的票呢?是不是掉了…”任子威看他手里空无一物,着急地在林孝埈身上摸来摸去。

 

林孝埈又脸红了,如同他们初见时那般羞赧,他轻轻捧住任子威的脸,牙齿又溜出来。任子威惊觉这笑容苦涩异常,他想开口却被林孝埈堵住话头,“子威同学,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自私。”

不能再对不起妈妈了,你对我这么好,只能对不起你了…其实百科全书上没说,蝴蝶是最自私的动物!

 

他扇动翅膀,狂风大作,任子威一瞬间被卷进风暴中心,再睁眼时,火车已缓缓开动。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在第二天下午从邻市赶回了哈尔滨。下了火车直冲林孝埈家,被父母抓个正着。

 

父亲怒吼着扇了他一巴掌,母亲在一旁哀哀抽泣。看着大门紧闭的林家,任子威木然,他也挨了父亲的打,这算不算和林孝埈感同身受?自己果然自始至终都很蠢。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自己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家、警察局和心理医生处辗转。警察说他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才变得如此反常,而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只会用了类似灵魂出窍般的声音询问警察,“林孝埈在哪里呀?我可不可以见他?”

 

索性老天待他不薄,任子威得以如愿以偿,在医院错杂的人群中和林孝埈匆匆见了一面。他好像又瘦了,身子更加单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人隔着一道电梯擦肩而过,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任子威好像突然醒了似的,他大叫起来,引得四周侧目。林孝埈闻声抬头,回给他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语文课总是讲“释然”,这个作者释然,那个诗人释然…课本里一抓一大把,可现实生活中任子威从没见过谁真正地释然。他觉得释然稀有,也从没想过会有一个释然的微笑成为自己的执念。

 

任子威冲下电梯的时候,林孝埈如同一只蝴蝶,在人海中消失得悄无声息。

 

后来,警察说这次的事故和他没有关系,因为饮酒和情绪激动,林孝埈的父亲死于突然的猝死,正是因为他突然的倒下,才导致了任子威的误伤,并且刀子也没有捅在要害部位,任子威安然无恙地被放回了家。父母给他办了休学,责令他在家休养。

 

韩天宇带着一帮哥们来看他,主动提起了林孝埈,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妹现在怎么样。”

 

“什么意思?”任子威一时理解不了。

 

“你不知道吗?他转学了。”

 

你不知道吗,好无辜的五个大字,轻而易举地将他置身事外。他被甩出这场蝴蝶风暴,在一只蝴蝶的翅膀上撞晕了头脑。

 

而当他回过神来,外面已经是夏天了。

 

奇怪得是,这个夏天他没有再见任何一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