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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胜而归。这个尚且年轻的海贼团慷慨地分配着抢来的财富。他们在船长室(也是会议厅、地图室、并且常常挂着一张以备不时之需的吊床。他们的船并不很大。)进行这项活动,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应得的那份,满意地在醉醺醺的热烈氛围中离开。烬留到了最后。他走到凯多面前,交叠在背后的手握着手腕,歪着头打量自己的船长。他的眼神很认真,让凯多有点搞不清他是打算说话,还是喝得忘了自己上司长什么样。烬的目光始终围着他的脑袋上方打转。凯多坐在船长椅上,不太自在地往后靠了靠,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自己的角上画了什么。
最终,烬开了口。
“凯多大哥,”年轻人颇有礼貌地问,“能不能借我点钱?”
当然是可以的。船长很大方地把下巴朝桌子上抬了抬,示意对方拿走自己的分红。但他实在是有点好奇——他想不到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要这么多钱干嘛。特别是烬吃喝不多、并不讲究、连衣服都很少——他有三套贴身皮甲可以换着穿。
“这个么,”这个白头发的小孩微微扬起的脸上有点自得,“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新年了。”
“新年确实要花钱,”凯多说,“打算去庆典?跨年的香波地?或者卖武器的打折了?”他醺醺然地顿了一下,恍然大悟:“还是女朋友?礼物?是礼物吗?”
烬微笑着,不置可否。
“要买什么啊?这可是很大一笔钱呢。”凯多说。
他的副手侧了侧点缀着金火的脑袋。
“猜吧,”他说,“不过我很有信心,凯多先生你猜不出来。”
他转身离开时显然心情很好,步履轻快,黑色的双翼随之晃动,仍然背在身后的左手用手指敲击着右手腕,让凯多模糊地联想到一支船歌。
这东西花了他一些时间、几次拔刀、还有不少的钱。烬把图纸钉在墙上,又把落地等身镜挪到身前,向后下腰,双手撑地,尽力把自己对折。他失败了。他歪着头想了想,又侧卧在地上,腰肢扭转,试图强迫手臂从背后去够脚踝,从而连带着胸膛和脖子弯曲。又失败了。他到底还是没柔韧到能见着自己的背部。烬扯下图纸铺回桌子上——那是一张露娜莉娅族的骨骼解剖图。
——如果观察过鸟类翅展与躯干长度的比例,人们就会意识到飞翔是一种多么奢侈的能力。绝大部分能量都被供给翅膀,以期它能挣得一小片天空。羽毛之下是气囊与中空的骨骼。鸟类为获取凌驾其它族群的生态位付出高昂的代价,不得不丧失控制排泄的能力,相比之下,仅仅只是长了翅膀的类人族群不能飞行这件事堪称公平公正。露娜莉亚人的头骨和胸肺与人类别无二致,甚至没有放弃作为手臂的前肢,试图用这样未能适应性进化的躯体来获得腾空的快乐,简直像是太过于不自量力的讨价还价,而自然法则从不对他的顾客打折。
他把与翅膀有关的部分通通圈出来,红色的笔迹叠在发黄的纸上,好像在放一把火。露娜莉娅翅上的肱骨铆合在人的肩胛里,如果将它完整地取下来,会留下两枚空空的洞,像死不瞑目。烬不太喜欢这个。怪恶心的,他想,好像刚被引流管取过血一样。
说来好笑,但他小时候确实以为自己能飞,没有大人戳破这一点,就像他们也不会告诉小孩子世界上没有妖精。阿贝尔有时趴在水潭边,用一种宽容的眼神望自己肩上的翅膀,觉得它们迟早会长得足够宽、足够长。鹰需要从高处向下俯降才能借着气流起飞。他试过,失败了,他当时以为只是自己站得不够高。
而耻辱的是,他真的认识到露娜莉娅没有飞行能力这件事,是在庞克哈萨德的实验室里。研究员们说话时从不回避,好像他只是个实验用动物,他们谈论各项检测结果,从血红蛋白浓度、到骨密度、到瞳孔反射,到羽毛的种类和换羽的季节。所有数据都经过重复计算和误差评估,结论无一不经过检验,能说服哪怕是最恨他们的人。
“…是用来求偶的吗?”有研究员这么问道,“就像一些鸟会长出过分华丽而暴露自己的尾羽,一些鹿会被累赘而硕大的角冠刺死……不然还能有什么解释呢?他们的翅膀甚至不灵活……”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量他的臂宽臂长,试图从一个个体的生长中推测出整个物种的秘密。阿贝尔经常为此愤怒,他不知为何觉得这是一种愚弄。尽管没人愚弄他,数据都是真的,真的就是实话。总不能是那些橡胶管子和塑料手套骗了他。还有些时候,他的怨恨完全是没有道理的,根基于无数理由中最站不住脚的那个。他被绑在床上听那些有关耐力与反射速度的论战,憎恶他们从未提起故乡的山。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阿贝尔把常做的梦换成了另一个。首先,他要把所有仪器都砸个稀巴烂,把那些天天念叨着经费的白大褂踹进他们昂贵的仪器里;然后,一定得放把火,不烧点东西不能表达他的快乐。当然要杀人,要看红色的血被红色的火蒸干,之后……
之后,比阿贝尔高出许多的男人对他说:“我们得走了。顺便一提,你怕高吗?”
什么意思?他想。“不怕。”他说。
凯多大声笑起来。他对着烬弯下腰。
“我之前没带过人,不知道具体该抓着哪好。我没有披风和足够安全的云,也许你可以抓紧我的头发……坐稳了吗?”
最后的问句是低沉的轰鸣声,发于云层之上,无比地接近惊雷。烬被负压紧紧摁在巨龙的脊背上,四处全是风声,那些雷一般的声音都被稀释在天空里。他好像是用骨头听见的那句话。脸颊抵着鳞片,他在凯多的背上点点头。空想生物开始前行。云层像牧群一样被他冲破,四散跑走。
于是两个梦在同一天里实现了。
他本来是绝对想不到这么好的点子的。
但是,奎因,好吧,奎因基本上是头猪,但很偶尔的,天才的想法会从最蠢钝的生物身上迸出。当时他们都在餐厅,由于缺少足够大的桌子,他们并排坐着,奎因捧着汤碗,而烬在给自己的烩饭调味。盐罐离得挺远,一拿一放之间,黑色翅膀扇了胖子科学家四次。在发现烬还要去拿胡椒之后,奎因忍无可忍。
“我忍你和你特化过度的肢体很久了,”奎因说,“你是把脑子发育用的那部分营养拿去供应翅膀了吗?”
当然,首先要做的是大打出手。但即使是搏斗之间也还有交流。奎因事无巨细地向烬阐述了这对翅膀的坏处:太大;不灵敏;可以被敌人像拎鸡一样拎起来;显眼,简直像是把‘我是露娜莉娅’这几个字写在了额头上;难以清理;清理之后难以保养;需要有专门的暖房烘干;百无一用全是坏处,连头发都不如。
“你这猪也长了很多肥膘怎么不去割了卖掉来补充你浪费的大把经费,”烬说,“而且凯多大哥很喜欢我的翅膀。”
奎因被震撼了。“你是在对我炫耀这个吗?”
“不,只是你提醒了我点事。”烬说,语气略带感慨,新奇地打量着奎因,“世上果真没有一无是处的东西,即使是猪头。”
“猪他妈的本来就很聪明你个不懂动物学的弱智!”奎因大骂,“而且我他妈只是长得比较壮,你个矮子!”
然后他们再度投入战斗之中。
烬把图纸卷起来收好,又抽了本饰品杂志开始看。
既然有耳环这种东西,想必在肩胛上佩戴饰品也没什么不行。如果唯一会造成困扰的是摘去翅膀后留下的空洞,那么把它填上就万事安好了。烬拿着红笔在杂志页面上画来画去,把感兴趣的东西圈起来,错金盘龙……听上去很不错。他想,或者也可以更朴素点……毕竟他把钱花完了。
不过,倒是可以找凯多先生借钱。这个念头出现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象了一下凯多收到礼物后的表情。
他还记得相遇的那天,在巨龙安稳着陆之后,他们坐在海崖上,开始清点随手拖出来的战利品。东西不多,而且大部分他们都不认得。说是清点,更像是给那些珍贵的科技产品判死刑。资料被折成纸飞机(还是凯多教的),试剂被一管一管扔到海里打水漂污染环境,若干年后或许有旅客会被机械的碎片扎成破伤风。
“啊,这个我认得,”凯多把一张本来被团起来的纸又展开,“这是你。”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档案,凯多一行一行地扫下去,突然被几个字绊了一下。
“原来你不会飞?”他问。
“是啊。”
“那你胆子真大,”凯多笑起来,“刚才在天上时我还想,真蠢,我居然用天空吓唬一个长翅膀的人。”
他顿了顿:“我们会干成一番大事的。”
烬把档案拿过来,揉成一团扔进海里。凯多一直盯着他的翅膀看。烬问:“你想摸一下吗?”
“能吗?”凯多说。
长着金眼睛的男人动作很轻。仿佛他没有在十分钟前还把这玩意甩得猎猎作响似的。烬低了低头,让白发后的火焰离凯多的手远一些。真奇怪。烬想,他自己就是龙,居然还觉得翅膀很神奇。
他伸手摸摸自己翅膀的根部,那埋进皮肤里的部分,感觉这里沉甸甸的,仿佛栖息着某种死了的东西,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谴责地凝视。有人在甲板上呼吁全员集合到船长室。应该是为了分配上次的战利品。烬起身出门,路过镜子时,他又背过身去看了看,试图想象自己背上垂下流苏的样子。转头间,下巴几次擦过翅膀的上缘,让他看上去像只试图整理羽毛的鸟,废物奎因说有时这只是一种仪式化行为,那些每一秒都在高速消耗热量的禽类乐意白干这个,尽管什么都得不到。
“真见鬼,”他轻声说,“与其给我翅膀,不如给我猫头鹰的脖子。”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刚被关上的门又被打开,凯多抬起头,看向自己去而复返的副手。
“忘东西了?”他问。
“只是来确认一下,”烬说,“凯多大哥,你觉得我的翅膀好看吗?”
“啊?”凯多说。
烬在他面前缓慢地转了一圈,以保证他全方位地看清了自己的翅膀。
“好看吗?”烬问。
“呃,”凯多说,“挺好看的。”
“你喜欢它吗?”烬继续问。
“…”,凯多一愣,“啊,是的?”
“有什么原因吗?”烬说,“比如说颜色之类的。”
“原因…”凯多说,“说实话,有点说不出口。”
“哦,”烬有点失落,点了点头,又重新大度起来:“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
“那么,再见?”他说,最后对他的船长笑了一下,“你一定会喜欢你的新年礼物的。”
百兽海贼团突然放假,船在某平静的海域停下来,飘荡一周,因为他们的老大突然决定要去独自进行什么艰苦卓绝的工作。
凯多回到船上时,感觉甲板上出乎寻常地安静。他仔细想了想,发现似乎是因为烬和奎因都不在周围,于是没有任何人在骂任何人。他逛了一下,也不需要走几步路,就在医务室门口听见了熟悉的吵闹。烬在大声喊:“你到底行不行?”,奎因很不耐烦:“把你面罩摘了!让我从舌静脉注射麻药会怎样啊??你自己不清楚自己皮肤多厚吗?!”烬继续大喊:“你知道上个这么对我的人怎样了吗,混蛋!”奎因也提高了音量:“那你去求别的倒霉蛋给你做手术啊?!”凯多站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五秒钟,确认医务室内没有任何人有生命危险后,他推开了门。
“你们干嘛呢?”他问。
奎因迅速地站到一边。烬也从床上爬起来——看上去奎因刚刚似乎在试图给他打麻药。
“没什么。”他说,“奎因喊我帮他测新药品。”
他们的船长看上去有些吃惊。“他真找你了?”凯多说,“他之前找我申请过,说你的体质比较适合干这个。我一直没给你说(“哈哈。”奎因冷笑),没想到你会同意,”
他轻松地问,“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关系变好了?”
然后凯多就看到他的副手猛地扭过头去,用一种极为震惊、仇恨、充满威胁的眼神逼视着他坐立不安的首席科学家。
“…我说错什么了?”凯多问。
“啊凯多大哥来找我们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吧,”奎因快速地说,“大哥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啊?一切都顺利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是遇到什么问题了?是不是需要人去解决?不如让我去出差吧?”
“对了,”凯多说,“我差点忘了。”
他的语调柔和起来,但又不全然柔和,让烬想起他问自己怕不怕高的那个瞬间。
“烬,”凯多把一个包裹扔给他,“生日快乐!”
那是一个看上去像是人工皮革做的丑陋的大果子。烬警惕地闻了闻它,怀疑这是某种高深的工艺品。
“我去了庞克哈萨德,”凯多说,故事被他讲得颠来倒去:“还没人发现那出事了,不过政府的自动陷阱还不错,这东西还在我印象里的地方。这本来应该是新年礼物。但我当时觉得来都来了,只干一件事不划算,就准备看看这里是不是还存着我们的档案和记录。我找你那份找了半天。我都忘了是要从‘A’开始找而不是‘K’了。当然,最后我走时安保和备份资料都通通完蛋了。”
“嗯,总之,那上面写了你的生日。”凯多说。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的翅膀吗?老实说,可能有部分原因是我真正注意到它时心情很好。当时你说你不会飞,我心想,很好,他绝对会跟我走。因为我刚刚带着他从天空上落下来。尽管不是所有人都想要飞,但有翅膀的人一定做过这种梦,反正你也不怕高…”
“…所以这是古代种的翼龙果实,”凯多说,“你可以用自己的翅膀飞着玩了。”
凯多坐到医疗床边,这正当盛年的船长低头看着那因年轻而还拥有许多种可能的少年副手。
他满怀一种期待。
“谢谢你,凯多大哥,”烬抠了抠果实古怪的花纹,有点遗憾地笑了:“虽然你毁了你的新年惊喜。”
【Fin】
番外1.
“你怎么知道我踩了它?”凯多问,“东西没坏!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包裹被扔在地上,我走过去的时候完全没注意。”
“什么?”烬说。
“其实应该也不算完全没有惊喜?”凯多说,“你可以等到了新年再告诉我那东西要怎么用,我真的没看懂。”
他沉思了一会儿。
“你是想把它套到我的角上吗?”他问。
番外2.
“所以只有我什么都没有是吗?”被迫旁观的奎因说。
番外3.
“其实我还挺担心我搞错了,”凯多说,“虽然图鉴是写了,但古代种真的蛮少见的。”
“无所谓,”烬一边咀嚼一边说(“你的舌头看起来不需要麻醉也没用了。”奎因评价),“如果真是这样,你带我飞到月亮上好了。”
“月亮有什么不同?”
“月亮上的一切东西都很轻,”烬耐心地解释(此时奎因已经被烬赶走,不然他会在这做一番引力的科普讲座),“这是我在庞克哈萨德听到的。那些科学家猜想我们的翅膀之所以只有这么大,是因为这足够应付在月球的飞行,就像我们的火也许最初是为了保暖,他们怀疑露娜莉娅人曾在月球上生活。”
“这真神奇,”凯多说,“你说奎因会对这个感兴趣吗?”
烬叹了口气。
“不要,一想到没办法把它挂在船长室里,”他继续细细地咀嚼那不算大的果子,“我就觉得很可惜。”
番外4.
半个月后。
“凯多大哥,”烬问,“我发现吃完果实后我的翅膀还是不太能动,我估计变形时手臂才该是翼龙的趾爪,因此——”
“不了谢谢。你的盘龙装饰品就很好,我很喜欢。”
“要我帮你在肩胛骨上打孔吗?”
“…这也不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