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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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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1-12
Words:
7,89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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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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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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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9

【承波】猎角

Summary:

原著向三部后情节
私设如山,问就是我编的

Work Text:

他还是偶尔会想起那次远征——像一切业已告终的故事一般,细节逐渐隐没在无限广阔的时间中,只在某个瞬间垂下绳索,攀爬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截残断的绳头,而非返回的通路。比如说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玻璃杯,窗后一闪而过的人影,或者落日时分城镇闪着金光的轮廓。若要细细追溯,多半也能在其中发现意义,但下一个瞬间接踵而至;他分身乏术了。

圣诞节前他返回美国,探望年事渐高的祖父母。当他走进客厅时,两个老人正在二楼隔着一面墙斗嘴。他站在楼梯的底端,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发觉他们吵嘴的内容和上次别无二致,与其说是争吵,毋宁说是丝吉对丈夫单方面的围剿和追杀。乔瑟夫固然理亏,但总忍不住回嘴,惹得墙对面的骂声愈发响亮。此时只要他去敲门,就能够立竿见影地制止这场闹剧,不过他摇铃喊来了管家,打算先在落地窗前喝一杯咖啡,温习一下纽约州寒冬时分白雪遍野的景色。罗杰斯大概不满于他的袖手旁观,在咖啡里加入了过量的糖,甜味一时麻痹了味觉,舌根隐隐发苦。

“要我去通知乔斯达先生吗?”

“不用,”他说,“等他们吵完。”

对着阳光,他翻开书页:《非洲地质构成及演化特征》的第六十七页,陆地开裂,自北红海、亚喀巴湾和约旦河谷,直到托罗斯褶皱山的边缘,横亘着一道数十千米宽的深谷。山脊围海成湖,犹如关住了一头胡乱撕咬咆哮的野兽。如果把一望无际的蓝色水域视为生命的集合体,那么由矿石之类的死物构成的陆地自然就是它的囚笼。唯有生命才可与生命抗衡吗?看来不尽然如此。

八年前他站在盖贝特城堡二层一扇花窗的背后,遥望着黄石堆砌的城墙与犬牙交错的海岸。传说这座城市最初只是亚历山大大帝在沙石地上堆摆的几排谷粒,千年之中它衰败了又繁荣,每一寸砖石的缝隙里都填满了征战者的血。自此向西北两百零八公里,开罗魏然而起,它巨大的身影覆满了这片土地,连海水也一并吞噬。承太郎微微俯身,仿佛望见了狰狞的水浪,一次次尖啸着扑向陆地突入海中的岬角,就像一个人试图拔出刺进心脏的尖刀……

手机铃声响起,他接起来,听见法国人不满的抱怨声:“你跑哪儿去了?”

“这就回去,”他简短地答道,“在酒店等我。”

“不是背着我去偷吃海鲜了吧?我刚跟当地人打听过,海滨大道有一家很好吃的餐馆,晚饭就……”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听点有用的事吧,波鲁那雷夫。”

八年前,在击败迪奥后,他们搜查了那栋形制古老的建筑,恨不得把每块砖头都取下来磨成粉末,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但最终真正称得上是“秘密”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只笔记本,他们从中获知了“箭”的存在,却始终无法确知其去向。无论是乔瑟夫的念写还是SPW财团在埃及所进行的调查,都未曾提供真正具有价值的线索。最后他和波鲁那雷夫重返埃及,希望在事态恶化以前将其取回并妥善处置。

法国人总有些奇妙的好运气。那晚他们在波鲁那雷夫所说的“海鲜做得很棒的”餐馆汇合。承太郎入座时,对方已经结束点餐,正咬着吸管眺望外侧海岸线上的景色。他记得有许多小船漂浮在近海处,船头的小灯不时照亮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脸孔,如同一群迷失方向的鬼魂。如何,有消息吗?蓝色的眼睛转向他。承太郎摇摇头,他一无所获。

“哼哼——”波鲁那雷夫得意地笑了,“这次是我抢先了。”

他摊开手掌,亮出一枚方形的小木片,上面雕画着微缩版的“箭”。尾端凿孔,穿着一只银环,像是日本中学生挂在书包上的饰品。波鲁那雷夫大致讲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在集市上,他撞见一个四处推销纪念品的商贩,非要以四百埃及镑的价格卖给他一只拇指大小的太阳神的木质雕像。价格是离谱了点,不过工艺还挺精美的,他说。见这个外国佬快要上当,那商贩赶忙敞开了肩上斜挎的布袋,让他尽情挑选。眼尖的法国人立刻在一堆破木烂石中发现了这个小玩意儿。

承太郎接过那枚钥匙扣,忍不住问:“多少钱买的?”

“这是重点吗?”波鲁那雷夫撇撇嘴,“……五百一十镑。”

这并不单纯是钥匙扣的价格,也包括了商贩所知的一切与这枚箭头的原型有关的情报。波鲁那雷夫杀价未成,死死抓住那商贩,咬牙切齿地逼问了两个钟头。

“他第一次见到‘箭’是三年以前,在一个两只手都是右手的女人那里。他觉得这箭的样子很美,就偷偷摹了一张……也够命大的,没让那老太婆发现。”

“是恩雅婆婆。”

“就是她,”波鲁那雷夫叹了口气,“人死了,但还留下一堆麻烦。”

“他看见了几支?”

“四支,”波鲁那雷夫说,“也可能是五支,他记不清了。”

隔着食物蒸腾的热气,他们对视了片刻。法国人开玩笑说:这下子……我家那片花园又要长草了。承太郎脑中跳出那张几乎是由色块拼接而成的照片,波鲁那雷夫用传真给他和乔瑟夫一人发了一张。那是一栋位于半山坡上的建筑,楼前是石头铺成的小径,楼后有葡萄架和花园。法国人作花匠打扮在其中忙碌,一手举着铲子一手举着相机,脸上沾着几块泥巴。乔瑟夫很看中那块地方,曾嚷嚷着要去小住一阵。那张照片现在还摆在老人的书房里。

“能找到,”他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他们不可能藏得太久。”

“当然啦,”波鲁那雷夫拿起餐巾,擦拭嘴边那圈红色的番茄汁,“我不信拿到箭的家伙会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也不做,把这玩意儿当成圣物供奉起来——只要他知道这东西的用法。”

他们在亚历山大港的调查持续了半月,最终在一名船员口中探听到了消息,可惜是个坏消息。看来那批箭是随迪奥的某个手下一同出海了。承太郎打电话给远在美洲的乔瑟夫,让他委托SPW财团追溯近期各地区的犯罪率增长情况和有关的新闻报道,看其中是否有值得注意的地方。这不是大海捞针嘛!乔瑟夫在电话里说,要凭两个人搜索这么多区域,也太勉强了。

的确如此。但在这件事上,他们并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同盟者。就如同亚历山大海港中咆哮着撕咬岩石的海浪,扩张与占据似乎是一切生命体的本能。承太郎无意去试探人类道德的底线,也对背叛与忠诚的戏码不感兴趣。他只想把这件事做完。

……他回过神来,望着书页上的文字,依然是六十七页。桌上的咖啡已经冷透。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乔瑟夫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拆何莉托儿子捎给他的圣诞礼物。自从得知私生子的存在后,荷莉就不太愿意来见他了。承太郎看着他从木盒中剥出一套日本茶具,慢吞吞地摆弄。他年纪大了,义肢比他原本的手指还更灵活些,右手拿不稳的东西,左手却可以牢牢抓住。

“这个是做什么使的?”乔瑟夫观察着掌心里的竹制器具,“打蛋器?”

“那是茶筅,”他说,“用来搅开茶粉。”

他起身,在乔瑟夫对面坐下,从手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档案夹。看看这个,他说,波鲁那雷夫老家的那处房产,这周开始挂牌出售了,我托SPW帮我找了一个法国代理——文件首页贴着那栋双层小楼的照片,楼前的花园显见地荒芜了,但砖石形貌如旧,楼身上爬满了藤蔓植物。二楼有一扇窗户敞开着,仿佛有人正从那里向外窥看。

“你要买下这片地吗?”

“啊,”承太郎点点头,“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趟,你来吗?”

“SPW的人不是一直在那边盯着吗?”乔瑟夫叹了口气,“如果他回去了,我们会知道的。”

但乔瑟夫还是答应了同行。承太郎检视自己的日程表,把这趟法国之行安排在圣诞节后的第三天。期间他重读了那份案宗。失踪人推定程序于四年前启动,报案人是当地一位神甫先生,他曾经为波鲁那雷夫的妹妹主持葬礼弥撒。据他说,往常每一年的忌日,波鲁那雷夫都会前往墓地悼念,但截至报案时,他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出现,这在神甫心中引发了忧虑。接到报案后,法国宪兵刑警联系了他尚在世的亲人,都是一些关系疏远不常来往的亲戚。其中一位远房表亲被确定为财产的暂时保管人。半个月前,波鲁那雷夫在文件中确认失踪,此人继承了房产,没有片刻的耽误,立即将其挂牌出售。

承太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简要介绍了继承人信息。买地一事原不需要SPW财团的人介入,但他不想同那位表亲见面;哪怕从照片上看,他有一双与波鲁那雷夫相似的蓝眼珠。

不止是眼睛,还有肤色,骨骼的轮廓,甚至在镜头前微笑的神情……

他放下卷宗,因为楼下已经响起圣诞节的歌声。乔瑟夫托人从西北部的农场砍来一颗小树,在树枝上缠满彩灯和纸花,摆在一楼客厅里。丝吉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高高兴兴地倚在丈夫身边,看着承太郎和管家一同往树下堆放礼物。这个是给荷莉的,这个给承太郎,这件……这件给乔瑟夫,这件给罗杰斯,还有空条的一份……她举着手指一件件地点数,数着数着,又记起什么,气哼哼地对乔瑟夫说:都怪你!害得我不能和女儿一起过圣诞。

“啊?”乔瑟夫假装耳背,“你刚刚说啥?”

“我说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好了,”承太郎放下发麻的手臂,“去餐厅吃饭吧。”

每一年都是如此,每一年的情景都极其相似。不过乔瑟夫似有若无地将目光投向他,作为一种无言的问询。虽然已经衰老至步履蹒跚,但他还没忘记时时向承太郎打听箭的回收进度,只是交谈时必须说得慢一些、大声一些,留给他充足的时间来理解。晚餐他喝了几杯酒,离桌时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承太郎拂开老管家意欲搀扶的手,将他带上台阶。承太郎?老人喊道,是你吧。怎么了?他问。老人摆摆手,说没什么。等躺到了床上,他又把外孙叫住,问他哪一天出发。

“三天后的机票,我让罗杰斯帮你收拾行李。”

“听说法国的冬天很暖和,”乔瑟夫说,“我要带上那件……那件毛衣,还有围巾……”

承太郎站在卧室门口,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在酒精的作用下,乔瑟夫很快就睡着了。他等到那呼吸声平稳下来,返回自己的房间,开始做梦。多半是那份卷宗的缘故,他这几天梦见的都是以前的事,有时是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黄沙,有时是深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他梦见在亚历山大港深色的沙滩上,一双手把他推入海中。梦里的海浪软绵绵的,水流击打皮肤,但没什么力道。他仰躺在水下,有人正朝他俯身,眼睛和水浪是同一种颜色。他拧起眉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喂,”他听见自己说,“拉我一把。”

上下骤然颠倒,他顶着失重的恐怖努力分辨自己的位置。脚下依然是黄沙,是他朝海浪俯身;一只手臂高高举出水面,“拉我一把”——重复着他的话。

他是去过那个地方的。

承太郎睁开双眼,躺在黑暗里,默不作声地想着。

那是他在埃及的最后一天,在波鲁那雷夫的提议下,他们暂停调查活动,去了亚历山大港的东部海湾。承太郎原本计划着躺在床上度过难得平静的一日,但法国人自有他的想法。早饭后他躺回床上,对着对着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阳光读一本路上买来的小书。而波鲁那雷夫一直泡在浴室里。那天他状态不佳。也许是夜里睡得不好,也许是多日来徒劳无功的调查行动消耗了过多的体力,也许是饭菜不合口味,也许是……

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波鲁那雷夫穿着浴袍走出来,举起桌上的玻璃杯,痛饮了大半杯冰水。

“在看什么?”

承太郎举起书,把封面上的文字亮给他。好看吗?不,很糟糕,他回答说。书的内容本身无甚趣味,以传奇的口吻讲述了亚历山大港的历史故事,既不严谨也不精彩;但这是他在书店发现的除旅游手册以外唯一的英文书籍,至今仍躺在他的书架上。他不由得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楚。

“那就别看了,”波鲁那雷夫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脑后,“出去走走吧,天气这么好。”

“去哪儿?”

“海边?我记得这边有几个很不错的海水浴场。”

他搁下书,起身拉开窗帘,阳光一倾而入,波鲁那雷夫抬手挡在眼前,另只手拢紧了浴袍的领口。他的发梢还在向下滴水,像是在耳朵上挂了一串水晶的珠链。承太郎瞥了一眼,捡起他丢在床尾的背心,随手丢过去。多谢,法国人一面嘟囔一面转过身去换衣服,在他把脑袋从衣服里钻出来时,水珠甚至溅到了承太郎的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

两人一道乘电梯下楼,走出酒店的大门。外间日头高升,湿润的海风吹拂着街道,隐隐透着腥气。附近有不少咖啡馆和酒吧,昨夜的醉酒者横躺在街头和巷尾,有些人干脆就躺在自己的呕吐物中。波鲁那雷夫远远绕开他们,钻入一条崎岖的小路。真想去喝一杯啊,他叹息道,明天你就走了……哎,我知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开玩笑的。

“只喝一杯的话……”承太郎说。

“酒鬼在喝醉之前都是这么说的,”波鲁那雷夫说,“说起来——还没见过你醉酒呢。”

“我没喝醉过。”

“真的假的?”法国人瞪圆了眼睛,“看不出来,你小子居然酒量也不错。”

“要比比看吗?”他抬手指向路边的酒馆。

“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看白金之星发疯,”波鲁那雷夫撇撇嘴,“小时候我偷喝过父亲藏在柜子里的红酒,结果嘛,银色战车也跟着一起喝醉了,陪雪莉——就是我妹妹——玩抛高高。你小时候也玩过吧?小孩子很轻嘛,可以抛起来再接住。但是也很危险,所以平时都……”

“然后呢?”他微微偏过头,“你失手了?”

“当然没有!说什么我也会接住她的。就是我父亲刚好推门进来,看见我妹妹在半空里飞来飞去的,还以为家里进了鬼……等等,承太郎,你刚刚在笑吧?”

“啊,”他说,“我在想什么时候拉你去喝酒。”

波鲁那雷夫红着脸踢开脚下一只拦路的饮料瓶。瓶子撞到垃圾桶上,打了个滚儿。

他们在海滨大道的石头护栏前停步。脚下是一道数米高的斜坡,海水已经退去,显露出沙滩凹凸不平的表面。承太郎凝视着海平线上一条海船的剪影,左手在口袋里摸到那盒还未拆封的香烟。波鲁那雷夫叼着烟,背对着他靠在路灯灯杆上,甜腻的香气四下弥散。

“你抽的什么?”他问,“一股怪味。”

“啊,巴黎买的,”波鲁那雷夫把烟盒丢过来,“玫瑰慕斯味,来一根?”

不了,他冷酷地想,玫瑰味的香烟,与他在日本误试的巧克力口味颇可一较高下。他对香烟的口味没什么追求,在日本时抽最常见的七星,到埃及就抽本地人喜欢的红盒万宝路,入乡随俗。抽了大半个月后,他闻起来就像一个埃及人。不过对于波鲁那雷夫来说,埃及自产的这种烟草也许有些太辛辣了,他总是偏爱那些烟盒很漂亮——因此很女式的烟。

“我一直在想箭的事,”波鲁那雷夫说,“要是找不到就麻烦了,说不定会制造出下一个、再下一个迪奥。那阿布德尔他们不就白死了吗?”

“你想太多了。”

“你不这么觉得吗?昨晚我又梦见他们了,在海里起起伏伏的,身上好滑,根本抓不着。我一头扎进水里,拼了命地游向他们,到现在肩膀还酸呢……是这片海吗?还没醒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做梦了,想着白天一定要来这里看看。”

那不是人间的海,承太郎想。假如梦境中存在对未来的预示,那么他们最终会淹没在同一片海域中,这样想会轻松些。他碾灭脚下的烟头,试图在脑海中组织几句安抚的话,把法国人从他惯常钻入的死胡同里拉出来,结果出口的却是一句忠告。先找找看吧,他说,不管是谁拿到了箭,都一定极端危险,不要大意,波鲁那雷夫。

“这还用你说?”

法国人轻轻吐出一口白雾,回头微笑。

然后他说了什么?……他们顺着海岸向前走,一直走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期间大概抽了很多支烟,说了很多句话,但他一句也记不起来。记忆中,他的友人像一座玻璃雕像,透过他能看清他身后的东西,当时承太郎透过他所见的是一片金色的海水。他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那片金色并不是海水的反光,而是来自于窗外初升的朝阳。天已经亮了,屋外响起笃笃的拐杖触地的声音。那声音停在他的门外,乔瑟夫扣响屋门,问他是否醒了,早饭想吃什么。

“醒了,”他疲惫地转了个身,“什么都行。”

剩下的两天时间里,他陪丝吉逛遍了纽约的各大商场。他的外婆不愿错过任何一次打折活动,光是衣服就买了两车,有给自己买的,也有给何莉买的。听说他和乔瑟夫要抛开自己去法国,她不太高兴地念叨了一阵,但转头又兴高采烈地要他们替自己跑一趟巴黎的帽子店。我很喜欢巴黎呢,她说,住起来也很舒服的地方……咦,不是去巴黎吗?

“对,”他说,“我和祖父……去拜访一个老朋友。”

丝吉笑了笑,以不容挣脱的力道拉过他的手,说:“那就好好玩一阵吧,承太郎。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我觉得你都跑瘦啦。不过,你得盯着乔瑟夫点儿,法国漂亮女人可多了。”

他瞥一眼站在丝吉身后神色凄惨的乔瑟夫,抬手压了压帽檐。

出发之前,他先联系了那位神甫,请他为他们引路。等进入村子才发现,其实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引领,那座小楼就位于村中地势最高的地方,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他们顺着坡路上行,乔瑟夫拄着拐杖,缓步跟在他们身后。神甫操着不太娴熟的英语说:这是座很漂亮的房子,希望你们不要拆掉它;又说:在这里居住过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是的,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

“听说前房主失踪了,”乔瑟夫说,“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神甫欲言又止,等走到院门前才说:“抱歉,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很少出现在教堂里,他的事我们都不太清楚。但我相信他心中是敬神的,只是不愿意拘泥于形式……愿主保佑他。”

乔瑟夫学着神甫的姿势,装模作样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楼房一层是客厅、厨房、储物室,二层有三间卧室,一个空间颇为宽大的书房。一切都蒙上了灰尘。承太郎在餐厅的圆桌上找到几本旅行手册,都是他们曾去过的城市。手册附赠的贴纸被波鲁那雷夫随手粘在水杯上,现在已经干裂开胶,轻轻一碰就剥落下来,在白瓷杯上留下暗黄色的痕迹。

“真不错啊,”乔瑟夫从厨房钻出头来,“那小子,还挺有情调的。”

他说的是厨房里那一摞摞造型各异的餐具。都是成套的,有狡猾的骑士和被他欺骗的三个傻瓜盲人,有红脸膛的圣诞老人与没精打采的驯鹿,还有洛可可风格的金边餐盘,盘心画着玫瑰与矢车菊。承太郎笑了笑,转身登上木质楼梯。吱呀,吱呀——木头呻吟着,灰尘升腾至眼前。他推开第一间卧室的门,门后显然是个女孩的房间,挂着浅桃红色的窗帘,其余的家具都蒙着白布。承太郎小心地退出来,再去推第二扇门。这里自然就是波鲁那雷夫的卧室了,他当时走得很匆忙,床上还摊放着几件换洗的衣物;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地躺在地上,皮子表面满是裂痕。承太郎走到桌前,拖出椅子,慢慢坐下。这张桌子正对着窗户,外间的风景一览无余。阳光照亮了深冬的原野,河流如一条闪光的缎带,安静地向远方铺展。神甫说墓地在东面,但承太郎只望见了农场与森林。白色的羊群涉水而过,走向群山之间。

更近的地方,就是波鲁那雷夫发给他们的照片上的花园。法国人没有说谎,这里的确曾经是座非常漂亮的花园。即便被荒草覆盖,也依稀能看出它旧日的影子:那些花,爬满葡萄藤的架子,低矮的木头栅栏。桌上摆着几只相框,照片已经被人取走。还有一排旧书。承太郎扫了一眼书脊,都是法文。他凭感觉抽出一本。

“这是什么?”下楼的时候,乔瑟夫问他。

“纪念品,”他说。

回程的飞机上,他打开那本旧书,对照着在机场书店买的英法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阅读起来。这是本诗集,他试着用铅笔在每个词下面写上它的英文释义,最后再连词成句。能读懂吗?乔瑟夫凑过来看他的笔记。承太郎沉默不语,只哗哗翻动手边的词典。比如说,乔瑟夫接着道,比如说这一句,又是“熊”又是“狗”又是“猴”的,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是说,一个人牵着这三种动物,”承太郎拨开他按在书页上的指头,“快睡觉吧,老头。”

这趟从巴黎直达纽约的航班用时六个钟头,落地后,他在机场又买了一张去亚历山大的机票,没有乘上那辆来接他们回家的车。乔瑟夫陪他在机场的咖啡厅小坐了一会儿。老人没问他去埃及做什么,眼睛一直望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摆渡车来回穿梭,车窗里陈列着黑色的人影。身后有一对恋人正在互诉爱语,竭尽可能地拖延着分离的时刻。

“你知道的吧,”乔瑟夫说,“那小子,多半是死了。”

承太郎手里依然托着书,“我没看见尸体。”

“但这是最合理的推论,”乔瑟夫看向他,“要是他还活着,总归会联系我们的……应该是遇到了很可怕的对手吧,不然,起码能找到他的尸体……”

说完他终于舍得碰一碰桌子上被冷落的咖啡,还没举到唇边,杯子就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咖啡液泼洒得满地都是,溅上了承太郎的裤腿。承太郎的视线黏在书页上,没有让白金之星接住下落的杯子——也许他是故意让杯子落在地上的。周围的旅客都看向此处,机场工作人员也快步朝他们赶来。乔瑟夫用义肢按住自己发抖的右手,朝他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广播中报出下一趟前往亚历山大的飞机的航班号。

“走吧,承太郎,”乔瑟夫扶着拐杖,慢慢起身,“你该出发了。”

八年前他在亚历山大港国际机场同波鲁那雷夫告别。也许是前一天话说得太多了,法国人一反常态地寡言。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他们站在航站楼外的下客区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闲话——他的学业,何莉的身体状况,日本的冬天,法国的春天,诸如此类的话题。他最终还是被逼着在波鲁那雷夫那里拿了一只玫瑰味的香烟,香气灌满了他的鼻腔和喉咙,迎风飘得很远。怎么样?法国人问他。不怎么样。他用力弹掉烟灰,有些恼火自己两分钟之前的屈服。

“有点冒险精神嘛,承太郎,”波鲁那雷夫笑嘻嘻地说,“你还这么年轻,不尝试新东西怎么行?”

我看这种尝试就没必要了吧,他举起手中的半截香烟,说感觉像是在抽灌了香水的水烟。法国人又笑了一阵,大喇喇地搭住他的肩头,身体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上来。再来一根吧,他怂恿道,再来一根你就习惯了。承太郎皱着眉毛从他的烟盒中抽出一支,法国人凑上来,用自己的烟头给他点火。

“好多了吧?”

“不,”承太郎说,“不会再有第三根了。”

头顶掠过一架刚刚起飞的飞机,承太郎低头看表,时间不多了。我先走了,他说,电话联系。波鲁那雷夫一把拖住他的手肘,说不是还有一会儿嘛,别这么着急——说完就扑上来,用力揽住他的肩膀,那张被晒得发烫的脸紧贴住他,嘴唇在他侧脸上轻轻蹭了一下。承太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惨遭偷袭的左脸,在他的双臂间转回身,发现法国人脸上正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这是我们那儿说再见的方式,”他说,“热情地告别,才会高兴地重逢,很有道理吧?”

是的,很有道理。即便不能重逢,也应当时刻为此做好打算。承太郎抬手压住帽檐,说就按你的方式告别吧,再见,波鲁那雷夫。法国人站直了身体,笑容一直蔓延进蓝色的眼睛里。啊,再见,他说,等你的好消息。

“再见,”他重复道,“再见。”

承太郎再一次站在亚历山大港机场航站楼的入口,从身旁经过的旅客比八年前还显匆忙。他穿过招徕客人的计程车司机,径直走向海边。是这片海吗?这个问题盘桓在心头。如果一切终将被海浪淹没,也许岸上的人也能从中打捞起那些遗失的瞬间。他继续向前。直到海水在他面前收紧为一道白色的线条,夜色侵吞了黄石堆砌的城堡;一只被推上沙滩的蚌张开嘴巴,吐出湿漉漉的珍珠。这就是他丢失的东西,也是注定消失在海浪中的东西。

承太郎在路边的杂货店前停步,买了一盒烟。

五个月后,他在千叶收到了乔瑟夫寄来的邮件,是他从法国带回来的那本诗集的英译本,不知道老人什么时候记下了书名。书的第四十五页有折角,他把纸页铺平在光下,审视着上面的字句。“让我们过去让我们过去因为一切都必过去,”诗人说,“或许我会经常转过身子。”

他转过身子,身后空无一人。对着房间里的黑暗,他念出诗的末两句:

记忆是一只猎角它的
声响会在风中消逝

—Fin.—

 

*阿波里奈尔《猎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