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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百丘比特男孩
莱万 x 加维
Robert!
他欢快地像一匹安达卢西亚来的小马驹,具备骄傲与勇敢的气概,擅长收缩步法以及用后腿旋转。佩德里好心地跟在他身后,做着即便是伊涅斯塔亲临也未必能完成的事,即在训练赛结束后汗渍油浸的人群里识别并跟踪加维的轨迹,看他助跑之后起跳,轻车熟路地将自己盘挂在波兰人的腰脊上。
莱万显然对男孩的造访有所准备,他允许加维在他身上想当然地调整位置,然后挺腰撑托起他浑圆紧实的屁股。Robert,年轻的中场称呼他的方式一如他的母亲伊沃娜,一位曾为甲级联赛效力的职业排球运动员。那双甜蜜而潮湿的、南欧人的眼睛在他面前雀跃地闪烁着,富于连音的西班牙语在年轻男孩的嘴里就好像被咬断的珍珠项链,让异乡来客不自觉地表露出一些困惑。而这让佩德里感到更抱歉。
不过更衣室里的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他们只寄希望于能尽快在蜷曲的球袜和东倒西歪的佳得乐里发掘出一条去往淋浴间的通道。至于加维的热情——他总会把这种在九十分钟的比赛内消耗不掉的东西带到场外,就像人们从Pans&Company打包伊比利亚火腿三明治回家一样。这个年纪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想要留点纪念。对这位新赛季加盟的波兰中锋,加维的兴趣开始于他们在甘伯体育城共进的第一顿训练日午餐。当时他正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掀起一块pancontomate,一种由熟西红柿酱、特级初榨橄榄油和长棍蒜香面包组合而成的西班牙特色食物,并把它分步骤地塞进嘴巴。
这不是个好兆头,佩德里递给他两张餐巾纸,按照惯例加维很快就要给自己找到一个人取乐。或者说解闷儿。但愿别触到谁的霉头,他想,好在加西亚看起来心情不错。可惜事与愿违,被加维发现了其他选项:嗨Robert!
听说你一直坚持无麸质饮食,近距离看男孩的脸如炼乳般甜腻油润。是这样的,波兰人平静地答复他,很好地运用了那双取材于维斯图拉河的灰蓝色眼睛。唔,听起来很酷不是吗,加维说,尽力把这些简洁的词语组合在一起。所以像这种,他指指自己的餐盘,这种东西你是不会吃的对吗?男孩看起来在真诚地为他感到遗憾,其实味道不错,我从小就是这么吃的,这里的人也很喜欢把它作为早餐,因为,你知道的,它并不麻烦,而且步骤简单。
或许是这样的,莱万笑一笑,但你现在也还是个孩子,谈不到「从小」。
哦天哪,佩德里在心里捂住了自己的脸,要知道加维只喜欢在进球时被人谈论年纪。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加维会说我讨厌他们只愿意关注那些我未来会做到的事。因为我们还很年轻Pablo,佩德里说,他们总是分享着相似的命运和相似的烦恼。我知道,他软耷耷地倒在佩德里的一件双肩包上,人们不会允许巴塞罗那的年轻人们安静地年轻着。于是佩德里忧心地看向莱万,可怜的波兰人看起来是会在保温杯里冲兑常温马黛茶的年纪,要他理解少年加维之烦恼实在是强人所难。
也许是这样,但加维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自在地接话:应该怎么说,在我还没有去皇家贝蒂斯青训的时候就是这么吃的,或者当我还在家里的后院踢球的时候。莱万也笑了,与多数运动员依赖地缘交谊不同,一流足球俱乐部里并不总有波兰人的存在。但异国的更衣室里永远不乏向与他交好的本地球员,加维尝试过在不同的社媒中检索他的名字,得到的结果总是很对得起莱万的年纪。
他应该去做一个历史教师,而不是足球运动员。年轻男孩气呼呼地扔掉手机,甚至不愿意给那只乔布斯剧院起售价1,200欧的最新机型配置一个更柔软的落地点,比如登贝莱才换下的长袖款训练服之类的。他不快活的时候就会想当然地撅起嘴,用不开心挤满那双湿滑硕大的眼睛,饥饿地要求着他人的关注、抚慰,还有爱。在巴塞罗那,佩德里从不令他失望。而回到拉玛西亚,那里又有胡安。
这么看目前为止足球对他的给予远比剥夺更多,德容从脏衣篮旁成山的皇家圣蓝里拎出他的手机。传说中荷兰人用双手围海造陆,从海里掏出了千顷土地。现在德容正用它正大光明地扫荡加维的历史浏览记录,噢噢,他发出一些鼹科动物掘土时的声音,我看到了什么,这可都是一些伟大的名字。
我也会的!加维猛地站起来,像一只小型猎犬在龇牙低吼。
具体指什么,荷兰人抿唇一笑,成为一名伟大的球员并两次荣膺世界足球先生,还是和一位两次荣膺世界足球先生的伟大球员一起登上《琳达的冬季时光》?听说现在世界范围内的年龄差恋情都是趋向,琳达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他晃了晃加维的手机屏,这些美丽的过去。
Poor Gavi,登贝莱赤裸着上身从他们面前经过。
Poor Lewy,这一次的加维精准无误地将手机扔进了脏衣篓。在波兰人抵达巴塞罗那的第一天,或者第二天,他记不清了。总之特尔施特根或者其他人(他也记不清了)有当面询问过他的称呼方式,那时莱万说之前的俱乐部队友会叫他莱维。莱维,德国门将显然对此适应良好,很快这就成为他们之间的语言。
但加维平等地讨厌一切和别人一样的东西。Robert,他问莱万,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他特意把我音咬得风味十足,以此凸显他与人群的不同。当然,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十八岁的、头发好像螺旋意面的西班牙男孩,尤其是在察觉到他拥抱你时会若无其事地垫起脚尖之后——长钉鞋的缺席在这一刻放大了年轻人发育迟缓的窘迫。显著高大的前德甲神锋用以回报他的是沿脊骨线温存抚慰的、进攻者的手。你很可爱,松开时他这样讲,不意外地看到男孩的脸骄傲得红成一只苹果。而这也是莱万最喜爱的水果之一,和香蕉与芒果并列。
很多人都这么说,他扁扁嘴,但你知道的,球员总是更愿意听到一些更专业的赞美,比如诺坎普移动的诗歌之类的。眼睛出卖了他依然是会为任何品类的夸奖而感到愉悦的年纪,至于话语,莱万敢说在场所有人都会在听到这句话时发出爽朗的笑音,所以他的忍俊不禁并非特例。特尔施特根说也许诺坎普移动的斗牛士之类的会更准确,可惜这句话是用德语完成,显然它的受众专一且特定。
很努力的中场,莱万笑了,他喜欢加维在短促坚硬的的德语言里表露出与年龄相称的迷茫,在皱眉的同时瞪大双眼——十八岁,难免会讨厌一切未知。更何况他是那种被家长严辞通知不能把手指伸进插座孔后依然跃跃欲试的品种,天底下没有什么尚未发生的事能真正地令他害怕。他像斗牛士的红布,莱万说,你总想为他的斗志做点儿什么。
是这样,特尔施特根响亮地敲了两声桌子,你们值得拥有这一刻。
这句预言在不久后得到验证。西班牙人的热情像他们的斗牛一样举世闻名,莱万不得不在加维凭空降落到自己后背时分出一只手来包住他的大腿,以便他更安全地向莱万释放自己潮湿、甘甜、接连不断的吻。人们无法在献吻时说话,背上的男孩轻得像一只羊。在并不遥远的英国有这样一条格言:一个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而在巴塞罗那,莱万想起特尔施特根的嘱托,德国人说我不能承诺你在巴萨的进球,但我担保你的进球在这里会获得最顶级的礼遇。
具体指什么?莱万温和地摇头,他不相信世界上有超越进球本身的礼遇存在。前锋不能没有进球,进球就是他全部的幸福。是Pablo,特尔施特根笑了笑,听那些管进球的人说他喜欢爬到人脑袋上做事情,快乐得好像是他打进的一样。这样吗,当时的他对此不置可否。直到西甲第十轮对阵比利亚雷亚尔,加维带球突破防守斜传给他时的神情一遍遍出现在回放影像里,那双追随他的眼睛紧张得像要哭出来一样。
三岁之后这位波兰神锋就不再为邻居家小女孩含过的棒棒糖而战了,自己的胜利是比他人的崇拜更令人着迷的东西,而这正是球员与观众之间的距离。但球员与球员之间呢,有时他怀疑加维的食指长度甚至不及他眉心到鼻尖的距离,却喜欢把任何人都往自己发育不足的胸脯里按。莱万被迫靠在那里听到过他几声心跳,像连串的鼓点。Robert,他枕在莱万的头顶小声抱怨,你头发里有草屑,被我吃到嘴里了!
愿意为玉面一笑而给屠夫系鞋带的人可以从诺坎普排队到马尔堡城堡,但在更衣室笑语欢声的休整时间里,他又只穿一双红蓝相间的、莱卡棉的球袜。Robert,他踏过两张方凳扑上莱万的后背,佩德里在他身后紧张地用指腹检测更衣凳的防滑指数。我对你有个相当严肃的建议,他两手从莱万颈后出发并在胸前完成交叉,像在提防莱万如果忽然起身,他就能立刻借力上树。
什么,莱万伸手将他撇得歪七扭八的膝盖掰正,像给米莱娜家的小侄女按住格纹裙的下摆。充满规训意味与保护欲的举动,但显然没有唤起年轻人的重视。他沉浸在自己将要说的话里:我想问你能不能换一个发胶的品牌,或者其他味道的。现在这个闻起来就像烟熏橡木桶,男孩咽咽口水,莱万怀疑烟熏这种烘焙方法会让他怀念起暌违日久的伊比利亚火腿——一种职业球员仅被允许在节假日摄取的本地食物。
这样,莱万从他腿隙间伸手,把换下来的护腿板放进更衣柜。你不问问我喜欢什么味道的吗,加维气鼓鼓地说,他不喜欢用一个词回答他一句话或一段话的人,或者说他不喜欢有人用一个词回答他的一句话或一段话。我经常给别人很好的建议,男孩强调,一边在想要不要伸手拽拽他的头发来解气。
但他头发太短了!于是这个想法又很快被否定。不过短发会不会更痛呢,毕竟离头皮更近一些?十八岁的思绪开始失重,他甚至打算先拿自己试试。
Pablo,莱万在这时捏住他的脚踝,并小幅度地晃了晃:那你希望我是什么味道?
男孩很快涨红了脸,成熟男性和他的重低音风雨同舟。莱万身上有令他苦恼和沉迷的一切,尽管对职业球员而言专注是创造力的源泉,但他确实喜欢被莱万分神应对。在时间管理四象限中,加维更情愿站在紧急的那一侧,扮演波兰人的一个麻烦。随便,他试图显得心胸开阔,我只是不喜欢走进火灾现场的感觉。
感谢你的建议,莱万习惯把换下来的球衣折叠整齐再交给装备经理处置。但就在他为短袖衫对齐中缝时,加维一跃降落地面,那双在球场上恪尽职守的长袜紧张地箍在他脂肉丰腴的大腿上,像奶油奶酪在室温中融化——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伸一根手指,捅进去看看软硬,再收回来尝尝甜淡。
嗯?男孩在认真地听他说话,牛奶般的脸蛋光洁柔软。看起来还会在床角悬挂圣诞袜,睡前使用欧盟认证安全无害的儿童果味牙膏。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莱万对此并非毫无知觉。他把男孩在腿根处打褶的短裤打理平整,遒劲的手就像父亲。传闻中波兰的马祖里有千湖之地的美誉,加维从未有亲眼得见。但莱万抬眼望向他时,老天,如果可能他愿意为波兰当选欧洲首都投出第一张选票。西班牙有一句俚语,叫每只猪都终将等到自己的圣马丁,意思是善恶有报。但这是第一次加维觉得它在自己身上应验,他面前矗立的就是解放者的长靴。
这么好的建议,你给过这里的所有人吗?
莱万挑眉,显然这是一脚凌空抽射。
加维一愣,同龄的孩子还在担忧毕业舞会,为熨烫人生第一套戗驳领西装费尽周折。划火柴只为给生日蛋糕点蜡的年纪里莱万就像一根蒙特雷雪茄,男孩甚至要花一些时间来区分头尾,确认是在哪一头点火,又是在哪一头张嘴。但这难不倒他,来自塞维利亚某小镇的年轻中场对自己有着超凡脱俗的信心,他必须要想一句厉害的话来回复,以确保不落下风。
莱万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南欧人的眼睛颗粒饱满、色泽均匀,就像这样。
他们都怕我生气,加维皱皱眉,但你应该不会想让我伤心。
很快他转过身去,佩德里已经换好平常的装束,把他风霜雨雪过的战靴整齐地码放在更衣柜前。PedriPedriPedri!他连声惊叫地扑过去,经过德容时听到他正泠冽地同身边人讲话:你永远不知道更衣室的地面上会不会有登贝莱掉落的剃须刀片,难以置信他至今还在使用那种手动的款式——然后如愿以偿地看到加维原地刹车,开始用足尖小心地跳芭蕾步。
佩德里已经整理好他的鞋,碍于莱万始终坐在他身后不足三米远的位置,加维只能用自己激动的指尖反复挠刮同龄人的掌心,就像一只豹猫。他尽可能详细地向好友转述方才发生的一切,避免不真实的添油加醋——尽管这根本无法避免。他捏了我的脚腕!加维小声尖呼:但上周四训练的时候我只是扭了一下,队医说连冰袋都不用敷。他竟然记到现在!
他确实心地善良,佩德里说,你的回复听起来也很,呃,高级?
是这样的!男孩心满意足地跑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忘记登贝莱的剃须片。
莱万的车和佩德里很不一样。在停车场敲开那辆蓝色敞篷宾利的车窗时,加维显得对一切都很好奇。很快他得出了首轮调查结果:这辆车的司机显然不会允许他在副驾驶上吃烤肉味的膨化玉米片配桑格利亚果汁红酒。好吧,他很不客气地开门坐了进去,那么今天的阶段性目标就是把自己的手机连上他的车内蓝牙。
“佩德里今天是有其他的事要做吗?”
曾经也是在这里,诺坎普球场的户外停车场,莱万偶然地遇到过他和他年轻的双料队友。那是一辆哑光喷漆的西雅特FORMENTOR,由巴塞罗那忠诚的官方汽车合作伙伴提供。男孩隔过宾利车的敞篷望见他挺括到跋扈的发胶,即刻便摇下副驾驶的车窗,把那张甜蜜的脸蛋托在掌心。Robert,他歪头,你的车牌号真酷。
波兰人的目光在他与主驾驶的佩德里之间不动声色地移转。确认一下,他说,你已经成年了对吗?当然,男孩挑拾起他活泼而浓稠的眉毛,就在八月,那时你去了慕尼黑,我们在一起庆祝。我喝了酒,德容还给我尝了他的干马丁尼——但他加了太多冰块了,我在想他是不是吹牛。但保险起见,结束后还是佩德里送我回家。
佩德里,又是佩德里。莱万轻快地耸耸肩,看向主驾驶上青涩镇静的司机先生。左边是刹车,右边是油门,男人说,记住了?去吧。
绝尘而去的轰鸣里,佩德里替加维操纵属于他的那一侧车窗,将尾气隔绝在夹层玻璃之外。他看起来像个好人,加维说。男孩的眼睛如同欧式黄油,乳脂含量丰富,但气味刺鼻。你猜他为什么要打听你的年纪,佩德里说。也许他不会用Google,加维欢快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他自拍时还会在左下角带上设备水印。
那是广告,佩德里无奈。
波兰神锋的到来为重构中的球队创造生机,他生涩的西班牙语并未构成融入的阻碍。想象当你凭一个中路反抢断球闯入核心区时,莱万总会起恰当地跑到某个前区位置,你知道他期待和你要做到的只会是一个高质量直塞。足球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优秀的球员从不惧怕交流。显然加维也有相似的感受,他安逸地将自己摊平在专人专用的座席上,询问佩德里是否尝试过Tortolines——一种西班牙特产零食,主打无麸质香蕉片,有柠檬和盐津两种口味。
要在Carrefour停一下吗,佩德里说。
不用,加维轻快地闭上眼睛,我已经告诉Robert了,他说他有兴趣尝试。
这是大概一个半月前发生的事,香蕉片已经远远超过拆封后的纸面保鲜期。而此时面对他忽如其来的造访,波兰人所做的只是打开车内导航,并示意加维输入地址。去你家,男孩说,故作姿态地抬手抿了抿额前的卷发。这是俱乐部对新成员的慰问吗,莱万已经不再对环境里的其他人都自觉对加维负担有保护义务而感到惊讶,他看起来有搞砸一切的能力,和令人微笑的甜蜜。
是我对你的保护,男孩答得理直气壮。他很快侃侃而谈起来:我看了《世界体育报》,他们说你丢了一块七万欧的手表,就在停车场。他们在你给球迷签名的时候直接拿走了它。事实上我认为西班牙,特别是巴塞罗那的治安并不差,人们总是真诚而热情。但是外国人总是更容易招致扒手的注目,尤其是你。
为什么?莱万有一双掌心宽大、指节工整的手,足球被他握住时就像汉堡里的牛肉夹心。这时他正用这只手为加维捻去丹宁裤上粘附的草屑:哈维有没有告诉过你,穿裤子的时候最好还是站着,因为更衣凳上会沾有你训练时接触过的所有。嗯,加维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体,犹豫着回答:因为你长得像世界先生?
犹豫是不想让他太得意了。
感谢你的建议,以后有机会我也许会去尝试。男人看起来确实有些得意,他重复加维曾经说过的话:你确实经常给别人一些好的建议,并且热衷于见义勇为。
你希望我怎么支付你?波兰人贴上来替他系好安全带。
他确实换了一种品牌的发胶,并在耳后和颈侧均匀地喷洒了少量的蒂普提克,是巴西红木和辛香料的味道。加维忽然开始为购置沐浴乳时仍在青睐椰奶香型的自己感到羞耻。不需要,他攥眉,我可以带你逛逛这里。毛发浓密是西班牙人的典型外貌特征,有时莱万觉得他的眉眼组合起来就像巧克力球搭配毛毛虫款的长条橡皮糖。
你圣诞节的时候会在这里对吗,加维问,大眼睛汗津津地看着他。
我想会的,莱万理解他是想辗转打探自己是否有前往慕尼黑或其他方面的动向。显然这是一个令男孩满意的答案,他快活地在座椅上腾挪方向。平安夜会有一个慰问活动,去儿童医院,加维佯作无意地检视车内空间里一切有可能的留痕,比如沾有口红印的纸巾或女士便携香水的瓶盖。事实上他并不习惯地处被动,正在考虑要不然自己留一个嘴唇丢在哪里之类的——用什么呢,草莓果酱的效果会不会比较类似?
我知道,莱万说,这是集体行动,球队会要求所有人的出勤。
那就好,加维欢快地伸直小腿。
他有自己的盘算,比如人无法在一天之内往返德国与西班牙,比如平安夜是一个不容易被拒绝的场合与时刻。莱万汗牛充栋的过去听起来要比玻利维亚解放史更为漫长艰涩,而加维打定主意只关注眼下这刻:他是Robert。不过如果以后有机会和那些德国人碰面,他会像十七岁亮相诺坎普时一样毫无胆怯,和他那个跳弗拉明戈舞的父亲一样。那时我会叫他Lewy,加维拥有职业球员之间通行的品质——他总是想要更多。
你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
圣诞节前夕的儿童医院里,莱万用手机为患儿与加维合影留念,看他娴熟地在球衣背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在家长感激的道谢中表达祝福与关切。2016年的时候你在哪里,加维问,此时他们正行走在一条拥挤的医用长廊里。莱万选择走在更前面的位置,要求加维把目光从手机屏上收回。他就像所有饲养小型动物的家长,担心自己的金丝仓鼠会被不慎卷入电动轮椅。
在慕尼黑,莱万说,那个赛季我有15枚进球。
我在这里,加维很快跟上他:杯赛对阵西班牙人,我把鼻子撞到了门将的腿上。他看起来有两个我那么高,我是说当时的我。如果你才十一岁,医生开给你的止咳糖浆都会是粉色的。队医坚持送来儿童医院看看,成年人总以为这里能有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我一直在流血,儿童医院看到了我的球服,要求我立刻转去Vall d’Hebron。有一个拉丁美裔的女医生,她告诉队医说你的球员需要手术,你需要通知他的父母。我告诉他们这没什么大事,但他们只是跟我摇头。
长廊尽头,是巴塞罗那充足的日照。太妃糖般的安达卢西亚人,有羽毛扇那样浓密珍奇的眼睫。他给莱万讲故事:一周后我回到了体育城,告诉马克·塞拉说我可以开始训练了。他看着我鼻子里的棉塞说我也觉得可以,但你得先能够顺畅呼吸。
男孩面前有一座高大的圣诞树,不久之后即将迎来西班牙的法定儿童节,医院号召爱心人士来实现孩子们悬挂在枝叶上的愿望。加维随手翻看了几个,然后把它们大把大把地取下来塞进裤兜,这意味着他将对这些愿望负责。
我还挺喜欢这里的,他说,她会把你看作真正的球员。莱万也翻开了一个,一位叫Emilia的六岁女孩希望骆驼国王能为她送来一盒三十六色的水彩颜料,她想画下三王节花车游行的图片。你还在相信圣诞老人吗?莱万问。男孩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告诉他我相信圣诞老人不会为我们送来进球。
当然,波兰人笑了,他眼后时间的褶皱就像被风吹过的湖泊:但我会努力的,我会永远想要更多。加维很快过来抱住了他的腰,像一位成熟的教练那样鼓励他,说做得不错Robert,让我们看看你接下来的表现。男孩习惯性地踮脚,以期和莱万距离更近。这个人的眉毛就好像鱼钩的钓线,让他忍不住想要扑上去咬住。
告诉我你的愿望,世界先生说,我来想想办法。
加维专注时喜欢用舌头贴紧面颊,他以此应对短暂人生里出现过的一切悬念。此刻也一样,他告诉莱万:我想知道用波兰语怎么说我也喜欢你。
莱万笑了,他发现加维总能将那些甜蜜的神情同等地馈赠在爱人的面庞。这是小男孩低密度的伎俩,目的是从他口中得到「我也一样」的确认。金棕色的十八岁,他有诚实的心、被爱的自信,和抢点开口的骄傲。但他忘了前锋所依赖的不只有等待和忍耐,更重要的是创造。而通往既定目标的道路上,如果别人在走,那莱万永远在跑。他是一个讨厌慢慢溜达的人,除非风景够好。
所以他很快在圣诞树旁找到了很多等待被使用的节日卡片,和一些造型精致的彩色铅笔,为这句简短的波兰话逐词标注西语字母。就像这样,他递给加维时捏住了卡片的一角。男孩沮丧地把它念出了声音,他想他大概是被拒绝了。
直到他完成这一整句话的朗读任务,然后发现这是由他说出来的、确认的话。
你也喜欢我,是这样吗?波兰人回答他,那谢谢你,加维。
这就是男孩加维的圣诞愿望,他答应他的恋人罗伯特可以再写一张卡片,和那份三十六色的水彩颜料一起,都由他来实现。罗伯特想要什么呢,加维已经给了他自己的吻。但没关系,由安达卢西亚远道而来的男孩正在圣诞树下快乐地跳芭蕾步,他想我已经十八岁了,而罗伯特很早就已经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