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正是落雨时节,大宋的夜晚也仍然热闹,街道虽因为落雨而空荡,但夜市里成排的屋内依然夜夜笙歌。
夜色已深,又下着雨,没人会在这时抬头看,自然也就错过了两条盘踞在高高楼顶上的大蛇。
张嘉元仍未变幻成人的长尾搭在林墨光裸的腿上,又湿漉漉地把脑袋也凑了过去,湿的长发在白的肌肤上蜿蜒成一道,颜色分明。
虽已幻化成人,但二人仍保留着蛇的习性,不住地以脸颊贴着脸颊轻蹭,鼻尖上、睫毛上、唇珠上,都挂着欲滴的雨珠。
林墨已经完全变化成人形,伏在房瓦上透过一块掀起的小洞往下看,张嘉元紧贴着他,也顺着林墨的目光看进房瓦之下的光景。
底下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裸着上身举杯饮酒的,也有衣衫半褪软骨头一样趴在别人身上的,房屋中间还有衣着暴露的舞女跳着勾人的舞,手掌随着音乐一寸一寸掠过自己裸露出来的肌肤,闪着光的不知是金粉还是汗液。
“——情。”
“——欲。”
“——淫。”
“——妄。”
只见舞女唱着,就像蛇一样伏在不远处男人身上,身子相缠,上下摇晃,欢快地仰起脑袋呻吟起来。
看了许久也只见他们不断重复着大差不离的姿势动作,张嘉元很快就失了趣味,往别处看去,就见桥对岸的亭楼也是热闹,不设遮掩的亭楼能看到有人弹琴,弦乐声声声入耳,把张嘉元的趣味都吸引了过去,再仔细听,亭楼里还有书生诵读诗书的声音,和琴声相映成趣。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楼里的书生摇头晃脑地朗诵着,又被亭台上嬉闹的少年郎调皮地接上:“花送媚眼柳摆腰,神女偷看风月窟。”说完就彼此又推搡着起哄起来。
张嘉元听得不甚明白,但也不妨碍他觉得有趣。
这时林墨突然扣上张嘉元的手腕,也拉回了他早已飘飞的意识,不知是因为淋了雨还是因为还未完全褪去蛇形,滑溜溜的叫林墨几乎抓不住:“我们也去,到里面去玩玩。”
张嘉元甩甩迟迟不肯变化的尾巴,犹豫着还是跟着林墨变幻出一副完整的人类躯体和衣裳来。襦衣通体白色,只在肩膀处绣上一道白蛇纹样的暗绣,又巧妙地加上了淡蓝的领抹腰带,和下装的深蓝罗裙相互映衬,倒是给他增添了一抹沉稳气质,但因这眼底盖不住的妖气,在正气之中又弥漫着一股隐隐的邪劲儿。
林墨则是颜色清透的一身青绿长袍,除圆领上绣着一条盘踞的青蛇外就再没有多余的纹饰,外搭着件半透的同色褙子更显得他素净淡雅。但才刚变幻出这身华美衣裳,他就拉着张嘉元往花楼的大门里钻了进去,白瞎了这身翩翩公子的着装。分明比张嘉元要再多个五百年的修行,却比张嘉元还要更像个天真烂漫的孩童。
屋子里像是饭馆又像是集市,人很多,男人女人、少妇壮丁,舞台上的舞女巧笑倩兮,每次转身媚眼都落在了不同人的身上,比妖精还要懂得怎么勾人心魄。
“两位施主留步。”
二人才逛到庭院,便被一个素衣和尚沉声叫住,要不是张嘉元耳朵尖,他的叫唤都要隐没进女人们的嬉笑声里去了。
“你一个和尚,怎么逛花楼?”林墨仗着自己比张嘉元多了几百年道行,悄然把张嘉元往自己身后拽了一些,迎面走到了那和尚跟前。
谁知刚刚站定,张嘉元就直接一步跨到了他面前,又把他挡了个大概——明明他道行比林墨更浅,但总是横冲直撞地挡在最前面,就好像他才是哥哥一样。
“谁又说,和尚就不能逛花楼?”和尚看着上了年纪,长得慈眉善目,虽是笑眯眯的,却又带着强势的压迫感,“两位施主如此与众不同,敢问来这人世间是所为何事啊?”
“你都能逛,我们怎么就不能逛了?”张嘉元抢先应道,直白地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说的?”
“你们两条大蛇,到人世间来,还有什么可逛的?”老和尚也不弯绕,直接点明了他们的身份,说着转身往大门走去。
张嘉元先回过头去看林墨,见林墨有意跟着那和尚,也小跑着追了上去,“我们只是无聊了下山来找乐子,不会伤人。”说完,又忍不住对和尚夸赞了一句,“想不到你这老头修行还不错。”
出了街道,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但夜已深,四周没有行人,寂寥得跟刚才热闹的花楼像是两个世界。
林墨没料到自己千年的道行竟仍会被人看穿身份,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人?”
“这个嘛,无关修行。”老和尚笑出了声,“蛇性属寒,人群之中只有你们二位嗖嗖冒着寒气,我又怎会看不出?”
“那我们要怎么才能修得和真的人一样?”张嘉元追问,诚恳的模样倒像是个向僧人求道的普通凡人。
老和尚回头看他俩一眼,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如你们二位所说,只是贪图一时欢快下山游玩,那又何必纠结怎样才能像个人呢?”
“想修成人,自然就是想要过人过的日子咯。”林墨回他,见他这故弄玄虚的模样甚是讨厌,抱着手臂酸他一嘴,“我看你自己也不知道吧,还要在这里装神弄鬼地吓唬我们两个。”
“你这小儿……!不知无畏!”老和尚被他激得停下了脚步,胡子气得要翘起来,“我看你道行不浅,但要想修人形,你是一点没找对过法子,天资愚钝!”
张嘉元站在中间,因这突然激起的矛盾尴尬得往后缩了缩,不知所措地啃起了手指头,抬着圆圆的一双漂亮眼睛左一下右一下地盯着他们俩看。
林墨仍是抱着手,挑起眉毛一副挑衅的样子:“怎么还急了?老头,我天资愚钝,那你说,修人形该是怎么个修法?”
“要修人形,先修情欲。人从情欲中来,有了情欲,身子就热了!”老和尚气得闭着眼睛仰起脑袋,长叹一口气,像是努力以出家人的品格压住了怒意,“我怎么什么都说出来了……哎!你们记住,切不可随意尝试!你们两个小妖,还是玩两天就回去吧。好自为之!”
他说着,甩手便拐往了另一条街道去。这时空中传来了一声钟鸣,林墨跟着也把脑袋探出巷外,只看到老和尚迈进寺庙的一道背影。
被老和尚识破了身份,两人暂时也没有玩闹的心思了,转而找了个好地段,变幻出一座红楼宅院来歇歇脚。
“和尚说的什么修情欲,”张嘉元伏在林墨身边,手臂缠着林墨的腰,懒洋洋地拖着嗓音,“究竟该怎样做呢?”
林墨想了想,回忆起在花楼屋顶上窥到的光景:“要修情欲,就要……男人。”
“男人?”张嘉元想到桥对岸的那群少年郎和书生,也跟着陷入了沉思,轻叹一句,“男人……”
林墨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坐了起来,手指捋过自己躺乱的发,勾起嘴笑了:“谁又知道他是不是在诓人?我倒要去那寺庙里看看,探探那和尚的虚实。”
说罢,便直接用法术传进了寺庙深院里,轻轻落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虽是人形,却仍是一副蛇的习性,软着腰顺势趴在上面往下探出脑袋观察起来。
刘彰正盘腿坐在树下,也不知已经盘坐了多久。
而躲在他头顶上的林墨怎么看他怎么奇怪——盘着道家人的发髻,却在寺庙里打着座——林墨动动鼻子,似乎闻到了树下那家伙身上散发的同类气息——难道他还是个妖?
但他如果是妖,又怎么会穿着和那老和尚类似的衣服?甚至还披着件勾金线的袈裟,仿佛一个得道的高僧那样,整个人的形象简直矛盾到了极点。
太奇怪了,这可比逛花楼的老和尚要有趣太多了。
入夜,林墨又跟着刘彰进了屋,伏在悬梁上低头看他,上挑的眼里分明地闪过了一丝狡黠——修情欲究竟有无功效,这不就有现成的男人让他实践来了?
趁着刘彰睡梦,林墨双腿一跨便骑坐到他身上,由着本能在他身上胡缠乱蹭。他的鼻尖贴着刘彰的脸颊蹭着,呼吸弥漫在身体外,分不清是刘彰的还是自己的,但其中热腾腾的温度氤得林墨心里喜悦,又更卖力地在他身上磨蹭起来。
刘彰沉沉睡着,只梦见一个男子覆上了他的身子,柔软得像条蛇。
男子贴着他的胸脯,缠着他的腿,手指游走在他的身上,呼吸扑打着他的脸。
等身上的负重消失,他才忽然惊醒,咂咂口干舌燥的嘴唇——“是……春梦?”
林墨自己心里舒爽了便回了红楼,全然不顾在寺庙内放的那把欲火。
见了张嘉元,还眉飞色舞地跟他描述,“我缠了他一宿,”林墨说着,变幻出尾巴勾在张嘉元腿上演示给他看,弯着一双狡黠的笑眼,“他呀,他还以为是做梦!”
五百多岁的小白蛇有些迷茫地眨巴眼睛,仅仅只是因为林墨的兴奋而跟着高兴。
“那你有体温了?”张嘉元问他,伸手覆上了林墨的,但两人体温相当,也摸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那个时候……好像是有一点感觉……”林墨同样也感受不到彼此之间的温差,于是摇摇头,“也许和尚说的情欲,不只是用尾巴缠着,还要再做点什么别的才行。”
张嘉元点了点头,听得似懂非懂。
“哎呀,快先别想那些了,咱们出去玩!”林墨心情畅快,不再纠结,拉着张嘉元便往家门外跑,挤进了白日集市热闹的人群里。
张嘉元左右看着周围玲琅满目的商铺,被人堆里的杂技表演吸引得顿住了脚。林墨也停下来看戏,学着人类的样子鼓掌叫好,张嘉元歪头看他,也跟着他鼓起掌来。
两人修成的人形亭亭玉立,站在人堆里也显眼得很,不时有人回头看他们,但蛇精不懂人们目光的含义,只会学着也回过脑袋去看,却疑惑着不知其中缘由。
“我们再去那边逛逛。”林墨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勾着张嘉元的手肘就往人堆外走。
路过那座熟悉的寺庙时,林墨偷笑着望向张嘉元一眼,两人又心有灵犀地一同笑开,转身往另一边的西湖走去。
远远地就看到湖中央的游船,华贵的样子一看便知道是富家的公子小姐出来游西湖了。
二人跑到一处有树荫遮挡的湖边,张嘉元把手伸进湖水中晃了晃,也变出了一叶小船来:“快上来,咱们也游游西湖去。”
才上了船,张嘉元就兴致勃勃地想上去试试怎么划船了。刚一动作,就被林墨看穿,一把把他拉回座位上:“学都学不像,有哪家公子自己划船的?”说着便变出一个船夫来,摁住了张嘉元的划船热情。
但才刚安静没一会儿,张嘉元的调皮劲儿就又上来了。他自顾自地朝天上洒了杯酒,刚才万里无云的天立马下起了淅沥的雨来。
雨滴落在蓬顶发出此起彼伏的清脆响动,他转过头看向林墨,一副得意的样子:“你看,‘山色空蒙雨亦奇’。”
林墨坐靠在一旁,看到张嘉元不知什么时候变出来的一本诗集,抱着手臂也慵懒地跟着他笑了起来:“想不到你还蛮好学的嘛。”
“哎呀,我喜欢书生嘛。”张嘉元说着,学起昨夜见到的那些书生抱着书摇头晃脑的样子,又马上破功笑弯了腰。
雨虽下得越发的大,他们飘荡在湖中的船却是稳当,时间一久,张嘉元又觉得无聊了起来。他伏在窗框上往岸边看,路上抬手遮着脑袋奔跑的人们和雨点坠在湖中发出的轻响相映成趣,他也不顾自己的衣服都被流连的雨珠洇湿,只呆呆地含咬着一截指尖望着外面出神。
江边撑着伞的一个书生远远地穿过雨雾朝这边走来:“船家!船家!”
林墨听闻,招呼船夫往岸边靠去,距离渐近,岸边的周柯宇隔着雨幕,先是看清了张嘉元望着窗外发呆的模样。
船终于靠边停下,张嘉元这才拧着腰要探出船去看,就撞上了周柯宇紧盯着自己的眼神,电光火石,爱欲连珠。周柯宇握着伞柄的手掌紧了紧,恍惚中还以为自己正握着一截纤细的手腕。
张嘉元看向周柯宇那熟悉的书生打扮,迎着走了出去,眼神像长了勾子,也把那人的脚步勾连了过来。
“公、公子,可以行个方便送我过到湖那边去吗?”周柯宇磕磕绊绊地问道,低沉的嗓音像是在耳边炸起的惊雷。
一旁的林墨目光在他俩之间流转,勾着嘴唇去看张嘉元的反应。
张嘉元伸手把他拉上了船,周柯宇手里的伞都握不稳,从两人手中掉到了一边去:“快进来,别淋湿了。”
张嘉元低温的手掌覆上了周柯宇的手背,把他惊得打颤:“你受凉了,手好冰。”
张嘉元眨眨眼睛,又想起昨日和尚说的话,软着语气:“我看着你,一会儿就不冰了。”
周柯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脸直通红到耳根。
“里面有炉子,快过来烘烘衣裳。”张嘉元仍握着那人的手,好像真的感觉到自掌心升腾的体温,“公子叫什么名字、要往哪里去呀?”
“在下姓周,周柯宇。”他答道,“我家住钱塘,本想坐船过湖那边去,不想清明时节,船夫的船都没空闲,真是多谢公子——”周柯宇目光又看向一旁的林墨,礼貌地纠正道,“——两位公子,借我乘船。”
“不用客气。”张嘉元笑道,抿着嘴唇,不同于刚才发呆时清冷的感觉,这会儿微微鼓起的柔软脸颊倒是显得他乖顺可爱起来。
张嘉元刚才出去迎他,也被雨打湿了衣裳,这会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薄的地方还透出他粉白的肤色来。周柯宇的视线顺着他贴着脖颈勾连下去的湿发,最后落进了衣襟里。
“到了。”船夫不适时地打断了周柯宇翩飞的遐想。
周柯宇回过神,忙整理着衣服站直起来,过去捡起自己的伞,走到了甲板上,又不甘心地涨红着一张脸转过来问张嘉元,着急却仍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样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张嘉元眨眨眼睛,左右环视一圈,视线落在旁边摊开的诗集上,凑出个好听的名字来:“嘉元,我叫张嘉元。”
“张……嘉元……”周柯宇垂着眼,把张嘉元的名字含在嘴里回味了一遍。
林墨一眼看穿周柯宇心里的弯绕,嫌他们不够直白,在一旁催促道:“周公子要是没事,我们该回去了。”
周柯宇情急之下,把手里的伞又塞进了张嘉元手中:“雨下得越发大了,公子若是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张嘉元的手指在他抽走手时依依不舍地蹭过他的手背,留恋着上面人类的温度:“谢谢周公子。”
“箭桥双条坊巷口有座红楼,明日,我等公子前来取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