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月亮、象牙、乐器、玫瑰、
灯盏和丢勒的线条,
九个数字和变化不定的零,
我应该装作相信确有那些东西。
我应该装作相信从前确有
波斯波利斯和罗马,
铁器世纪所摧毁的雉堞,
一颗细微的沙子确定了它们的命运。
我应该装作相信
史诗中的武器和篝火,
以及侵蚀陆地支柱的
沉重的海洋。
我应该相信还有别的。其实都不可信。
只有你实实在在。你是我的不幸
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01.
眼看着今天晚上又得加班,勒克莱尔找个借口跑出来打电话。
他工作的地方在一条大街上,东西走向的柏油路一直延伸到海边。这时候夕阳刚好落到海平面,黄昏的光辉点亮了两旁的玻璃窗,很漂亮,流光溢彩的,又像半夜的白炽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等另一头接通的电子音乐中,他感受到一种电影片尾的感慨。打印机纸张进出的噪声、昏暗的办公室,还有过分灿烂的日暮,画面应该定格在这一幕,然后逐渐淡出,紧随其后的是黑暗。所有人应该离开这间小小的观影厅,在有些另类的片尾曲中。
电话接通了。怎么了?
我今晚加班,晚饭你自己解决吧。
嗯,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了,的确是没什么事了。他一边转过身去背对太阳,又鬼使神差地说,对我说再见,Max。
什么?
他用手捂住手机,风总是在过于合适的时候出席,把他的话几乎要吹散,又差点挟去突然涌现的,他眼眶里的泪水。对我说再见,Max,对我说再见。
再见?
嗯,再见。他几乎要忍不住崩溃。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理了一下头发,走回了办公室。
勒克莱尔讲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求那一句再见,明明自己不问对方也会说。他以为问了会有什么不同,比如说藏在音节与音节之间的一点关心,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除了满到溢出来的困惑。他觉得自己像那种幼儿园里跑出来的小孩子,在家长忙着回消息时拉着衣角假装问一个什么问题,以换取大人从屏幕上转移到他们身上的关注,以及可能存在的友好回答。他真觉得自己没那么幼稚,也没那么渴望关注,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有些东西总是那么难以解释。
半个月前维斯塔潘出差回来,上飞机之前发消息告诉他回到家得是半夜了,让他先休息吧。他原本也没打算等的,但想着让他给自己带的东西在外面放一个晚上又不太放心,所以又坐在床上看电视消磨时间。大概后半夜的时候公寓门开了,他透过房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看到外面暖光灯亮起来,然后是鞋子放进鞋柜、重物陷进沙发、钥匙和桌面的碰撞声。一切都很轻,看来维斯塔潘以为自己已经休息了。
他打开房门走出去,很顺理成章地打招呼、拥抱、接吻。对方带着一点笑问他怎么还没去睡,他说担心叫你买的东西在外面放一晚上。
然后对方顿住,我忘记了。
勒克莱尔当时也愣住了,他不能理解对方怎么会忘。他明明在他出差前一个晚上还千叮咛万嘱咐,甚至为了这一次一点都算不上苦力的所谓奴役接受了对方提出的一系列不平等条款。那天晚上维斯塔潘抱着他,说它一定对你很重要,我不会忘记的。他当时还开玩笑说,说不定它只是一块奶油奶酪,谁知道呢。
勒克莱尔当时很想像平时那样拿出他的礼貌得体,摆出一个完美的微笑然后说没关系。他张嘴又闭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接下来他对于那个晚上的记忆就只剩了维斯塔潘不断的道歉和自责,这真的很罕见,以至于可能没过多久他就成功说出了那句没关系,对方近乎感激地吻他的额头,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勒克莱尔在那时想,他们之间本就充满了这种妥协、这种粉饰太平,这一次也没什么特别的,自己让他带的东西实际上也没什么,是的。维斯塔潘以为他放下了,或者只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了,可勒克莱尔知道自己没放下。偏生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显得不可理喻,他选择沉默。
从那以后他们就维持着这样尴尬的关系,勒克莱尔冷处理了一段时间,维斯塔潘也很配合,直到今天,只不过是一通电话而已,几乎要让他崩溃大哭。
他要把今晚的匪夷所思全都怪罪到这该死的电影氛围头上,哦对了,还有那块儿不遗余力地反射太阳光的该死玻璃。
02.
他最近很忙,应该说是近半年以来都很忙。实际上自从他踏上工作岗位来到这里,每年从秋天开始直到新年高强度地加班就成了家常便饭。起初几年他还抱怨,后来习惯了,也就学会了对一个完整的圣诞假期感恩戴德。
每个人都会被磨平棱角,Max以前这么老气横秋地和他说。他很少听到对方这样讲话,惊讶之余还是要坏心眼地反驳两句,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就运气好到混吃等死拿工资,什么都不用干。
Max换了一只手撑在沙发上,抓了一把薯片,那你也得消磨掉自己功成名就的雄心壮志。
我像那种make the most of everyday的人吗,他盘腿在沙发上坐直,用脚去碰对方的手肘,我一看就没什么抱负好吧。
没人说有抱负不好啊,对方拍掉他不安分的脚,顺便调了一个电视频道。
啊太有道理了,伟大的维斯塔潘先生有一个想要成为世界冠军的抱负,这当然没有一点问题。
他们不过是在学会接受这个世界,而不是像中学时代那样觉得这个世界不可忍受,平等地恨每一个生物。
他会想起大学里读过的博尔赫斯全集,当中有一篇题目为《事犹未了》。文中的普利托里乌斯是个怪诞到了极点的人,这个世界一边恐惧厌恶一边尝试接受他的存在的同时,他也在无限尝试着接受这个该死的世界。勒克莱尔有时戏称维斯塔潘为普利托里乌斯,这常常引来对方从厨房里或者沙发上传来的咒骂。这时候他会说,我们其实都是普利托里乌斯,戴着镣铐还得为生活跳舞。
维斯塔潘会从身后抱住他,谢谢你大哲学家,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讨论拉丁美洲文学的发展史了?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勒克莱尔开车回家的路上不禁感慨了一下,没想到离开学校之后还会靠着咖啡压榨自己到凌晨,甚至比那时更习惯于这种作息。他现在非常疲倦,但并不绝望,因为明天是周六,他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
他蹑手蹑脚地走去洗漱,几乎没有声息地走进房间躺到床上,生怕吵醒另外半张床上的人。他知道维斯塔潘睡得浅,然而没料到这点几乎听不见的动静还是把对方弄醒了。
当他打开床头灯看清了对方的眼睛才意识到,他可能压根没睡。
他问他怎么还没睡,像小时候母亲问他那样,又像半个月前对方问他一样。
维斯塔潘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几乎睡着了,然后他听见对方说,Charles,为什么要那句再见。
他伸手把床头灯关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敷衍着回答,啊,我也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不会在乎这句话的意义。
行吧随你怎么说,我真的太困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维斯塔潘,明显急于结束这场谈话。
然后他听见身边人起身下床的声音,可是他太累了,甚至没有开口问他要去哪里的力气。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窗户外很明亮的阳光和紧凑的交通声一并灌进来,让他的神经习惯性地绷紧。身边的床单像湖面一样泛着涟漪,皱起的棉布上闪烁着浅金色的光泽。
没有另一个人的体温,他没法判断对方是否回来过。放在以前,不用很久以前,只需要一两年前,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件要命的事情,他可能会给维斯塔潘打电话质问他去了哪里,或者着急去找他。他会想很多,甚至猜忌。也只是一两年过去了,他不是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没那么在乎对方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勒克莱尔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长长的裂缝。这种不在乎与绝对信任没什么关系,也没法说明他们的感情走向了消弭,更不是什么所谓的成熟。这是自然规律,他知道。没法要求生活总是庄重光耀,带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暗示性。那条裂缝就是在那儿,他们闹矛盾也好,和和气气的也罢,它就是在那儿,很久以前已经在那儿,很久以后还是在那儿。它必定是有一个出现的日子的,然而那一天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它,那一天很可能同样什么也没有发生。
03.
他们其实很早就认识,他们当然很早就认识。维斯塔潘在学校里是新生都认识的程度,或者现实点吧,专业第一或许不会让人记得,但三年以来这门专业唯一的第一显然很难让人不记得。显然他们认识时比那更早。勒克莱尔只是惊讶于他的满不在乎,好像他的学位、他的奖项之类对他都没有太大意义。他不明白一个人对待自己努力取得的成果怎么会是这样的态度。
这个问题在更早的时候,他们还只是两个小屁孩,周末在卡丁车场上见面时就已经萌芽。小勒克莱尔在捧起奖杯的那一瞬间确实看到了对方不悦地皱起的眉毛,可下个周末对方成功完成了对他的防守捧起奖杯时,他却看不到象征性庆祝以外真心的欢愉。
直到十多年后的新年晚会上,维斯塔潘接受校长颁发的奖学金,微微颔首,灯光恰好从另一侧打过来,让他的半张脸隐在晦涩中。他接过证书的那一刻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勒克莱尔试图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不是高傲,也不是轻佻。是失而复得。仿佛那些荣誉原本就归他所有,现在他只不过是认领回它们,给先前短暂的告别画上个句号而已。那种笃定,那种自信,使维斯塔潘在那一刻焕发出一点奇特的光彩,像直视过于明亮的光时眼睛的那一种酸涩。
他会想起前几天路过幼儿园的时候看到的一幕。那个小孩子顶着一头栗色的卷发,扑在他的妈妈或者阿姨的怀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或许是把什么东西弄丢了吧,女人抱着他轻轻地拍他的背,跟他讲没事的,只要明天你还是好好表现乖乖地把饭都吃完,什么什么老师会重新发给你一个的。小卷毛一个劲地摇头,没用的,谁谁(或许是另一个孩子的名字)把它抢走了,那本来是我的。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抱歉地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他一时竟然做不出什么回应,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悻悻然加速往前走。
他猜想那是一条巧克力,或者一个玩偶,总之是什么什么老师奖励小卷毛的一点礼物。那礼物可能只对小卷毛而言意义非凡,它毕竟只是一点会在一个月内被消化掉或者弄丢的东西而已。无论是它本身很得小卷毛心意,还是被另一个孩子抢走使得小卷毛对它念念不忘,话语之间勒克莱尔能明白为什么他那么伤心,因为这东西属于他而不是名叫谁谁的另一个孩子。他占有它,可是别人就这样抢走了,他很难过。这条逻辑很正常,无论对于一个孩子还是一个成年人。可他又想起了维斯塔潘,对于他来说这件事会是这样的吗。勒克莱尔拢了拢堆在脖子前的围巾,或许对于他来说这件事压根就不会成为“一件事”,他压根不会在乎。你要如何让一个拥有了太多东西的人施舍一点他可贵的情感给他众多所有物中的沧海一粟?他又觉得这就是为什么维斯塔潘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别人也不是维斯塔潘。他知道自己是那个小卷毛,而维斯塔潘?或许只有在他自己的童年才能找到一个能代表他的儿童形象。
这么说来他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去尝试理解维斯塔潘的满不在乎了。人和人生来就是不同的,否则为什么别的孩子到处参加聚会时他还在卡丁车场上练车,为什么他在为一个冠军兴高采烈时维斯塔潘已经不再在乎胜利的数量了。人和人生来就是不同的。他没那么非凡,也没那么平庸。他小时候也曾经是需要妈妈拿着巧克力哄的小孩,同时他也是比其他孩子更通晓世事的那一个早慧的孩子。他是聪明的勤奋的天才的,他也是愚钝的懒惰的黯淡的。他是Charles Leclerc,他也只是宇宙中被炼为永恒的一个欲望,在千百万年以后与这个世界再无什么交集。至于这个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04.
勒克莱尔拿着咖啡坐到沙发前,随便调了一个电视频道,刚好是他们平时最常看的天空体育,刚好是在放他们最爱看的F1。他想,其实他们之间也真的没有什么交集,至少在他们人生的头二十年多一点的时间里。维斯塔潘更多地活在他的认知里,而不是他的生活里。曾经他以为维斯塔潘就是在这个距离里了,他们不会成为更熟或者更加生疏,就像那些新年里买的玩具,玩了几个月后就被放进收纳盒里,或许过了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坏掉,但也不会再想起它们了。但是那又是维斯塔潘,好像光是把他放在那儿就会有声,有光,有温度。他更像生着的炉火,勒克莱尔会坐在他旁边阅读或者干其他各种各样的事,只是不会干坐着欣赏他。但当他想起要去做什么离开这堆炉火的事情时则又会犹豫着坐回去,因为他知道炉火生着呢,离开他是种浪费。
就像那个寒假他没有预料到对方的登门拜访,荷兰人头发被风有些吹乱了,抱着一个红红绿绿的礼物盒站在玄关处说,圣诞快乐,Charles。他当时几乎觉得眼神被烫到了,让他不得不移开视线去看脚尖,然后又在邀请对方坐会儿时刻意转头避开眼神交流。他还记得维斯塔潘坐在沙发上,捧着他刚倒的热巧克力,有些局促地,又非常平缓地说,我爱你,Charles,但是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等得起。他好像就一直是这样怀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的,让你看着他的眼睛就问不出为什么,明明他的确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一种荒诞的可靠感,一份唐突的合理,就像他小时候的那份漫不经心,与所有人不同,但是很合理,只是因为他是Max Verstappen。
后来他们走到了一起,就像每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局,只是没那么轻而易举,也没那么理所当然。
他们像每一对搞砸一切的情侣,连吵完架去酒吧借酒消愁都能撞到一起,最后变成互相搀扶着回家。
05.
勒克莱尔喜欢弹琴,或许可以说明他的脑子里确实很有些艺术细胞。而这些艺术细胞往往在乱七八糟的时候威力大作,譬如一些节假日纪念日之类的。大学时候他们都挺空的,维斯塔潘也愿意陪着他搞这搞那大费周章,营造起一点小小的仪式感。他花了一个多月给维斯塔潘写了一首钢琴曲,就为了在他生日那天装作忘了然后给他一个惊喜。维斯塔潘承认,那天他不会同意上帝比他幸福的说法,那天几乎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尤其是就着烛光描摹勒克莱尔的背影时,他只希望那一刻漫长成重量,可以将时间拖得慢些,再慢些。然而毕业后他们没有了那么多功夫,勒克莱尔总是尝试保留一些浪漫主义的做法,维斯塔潘尽量配合,尽管大部分时候他总是忘记这些多得出了奇的纪念日。
又或者是勒克莱尔抱怨他们只是像朋友而不是恋人,缩在沙发一角生闷气的时候。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结果越讨论到后来越觉得沉重。最后维斯塔潘紧紧地抱住他讲,现在想想,我们其实也没那么离不开彼此吧。以前我总觉得,没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真的,不只是情话。实际上那时候我就没想明白为什么,或者说,只是我不愿意花一点时间停下来好好想想。现在我反思了,才发现我们之间真没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可是这没法代表我们并不相爱。有些时候爱与依赖无关,这也是我刚刚才明白的道理。我爱你,Charles Leclerc,就这么简单。
维斯塔潘不擅长委婉,因此勒克莱尔很容易就能了解他的喜好。他记得很清楚他们第一次吵架之后维斯塔潘冒着雨来图书馆找他,雨水就从他的伞沿上一滴,一滴,全都落在了勒克莱尔的心上。我从小就不喜欢下雨天,甚至是阴天,他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讲,太低的气压总是让我难以呼吸,我会变得暴躁,不讲道理,情绪完全失控。尤其是那些该死的伞遮不住的雨点打湿我的衣袖、拿在手里的东西时,真是糟透了。我有一千个讨厌下雨天的理由,有底气说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它有所改观,但是你。他讲完这些话的时候勒克莱尔又觉得他们之间太近了,近得最后一句话几乎迎面而来,让他闪避不及;近得荷兰男孩眼神的滚烫温度来不及降下一点,几乎灼伤他的视网膜。
于是他们接吻,像那种老式浪漫电影里的镜头,两个人的伞都被扔在了地上,周边潮湿的地面上雨水汇成小溪流过脚边。其实远没有那么浪漫,雨下得太大以至于他根本睁不开眼,一个短暂的吻全是酸雨的苦涩味道。这不是个好主意,即使雨小一点也算不上,但他的确感到幸福,那种情色片里潮湿的满足。他当时也有过一瞬间失神,想要拉起维斯塔潘的手满校园狂奔,然后告诉每一个被他们撞到的人们,瞧,维斯塔潘是我男朋友。瞧,这是我男朋友,终于有一样真正属于我而不是这该死的命运了。
06.
维斯塔潘在街上晃了两圈之后感叹摩纳哥真小,径直走入了视线内的一家便利店。推门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哦,又是这家。上次他和勒克莱尔路过这里,一群孩子刚好在门口玩耍。他突然就很愧疚,倚着便利店的门框轻轻地说,对不起。勒克莱尔在里面挑东西,听到他讲话就从不高的货架中抬起头来看他。维斯塔潘得承认,时至今日他都没能看懂那个眼神里究竟含有怎样的情感。很浅,很淡,几乎落不到实处,让他怀疑对方是否还看得见自己。他又觉得早该知道勒克莱尔或许就是一道神谕,须他一生来参透。然而他结完账走过来,眼神飘向那群孩子,又状似不经意地落回自己身上,神色不变。勒克莱尔的手很凉,放在他的脸侧,维斯塔潘听见他说,你知道,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就放弃了很多,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得到很多。
他当时以为自己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但是当今天他又来到这里,独自一人,不完全意义上的同勒克莱尔吵了架,他好像又能再读懂一层含义。这不是一句安慰人的话,也不是敷衍他的看似高妙的垃圾话,那可能——很可能,可是他现在才明白这种大得惊人的可能性——是勒克莱尔托付给他的真心,很轻很轻,又很易碎,他希望维斯塔潘能好好珍惜它,给他毫无保留的付出一点他应得的回报,别再把它弄丢或者摔碎,可是荷兰人似乎从来没有明白过他藏在生活缝隙里隐入昼夜的提心吊胆。
自己只不过又在以己度人,维斯塔潘意识到。他不敢说自己当年带着无关紧要的圣诞礼物去找勒克莱尔时已经明白了自己行为的全部意义,自己很可能只是看到了那些甜蜜的、轻快的、明亮的部分,他觉得生活中少点乐趣,而勒克莱尔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又似乎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总之他对此怀着一种令人质疑的信心,好像只要他开口对方就一定会答应,他不做有风险的买卖。但是现在他会发现,自己只是学不会接受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荣誉,还是尊重,甚至是勒克莱尔,在他的认知中都是他已有或者本来拥有的东西,他看似在获取,实际上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走完到领奖台前的三步路罢了。而生活中那些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真正要去争取的东西,他不明白如何才能得到,就像一台没装应用市场的手机,永远在现有资源中来回游泳。所以面对Charles沉重的、全盘托出的爱,他对责任清晰的态度和认知,他根本没有预料得到,他手足无措。再细微些的根源或许可以追溯到当年的告白一举,在被实施之前他根本没有想明白包含着怎样的意义。他那时就应该明白勒克莱尔与他的不同的——对方把他那天讲的所有话当了真,可自己就像个混蛋一样,让对方的认真和期待全都落了空。
他很理所应当地认为对方和他一样,在答应他决定要和他一起走上一段路程时还稀里糊涂的。可勒克莱尔比他清醒得多,也比他认真、比他成熟得多,在他还不把这当回事的时候,勒克莱尔已经明码标价地给它配重一生。他甚至试图提醒自己,可是自己只不过是充耳不闻,以至于到今天,或者说到半个月以前的意外发生时,他才明白,爱情远不止甜美的亲吻和光鲜亮丽的美满,还有沉重的责任、无奈的心痛、现实的心照不宣,只是这些在不久以前的漫长日子里,都由勒克莱尔替他承受了。他在等他成长,像一个恋人,也像一个长者,而自己则是那个固守着方寸之地的小孩,幼稚地拒绝一切童话世界毁灭的旁敲侧击,故意无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正在受伤的事实。
而现在他看见了,他只是希望自己追上前的步伐还来得及挽回一切。
07.
窗外天渐渐亮起来,维斯塔潘就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太阳升起来,跃过薄得像一层纸的海天交界,然后点亮这座城市。又快是新年了吧,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晚归时成功洗漱关灯回到床上并且不吵醒勒克莱尔的全套动作。
有时候他也会很煽情地想,这一定会是勒克莱尔,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小到什么时候呢,大概是他们第一次撞车的时候,勒克莱尔头盔都来不及摘就要打他的时候。或者是更友好的时刻,比如那个晴朗的日子,在摩纳哥的海边,在一排橄榄树下他们分享一板巧克力的时候。勒克莱尔的脸颊上沾了一点融化的巧克力,和细微的雀斑一样隐在苍白色的皮肤上,只有很淡又很香的巧克力味道像电波一样传来,又像他们面前的地中海浪潮,一浪一浪涌来,在他的心上激起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白色浪花,只有迎面而来的海风似乎永远徘徊。夕阳几乎要落到海平面以下了,那种耀眼的金光透过海水映亮了勒克莱尔的眼底,连他的睫毛也像沾上了金粉一样闪闪发光。维斯塔潘想,或许就是那个瞬间,自己以为看到了勒克莱尔最内里的模样,以为他们已经把彼此放进了生活最隐秘的那个角落。
认识没有终点,科学没有顶峰,他永远也看不透勒克莱尔。他总是离他那么近,又离他那么远。他总是令人费解,却又那么浅近。他是Charles Leclerc,他也是另一个自己。这是种宿命,也是种偶然。
他们真的很年轻,或许才度过了人生的四分之一,已经有了自己相当成功的事业,固定的居所,和一段圆满的感情。这是多么珍贵的事情,是多少人一生都得不到的美梦,正是因为他们如此年轻,他们只会沉湎其中,而不是悉心照料这些实际易碎的华彩乐章。
他们最大的资本就是年轻,这也是他们唯一的资本。维斯塔潘想过五年,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以后,他们的境况,但他从没想过他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他很草率地将此归结为自己想象力有限,或者自己实在很自欺欺人地胆怯。
08.
十多岁的时候,勒克莱尔经常纠结于更小的时侯听过的松鼠和公主的故事。松鼠在森林里遇到了公主,公主识破了它是一个英俊的男子变的,决定要帮他变回人形。公主答应它三天之后就会带着解药来找它,可是三天中它发现自己开始害怕这件事,于是在洞穴中留了一张字条,它离开了这片森林,去更远的地方筑巢过冬。小勒克莱尔觉得那只松鼠等下去然后变回一个人类该是件板上钉钉的事,公主说不定还会成为他美丽的妻子。他没法理解为什么松鼠会临阵脱逃,也没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远走他乡,明明只要等在原地童话就会成真。他记得自己听完这个故事以后迟迟不肯入睡,到最后母亲只得现编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结局哄他,当时他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却没想到潜意识中这点不平在时间的风沙中依然不肯淡去。
去年他回家的时候是圣诞节。晚餐后一家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突然就问,最后那只松鼠怎么样了呢?
母亲和哥哥都疑惑地看他,弟弟则漫不经心地嘲笑他永远长不大。他摆了摆手,没什么,突然想起来而已。
就像现在,也只是突然想起来而已。时间就算抚不平这道沟壑,也会慢慢揭示修平它的办法。松鼠就是应该走的,它以一只松鼠的思维生活了很久,人的本质在这种消磨之中成为了他的身外之物。当有一天公主告诉他要重新披上人这重身份,他根本没有准备好,也根本来不及准备。他知道那成不了自己。
09.
他正打算出门透透气,门便自己开了。门当然不是自己开的,维斯塔潘和他的两个黑眼圈正站在门外,他才发现外面原来下雪了。他转过头去,客厅南面的窗户外的确飘着雪,他们的公寓正对着街道中的一盏路灯,不知道被谁挂上了一串可爱的槲寄生,上面堆着一层薄薄的,不出半小时就会化掉的雪,就像维斯塔潘帽子上、头发上、睫毛上一样。他又转过来,注视着对方转身、关门,脱下手套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脱下鞋子抖掉雪然后放进鞋柜里,顺便排齐里面的鞋子,然后关上柜门,蹬进毛茸茸的拖鞋,把钥匙挂在门口挂钩上,和他的车钥匙和手链一起,叮叮当当碰出一串响声。一切都像每一个下午一样普通,或者说这种习以为常就是生活的恩赐。外面在下雪但还是有太阳,下午的光辉让维斯塔潘看上去像只橘子,他的眼睛则是此时此刻五十多米开外地中海的模样,波光粼粼,丝毫不差。他们好像都没有什么话要讲,又好像只是讲很多话之前客气的沉默。他觉得这样站着就陌生了,比之前半个月中任何一秒钟都更加疏远,真是奇了怪了。但好像又是必然,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也没法成为结束。
然而只需要维斯塔潘一个眼神,他们漫长的对峙就成了无谓的抗争。勒克莱尔第一次从荷兰人眼里看到那种苦痛,那种明白了太多自己错过的事情后来不及恍然大悟就被拖进的痛苦漩涡,那种遗憾和愧疚交织的破碎和无地自容,和一点点濒临绝境中零星的希望。只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这次维斯塔潘终于决心接住他几乎碎成粉末的、支离破碎的真心。勒克莱尔不禁感叹语言的无能,那些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往往无言,比如现在,语言只显得苍白而浮夸。只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这是他们之间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生。
10.
先前的半个月里勒克莱尔真的想过要分手,他在心里想了无数遍应该怎么向对方说明。维斯塔潘又一个加班晚归的凌晨,他就坐在他们借了贷款买下的公寓门口,那些话语就被他噙在齿间,几乎等不及对方回来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当他看到那个身影在路灯下近乎蹒跚、揉着眼睛慢慢走回来,在抬起头看到他时还是很努力地挽起一个笑容时,他只是好好抱一抱对方。那段时候他觉得自己太心软,或者是太含混,可他现在想起才知道,这远不止一时半会儿的怜悯或者慨叹。
从小一起长大起来的交情,他不可能不知道维斯塔潘各种各样显而易见的缺点。但是在单纯的、爱恨分明的幼年时期,或许是自己太过善良、太过好脾气,又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地讨厌过维斯塔潘,无论是他一次又一次在卡丁车比赛中把自己挤出赛道,还是一些幼稚的恶作剧。勒克莱尔比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生物都更了解这个姓维斯塔潘的男人,所以实际上他答应对方不那么具有效力的表白时,早已经洞悉自己将经历的一切,包括对方的坏脾气和不解风情、无休止的争吵,还有沉默的叹息和无可奈何的拥抱和解。
他知道,维斯塔潘也是那只松鼠,只是愿意为了他试一下那瓶解药。一直以来对方都明白,喝下解药后很难与自己和解,但是他还是尝试了,不计后果地,一往无前地。勒克莱尔和他都很清楚他没法彻底改变自己各种各样不近人情的地方,他总尽力做得多一些、好一些,但他的Charles已经明白了他的努力。所以勒克莱尔会接受,而不是忍受,因为生活就是这样。他接受生活,是因为他清楚地看到生活必然如此,而不会是其他的样子。维斯塔潘的伪装开始时的天衣无缝可以被理解为一层精致的糖衣,它促成了勒克莱尔的欣然接受,但不是决定性的那个因素。所以当现在一切伪装变得七零八落,他毫不掩饰地与最原本的那个自己作斗争时,勒克莱尔在纠结之中只想给他一个拥抱,为了对方笨拙地,捧着他的心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他会觉得其实他们什么都有了,初恋的青涩,矫情的罗曼蒂克实践,现实的丑陋的嫌隙,甚至别扭却珍之重之的和解,难道不是吗?现在他闭上眼,脑子里早已可以预演他们一直到老的所有场景。他准备好了,然后又像他们幼年的卡丁车时期一样,一侧头就能看见落日缓缓沉入地面,他就明白维斯塔潘想必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