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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简单的故事:
大荒之西有巨龙,蓝麟,四角,二者似鹿,二者似牛,似鹿而深紫者价值万金,人们将它锯下,进贡给皇帝;皇帝对它焚香,献祭于先祖;先祖,在很久后的某一日厌恶了它,于是龙角像燃尽的香柱一样碎裂,失去颜色的粉末从高台上飘下来,簌簌落在人们的肩头脚下。
有一些善恶判断的故事:
人们本来是准备将它整个的运到都城去的。
这条龙庞大,靛蓝,身躯贴着山峦起伏,远看时鳞光湛湛,像天空也涨起了大潮。人们用滚木和纤夫运送它,花费一天的功夫也不过把它拖出几里。这招来了一些抱怨:死都死了,还像活着时一样折磨人!
好在京城里传来了和蔼的命令:这具尸体属于敌人,而不是朋友;它活着的时候是场灾难,死后也是如此;何况,都城里有的是精巧的手艺人,可以像铺瓦一样将它的碎片缮起。所以,没必要保持龙的完整,大可以将它剖开,装在马背上的麻袋里运过来。于是龙镶嵌出的边框渐渐坍缩,山脊上车队连绵不绝。
美中不足的故事:
‘陛下,请不要降罪于我,’人们向皇帝解释,‘你得责怪那些上战场的人,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如同他们所说的那么英勇,俘虏了所有的对手。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切断龙的筋腱,舍去它的肉和血,清洗骨与麟。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整日的劳作,从尾部向上处理,手艺愈发娴熟,最终决定已有足够的把握,能拆去它的头颅。一组人去锯它的角,两组人试图切开它的颈骨。突然,一声脆响,长锯崩开,大家交头接耳,不知道是碰到了它的逆鳞,还是颌下明珠。就在此时,龙的头颅开始颤动——你得原谅我们散开得那么快。那毕竟是头睁着眼睛的恶龙!但好在,最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原来是有个年轻人,睡在巨龙的脖颈旁。他坐起来,身上有着醒目的伤口——不是我们弄出来的。金火在他的发间生长,在白发和黑色的绒羽之间。那些火是那么醒目,以至于即使隔着很远,我们也能看出他在发抖。他伸手去抚摸龙的头颅,那颗头被他一推就向旁边倒去。他扶好它,小心翼翼,想靠上去但又不能。他试图去背巨龙的身体,那么大的东西!但就像我们说的,我们十分尽责地剔去了不必要的部分——于是蓝色的鳞片从他脊背上滑落。他只扛起一节巨大而洁白的骨头。他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着头看那些鳞,像夏岛的人第一次见到雪……’
皇帝说:‘够啦,你们到底想说什么呀?’
人们说:‘他砍断龙的颈骨,取走了那颗头。’
爱情故事:
他流着血醒来,想带走他的朋友。可是龙这种东西,哪怕是对爱他的人来说也太大了。他最终只带走了他的头。
破除封建迷信的故事:
被召入宫中的术士说:陛下,请不要惊慌。这幅龙角不是由于先人的愤怒而粉碎的,也并非代表着任何恶兆。事情其实很简单。您当年所征讨的,不是龙而是人。他被龙的形状所困,也用龙的形状扰乱世间。如果他死掉,那些非人的肢体就自然也不再留存,随风而逝了。
于是人们此时惊恐地意识到,原来这条龙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活着——虽然他现在终于死了。
他的故事:
烬拎着晚饭,推开家门,说:我回来了。他打开灯,只用一瞬就察觉到反常。数年怠惰也没有磨去的肌肉记忆让他迅速而无声地拔出了刀。他缓慢地四处看去,寻找不在原位的龙。然后,他看到阔别已久的黑色头发与金眼睛。他看着他,眨眨眼,以为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凯多的头颅完整,年轻,没有龙额头上失角的伤口。百兽总督和他上次见他时一模一样,连头发都没有长长。烬拖着步子走过去,轻轻坐在矮桌前——龙的头颅享有自己的桌子,垫子,还有小推车,以便让它像鸟或鲜花一样,随时出现在这个家里的某个角落。他想和它说话的时候,会把它放得高一点。还有些时候,他靠着它看书,既然凯多活着的时候就不介意他这样做。有时他凑得太近了,看到龙眼中光华流转,要愣一下才能意识到那来自于自己脑后的火焰。但错觉仍然留存着,于是他会找点纱布,包扎死去多年的伤口——总之,烬很熟练地凑过来,歪着头看他,像天文学家研究自己的星星。
原来是这样。他得出了结论。
他趴下来,下巴垫在胳膊上,不再居高临下,脸对着脸看它。看了一会儿,他更进一步,去摸它的头发。它的头皮与其下的肌肉依然柔软,完全是一个新死的人。‘太好了。’烬笑起来,用教小孩说话的语气说,‘你之前一直活着呢。’ 他很快活地再度坐起来,把侧脸埋在它的两角之间,给它的黑头发里掺入一些白头发,以一个妥帖而不协调的姿势拥抱它。
‘我太开心了。’他想,‘我……’
他想摸一摸头颅的嘴唇。他的眼睛空空地看着别的地方,没注意到自己没能真的举起手。狂喜轻轻碰了一下他,把他分解成了一些散碎而生疏的小东西,就像叶子从树上落下去之后,谁也不认识谁了。他的肋骨会戳穿他的胃,他的胃会消化他的血,他的血会扼住他的喉咙,噎死他自己。金色的火焰赢得了战争,一点点压上来,像巨龙凑过眼睛来看他。
而他的心在一无所知地砰砰跳着,茫然又幸福。一秒钟的领悟摧毁了积年的经验。烬抱着凯多的头坐在火焰里,快乐中又有一点忧愁。
怎么办呢,烬想,我好像忘掉该怎么和死了的他相处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