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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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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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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灼拉穿过街道时有鲜花掉落

Summary:

格朗泰尔说:你做那件事,大天使。这么说纯粹是为了激怒安灼拉。他的脸在数字平台上复制了数千次,安灼拉苍白又光明的面目,这朵晦暗无血的玫瑰花,这就是说,它在世界的刀尖上反复绽放了数千次,如一个旋舞的天使。

Work Text:

 

1

安灼拉和他性交的时候说:睁眼,格朗泰尔。格朗泰尔照做了,双眼是一片深浅不一、凹凸不平的绿颜色,像黯淡的糖纸玻璃,揉碎了胡乱叠在那里。你对我做那件事。他睁眼的时候嘴里有烟草气味。格朗泰尔说:你做那件事,大天使。这么说纯粹是为了激怒安灼拉。他的脸在数字平台上复制了数千次,安灼拉苍白又光明的面目,这朵晦暗无血的玫瑰花,这就是说,它在世界的刀尖上反复绽放了数千次,如一个旋舞的天使。后来他把烟头掐灭到格朗泰尔的牙齿之间。血洞自那儿扩张,似是一张玻璃糖纸,痛感在他牙齿上白热地融化了,像一颗尖锐有棱角的糖。当然,我这也不能,黑夜也不能,亮堂的也不能,这就是我自我而生的那种性质。隆隆地驶向……载着煤球的蝴蝶……它唯一的目的在于拆毁它自有的那翅膀。我这眼珠,全是阴郁的深绿色的煤。格朗泰尔说。安灼拉住了手,格朗泰尔又说:这大天使,你这花神,安灼拉。他嘴里烧出一点血,笑起来时嘴是红的一整个,如一座完整的深洞,后来他翻身把两腿跨在安灼拉身上,一丝不苟,用左手去弄安灼拉腿间那些凹陷结构,指肚贴上那些器官,肉体一层一层剥开了,他把安灼拉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这时安灼拉的躯干不受控地反张,肩胛骨平滑地起伏,似是在皮肤那层薄薄的白色浪潮下头流淌不休。安灼拉绽放的性器是一捧白莹莹的玫瑰花,抑或那种通体纯白的玫瑰花是性器。我们这些丑怪阳物,全都古怪地勃起如一大捧玫瑰花。抱我吧,格朗泰尔说,你的脑袋、腿脚、你内里苍白如同镜海的一切器官,全部将我吃下。安灼拉的眼睛是蓝莹莹的,蓝得发紫,那种神秘可怖的深紫,如自天空悬垂下的一把磨开的刀刃。格朗泰尔想:我在对他做那种事。一会儿阴茎也送进安灼拉里头去,我们这些丑怪勃起的阳具,全都荒诞地绽放如一大捧扯碎的玫瑰花,格朗泰尔在那肉的壁垒中间抽送抽送了一会儿,轻车熟路地做那种搅抖动作,奋力撞击着,阵阵振动从那性器官深处传来,痉挛不休,在安灼拉的前列腺部位刻下一个混乱的深绿墨绿色螺旋运动。在高潮前夕,格朗泰尔悬停在一个尼布甲尼撒式的帕尔玛中紫苯胺魔鬼天地……他腹腔内所有狂暴食肉的白色蝴蝶和高速旋转不休的白色螺旋桨……我们这一套肮脏勾当,他想,这一套食肉的性交手段……性高潮时间的形状全都不可名状、语序混乱、彻底坍塌……其快感类似一柄精神错乱的猩红尖刀一样将格朗泰尔自下而上刺穿、穿透、高速剁碎如绞肉,安灼拉!他头昏眼花地射了精,这就是说,他支离破碎的泄射,精液,这些……精液。到处是,他想。安灼拉高潮时脖颈部朝上抬起,如一个尼金斯基式的花神一样绽放了。他花团锦簇的高潮。我对他做了那件事,格朗泰尔想。他嘴里盈满鲜血,他的高潮带有血味……安灼拉的性质就是这样神秘。

 

 

 

 

 

2

很多年以前这金发孩子在大学社团做主席,他的神态,兼具那种普世关怀与目中无人的神秘叠加性质。格朗泰尔想:真是难以置信,我不信这种事。为了报复,他大声喊道:我们那些年轻阳光的同时代人,在这个不可救药的被流放者的自杀性凶杀的翌日,……一切行止如常,这些可怜的快乐主义者、全新猛禽、全新安提阿、全新亚历山大、全新卡珊德拉。全新兰斯特国王邀请全新昂格鲁-诺曼人侵占全新爱尔兰,至于我,我是一个名列魔鬼之属的虚无主义者,在这个腰酸背痛的老齿轮悲惨之神里头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我们是不是降下来谈谈国家与主义呢?那头发金黄的花神狠巴巴地剜了他一眼。这蓝眼睛天使。花神,你要飞到天上去了。保罗·克里的红气球护佑你,天使。格朗泰尔说。天使朝着他走过来。我叫大写的R。格朗泰尔眼睛发直地说。那一年安灼拉二十二岁,看上去像一个不可能受伤的人,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拦得住他……他似是走在一段极端混乱的鲜花路上,性质美得可怖,这种繁花,可能开在天堂,抑或地狱。你的演讲没有一句好话,格朗泰尔说。可是,你确是一个天使。他的声音软下来。我在你的每一场活动上。他没头没脑地说。我一股脑儿地都向他招供了。格朗泰尔想,感到一点绝望。你说的话,没有什么好话,花神。他说。安灼拉什么也没说。这长着一对蓝得可怖的眼睛的天使。

日后想来,安灼拉反反复复地把他从会场赶走,也遥远得仿佛是数个世纪以前的事。后来安灼拉回忆时说:我不介意你在那里,那不是问题,格朗泰尔。他用那种仿佛不属于任何一段时间的、全然独立的眼光看格朗泰尔。你好像是凭空出现在那儿的,安灼拉说。我很惊讶。你说的话也是那样。第二年时他们似是公开打过一场辩论赛,最后胜负如何,格朗泰尔却不太记得了。安灼拉作为情人,不太类似朋友,却和他作为对手时的性质有点类似,那时候他浑身爆发出那种对抗的尖刺,似是一种针锋相对。安灼拉是以西结的二品天使,却不是博马舍的风流天使,格朗泰尔听了这话,只是狂笑了一通。如今安灼拉在一个自由主义政党的行政部门上班,一日结束时他去开车接安灼拉下班,穿过了好像足足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久的巴黎的夜风,这时安灼拉自办公楼下来,他的风衣在落叶里散成了一团翼翅似的苍白光晕。格朗泰尔朝他打去车灯,自那一时刻起心想:他理应抱我。安灼拉打开车门坐进来,与此同时,把一团冷风带进车厢里。格朗泰尔打了个寒战,没头没脑地说:狂欢生活总证明着罗兰们的死亡。自然而然地,他和安灼拉谈恋爱,也像与对手交锋,碰得头破血流,至于性方面的事,同样也如此,其中经过,用声音讲了,又用格朗泰尔生活符号写下以便纪实,多种格朗泰尔语言,内中包含失明语言、酒鬼语言、谵妄语言、由紫荧荧的水晶针管注射的可卡因语言、心脏在一个十亿重曼荼罗螺旋叠加起来的邪恶瞬间停摆下陷时诞生的幻觉语言、昏天黑地的药物成瘾语言、在地狱里反复盛开的繁花路语言、阿芙罗狄忒生于泡沫时口中所说的那种语言、舍尔他语言、弗弗语言、库拉芙洛瓦语言、妓女语言、……格朗泰尔的性高潮是一片无悲无喜的缄默寂静。这时候安灼拉骑在他腰上,双膝着力,用那种不含缱绻意味的姿态去解腰间的皮带扣,在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里俯身看他。安灼拉把皮带自腰间抽出的姿态似是抽出一柄刺刀,一把长口径步枪,他用那种俯瞰姿态说:我未曾放弃。安灼拉并不是所谓快乐主义者,未来也绝不可能是。这时他那些苍白打卷的金发胡乱落到脸上,面目宛若一个无瑕的阿尔忒弥斯,仿佛一个不可能受伤的人……格朗泰尔眼球背后有成千上百的旋转光环……成千上百虚幻虚构虚无的日月。安灼拉把皮带抽在他后背上,痛觉与性高潮像朱红的深渊一样炸响。后来鲜血自格朗泰尔的脊背处朝外流淌,脊椎形状似乎真地成了一条嶙峋带刺的荆棘茎。其实他背上很瘦,骨头自皮肉底下翻出棱角,这时他后庭大开,穴道充满,腰上又跟着安灼拉前后动了几下,在那种狂欢的绝望快感中笑出声来。

几年以前格朗泰尔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安灼拉像是生活在另一个时代的人。至于安灼拉理应生活在哪个时代,格朗泰尔也不记得他回答过什么。在每一个昏天黑地的时代……他也无法乞灵于任意猛不可当的化学品。自然而然地,格朗泰尔向静脉注入这些化学式,在那种愤怒中他那精神错乱、一文不值的饥饿自我在左旋安非他命泛滥的绿孔雀色夜海中咆哮不休,就像七边形的水晶一样为静脉血管封禁,在不合时宜的肉体外衣里无限无穷坍塌,这时在他眼球背后一切雪花状暴闪的影像故障,全都无限无穷地不可信。他感到心脏朝内塌陷时那种绝对的静谧境界,如同被子弹贯穿……这是药物作用。这时他记不清他究竟是生活在哪一个时代了。如今安灼拉在一座隶属于政党委员会的写字楼里上班,加班时长越来越久,与此同时,也越来越少公开发表任何意见。有时候格朗泰尔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窗,一根接连一根抽烟,目睹天色越来越黑,渐渐成了一整块不透风的固体。他把空掉的香烟盒揉成一团,低头去看手机。你还在么,他给他发消息。安灼拉近乎是立刻回复了他。……格朗泰尔把香烟盒扔出车窗外。别道歉,天使,他说。

安灼拉并不是传统语境里所谓心地冷漠的那一类人。半夜他抱着一箱文件回公寓加班,这时格朗泰尔在地板上睁开双眼。嘿,安灼拉,他含混不清地说。安灼拉垂下眼睫来看他,脸是一片完整的苍白,像掉了色。没想吵醒你,安灼拉轻声说,在格朗泰尔面前俯下身来。这时直视安灼拉的面目,只是一片类似云石的白颜色,似是一片荒芜境界。你该去睡一会儿,格朗泰尔在那种骇然中说。安灼拉碰碰他的头发。我要赶稿子,他说。明早交。如今安灼拉过着一种没日没夜三班倒的疯狂生活,像是跳上了一炮一发冲天的火箭,他要从写字楼工位回到公寓书房继续赶工,格朗泰尔也没有办法。自然而然地,我是坐在安灼拉那儿画了一晚上,后来格朗泰尔说。安灼拉是这般模样,他单薄的下颌线条类似一把象牙质的尖刀……染在笔电蓝光荧幕持久的照射里,仿佛真地成了一道刀光,在格朗泰尔眼里猛烈地一晃,朝他眼珠里刺了进去。这当然只是一些幻觉……格朗泰尔把那画本递出去,那里没有什么人形,纸面上是一些形貌扭曲荒诞的纤细刀剑,像白蜡质的曼荼罗一样熔化,重新交合在一处,这一片苍白无颜色的昏天黑地,类似一种弗朗西斯·培根式的视觉酷刑。这时你去问他究竟画了什么是没有任何意思的,只能说:把这怪物收回去,……我不看它。格朗泰尔的画是一片丑恶,与此同时也极美,在纸面上铺开一团如自地狱盛开的繁花一样的怪诞光艳,这种同时趋于极限的丑与美……仿佛一声刻毒嘲笑,使人无法承受。咳!他说。格朗泰尔是这个样子,这就是说,他只是一个大放厥词、尖叫不止的混蛋。他说:把你们那凯旋荣光骑兵送往云端马戏团,这些装满霓虹灯管的蓝色广告牌,为了贾努斯之爱门户大开,在他的战争之胸上展示和平之肌,在小奥赛山上堆大皮利翁山,就像赫拉克勒斯石柱!我这儿有吃光抹净之情结,有一饮而尽之情结,像饶舌波尔图酒一样聊上十二个钟头,根据伪造的人口统计三百万,作为平民投票给血腥的旧世纪,歌功颂德,感恩戴德,打开天窗,忘却一切,一飞冲天,万劫不复,整个人生只是一大场腰酸背痛。我所有这些绿色的卑劣血液,全都成了柴油渣滓……你们这些盲人,臭皮囊们,这一大捧花翅膀天牛,……全都照着天窗哗啦啦地扑到我身上来。灭虫运动迄今为止不过花去三个日夜,这就是我做梦时见到的事。格朗泰尔就是这样无可救药。天亮时安灼拉合上笔电,这时格朗泰尔抱着画本睡在他身边,身子扭曲成一团,这时在安灼拉看来,格朗泰尔永远是角落里的一团乱麻,这是标志着一切成瘾性毒药、酒精、谵妄、精神错乱与绝望的符号,在永恒的无意义中涌动不休,在此讨论痛感,似乎也毫无必要……他把一只手放到格朗泰尔脸上,这个动作如此之轻,如此神秘,以至近似于温柔,仿佛一种静谧的微光的照射,格朗泰尔没有醒来。

大学时安灼拉在一个学生运动社团做主席,他的神态兼具那种普世关怀与目中无人的神秘叠加性质,仿佛一个不会受伤的人。彼时安灼拉是行走在一条繁花路上。那么,如今我们就得到了任何幸福么?格朗泰尔醒来的时候说。安灼拉对着镜子系好领带,又去找风衣,带着那种额外亢奋的疲劳姿态轻快地穿过客厅。这时他的青春爆发出强光,如一颗病态耀眼的惨白太阳。你自由么,安灼拉?格朗泰尔没头没脑地说。安灼拉的光亮在一片缄默中打在他身上。自然而然地,安灼拉是专注的人,与此同时,他的心也很单纯。设想这样的一个人生活在任意时代……都是不合时宜的。如今安灼拉身处此地,把周身所有匪夷所思的曙光晓色洒到地上,是一圈明晃晃的白颜色,如从扯碎的花篮里倾倒出的一捧荒诞硕大的白月季。为了报复,格朗泰尔想:不论如何,我不能信这样的事。安灼拉提起电脑包。我出门了,格朗泰尔。他说。格朗泰尔盯着他看。你昨晚是否合眼过,花神?格朗泰尔说。安灼拉什么也没说,在他面前关上公寓门。如今安灼拉不会再说那一类斥退格朗泰尔的话,可确不再是格朗泰尔可以随意追上去的时代,这一派体面氛围,平滑如钢质镜面,是不容打破的,使他们在学生时代所有的针锋相对无处容身。格朗泰尔想:他确是长大了。理所当然地,我不再配做他的对手。其实安灼拉的日程安排也很机械,他回到工位上,为一个委员会项目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也不再向格朗泰尔解释他在做的任何事。夜晚他从写字楼出来,这时格朗泰尔从驾驶座上惊醒,朝车窗外头露出温柔而迷幻的眼光。他说:几点了?天使。安灼拉把副驾驶车门拉开,带进一团冷风,他瞧着安灼拉的脸打了个寒战。

 

 

 

 

 

3

长着水晶针头的可卡因之蝎爬过格朗泰尔的胳膊。这时安灼拉正在他身边睡着。如今很难估算安灼拉的入睡时长,他像是一个可以完全依靠浓缩黑咖啡维生的人。格朗泰尔摸到他的手背,又用指肚扣住他的手腕,这时自格朗泰尔眼珠背后,掉下许多影影绰绰的珠粒形状的幻觉。这一片无邪的水仙颜色。安灼拉的脉搏在他的手心搏动,是一片空洞洞与蓝莹莹,他的静脉仿佛花脉。格朗泰尔想:我如今是否睡着,或许醒着?……又想了一些其余的事。纯度不太达标的可卡因,其性质仿佛一座荒草丛生的花园一样,白银质的针管状鲜花自格朗泰尔之内蔓生膨胀……我们是这样生活多久了?或许几年。或许几百年。他想。那一瞬间格朗泰尔自眼球背后看见了所有鲜花无可避免的终末,这时他向他的主动脉落下一针猛药,那决定性的、确凿无虞的、结束一切的最后一针。后来安灼拉跨在他身上,双腿蜷曲,他的膝盖骨圣洁,眼睑呈慈悲的紫罗兰色,用那种无欲求也无悲喜的眼光自上而下地看格朗泰尔,把一支火苗按熄在他嘴里,火烧火燎的剧痛如一个吻一样遥远,虚无缥缈。如今安灼拉不再吻他,即便是在性交时……火。酒气使他更糟,这个精神分裂、毫无希望的半瞎的人,远远地呆在那个迷梦世界里苟且偷生,这完全真实,前后地抽插,完全地振动,脊椎的悬空,阴茎的竖立,失重感从两腿前端蔓延到后庭。十恶不赦的姑爷仔,十恶不赦的成瘾性,十恶不赦的丢卡里翁与比拉……不要睡。你不曾睡。格朗泰尔就是在这时真正地从所有的恐怖梦里清醒过来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这时安灼拉不在此处,理所当然如此,这一天是星期三。格朗泰尔从床上起来,等待所有阴郁的意识慢慢爬回脑海里。如今安灼拉对他上班在做的事保持那种沉默态度,至于理念,则没有什么可谈的。安灼拉把一个办公室文档从一部电脑上转移到另一部……我们如今秉承的是办公室理念。选票,那是另外一回事。所谓启示录风格的宣讲没有什么用处,除此以外,安灼拉不在那个部门上班。那些双眼通红的营销团队,连同所有双眼通红、盛极一时的左派媒体,经验丰富,知道如何面向大众措辞。如今安灼拉不再爱听这种咄咄逼人的奇想与怪论了。他自工位回到公寓,双眼是一片空洞洞与蓝莹莹,他的胳膊好像不舒服。这时格朗泰尔才思泉涌,说了一大通大放厥词、大逆不道的话,安灼拉没有在听。

半夜时安灼拉在阳台外头抽烟,这时格朗泰尔跟上去。他的脸隐没在巴黎市区后半夜逐渐零落的灯火里,缄默地吐一口白烟。其实安灼拉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似乎永远将停留在他二十二岁时的那副模样里,只是无穷地苍白。格朗泰尔抬起头看他。给我一根烟抽吧。他说。天使。他试探地说。安灼拉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我把年假推迟了,安灼拉说,我们的工作很多,我想完成。

他把烟盒递来,格朗泰尔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安灼拉指尖夹着那点火光,一明一灭的玫瑰色照在他眼里,像一朵遥远的花,神秘地开合。格朗泰尔看得有点发愣。我睡不着,他最后说。你的胳膊好点儿了么?安灼拉盯着他看,那种倾听眼光,仿佛又回到久远时代,几年以前,几百年前。可是,我信仰你,格朗泰尔在那种绝望中想。安灼拉把火机举到他面前,格朗泰尔凑上前去,点燃烟头,深深吸气,似是在接受一个虚构出来的吻,等待白气缓缓覆盖他的呼吸。我自然什么也不能,安灼拉,他说。我昨晚做梦,见到吃一口就值六万颗失控旋转地球的六边形坏牡蛎,统统放在黑色镂空丝质止血带上。我是这个样子,谁也不能免除。他们摇唇鼓舌的所有现代文明,这些巧言令色的现代人们,这些模范家庭,模范组织,这些特大号洒水壶已空空如也了。你这些要命的提案……安灼拉,你可有可无的提案,你便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三流投弹手了。我向你问好,一切全是笑话。还谈什么罗尔斯福利呢?……你把保险环拉去,炸药却炸在你手里头。我想到这些事便起了一身的醇酸磁漆冷汗!安灼拉什么也没说,眼睛慢慢朝后翻,眼珠露出两道白边,他的动态镶嵌在一连串类似延时摄影的紫罗兰色险恶画面中,后来逐渐下落,悬置,坠入不知道什么……

 

 

 

 

 

 

4

噢,别扯了。格朗泰尔说。安灼拉坐在病房里冲他怒目而视。这不影响工作。他抗议地说。格朗泰尔报复地说:你明天不准去上班。这种报复心,如今也无法激发任何斗志,他们共同看着病房墙壁发了一会儿呆。自然而然地,安灼拉是一个仿佛从来不会受伤的人,可如今也显得苍白。格朗泰尔说:你要吃苹果么?……他带着非凡的耐心削一个兔子苹果,刀尖炫技地唰唰作响,这幅画面何其荒诞,使安灼拉在那种无力的恐怖感中往下坠,比一切更加真实可感。他的胳膊还是不舒服。好像感觉不到了。安灼拉在一片模糊不清中无意义地想。

 

 

 

 

 

 

 

5

甲基苯乙胺。麦角酸。格朗泰尔想。左旋安非他命。天亮时他坐在窗台边发呆,如今他的脑子里似乎只剩这几句化学名词在反复盘旋。这时安灼拉自门外回来,回想他出院时候的情形,仿佛只是昨天发生的事,那时格朗泰尔提着他的行李放到门边,安灼拉用手按在胸口,脸上照旧带有那点不知是何种倦怠的过劳的冷调,苍白如一朵铅色的白茶花似的……这是死的花影。他在房间里巡视一番,放他的外套,又进了书房……又或许这几天内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你想什么呢,花神。格朗泰尔说。安灼拉什么也没说。格朗泰尔站在门边看他。你的提案……做好了么?格朗泰尔说话时带点无所指的恳求口气,作为回应,安灼拉露出一点无所指的微笑。安灼拉。格朗泰尔说。你。……你这花神。如今安灼拉的眼睛和一朵蓝紫色的荼靡的花一样是没有任何意指和内容的,它仅仅生于天光,与任何人都毫无干系。我明天要做报告,安灼拉说。提案能否得到批准,仅仅在于这一关。他没有照往常那样打开电脑,只是坐在那儿抬起双眼。格朗泰尔盯着他看。安灼拉看上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那样,你几乎无法设想他也会被权限、政府拨款、利益勾结、申请流程和上级批准文件困住。那么,是否应当希望安灼拉是生活在另一个时代呢?在那里几乎可以仅仅通过几杆旧式步枪发动一场暴力革命……事情就变得更加容易了么?如果事与愿违,安灼拉,你如何是好?安灼拉听了没有移开视线。我不曾希望自己是生在其他时代。他说。

四射燃烧的绿色苯乙烯耕耘我的眼珠。格朗泰尔在苯乙胺的错乱迷幻中说,先生……领袖,这年轻学生,这金发花神……我称呼其作天使的唯一那人。人际间稍有爱的表示,我就有摧心裂肺的痛苦。请计算:安灼拉的政治倾向为多少度数?他是个普通的略左倾的,或许普通的略右倾的麻烦者,这就是说,安灼拉可以有葡萄酒,尼格斯酒,朗姆酒,苦艾酒,烧酒,伏特加,……所有这些度数,或许还要混搭。安灼拉是个改革者,或许错误者,或许他对社会福利的看法、抑或国家与主义的看法、关于下一个世纪的看法、任何看法都错得离谱……我们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成倍代价!!!安灼拉向天空倾倒。可是,已经没有所谓正确的道路了。我们所有人统统没救了,这个卡壳的老世界。我赞成盖吕克的追逐和格里马尔蒂的性,这些颠三倒四的威廉布鲁克,依照自我否定条例……被诅咒的、多面的、众多的、繁茂的金努加鸿沟朝我裂开十万只眼睛……我感到我好像自出生起就只是在做一场凶猛迷魂的梦。……坏种!你们给我看的是什么蚂蟥丑怪?在格朗泰尔眼珠里有精神错乱的花树生长……十万条扭曲的双排枪管扭作自分形花枝,自他眼仁深处喷薄而出,这些空尖弹,这些扩张型子弹,这灌了铅的杀人精灵形状如花蕾,处处呈优化的空气动力学设计,它开出朵朵猩红的厚重丝绒质大花,这是以人为食的玫瑰,末梢生有绒毛,如血红无序的玻璃毛细管。这就是说,我是一个失明的人。我生来是一个失明的人。格朗泰尔睁着眼在那种绝望中想。我的无视、无言、无味、无措,……后来感到安灼拉的手在他身上,格朗泰尔没有动,张开喉咙,那儿也有瓣瓣的打卷的花瓣,其翻卷时层层叠叠的狂暴模样无可撼动,类似一座静脉血之海的玫瑰色浪峰,使他无法呼吸,那畸形荼蘼的花香气……格朗泰尔想:将我打开吧,安灼拉。将我从这一切丑怪性器……一切丑怪勃起与性高潮中……他想要尖叫,这是死的曙光照在他身上,安灼拉的手指柔和如白云石,手势精密如执行外科手术,指节钳在格朗泰尔嘴唇上,打开他的牙关,指尖探入那一片玫瑰色的恐怖里。安灼拉似是处在累累的鲜花的簇拥间……橙红闪蓝靛蓝。这是盛开在地狱里的一树繁花,这白银梣树,曼珠沙华。看!看。他将我撕成碎片。……安灼拉确是花神。格朗泰尔说。带着我的咽气、永罚、寂灭、虚无,我自深渊处、不可企及处、不可回返处的尖叫,我卑劣的骨骼如铅铸一样地苍白丑怪,一切归于终极死灭、意义泯灭、万劫不复。他把一只手覆盖在安灼拉脸上。你对我做那事,安灼拉,他说,语气那样隐秘,堪称温柔……仿佛一个称职的情人。安灼拉垂下那蓝眼珠,似是宽纵,表示他信徒祈求的将满足。……他留长的金发如酒神节庆日里一捧让人扯碎的花瓣一样苍白。格朗泰尔说:你对我做那件最后的事,花神。他数过安灼拉的性器官如一大捧悬置的繁乱花束,后来将它吞进口里,又用舌齿在那昏天黑地里搅抖了一通,他觉得仿佛是含着一口纯白的暴风,像是吞吃进死亡本身。肉体褶皱的内里苦涩,如海亦如苍白的血。安灼拉的硬挺与泄射也如一大捧暴力撕碎的鲜花一样,说来暴烈,似是一种动态中的绝对静态。细白的泡沫顺着格朗泰尔的嘴唇涌出来。……我吞吃下的即是死。格朗泰尔在那纯白悬空的高潮与求死愿望里说。他的脊椎在一片纯白色虚无中悬浮如一条废旧的链条。安灼拉的手上似是有火,俯下身来看他,视线与他交汇。

我和你站在一起。格朗泰尔说。安灼拉朝他微笑起来,用那沾白火的手指将格朗泰尔自胸口处撕开。他的肋骨和胸骨在火中打碎,闷闷地暗成灰烬。他的胸腔里有只能开在地狱里的鲜花。这是虚妄的玫瑰,花瓣异乎寻常地拳曲、繁密、闪亮,红得只能属于一个由毁灭性的化学物质催生出来的幻觉谵妄世界。安灼拉。格朗泰尔说,你应当去做你的事。安灼拉把指尖贴在他一边眼睑上,似是安抚动作,感到格朗泰尔的睫毛神经质地上下开合。安灼拉并不是好开空头支票的人,如今注视这半瞎的开膛破肚者,却有悲悯之心。提案会实行,格朗泰尔。他说。彼时在安灼拉心中立下的是一种为了目标不惜用上一切的沉重决心……不可谓不是一种破釜沉舟。格朗泰尔合上眼睛没有说话。

很多年以前格朗泰尔在大学游荡,他不是刻苦的那一类学生,也不加入社团组织。彼时格朗泰尔的神态,兼具那种酸辛苦辣与嬉笑怒骂的胆大包天性质,虽是一张笑脸,却露出一点刻薄的挑衅意味来,那副尖牙利齿像要处处招人痛打。安灼拉想:真是匪夷所思,这种事不应当。为了取证,他说:我不曾在这里见过你,同学。那孩子没头没脑地说:我叫格朗泰尔。……像个遭逼供的嫌犯一样双眼圆睁。安灼拉想:真是匪夷所思。日后想来,这种匪夷所思的冲击力,也像是来自数个世纪以前。格朗泰尔是一个仿佛不适于生活在任何一个时代的人,与此同时,又像一个对于任何一个时代的具体生活洞若观火的人一样狡黠老练。所有这些印象都消亡于时间的微光中……安灼拉走入报告会的时候感到人群四下合拢。如今不是适宜发表启示录中大天使式的演讲的时代。他打开文件稿的时候想。那么,他拟定的所有改革提案,乃至改革本身,他发动的这一倾其所有的冲锋……他发言时四下环境不能称为鸦雀无声,这就是说,安灼拉的声音是给抛到一群心不在焉地收发工作邮件、私人短信、网络会话的政治精英人群里头。他没有提高声量。……后来人群就合拢来了。

 

 

 

 

 

 

6

格朗泰尔把车停在隶属于政党委员会的写字楼底下,打开车窗,一根接连一根抽烟,目睹天色越来越黑,渐渐成了一整块不透风的固体。他把空掉的香烟盒揉成一团,低头去看手机。你还在么,天使。他给他发消息。安灼拉没有回复。……格朗泰尔把香烟盒扔出车窗外。自安灼拉发起的提案被否决以来,他工作上的事似乎积累得越来越多。如今安灼拉提起这些事,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他们让我做的是文书工作。格朗泰尔说:我不在乎他们是否让你降职,安灼拉。你做你要做的事。听到这些话谁会感到安慰?他又想。这些念头,根本不可能通过语言……格朗泰尔想到这里便要发笑。自然而然地,他的笑与不笑都如同一口空空洞洞的废井一样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安灼拉听了什么也没说。如今安灼拉日复一日地在那个由办公室隔间围起来的工位上加班到凌晨,只是日常流程而已。他似是在经受某种政治报复……至于其具体性质,安灼拉则闭口不谈。如今似乎根本没法和安灼拉碰上面,时间本身消失在机械重复劳动里。这就是说,你已无法确定究竟过去了多少日子……格朗泰尔把一支烟头扔到车窗外,低头去看手机。安灼拉。格朗泰尔敲字的时候想。他的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这时一通陌生来电覆盖了全副屏幕。格朗泰尔把它放到耳边。喂。他说。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我是紧急联系人。他承认。

 

 

 

 

 

很多年以前格朗泰尔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你像是一个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安灼拉听了这话觉得有点好笑。那么,我应当活在什么世界里呢?他说。或许我本来就与你认识,格朗泰尔。在另一个更简单的世界里……或许我们做出的一切牺牲都有过出路。格朗泰尔的眼睛温柔而惶邃,仿佛安灼拉说过的一切话都将成真。如今不是有确定正确的事物的时代了。那么,这就表示我们已得到了解放么?……对话迷失在时间的微光里。他们像是在漆黑一片的太空中悬浮,四下没有空气。格朗泰尔有时才思泉涌,就发表许多大逆不道的奇想与怪论,说:我这阿波罗,你要回到天上去了。西勒努斯护佑你,天使。……我见你时便知道如此。格朗泰尔生来要做一个大逆不道的捣乱分子,那副尖牙利齿,似是不受任何群体的激情波澜影响。那么,他是在寻求什么不存在之物?安灼拉把他的手握住,这时他们的出路类似一条幻觉中的鲜红的绸带一样,自安灼拉的心脏处生发,越过肋骨、胸骨、血肉,朝面前一望无际的虚空中伸展而去了。他看着这画面露出一点笑容,仿佛有恍惚有光的震荡在他眼前……你看,看。格朗泰尔。他握紧格朗泰尔的手。

 

 

 

 

 

安灼拉在哪里?格朗泰尔说。他坐在急救手术室外头的医院走廊上发呆,朝每个过往的人这样问。他似乎不太认得出人。他们把安灼拉放在哪里呢?这就是说,停放。格朗泰尔细细地思考了一会儿说。停放。安灼拉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一种死亡比另一种更低贱,因为人与人平等。这时自格朗泰尔喉咙内里不知怎样阴暗昏沉的深处爆发出一种微弱的、格格作响的笑声,像一个喉咙叫人割断放血的人。叫安灼拉不达到目标就停下来是不可能的。这就是说,他人否决他的提案,他自己却不放弃。自然而然地,照安灼拉那样工作的模式,是不能够长久活着的。可是,如今计量时间长度是没有任何意思的,安灼拉也只能这样去死,这就是说,他是被机械劳动消磨的人,每一片花瓣都按照产业流程有序地削去,他是空空如也的花茎。格朗泰尔又思索了一会儿,又发出那种仿佛气管叫刀子割断似的汩汩的笑声来。我什么也不能信。他说。如今信与不信的边际已经死去。过一会儿,有其他人陆陆续续到医院里来,像是从一无所有里头凭空蹦出来的。格朗泰尔看他们的脸如看许多雷同的白纸造物。他朝某个人的脸叫:公白飞。……他在凌晨三点时做完一台大手术便赶来,却扑了个空。有时死亡就是这样发生。公白飞在彼处救活一个重症病人,此时却不能救下被工作消耗殆尽的发小。格朗泰尔朝他抬起头。

安灼拉有时候感觉不到胳膊。格朗泰尔没头没脑地说。公白飞的脸隐没在一层白雾里,看不太清面目表情。我知道。他说。……大写的R。他说。格朗泰尔站起身来。我要回家。他说。

 

 

 

 

 

 

安灼拉正在房间里坐着。格朗泰尔把钥匙扔在柜子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不会去送你的殡。格朗泰尔说。这时天色微微透出一点光亮,他没打开灯,看着安灼拉坐在一片灰蒙蒙的深蓝色光线里,满头金发近乎染成失血的纯白色,像个幽灵。你在那里留下工作,安灼拉。格朗泰尔又说。你是要再一次向人争取那报废提案,是么?格朗泰尔说。我如今这样说话,没有什么意思。你是死在办公室格子间里。这便是震怒之日。即便震怒,也得按件计价。格朗泰尔说。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种步伐虚浮的游荡,叫旁人看来近乎是漫无目的的。……后来终于找来种种险恶物件,一色摆开,又组装了一会儿。他露出一点昏天黑地的天真笑容。安灼拉朝他投来视线,脸上无悲无喜,这是天使的神态。我感到我好像自出生起就只是在做一场凶猛迷魂的梦……我见你时,便知道确实如此。格朗泰尔说。他在安灼拉身边坐下,感到安灼拉握住他的手。

化学品不是答案。安灼拉说。不是真正的出路。他的眼睛温柔而静谧,不含谴责意味。格朗泰尔用手碰碰他的头发,它跟着晃了晃。这是俗世之爱。格朗泰尔说。安灼拉垂下那金色眼帘看他,形容鲜活生动,宛如一切都未发生……距离安灼拉前一天早上离开公寓,也不过二十一个小时。这时格朗泰尔仿佛是从迷梦中醒来。自然而然地,如上所有对话,连同这个在如天亦如海的苍蓝色曙光里坐着的安灼拉本身……都是从来不曾存在过的虚妄之事。格朗泰尔把一针浓缩海洛因向主动脉扎了进去。活塞一推到底,仿佛扣下扳机似的。……他是确切走在一段极端混乱的鲜花路上,一树繁花似锦,性质美得纯粹可怖,仿佛仅仅只能开在地狱内里。那橙红闪绿深绿,那石榴石红、天鹅丝绒、星状灯丝、血迹斑斑……都像烟花似的闪在他眼睛里。这白银梣树,曼珠沙华……格朗泰尔想。后来幻境里花路的终末渐渐化为一色鲜红的,稳定不动。他在这绸带似的寂灭中睁眼说:安灼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