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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你一定要走这么快?”
早晨七点的太阳仿佛刚睡醒,照射在大街上的光线都透露着一股稀稀疏疏的懒惰。周末的清晨本应空无一人的街上却走着两个白发的男人,或者说,半魔。
“虽然不想做过多的评价,但我不得不说,你的战斗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愚笨,但丁。”
走在前面的那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将他的眼睛藏在了阴影里,紧闭下垂的嘴角传达出一丝不悦。配着他身上深色的大衣、深色的皮裤以及同样深色的长靴,仿佛他上一秒还在从漫漫长夜里漫步,下一秒就被人拽到了阳光之下,不得不适应着周身的环境。
被叫做但丁的另一个人,光从外表来看简直就是维吉尔的相反面:即将披肩的头发、快要把脸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刘海、冒头的胡茬、随意塞在裤子里的衬衫搭配着红色的长外套。要不是他们都拥有同样颜色的罕见白发,大概不会有人把他们往有血缘关系上面联想。
可他们不但是亲兄弟,而且还是双胞胎——事实总是超乎大众的设想,毕竟无论何种“想象”,都是基于已经拥有的认知再加以思考的成果。
但丁在维吉尔身后保持着两米远的距离,他们正一同走在指向事务所的大路上,双子刚经历了一场时隔二十年的重逢,到现在才重新开始生活约莫两个月。一场深夜委托在太阳升起之前被他们画上了句号:普普通通的委托人,马马虎虎的报酬和密密麻麻的杂鱼恶魔。唯一不那么平常的事可能就是但丁在拿着火箭筒对着恶魔堆用激光扫射的时候不小心把维吉尔也扫到了,他那副咬牙切齿怒喊着胞弟名字的样子着实精彩。
“哦得了吧维吉,要说战斗方式的话你好像也没高雅到哪里?”但丁耸了耸肩换上了双手抱臂的姿势,撇撇嘴:“我是说,一把力之刃样子的幻影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对老爹的力量念念不忘,嗯?”
他是最近才发现维吉尔除了他的宝贝阎魔刀和贝奥武夫以外还可以用自己的灵魂凝成一把魅影剑的。只不过没想到的是那把剑的形状幻化出来竟然是力之刃——他们那个糟糕老爹的标志性武器。那些幻影剑但丁还总能有办法无视掉——维吉尔总是以极快的速度把它们嵌入敌人的血肉里,他大可把那些当成什么细小牙签之类的东西。
不过手上那个时不时就会出现的大家伙?老天,他可不瞎。
维吉尔挥舞那把魅影刃的样子跟当初在魔界跟他对砍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完美重叠的身影促使但丁的脑海开始无法控制地闪现出一些画面:高耸入云的塔、刺眼的雷电、被阎魔刀和叛逆贯穿的疼痛、魔界入口瀑布轰鸣的水声、还有那只没来得及伸出去便被割伤的手——即使到了现在,那股疼痛也依旧钻心。
喉咙深处的铁腥味随着浮在眼前的往事渐渐浓郁起来,但丁烦躁地咬了一下舌尖,他必须把注意力放在现实里,要不然就会……。
“闭上你的嘴,但丁。”
维吉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瞪着被人类冠以“传奇恶魔猎人”之名的弟弟:“武器的外形于我毫无深层含义,那个外形不过就是方便使用罢了。”说罢,他就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阎魔刀的刀鞘。
啊哈,心虚的表现。但丁从来不会错过他哥这些无意识的小动作。
维吉尔一直都是更争强好胜的那一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从谁长得更高,到谁看上去更像大人;从谁剑术学得更快,到谁能跟斯巴达对练更久,无止境的竞争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这个分别了二十年的胞兄都不愿意走在他旁边或者后面,即使但丁才是更熟悉路的那个,他的胞兄就是这样一个不甘落后的人。
等下,原来 已经二十年了?
但丁恍惚了起来。他好像很久没有产生过时间流逝的感觉了。对于一个连自己寿命还有多长都不知道的半魔来说,无人在意的二十年跟二十秒、二十分钟有什么区别?
大脑又开始像被塞了胶卷的放映机一样自动回忆那些年的片段:他和蕾蒂从特米尼格塔回来后互相对彼此的心事都保持着默契的沉默,他们在有意识的互相扶持和琐碎生活的冲刷下恢复了平时的性格。不过二人都清楚,他们从来没真正走出过伤害亲人的心理阴影——不是释怀了,而是必须放下,否则就无法前行。
血腥味逐渐在口腔内堆积,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正在缓缓地向外输送血液。
后来呢?再后来翠西突然造访Devil May Cry。
对,那座岛,那个一身盔甲的黑骑士。
掉落在地上的项链。
“Every time I look into the mirror, I look for dead bodies.”
刺眼的白光犹如生锈的铁钉穿过眼睛。在这一瞬间,脑海里的画面和声音突然都变得模糊不堪,只剩下这句带血的话伴随着记忆中被黑骑士捏住脖子的窒息感扎进了但丁的咽喉里。
下一个场景则是无数个寂静夜晚的集合:但丁带着满嘴啤酒的苦涩和吞不下去的呜咽,左手疯狂地扯着头发,像个无处宣泄自身愤怒与痛苦精神病,不停地在纸上写着破碎的语句:沾血的锋利玻璃、被不知泪水还是汗水,亦或者是嘴角极度紧绷而无法咽下的唾液晕开的字迹、以及在心里、耳边那阵宛如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回音,统统变成了循环播放。
就是你亲手杀掉的维吉尔!
你杀的!你杀的!你杀的!
没错, 就是我亲手杀的!
红衣的半魔捂住了嘴,无形的血液已经从嘴角滴落了下来,他已经想吐了。
“……但丁?”
没有预想中的回应,维吉尔看着但丁从平时熟悉的懒散样子突然变得眼神呆滞,又猛地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一样。即使是无人类常识如他也意识到了这不对劲。
“你在搞什么名堂?”维吉尔的语气难得变得急切了起来,他根本不知道弟弟在短短数秒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维吉尔?你在哪?”
他那麻烦弟弟似乎因为先前那声呼唤找回了一点神识,虽然他的瞳孔依旧找不着焦点,但好歹算是有个回应。维吉尔浅浅地叹了口气,想着回去了让他坐着或者躺着休息就会好一点,于是他主动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牵起了但丁垂落在身侧的手,朝着他们的事务所走去。
维吉尔关上事务所大门的时候,但丁正仰面朝天躺在办公室旁边的沙发里,胳膊挡着还凝有冷汗的脸,一条腿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另一条则斜着杵在地板上。他每次记忆闪回的时候都会被折磨得够呛,之前在魔界跟维吉尔一边砍树一边打架的时候因为过于开心,每天都被不同的喜悦冲刷着感官,他没有暴露出任何问题。不得不说环境真的对人,或者半魔影响很大,等又回到了熟悉的人间,看到熟悉的场景后,但丁的脑袋仿佛找到热衷于玩耍的开关,开始疯狂地拨动它来折磨自己。如果有一天他也被阎魔刀分割出人性和魔性的话,这些破画面肯定都是那个该死恶魔面能整出来的东西。
嘴里的恶心味道依旧浓郁,但丁想到了尤里森吃的那个浓缩人血苹果。老天,这味道他是怎么吃下去的?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往嘴里倒洗洁精,把这个血味好好地清理掉,不过他不能,正常的人类是不会做这种出格的行为的。
于是他折中地想多吃几个草莓圣代来压一压诡异的苦味,白砂糖和奶油除了能带来更多的多巴胺以外总能很好的帮他暂时忘掉这些苦涩的记忆,还有这让人摇摇欲坠的血腥味,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消不掉就覆盖住。
当传奇恶魔猎人放下手准备起身时,发现维吉尔正站在他旁边沉默不语地盯着自己,双手抱臂一脸审问犯人的眼神。
“额……嘿老哥,我猜你可能需要我说点什么?”但丁勉强扯出来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双生子的默契告诉他,自己的兄弟需要解释,他刚刚那副失态样子的解释。
“你需要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维吉尔黑着脸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些老毛病罢了。你懂的,毕竟我们都算是一把年纪了。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服老啊,你说是吧?”
“你在转移话题。”
但丁一时语塞,他那爱钻牛角尖的老哥看样子是要跟他在这件事情上死磕到底了是吗?
魔王毫无怜悯地点破了事件的开端:“是从谈论魅影剑开始的。”
“我们一定要这个时候说?我不是很想讨论这些。”但丁感觉到冷汗又开始在额头凝聚。
“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但丁。我到现在也没办法理解你在想什么。”维吉尔抬手拨开了但丁还搭在沙发上的腿,坐在了另一端,两个人坐着的位置像是在天平的两端,他们在互相揣摩着对方的心事与顾虑,却都不想当先开口的那个。
并不存在的鲜血再一次从口腔里涌了上来,但丁狠狠地砸了一下嘴。
“啧!!!”
此刻只想让他那个榆木脑袋哥闭嘴的弟弟一个翻身坐在了哥哥的大腿上,小腹贴着小腹,因为紧张而有些呼吸不稳。但丁双手环上了维吉尔的脖颈,故作暧昧地磨蹭了一下腰。
“别这么破坏气氛,你亲爱的老弟只不过是被恶魔血熏得有点犯恶心罢了,我已经好啦!现在……”但丁看了一眼维吉尔的嘴唇,笑得诱惑。
“做吗?”
气氛?说得好像一开始就有一样。
维吉尔在心里鄙夷着,他发现了但丁在僵硬地尝试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他们一旦开始做的话注定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一般都是以但丁颤抖的躯体沾满了黏黏糊糊的汗水和乱七八糟的不明液体,整个人倒在床上直接睡死结束。
但丁头脑简单地以为只要不停地往“性”这个话题上引导,他就不用面对任何尖锐的问题了,还能爽一把,简直就是一石二鸟。
愚蠢,简直太愚蠢了,从未改变过。
维吉尔抬手,掐了一把但丁还在轻轻扭动的腰,说道:“不,但丁,除非你告诉我是什么东西让你突然如此失态,我不会跟你做的。”
哦他的这个老哥啊,跟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不得到自己想要的就会钻牛角尖,谁都拉不回来。
“真新鲜,你原来这么在乎我的状态?我说了很多遍了,这不过是一些老毛病。”
“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软弱,但丁。我们不是人类,你不应该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束缚住。”
无关紧要?
他觉得自己遭受的这些苦难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血液咕涌了上来,但丁瞬间觉得一股火冲上头顶。
“你又知道我的些什么?”他撑住胞兄的肩膀站起了身,瞪着他。
被瞪着的人冷笑出声:“如果我的某位兄弟愿意坦诚一点,我们就不会如此僵持不下了。”
“哈,坦诚。你现在开始指责我了是吗?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维吉宝宝,是谁突然出现,跟一个光头想打开魔界的封印获得老爹的力量。失败后和自己的弟弟打了一架,掉进了魔界又被蒙杜斯做成了黑骑士。还让弟弟误以为他杀了哥哥,让他自责了二十多年。之后呢?他先是裂成了两半!一半想毁灭世界另一半跟我玩猜谜语兜兜绕绕,最后在那个树底下又突然活蹦乱跳地回来了!现在这一切一切的罪魁祸首还在指责我不够坦诚!”
“……”
维吉尔哑然,他没想到但丁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突然暴起,机关枪一样说了这么多。两个人之间此时只有诡异的沉默与尴尬在蔓延。
先开口的依旧是他的弟弟:“……抱歉,老哥。我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
维吉尔依旧保持沉默,但丁满脸嘲讽地对他笑了一下,随即转身大步朝着事务所门口走去,他没想过回头看一眼依旧坐在沙发上的人。
大门吱呀地响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关门的哐当声。
其实如果他能够转身瞟一眼的话就会发现他一直以为无血无泪无感情的哥哥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变伸出了手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直到一切重归寂静后,维吉尔的那句“等等”依旧没能说出口。
他说不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