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文件名:乔治娜·罗德里格斯的自述
时长:03:58:23
记录日期:30/11/2066
-非正式访谈-
-私人稿件,请勿传阅-
晚上好。很高兴今天能跟您见上面。我一直听说您是他很器重的一位运动员,如今百闻不如一见。请坐,请坐。让我来招呼您。您想要喝些什么?……好,凉水就可以。啊,原来如此。是和他学的?没错,没错……他平时不碰饮料,这是个好习惯。
……请别这么说。您能来找到我——能在他去世后将他的故事讲出来,是我的荣幸。
(正式记录)
我的名字是乔治娜·罗德里格斯·埃尔南迪斯,西班牙人,如今肄业在家。我的子女在替我管理我的个人奢侈品品牌。在他死后,一半的遗产留给了他的子女以及我们共同的孩子,一半留给了我。因此,我们的生活也倒是还算阔绰。小克里斯蒂亚诺在退役以后,一直潜心于在俱乐部里当教练,一天到头地忙,偶尔才能回两趟家。对于这些,我总是劝说自己不要太在意,可还是由衷地希望离巢的鸟儿能间或地飞回。
如果他还在世的话,这应该是我们确认伴侣关系的第五十年。我们没有结婚,只是办理了民事伴侣关系。我个人而言,并不那么看重一个若有若无的头衔,尽管有时候也会因为我们从未举办过一个正式的婚礼而感到难免失落,但我想要的,几乎都从他那里得到了。作为一位合格的妻子,我不该再奢求太多。
那么,我该如何说起呢……嗯……
——个人评价吗?
在我看来,若是要评价我丈夫的为人,就不得不从他的职业生涯开始讲起。他作为一名足球运动员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他出生在马德拉群岛上,父亲酗酒,早早地辞世,留下他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也使他养成了一种早熟而坚韧的个性。他的足球天赋从很小的时候就显露了出来,几乎一直在青训队接受训练,一直到崭露头角为止,从此他的光芒再没有摧折。然而,在这期间,他的仕途也并非始终一帆风顺。他曾轻描淡写对我说过,十五岁那年,他因为心脏问题而险些断送了他的足球生涯。但上帝保佑了他,恩赐他那比钢铁更强硬的意志,使他一路走到现在。
他数次向我提起他在皇家马德里的那些时光。人走向衰老的路途中,也是面向着回忆走。他在逐渐衰老的那些年里,变得格外喜欢回忆往事,拉着我或是子女,一聊就杀去一整个下午。正因为如此,我记得很多那些尚未被披露的细节。
他在皇家马德里待了将近十年。您能相信吗,人生中近八分之一的时光,都花在了同一个地方上。一开始,他的运气并不那么好,纵使他是被高薪挖去的,命运的天平也并未向他那一侧倾斜过去。他在向我提起这些的时候,总反反复复地提起那些更伤痛的经历,而并非是他的辉煌。现在想来,何尝不是与他自身性格的一种冲突:你很难想象像他那样无比骄傲自矜的人,到头来,竟然是把伤病和痛苦记得更深。但是我猜,这其实是一种自然现象,毕竟和幸福比起来,伤痛才更令人记忆深刻;而对他那样的球员而言,在人生的无数个大满贯里,总会把那其中唯一一个蒙了尘的奖杯记得最牢。
在刚进入皇马的那几年里,尽管有他积极地为俱乐部做出贡献,可当时的成绩并不怎么好。或者说,与他之后的荣誉相比,那几年近乎称得上是一种折辱。连续的失利让他察觉到一些上天的不公……然而这也是毫无办法的。足球不仅仅需要天赋,还需要一些恰到好处的运气。他缺乏的只是运气。幸运的是,他当时结交了几位好友,那些陪伴多少使他觉得宽慰。饶是在那样最艰难的时光里,他也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就那么一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勇气踢了下去。
——球队里的其他成员对他是如何评价的?
……嗯,诚实地说,我对此知之甚少。抱歉。我所知的他当时在皇家马德里关系不错的队友,有马塞洛·维埃拉、克普勒·拉韦兰·利马·费雷拉,那位昵称叫做“佩佩”的伟大的葡萄牙后卫……以及R先生……
对,是的,没错,是那位R先生。再次抱歉——我并不是蓄意要将他的名字隐去。事实上,这是出自于我丈夫的要求。如果不是您说,您与我之间的这份谈话永远不会被流出,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会提到。
……您与他也是旧交?啊,那就好办了。您一定很清楚他的为人了,不用我再多用隐晦的语言打着哑谜做介绍。但在之后的谈话中,我想我仍不得不用R先生代替他的真名。我尊重我丈夫生前的意愿。您若是要问我我丈夫所做这一切的原因,我不得不说无可奉告;这并不是因为我不想告诉您背后的来龙去脉,而是我也不曾摸透我丈夫的心思。尽管我丈夫是一个喜怒皆形于色的人,在这一点上,他却当仁不让地没让任何人敲开他的心门。我曾经试图询问,但后果是徒劳的。他什么也不愿讲。但后来,有些事情不攻自破,事实于我,就如水里的珍珠一样明晰了。此时的询问已经变成一件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言归正传。在我印象里,我丈夫描述他们四个人是“彼此无法割舍的一部分”,至少在他们共事的日子里,这话丝毫不假。即便是过了几十年,他们仍然和彼此保持着热络的联系。偶尔他们之间也会有约定好的聚餐,都会带着自己的家人一道前去。我参加过几次,气氛总是其乐融融。每次提到我丈夫的功绩,他们像是统一了几十年的口风,总对他赞不绝口。我想这是件十分难得的事,更何况这种难得持续了人生的半辈子。
——讲讲我和我丈夫的故事吗?
我和我丈夫认识的过程是个很有戏剧性的故事。我当时还在古驰任职,每天最多的活,不过是招待一下进店来的客人,偶尔需要打起精神来,谨慎地招呼一些大客户。而他走进店面的那天,也恰好是改变我一生的一天。
那天恰逢是我值班。我丈夫,当时的陌生人——走进店里来的时候,我正在里间整理衣服。期间,听见屋外传来小小的惊呼。待我走出去,正看见他坐在店里的黑色羊皮沙发上,低调地戴着帽子和墨镜。我平时并不会特意关注足球赛事,因此尽管他是全球范围内人人皆知的足球巨星,我依然花了很久才认出他的身份。
我们一见钟情了——换句话说,当时我以为我爱上他的那一刻,也是他爱上我的那一刻。但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十年以前,他对我的爱情就早已注定。他注定会爱上我。这是注定的事情……
(谈话到此处暂停了十五分钟)
我们一开始,保持着一种地下情人般的秘密关系。这样的要求是他先提出来的,但我也很快就同意了。如果你尝试过阅读他的花边新闻,一定知道他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把感情当真。我起初也是如此认为,只是露水情人,因此也没什么好值得声张的,最多和我的女朋友们分享一下诸如此类的风流韵事,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故事的全部。但我还是错误地预估了这段感情的长久性——您可以看到,当初那萍水相逢的匆匆一面,竟然让我俩安安稳稳地一同度过了几十余年。
我很快发现,他似乎并不像新闻里说的那样,只是个徒有其表的花花公子罢了。见过了几次面之后,他就开始对我进行猛烈的追求。我不想这样声称,但我不得不说,他凝视着我的眼神,让我以为我们其实已经认识了很久。他对我的那种热烈的爱,似乎已经脱离了时间和岁月的桎梏,而一厢情愿地全都倾倒在我身上。很少有女人能够抵挡得住这样无比喧腾而炽热的爱,他的爱就像一阵鼎沸的风,在原野上摧折万物般地蹿房越脊,直至将我荒芜的枯草吹得迎风而起,蓬勃出鲜活的生机。
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丈夫带我去了一家日料店——这是他坚持的,其实我平日里很少吃日料,但他总说那家日料店是他所品尝过品质最优秀之一。事实上,我早已忘了那一日日料的滋味,只记得我那一顿饭吃得紧张不安又心荡神摇,只觉得他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注视着我,就连我拿起筷子的笨拙的姿势,都被他含着爱意的目光纳入囊中。当我们在日料店门口分别,当我们说过了再见,当他背对我,缓慢而摇曳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而我仍旧定定地凝望着他的背影的时候——我知道我爱上他了。爱上他对我来说是一件拥有百分之百概率的事情。
一来二去,我们便变得很熟稔了,很快确立了关系。他偶尔会邀请我去看他在皇马的比赛。那时我们的照片还尚未被媒体和狗仔拍到,因此我得以大摇大摆地、不带着任何伪装地入场。他在足球场上奋力拼搏的样子,使我深深地着迷着。我被淹没在疯狂地如潮水般浪涌着的球迷人海中,但我总是知道,他踢进球之后,总有一个眼神是只看向我。
我们被拍到的时候是在巴黎的迪士尼。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因为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喜欢那种地方的人。他对我说,难道这不是一种谈恋爱的流程吗?他执拗地要把这样的流程走一遍,再走一遍,他说以这样的方式才能铭记住我俩之间的爱。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他原来也有那么稚嫩而孩子气的一面……在坐过山车的时候,偶尔也会吓得大叫,走下楼梯的时候却还要拼命忍住自己的颤抖,用一只坚硬的手臂搂住我,装作我才是那个最觉得害怕的人。“你害怕吗,乔乔,害怕的话就让我抱一抱你。”我记得他是那样嘴硬的。我们在排队的时候,他也是个丧失了所有作为一个球星的特权的普通人,我们也是,两个平凡的陷入爱意的男女,漫不经心地坐在栏杆上接吻,在那样一个童话般的地方。那些照片,怕就是在那个时刻被人拍到的。我们太沉浸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忘了那些窥探的眼睛。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害怕。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个拥有了无数特权、声名显赫的足球巨星;在我们约会的浪漫关系中,他有时候会显得心不在焉,但有时候好像又是那样全身心地投入着、爱着。这样真假交错的虚虚实实,常让我觉得发狂。在往后的日子里也是一样。女人就是这样一种多愁善感的生物,她们是那样善于包容,又天生带着易被感动的神奇体质,导致她们总在昏聩的爱意中,常常迷失了自己,而鲜少追究这种无条件的爱的前因后果。这样的特征使她们在爱里付出绝对的信任和绝对的糊涂。反观男人,他们总自以为是爱中掌管、引领一切的领导者,而在下狠心抛弃女人前去新的领域寻欢作乐时,就如开除一个下属那样简单。
抱歉,先生,您在此之前对我体现出的体恤和关怀是那么温煦,我险些忘了您也是一个男人……您要是觉得我说的话令您不舒服了,就先请忘掉这些吧。这不过是一个女人自怜自艾般的独白。情绪高涨的时候,人难免会说出一些攻击性较强的胡话。总之,我丈夫也和其他男人一样,拥有诸如此类的种种恶习,他并不比他人要更清白,甚至他在我们关系确认后的这几十年中,犯下的错要比他人多更多。在那些事情演练到一种巅峰的时刻里,我很难描述我对他的感情究竟发展到了一种怎样浓烈的地步——
——但如果要有一个词语来形容,我想“恨”这个词是最好不过。
(谈话到此处第二次中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