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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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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他们一生的故事
Stats:
Published:
2022-12-13
Completed:
2022-12-18
Words:
19,218
Chapters:
5/5
Comments:
19
Kudos:
113
Bookmarks:
15
Hits:
2,360

乔治娜·罗德里格斯的自述 Full transcript of interview with Georgina Rodriguez

Chapter Text

如果您一定要逼问我为何他想要销毁那些信件的话,诚实地说,对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他死前交代了我很多事情,这只是茫茫无数待办事项中的一项罢了。众所周知,他是一位很重视隐私的人。通常来说,他不会愿意披露出太多关于他私生活的细节,尤其是关于R先生。和他走得较为亲近的所有人,都在他的要求下对诸如此类的事情守口如瓶。

 

在他死后,很多他的身边人曾经在意的事,都变得不再重要了。死亡把重要变得不重要、把不重要变得重要。而关于他的死亡……是的,既然您提到了那件事,我也不得不将个中细节一一托出。是的,是的,他们的离世几乎就像一个巨大的巧合,R先生离世后的一年零三天,医院也宣告了我的丈夫的脑死亡。这几乎听上去像是宿命在他们两个之间画了一个圈。如今命运要来回收它了。

 

我丈夫对外的死因是器官衰竭。然而,他并不是死于自然死亡。他并非是老死的。没错,他的确在一步一步走向无可转圜的衰老,但医生们都同我说,如果不是他连日的高烧不退,他的死期本不应该到来得那么快。他躺在病床上的最后一日,我伏在他的床头,他的一整截上臂,几乎都被我的泪水浸湿,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那棉质的面料变成冰冷的深蓝色。他面容已消瘦得过分了,与其说是瘦骨嶙峋,不如说是仿佛只剩下头颅——那张老人皮松松垮垮地包着他的头骨,仅此而已,露出无比深陷的眼眶,以及凹陷如盆地的嘴。

 

他的高烧并非是毫无来由的。您是否去了R先生的葬礼?……是的,是的,我丈夫他那天并没有参加那场葬礼。您知道那些媒体都是如何报道他的了。那些可恶的、无恶不作的媒体——他们在尚不确定事实真相的时候,就妄自揣测他人的意图,并以数十数百倍夸张的春秋笔法写出他们的独家报道。而真相还有人在意吗?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对于这些事情,我一向无法看得很开。说来也不巧,R先生已躺在病房、接受临终关怀的时候,我丈夫被一场风寒所侵袭。这场风寒来得又急又猛、又是那样地毫无预兆,他顷刻间就病倒了,躺在病床上,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中,待足了整整七日。七日后,他清醒过来,才得知R先生已下了葬的消息。当我把葬礼的消息出示给他看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了。他没有办法以一种稳定的姿势拿着手机,阅读那些残忍的消息,于是一条一条,都是我代以阅读,再转述给他听。我再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肤色变成一种无比寂寥的惨白,嘴唇和眼角失去它们应有的血色。除了他还大睁着眼,我近乎无法在他身上看到任何他仍然存活着的迹象。我吓得大叫,要叫医生和护士过来,但随即看见他的泪流了下去。

 

先生。您没有看到那个场景,我无法在只字片语中,就将那个场景描摹出来。他的眼泪像是再也不会断流了,很快就把衣襟全都浸湿。他半张着嘴,一个痛苦嚎叫的前兆,却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他的头比任何时候都像是一块头骨,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随着他眼泪不断线地淌下,一部分他的灵魂也随之流失了。

 

那个场面太过痛苦——我看着他,忘了下一步动作。

 

他从没有同我说过太多关于R先生的事。这个名字在我们之间的对话中完全隐了身。除了我的亲身经历,以及他人曾向我诉说的一言半句,我们几乎从没有讨论过关于他的事。然而,就算我丈夫对此绝口不提,当他在怀念那些过去的日子时,我能从他眼底看到太多太多的遗憾。他是一个很难藏得住情绪的人。但那一次,他过分地失态了,竟然就那样躺在床上,以一种不敢置信的口吻质问我:

 

“为什么总会是这样?”

 

我心里知道他并不是在问我,还是难免被他的情绪所触动了。当医护人员闯进来的时候,他再一次因为流泪的疲惫而陷入沉睡。他的病情好转,再度醒来后,对于那日所发生的一切,再也没有提过半句。我曾经试图旁敲侧击地问他,是否要去墓园看望R先生,也被他那种冷梆梆的死硬态度所恐吓到,使我再也不敢向他提起这事。

 

因此,我们谁都没有料到,在R先生去世后的第二年忌日当天,他独身一人去了他的墓园。当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对这件事早已放手之时,他总是锲而不舍地一次次用行动证明,他从未淡忘过。他是在半夜起了床之后一个人前去的。我那一日凌晨莫名其妙地惊醒过来,转过头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空了。一看日期,一个电光火石的念头击中我,这才意识到还有半个小时,就将是R先生去世满一年的日子。我怕我丈夫出事,就悄悄地打了车,跟着他去了墓园。

 

他就在那里。当我来到墓园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他拿着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白玫瑰和勿忘我,呆立在R先生的墓碑前。那个背影看上去,着实太令人感到伤心了。乌黑的天空雾蒙蒙的,紧接着开始下雪,我看到雪落在他的发丛间,把头发衬得更加雪白。一种乌色的沉默涨了潮,淹没我们的脚跟。他就这么呆站着……一直呆站着……直到头顶落满霜雪,令白变得更白。

 

这样的场景,自然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我默默无语地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的丈夫被风雪涂成白色,和墓碑几乎融为一体。远处传来红彤彤的几团灯火,可遥远得没法将他焐热。当他终于决定弯下腰,将手中洁白的花束放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痛苦就像是随着弯腰的动作,而被不小心倾倒了出来似的——

 

——他维持着费力的弯着腰的姿势,失声痛哭起来。即使他并不知道我在远处看着,他也哭得极为压抑,只有肩膀不停地、可怜地抽动着,偶尔传来极小声、刻意压下去的呜咽,也很快被宁静的雪落的声音所覆盖了。他哭得是多么可怜啊,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他的世界在他眼前死去。我没有忍心将这一幕看完,就悄悄地回了家。我的心情是那样复杂,单用言语,早已无法表述那一刻我内心深处的悸动。

 

我彻夜未眠。听到玄关门锁落下的时候,已是四五点接近天白拂晓的时刻了。我装成熟睡,听见他悄悄地回到床前,满身都是霜雪的冷气,然后和衣躺下来,好像这个晚上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正是在忌日当天,他就发起高烧,随即陷入无可挽救的休克状态。很难描述心中那一瞬间的预感从何而来,但在那一刻,我只是知道,他已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坚持着存活下去。在墓园中的那一晚,一些东西深深、深深地击垮了他,连根将他拔起,残忍地将残枝落叶也一并扫去,留不下任何来年春天再生的机会。当一个人的躯体被病魔摧垮,仪器和导管还能勉强维持新陈代谢的运作;但当一个人的灵魂被狂风卷落,伸出手也将探不到任何东西。

 

弥留的最后一日,他已经变得不太清醒。即便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面带着无比怡人而轻柔的笑意。病房中除了我,实则还有很多人: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儿子,我们的孩子。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默默地聆听着他临终的遗言。我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的身体没有显露出任何反应,但那双眼睛却猛然迸发出极热烈的光火,矍铄得不似一个已年近八旬的老人。他的眼睛看着洁白的病房里的天花板,用力地、拼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话:

 

“我的旅程开始了。愿主保佑我!”

 

尽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临死前他已没有气力把这句话用他预想中的那种惊人的力道吐出来,使得这句话在我们耳中,如同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坠到地面。您是知道的,我丈夫在生命中的最后那几年,早已变成一个无比忠诚的主的信徒。他的这句话带着无限的真诚和希冀,重如千钧地击打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说完这句话,他的全身就黯淡下来。眼睛里的光亮消失了。然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连同上扬的眉毛,无一不在预示着他对于死亡的欣喜。当死亡拥抱他的时候,他也在拥抱死亡。

 

这是件不容置喙的事。

 

您现在也一定明白了他那句遗言的意涵了。他的旅程,是寻找天堂的旅程;他的主,便是当初那个将所有信件退还给他的那个人。我如今谈起这些事情,已经觉得无比心平气和,因为我逐渐意识到,我们三个不过都是充满了遗憾的可怜人,在爱里被折磨得粉身碎骨。而最遗憾的还要数我的丈夫:他终其一生追逐的目标,实际上是永远也无法达到的。他是那么想要上天堂和他的爱人团聚啊,可是炼狱的火海已将他拽了下去。

 

然而,我不能说我丈夫到最后是带着痛苦死去的。自欺欺人的快乐,难道就不算快乐么?

 

回顾我们在一起的这半生,我仍不能下定论,说我丈夫从没有爱过我……在我们尚未老去的时候,我们会一同坐在午后昏昏欲睡的花园里,听阳光在龟背竹宽大而葱郁的绿叶上折射的声音,偶尔兴起,折一支洋橄榄,伸到我身前,他告诉我,这将是上帝所能带给人间的最好的消息;他带我去见识海洋的瑰丽,盘旋在大堡礁的上空,海水是澄澈空明的青绿色,苍郁繁茂的小岛嵌在中央。没有人能够武断地否认那些。如果那些也不能叫做是爱,那世界上的爱也早已绝迹。

 

如果要对我们之间的爱情下一个定义的话,只不过是在这冰冷的身前世界中互相取暖而已。能够陪伴彼此走到人生尽头,对我来说已实属是彼此的殊荣,至少我比那位R先生幸运许多:他的妻子早早地离了世,他也没有再次婚娶,仿佛是早已放弃了找到爱情的欲望。或者说,他的爱情曾经来过,但只与他擦身而过,并被他自己残忍地逼退了,从此折头而走,再也没有回来过。不,我并不可怜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让他自己朝着他所构想中的美丽新世界而进发吧!

 

——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了吗?

 

好的,真是太麻烦您了。我也很高兴能够花上小半晚的时间,述说我和他之间的往事。如今想想,怀缅这些事,就像是我重新活了一遍人生。然而个中痛楚与欣乐,只听我叙述,不及当事人能够体会的万分之一;无论是我、他、还是那位R先生。您若是把这些都发表出来,我也希望能够看看您整理的手稿。我已经是一位将近八旬的老人了,他也早已离世很久,有些当时看来极为重要的事情,现在也早已回归尘土。纵使回忆被淡忘,我仍旧愿意剔除那些苦痛,留下一些欢乐的回忆,在我死前也好细数。

 

……是的。非常感谢您。祝您也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菲利克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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