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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所以…”
沉香端着水杯，指尖被烫得发抖。
杨婵小心翼翼拿开杯子，将这双手捂在掌心。
刘彦昌摸了摸沉香的脑袋，杨婵便把他揽到怀中，安抚道：“没事了，好孩子。”
一片长达半分钟的宁静与啜泣。
“什么时候有了喜欢的…男生，记得带回家给爸妈看看。”刘彦昌斟酌半天，朝杨婵使了个眼色。
“嗯…有困惑的话，爸妈永远是你的倾听者。”杨婵垂头，沉香红着鼻尖抬起头来；“大学生了，还哭。”杨婵捏捏他的脸，笑道。
沉香擦干眼泪，看看刘彦昌，再看看杨婵。
“所以你们，接受了？…不怪我？”
“怪你什么呢？”杨婵似乎有些不忍，“到今天，妈妈才知道你自己承受了那么多…”
沉香摇摇头，曾经遭受的那些议论、那些因为取向带来的不公，都随着今夜至亲的包容与疼爱，化作一阵风，散了。
“趁寒假出去散散心？”刘彦昌打开微信，准备转钱，“男子汉自己行动？还是要爸妈陪你？”
沉香忙摆手，末了又挠挠头，“我有钱…但如果您不介意我自己吃好点住好点的话……”
杨婵笑了起来，“做个攻略吧，打算去哪儿？”
……
去哪儿呢？
02
从奥斯陆机场到特罗姆瑟，航行约两小时。
长途旅行带来的疲惫在走出机场的瞬间，一扫而空。
漫天飞雪，白霜满地；冬季，挪威，特罗姆瑟。
极夜。
机场大巴可以直达市区，沉香在市中心下了车，呼了一辆Uber。
民宿在市区近郊不远，从图片上来看，是一座典型的北欧小木屋，比起闹市酒店更能体验当地的人文风情；Airbnb上房东发来一条消息，大意是说另一位旅客昨日已经入住，如果找不到钥匙可以联系对方帮忙，并附上一串邮箱。
是个雅虎邮箱。沉香心想，没用QQ邮箱，多半是外国人，他英语过了四级，交流应该不成问题。
小轿车停在一片白茫茫的郊外，车走了，留下沉香一个人拖着箱子。
下午三点，天空雾蒙一片。
下雪了。
钥匙锁在屋外的信箱里，沉香捣鼓一阵打开门——暖气扑面而来，从白云机场到北京、从北京到哥本哈根、哥本哈根到奥斯陆，再到特罗姆瑟。
北极圈的小木屋里，燃烧的暖炉宛若一颗跳动的心脏，在这漫天风雪的极夜里，沉香活了过来。
合租的旅客是个亚洲面孔，端着热可可坐在沙发上，MacBook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男人长得好看，翘在茶几上的大长腿在听到开门声时放了下来，男人望向门口，看到沉香的行李箱上贴着一张初号机高达。
“こんにちは、寒いね 外は。”
？
沉香愣了愣，原来是隔壁国的？但是他说了什么？第一句是打招呼他听懂了，后面是什么意思？
沉香和男人对视几秒，绞尽脑汁，动用了备战四级的全部功力。
“H...hello,I ’ m ChenXiang Liu...I ’ m live in here.”
男人：“……”
男人古怪地看着沉香，喝了口可可，促狭道：“Oh,how r u?”
“I ’ m fine!Thank you!”刻在DNA里的本能出卖了他，沉香秒速说完，男人笑了起来，“沉香刘是吧，我叫杨戬，从上海来，你呢？”
沉香：“……………”
热可可香中带甜，沉香红着脸喝完一杯，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旅行计划就是没有计划，北欧攻略就是没有攻略；沉香把机场拿的旅行指南扔在沙发上，拖着箱子进了卧室。
“来看极光？”杨戬拿着小册子和热可可，懒洋洋地靠在卧室门口。
“嗯。”沉香挑出一些要用的，开始捣鼓屋里的暖炉，“从哪儿飞过来的？就你自己？”杨戬又道。
沉香看他一眼，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点自来熟。
“白云机场。”
暖炉点不动，加多少干木柴都不管用，沉香无奈地拿出手机，开始拍照翻译使用说明。
“助燃剂加了没？”杨戬拧开桌上的黑色瓶子，淋了一点到干木柴上。
期待中的火焰并没有燃起来，沉香有些颓丧地打开Airbnb，片刻后，无奈地望向杨戬，“房东说退我一半房钱，他明天找人来修。”
巧克力加热可可着实有点腻了，沉香很快从低沉的情绪中拔出来，旅行手册上罗列了好几个当地特色景点，沉香兴致勃勃地圈出几个，拨通了极光团的中文咨询电话。
卧室的暖炉坏就坏了吧，他想，大不了睡沙发，反正省了一半房钱。
“喂你好…对，明天的极光团还有位置吗？啊，不确定能不能看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沉香忽然又有些沮丧，“哪个网站能实时查询极光预测？我去看看。”
“好吧，谢谢。”挂了电话，杨戬正好回到客厅，新鲜出炉的华夫饼蘸着蓝莓果酱，杨戬叼了一块，递一块给沉香。
杨戬：“下午就开始下雪了，这几天天气不好，按我的经验…多半来不了。”
蓝莓解腻，沉香稍微舒畅了点，“你对这边很熟？那什么时候才有极光？”
“将就，来好几次了。”杨戬叼着华夫饼，打开电脑输入一个网址，“这圈绿色的就是预测极光可见范围，绿色越浓，几率越大。”
杨戬指着网页上的实时图片，解释道：“你看这两天和前几天的对比，太浅了，几乎不可能。”
沉香叹口气，“好吧，相聚是缘，强求不来。”
杨戬噗地笑出声，呛了一口，“你还挺豁达，大学生？”
“嗯。”沉香耸耸肩，“想开点，看不到极光，没准儿老天补偿我其他东西呢。”
杨戬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沉香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缩进客厅的小沙发里，倒时差，睡了。
03
沉香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绚烂的星空。
夜八点，深度睡眠的一觉让他正式摆脱长途旅行带来的疲倦，窗外霓虹点点，暖黄的路灯将世界映成一幅静谧的画，街边偶尔传来抒情小调，沉香揣着手，从极地博物馆走出来。
对于南方的孩子来说，北边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沉香买了只北极熊钥匙扣作纪念，踏上布鲁维根大桥，准备到市中心找点吃的。
桥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大型三角建筑物伫立在江岸对面，北极大教堂，行人来来往往站在教堂门口拍照，沉香心想，同性恋能进去吗？
按照教派的约定大概是不被欢迎的，沉香突然开心起来，转身朝着江流大吼一声。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吼完，沉香放肆地在桥上奔跑起来；车流、星辰、北风，世间万物都置身身后，他想起高三毕业，班级群有人发了个毕业旅行联谊群号，沉香刚加进去，就被踢了出来，联谊群里的最后一句记录是：
“死基佬滚，这里都是正常人。”
参观费50克朗，沉香推开教堂大门。
区别于一众传统教堂，这里的陈设格外简约，沉香坐了一会儿，点燃许愿池里的一支白色蜡烛。
“虽然你们可能不欢迎我。”
他默道，“但我仍然希望，能找到一个…嗯…愿意陪我看极光的人。”
04
餐厅不大，坐落在市中心的一条小街旁。沉香相当具备“四级过了但没什么用”的自觉，看图点菜，要了一份海鲜拼盘、一份蜜汁猪肋排、一份鳕鱼浓汤。
到了北极圈不吃海鲜，就像到了广州不喝早茶；帝王蟹腿肉入口即化，甜虾鲜美软弹，鳕鱼汤香浓可口，猪排鲜咸饱腹；美中不足的是每份菜的分量都不算多，沉香咂咂嘴，给父母发了美食的照片。
吃完还有些饿，沉香不禁有些怀念杨戬烤的华夫饼，他睡醒时杨戬不在屋中，大概是出去玩了吧。沉香慢悠悠走在路边，随手挖了一团雪捧在手里玩。
杨戬是在这边工作的人？他长这么好看，得有一米九吧，那他女朋友得多高？
沉香蹲下来，将手里的雪团成一个球，在树下堆了个迷你雪人——大概是…来自广东小朋友的浪漫。
巴士停靠在民宿附近的街区，这里有小酒馆小饭店，沉香睡饱吃足，听到什么声响一扭头，看见落地窗后杨戬的笑脸。
“你去市中心了？怎么样？”
杨戬和两个外国人面对面坐着，他起身让沉香坐到里面靠窗，递过一张酒单，“喝点儿什么？吃饭了吗？”
杨戬就像十万个为什么，沉香觉得好笑，没注意到对面的外国友人一直在看他；其中一人吹了个口哨，沉香拿着菜单挠挠头，“没有图片吗？看不懂。”
杨戬：“……”
“喝酒还是果汁？你成年了没？”
沉香：“……”
“我当然成年了！我都十九了！就…喝酒吧，有啥推荐？”
比自己小十三岁呢。杨戬笑着敲敲桌子，拿起酒单去了吧台。
“Oh.”
杨戬一走，对面的俩老外登时围了过来；他们热情地朝沉香说了什么，不是英文，沉香没听懂。
“Sorry I...”沉香连忙摆手，幸好杨戬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服务员。
服务员端上一杯精酿啤酒，一碟热薯条和烤翅洋葱圈，杨戬把吃的统统堆到沉香面前，“来挪威不喝啤酒等于白搭，这两位是法国人，你吃，不用管我们。”
杨戬说起一口流利的法语，沉香默默喝一口啤酒，心想你这是点了个儿童套餐吧？
酒吧不大，抒情的蓝调糅合着暖光，清冷的氛围被渲染出一点温情，客人三三两两，清一色都是男性。
沉香慢悠悠喝着酒，目光扫过人群，停留在杨戬的脸上。
这里的人高鼻梁深眼眶，身形高大，杨戬在他们中间却一点不逊色，他清冷的轮廓被微微下垂的眼角融合出一丝温暖，像是极地寒冬的一点火光，让人稍不留意，就想驻足。
沉香喝完一杯还想要，服务员又端来一杯，那两个法国人要走，杨戬便起身去送。
沉香喝得有些脸红，座位上就他一个人，来往的客人朝他吹口哨，沉香扭头看窗外，杨戬正和法国人说着什么。
“Oh my dear...”
稍不注意，对面来了个金发男人，他挑逗地说着话，是英文，但沉香晕乎乎的没注意听，杨戬漫不经心地走回来，翘起二郎腿，点了烟，手臂搁到沉香的椅背上。
一种宣誓主权的动作，那金发男人走了，杨戬灭了烟，一切又恢复如初。
“酒量这么差？不会吧？”
杨戬拿出手机看天气预报，“刚我们在说明天去滑雪，你要不要一起？”
“！！”
“滑雪！？”旅行手册上可没写这个，沉香瞬间有些激动，“可是我不会，需要报团不？”
杨戬：“不用，那些都是坑游客的，雪场租个板和衣服就行，到时候我教你。”
沉香点着头打了个酒嗝，杨戬简直不忍直视，“不至于吧小弟弟，两杯精啤而已…朋友聚会没喝过酒的？”
沉香还要喝，杨戬给他叫了杯橙汁。
“没朋友，不喝。”沉香埋在桌上，声音有点闷。
沉香：“你是做什么职业的？怎么又会日语又会法语，外交官？”
喝啤酒都会醉的人，醉起来确实与众不同，人家耍酒疯，他查户口。
杨戬撑着脑袋，觉得这小孩儿挺有意思。“拍素材的。”杨戬答道：“新媒体时代，很多人制作视频都需要素材，比如…个人纪录片？我到处旅游拍片儿，把素材传到版权网能获取酬劳，偶尔还给无人机和摄像机打广告，能理解？”
“喔。”沉香趴在桌上叠纸巾，“我跟家里出柜了，来旅行散心的。”
杨戬：“……”
“吵架了？”杨戬温柔道。
沉香：“没有，他们很关心我，只是之前因为这个，嗯…遇到过不开心的事。”
沉香转过头，趴在桌上看杨戬，他的耳朵与眼角都带着醉意，说起话来却是笑的，“要不是因为这个丢了奖学金，我就不跟你挤一间民宿了，我自己租个大的，想睡哪儿睡哪儿。”
“……”
沉香：“你见多识广我问你…这种事，真的很难启齿？比如现在你知道我是个同性恋了，会不会觉得我恶心…当然我对你没意思，别担心。”
杨戬默了默，沉香叹口气要走，杨戬却慢吞吞握住他的手臂。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沉香：“啊？”
“这里是，GAY吧。”
杨戬笑道。
05
沉香后知后觉那些男人为什么要朝自己吹口哨抛媚眼，酒意褪去，脸红得猝不及防。
杨戬洗完澡出来，沉香脸红得猴子屁股似的陷在沙发里，他相当无语，两杯啤酒，两杯，他就给一个陌生人交了底。
太丢人了，太社死了。
杨戬颇有些愉悦，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新手，想学单板还是双板？”少顷，杨戬问道。
沉香：“所以你也是Gay？”
杨戬：“？”
沉香：“单…单板吧，我有玩过滑板，单板应该好上手…一点。”
“你…Gay了几年了？”
杨戬：“？？？？”
杨戬扔个靠枕过去，沉香闭嘴了。
客厅里只剩下炉火和键盘的声音，沉香忍不住盯着杨戬，又开始嘴欠。
“可以…问问吗？我有很多…不懂的，第一次遇到，遇到呃…”
杨戬看他一眼，继续回复邮件，“看在国内性教育确实不行的份上，问吧。”
“！！”
“第一个问题！”沉香有些紧张，“网上有那种论坛，但我还是不太懂……男人和男人那个的时候，那里不是很紧吗…那个那个，那个东西进去真的不会痛？”
杨戬：“………………”
绝了。
杨戬：“第一次肯定会，所以需要给予彼此足够的耐心信心以及鼓励，有数据显示，后面的快感并不比前面差，并且如果被…嗯，只靠后面就能释放前面的话，那种快感是无可比拟的。”
沉香好奇又兴奋地点头，“真的？你体验过？”
“？？？”
“我是1。”杨戬耐心道。
沉香：“喔，小说里叫大总攻，那我呢？”
杨戬：“？？？？？”
杨戬没了脾气。
邮件是沟通不下去了，杨戬换了首轻音乐，把电脑扔在一旁。
“这取决于你想‘那个’别人，还是你想被别人‘那个’，当然…天赋条件也很重要。”说着指了指沉香的裤间。
“…我不知道。”沉香又有些脸红。
“想这么多做什么，等你遇到喜欢的人。”杨戬促狭地笑笑，“再考虑也来得及…去洗澡，明天要早起，下午四点雪场就关了。”
06
滑雪场位于市外的一座矮山上，雪场天然简约，除了服务中心和上山缆车，别的什么设施都没有；昨夜那俩法国人早到了，四人各自租好东西，两两结伴坐缆车上山。
“他们是恋人？”沉香第一次穿滑雪服，有些困难地戴上雪镜，杨戬点点头，沉香又问，“同性的恋人怎么相处的？”
“好奇的话自己问。”杨戬答道。
沉香连忙摆手，缆车很快到站，特罗姆瑟城区被尽收眼底，放眼望去是一片白茫茫的山野和笼罩在雾色下的城市，沉香顿时开朗，心情无比舒畅。
屁垫是一只北极熊，滑雪服太厚重，杨戬贴过去帮沉香系好，转过头刚跟法国人说了两句话——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咆哮。
“杨戬！！啊啊啊啊！！！”
“救命啊杨戬！！！妈呀妈呀杨戬！杨戬！！！”
“杨！！！戬！！！！！”
…雪板溜出去不过两米，硬是被喊出了冬奥会夺冠的气势。
杨戬满头大汗，滑雪杖勾住沉香的衣服帽子往后一扯，啪叽，北极熊屁垫英勇上岗。
杨戬蹲下去，无奈地看着他，“…还笑呢。”
沉香巴掌大的脸蛋儿被护目镜遮去一半，一张小嘴草莓果冻似的，杨戬移开目光，山上有人吹了声口哨，喊着什么“little boyfriend”
沉香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没站稳，又被杨戬扶了一下。
沉香：“……”
杨戬站到下面，坡度让沉香终于和这男人一样高了，二人面对着面，杨戬伸出双手，沉香登时有些脸红，“干、干嘛啊…”
“……”
“教你滑雪！”
“…喔。”
沉香觉得自己脑子不大灵光。
杨戬握住他的双手，单脚踩住沉香的雪板，“第一点，重心不能在前脚掌，得放在后面，都在后脚跟的位置。”
沉香照做，果然感觉能站稳了些，杨戬陆陆续续说了几点，说到身体重心往后靠时，沉香后仰太过，摔倒前又被杨戬拦腰抱回来，讲了片刻杨戬松开手，弯腰握住沉香的小腿。
沉香觉得有点痒，随即被带着往下滑了一点，这么被带着滑出数米后，杨戬彻底松开手，沉香惊呼一声，摇摇晃晃溜下雪坡，玩过滑板的人到底有些底子，一旦掌握诀窍便进步飞快，沉香来来回回滑了几次，杨戬见他不再摔跤，便也踩上雪板，从坡顶飞速滑下。
白雪如河，蓝色的身影宛若一道清澈的波浪，沉香怔怔望着，杨戬绕过去在他前面几米停住，“怕了！？”
“……”沉香调整护目镜，追上杨戬的步伐。
07
“累不？”杨戬在坡顶坐下，沉香摆摆手，找了块平地开始尝试Ollie。
Ollie是滑板中的一项基础技巧，滑雪也通用，大概就是双脚带板在空中跳一下，可以越过一些矮障碍物；滑板、滑雪、冲浪都是类似的板类极限运动，沉香兴致勃勃，摔了几次后越战越勇，杨戬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拿出手机回复朋友的消息。
“喂！”
杨戬抬头，沉香朝他挥手，“帮我录个像！”
按下录像键，沉香滑到平缓的斜坡，核心聚力双脚提起，一个漂亮的Ollie赢来数道掌声，杨戬没按停止，沉香笑着跑过来。
“怎么样？”
北极熊屁垫再次发挥作用，沉香毫无自觉地贴着杨戬坐下，“有天赋，挺厉害。”二人加上微信好友，杨戬把视频传过去，“下届冬奥会必有你一席之地。”
“？”沉香笑得不行，接了视频赶紧戴上手套，又去玩儿了。
杨戬犹豫片刻，把视频发给正在聊天的好友。
少倾，对面发来消息，“挺好看，动心了？”
——
“嗯，有点儿。”
下雪了，修暖炉的师傅推到明天才来，挪威菜味美鲜香，可就是吃不饱，他搜了半天怎么点外卖，朝杨戬投去求助的目光。
杨戬从电视柜里翻出几张碟，打开电视，“晚上再一起点个披萨？饿的话我给你烤点儿吃的。”
碟片是一部讲述北欧风情的电影，沉香洗完澡窝在沙发里，美食总是消磨人的意志，哪怕只是一块热乎乎的蓝莓果酱华夫饼。
没有字幕的电影就像高三的英语课，沉香吃完东西，晕沉沉地倒在杨戬的肩膀上。
敲邮件的手不经意一颤，一半是被砸的，一半是痒的。
杨戬动动肩膀，沉香立马清醒，“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上午体力消耗有点大…”
杨戬：“怪不得没吃饱。”
小屋的窗帘是拉上的，屋子里只开着一盏暖光灯，电影的色调略显灰白，沉香无聊地看了一会儿，又看杨戬的手。
“你有男朋友吗？”沉香抱着膝盖，侧头瞄他。
那双手骨节分明，握起来不知是什么感觉。
“你很关心这个？”杨戬回完邮件，点开一个网址，上面映着几头驯鹿和哈士奇。
“问问嘛，别那么小气。”沉香道。
杨戬：“没有。”
“哇哦，这么帅都没有男朋友…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沉香又问。
鼠标滑到日期，杨戬选了明天。
沉香：“哎，问你呢，眼光太高不好意思说？”
“……”
杨戬订好票，关上电脑。
“明天空出来，带你去看极光。”
08
极光、极光！
沉香缩在沙发里翻来覆去，一会儿跳下来看窗外，一会儿又打开手机看时间，热水喝了三五杯不说，尿尿也尿了好几次。
终于在他把自己闹得不行的时候，敲开了杨戬的房门。
哇，真暖和。
卧室面积小，暖炉功效也更大，杨戬似乎睡了，沉香蹑手蹑脚走进去，趴在杨戬床边。
杨戬：“？？？？？？”
“极光会出现多久？你怎么确定明天一定有？不是说这两天天气不好？咱们是在城区看？还是要出山？公路旁边？早上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咱们跟团？路线查好了没…”
杨戬觉得很恐怖，随手抓了一个枕头捂住沉香的脸。
“唔唔别这么见外…我就问问……”
沉香穿着薄薄的睡衣，光脚丫踩在地毯上，杨戬认命般往里一滚，这家伙便麻溜钻了进来。
到底是谁更自来熟？？
“哇好暖和…原来在北欧睡床是这种感觉吗，我亏了耶…”
“哎，杨戬。”沉香又戳他，一双眼睛巴巴儿的，星星一样。
“…有话就说。”
沉香：“你还没回答我呢，不是说天气不好？”
杨戬恼火地转过去，背对他，“去萨米人的驯鹿营地，那里没有街区没有污染，白天和驯鹿玩，或者哈士奇雪橇，晚上能看到极光。”
“……”
沉香一沉默，杨戬便知道遭了。
“…驯鹿！！！！”
“哈！士！奇！雪！橇！”
沿途白茫茫一片，山川裹挟雪色，杨戬戴着墨镜开车，沉香缩在副驾驶做梦。
行至休息站，杨戬喝了咖啡精神了，沉香睡醒了也精神了。
友人发来微信问进展怎样，杨戬看着雪地里活蹦乱跳的身影，有些头疼。
“年轻真好。”
萨米人营地在距城区一小时车程的地方，到时已经有跟团的旅客聚在那里，游客们在主帐篷领了防滑的衣服手套，再人手拎一个喂鹿用的小桶。
驯鹿农场空旷开阔，万里无云，极夜下的天空露出纯然深厚的白，比起城区的灰蒙，尚多了一丝荧荧蓝光，令人身心舒畅，豁然开朗。
驯鹿不分雌雄皆长着角，雌鹿的角偏小巧清秀，雄鹿的则多繁密茂盛，一如森林里勃发的树枝。它们或褐色，或灰白相间，偶有纯白色的鹿，在这冰霜风啸的极地里，宛如精灵。
沉香拎着桶，小心翼翼走到一头灰鹿面前，鹿也是傲娇的，沉香伸手摸摸，鹿却哒哒蹄子跑开，一连几只都是如此，杨戬忍着笑意，看他又走到一头白鹿面前。
白鹿有灵，温顺地任沉香摸着，间或埋头吃他小桶里的食物，沉香又想摸鹿的屁股，被杨戬捉住手腕，意思是这样会吓着小鹿。
沉香只得作罢，喂完鹿，游客们开始体验驯鹿雪橇项目，有十分钟的、有半小时的，杨戬建议先体验十分钟，等到了哈士奇营地可以自己驾驶，且狗狗们是撒欢型拉雪橇，与温顺的驯鹿截然不同，沉香便听了他的话。
“现在我是圣诞老人的使者了。”沉香与杨戬并排坐在雪橇板车上，两人共盖一条毯子，杨戬足有一米九几，他要盖完，沉香只能搭个脚踝，沉香要盖完，杨戬就得把双脚露到寒风中。
沉香看看杨戬，又看看他的大长腿，“壮士，你说怎么办吧。”
杨戬乐得把腿伸过去，“不介意可以搁我腿上，这样大家都能盖。”
沉香倒真不见外，说搁就搁，他蹭蹭杨戬的膝盖，把腿叠到上面；杨戬不自觉扬起笑意，遂告诉工作人员可以出发了。
工作人员领着鹿在前面慢悠悠跑，驯鹿温顺过了头，沉香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坐三轮车呢。”
杨戬又笑，山川树林缓缓荡过，周围传来不同语言的游客们欢笑的声音。“圣诞使者。”杨戬忽然说，“你有什么愿望？”
沉香伸了个懒腰，“没愿望，知足常乐…得到爸妈的包容我已经很开心了。”
鹿还在跑，途径弯道时慢了下来，杨戬摸了摸他的头。
“干嘛。”沉香朝他做个鬼脸，“摸鹿呢你。”
午餐是热腾腾的驯鹿肉炖土豆萝卜，沉香吃了一口觉得腥，还好杨戬早有准备，车上备了一堆面包干粮；吃完午餐，众人又围着火炉，听萨米人讲他们族群的文化与故事。
杨戬与沉香坐在最外围，萨米人讲一句，他便给沉香翻译一句，离火炉远了有些冷，杨戬便捉了沉香的手揣到怀中，替他暖着。
到得下午，白日团的游客们纷纷上大巴车返程，杨戬便带沉香前往哈士奇营地，两座营地隔得不远，车程约二十来分，哈士奇营地与驯鹿营地截然不同，一下车就听取汪声一片，怪热情的。
一只雪白的狗狗扑了过来，杨戬蹲下去和它玩，回头朝沉香笑道：“上次来它拉过我，还记得呢。”
狗狗相当热情，连沉香也被蹭得满身狗味儿，他跟在杨戬身后，大声喊道：“你跟谁来的！”
杨戬没理他，工作人员将二人带上雪橇车，狗狗们已经开始疯狂拉扯，哈士奇作为雪橇犬相当具备专业素质，这边的雪橇是一人坐在前、一人站在后面控制刹车、速度还有方向，沉香自告奋勇要当秋名山司机，工作人员解开固定绳的前一刻，他又喊道——“杨戬！你跟谁来的！”
杨戬还是不答，缰绳脱开，二哈狂奔，那一点莫名的滋味随着呼啸的凛风散开，荡了满怀。
千里冰封，群山绵延，白雪皑皑。
群山划过，沉香顶着凛风畅快高呼，他的鼻尖被吹得通红，稍不注意，杨戬竟团了个雪球扔过来，沉香大叫着握紧缰绳，大喊道杨戬你完了。
小年轻就是惹不得，杨戬好端端要去招惹人家，被沉香架着缰绳左摇右摆，汪汪队东跑西跑，雪橇车摇摇晃晃，杨戬笑喊着认输，沉香却不饶，又在后头大声嚷道：
“杨戬——你跟谁来的！”
“你跟前男…哇啊啊啊翻了翻了要翻了！”
啪叽，摔下去之前，杨戬跳下车接住了他。
二人滚在厚厚的雪地里，沉香的衣服兜、帽子、手套里全是雪，他的鼻梁被树枝划了一道浅浅的小口，杨戬的手指覆上来，有点冰。
“没事吧，疼不疼？”
沉香：“不疼，你跟前男友来的？”
“……”
杨戬有点崩溃。
“我自己来的，满意了？”
沉香：“喔…害我就问问，跟我又没关系嘛。”
沉香笑嘻嘻从杨戬身上爬起来，伸手去拽他。
好一个没心没肺。
09
秋名山司机光荣失业，杨戬夺得训狗大权，汪汪队规规矩矩跑完了下半场。
回到营地时差不多五点，天已经完全黑了，等旅客们三三两两回到主帐篷，外面的路灯便全部熄灭，主帐篷里炖了猪排和辣味鱼汤，大家伙儿舒服地吃着，静静等待极光的到来。
“你确定真的会有？”沉香还是有些担忧，虽说这趟即便看不到极光，和驯鹿哈士奇玩了雪橇也算值当，只是若在这儿都与极光失之交臂的话，难免有些可惜。
杨戬抿了一口热可可，“说了带你来看，不会食言。”
杨戬在沉香心中的形象瞬间高大几分。
人们开始围着火炉唱歌跳舞，帐篷里热闹得有些闷，沉香出来透气，彼时万籁俱寂，星河万里如云，他置身这北极圈的一隅，宛若一颗渺小的星辰，于群星中黯淡，却在黑夜中闪耀。
沉香开着闪光灯走出一段，爬到一座矮矮的斜坡上。
好冷啊。
深夜的气温快要把人冻傻，他忘记带手套和围巾，却不想回去。
矮坡下又亮起手电，杨戬把围巾给他严严实实套了两圈，又捉了一双冰凉的手塞进怀里。
杨戬：“你不知道冷的？”
沉香：“你怎么来啦？”
沉香还在发抖，杨戬只好摘下自己的围巾分他一半，一手紧紧搂着他，一手按着他的手掌捂在心口。
“我等极光，你不听他们唱歌？”沉香瑟缩道。
杨戬：“…有什么好听的？”
安静了半分钟，沉香总算缓了过来，“聊会儿天？这么干等着好傻。”
“行…聊什么？”杨戬终于妥协。
“我想想…你的前男友呢？”沉香笑道。
杨戬面无表情，“我没有前男友。”
沉香：“不会吧？你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
杨戬忽然觉得自己就不该妥协。
“…从前短暂接触过几个，没感觉就没交往。”
“相亲？”沉香又问，“同性恋也能相亲？”
手掌心倒是捂热了，沉香毫无自觉地换个面，又拿手背去贴杨戬的心口。
“APP上人家找来的。”杨戬答了，掌心与沉香紧紧相贴，“吃过几次饭，喜欢不起来…我不喜欢这种快餐式恋爱。”
沉香：“那你喜欢什么？”
“……”
“一见钟情。”
那双手缩了一下，杨戬紧紧捂住，“…明天有什么安排？”
沉香：“不，不知道。”
杨戬：“追鲸去么？坐游轮，特罗姆瑟11月到1月是看鲸鱼的最佳时候，我带你去看虎鲸……”
“啊！！”
沉香大叫一声，“极光！！！”
漫天绿光垂落，璀璨如深海的波浪，瑰丽如女神的裙摆，浩浩荡荡挂在天际。
群星失色，只有一道流星划过深空，在耀眼的光芒中留下波澜壮阔的一笔。
沉香激动得跳起来挥手，与矮坡下的人们共同欢呼起来。
那半截围巾从肩头垂下，杨戬盘腿坐在雪地上，看着他。
“你不看极光吗！杨戬！”沉香兴奋地回头，他想拉杨戬，却在两只手触碰的一瞬，跌入杨戬的怀中。
极光万顷，漫天星河如覆。
杨戬吻了他。
10
夜车难开，路灯下扬起了小雪。
车里流动着舒缓的音乐，连极光都舍得走了，沉香的耳朵却还要红着。
路灯之外尽是黑压压一片，沉香侧过头，看着车窗上倒影出自己的脸。
“……”
沉香试图从车窗看杨戬的侧影，看不见，只好作罢。
“睡会儿？马上到了。”杨戬耐心道。
“……”
沉香安静了片刻，默默看前头的路。
“杨戬…你别消遣我。”
小屋里燃起炉火，沉香努力避开杨戬，火速洗漱完关门进屋，杨戬换了睡衣，好整以暇地站在卧室门口。
等了十分钟，沉香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毯子还在沙发上，一开门，被扯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我没有消遣你。”杨戬压低声音。
抱了片刻，杨戬松开手，沉香的心跳有些快。
沉香：“…你逛Gay吧。”
杨戬：“欧洲姑娘太热情，总是找我搭讪。”
沉香：“APP是约…约过夜用的？”
杨戬：“匹配相亲用的，注销很多年了。”
沉香：“看虎鲸要不要备药？我怕晕船…”
杨戬：“？”
杨戬埋头又要吻，沉香堪堪避开，侧过头看地毯，“我刚出柜…容易…容易对第一个喜欢的人太过推心置腹。”
“你应该大我挺多？”沉香鼓起勇气抬头，“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像…很好骗的小菜鸟？所以我说…”
“…别消遣我。”
坦诚得令杨戬有些不知所措。
杨戬没说话，沉香心想原来失恋是这种滋味…不过恋都没恋呢。
他叹口气要走，杨戬却收紧怀抱。
“成年人不轻易作承诺，但我至少能确保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个明天…都是快乐的。”
沉香：“那如果明天六级没过，期末补考，科二挂科呢？”
“……”
杨戬满头大汗，“那…我给你买蛋糕？”
沉香笑了起来，杨戬紧紧抱着他，“现在可以吻你了？”
“可，可以吧…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