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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杨戬的时候，母亲在山上搂草，我在天井里摆了个小桌写作业。杨戬就在这个时候推开我家那扇木门进来了。他长得很高，一身白衬衣穿的有些发黄了。他很温和地问我这里是不是杨婵家，我点点头。于是他就站在门口，说不急，我等等她回来。
过了小半天母亲从山上回来了，看见他有些欣喜，还有些惧怕。她嗫嚅着嘴唇，问他，哥，你怎么来了。
于是我知道这就是我那个未曾谋面的舅舅。
我第二次见到杨戬的时候，是母亲打包行李，带着我要搬去县城里住了。她和我说了一些她以前不让我听的事儿，说起我那个丢下她不管的爹，说起她富裕过的娘家，说起她哥哥杨戬。杨戬执意要把我们娘俩接走，他说看不得妹妹在农村里吃这些苦，一个人拉扯孩子长这么大，还得听村里老嬷嬷坐在村口嚼舌头，说闲话。母亲不太想走，但是杨戬又说，那你想想沉香，你要他在村里当一辈子放牛娃吗？
于是母亲答应了。她说，舅舅给我们娘俩找好了一套房子，也给我办好了转学手续，舅舅说要给我一个更好的家。
我第三次见杨戬的时候，是我小学毕业。那年母亲走了，癌症，治不了了。母亲临走前拉着我的手，眼里都是泪。她将我的手放到杨戬手里，说哥哥，孩子交给你了。杨戬点了点头，我感觉到他的手指紧了紧，几乎是在用力攥我了。我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他的掌心很软，很热。我伸出另一只手去够母亲的手，她的手也很软，但是好冰。我唤了一声娘，她闭着眼睛，没有应。于是我知道，我从此再也没有母亲了。
我第四次见杨戬的时候，是母亲葬礼之后。杨戬要我搬去和他住，我一个人住在这他实在是不放心。于是我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也就只有我的学习用品罢了，生活用品和衣服杨戬早早买好了，于是我站在这个小房子门口，最后望了一眼，房子里是母亲的气息。杨戬知道我想她，叹了口气，给我留下一把钥匙，说我若是想母亲了，就回来看看。
我第五次见杨戬的时候，是初中毕业。我上的寄宿学校，一个礼拜回家一次。杨戬工作忙，不常常在家。在家的一般是康叔和姚叔，还有一条小白狗。我不知道杨戬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们叫他“二爷”。或许杨戬是什么很厉害的人物吧。
初中毕业典礼上，杨戬站在人群之中，我上主席台领毕业证书，往下望了一眼，我一眼就看到了杨戬——他太高了，站在人群中是那么鹤立鸡群。
我看见他在笑。
我第六次见杨戬的时候，是在高中。我考去了市里，杨戬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他也不常常回那个小县城了。再后来，有一次写信，他告诉我搬家了，县城那套房子不住人了，然后给了我一把钥匙，附赠一个地址，说新家在这里。
于是在放假的那天，我到了新家。杨戬正端了一锅排骨玉米汤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你回来啦，舅舅给你炖的汤，尝尝看淡咸。
我第七次见杨戬的时候，还是高中。高三毕业，我填报志愿，问他，你想我学什么？杨戬说选你想选的，舅舅不期望你成为什么，舅舅想让你好好地过完这一生。就算以后的工作养不活自己，还有舅舅呢。我咬着笔杆，填报了一所我觉得我能考上的大学和专业。而后我问他，如果我落榜了怎么办？他说你如果还想考学就复读，不想了，就不念了，咱去找工作。你要没想好做什么活儿，就来舅舅这。我说舅舅你真好，他说我是你的长辈嘛，应该的。
应该的。
我第八次见杨戬的时候，是我大一放寒假回家。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回家，杨戬早早地在火车站等我。我老远就看见他冲我招手，走近了些还看见他在笑。他熟稔地将我的书包从我肩膀上剥下来背在自己肩膀上，又将我的行李箱拿走。我说不沉的，我自己来就好。他不听，说有舅舅在哪能让你拿呢。我没再反驳他，看了一圈，周围的学生都是父母帮着拿行李，每个人都笑的很幸福。我又看向杨戬的背影，我大概是懂了，他想让我知道，舅舅和父母也是一样的，我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过年的时候，杨戬难得喝了很多酒，他醉了，问我上大学有没有找女朋友，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他醉眼朦胧地抬起头，问我怎么不找啊？我说，他不会愿意的。杨戬就笑，说你都没问，你怎么知道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我没接话，只反问他，那舅舅为什么不结婚呢？他的表情空茫了一瞬，才慢慢说，不想。
于是我说我也不想，我这辈子只想和舅舅在一起。杨戬叹口气，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第九次见杨戬的时候，他把我从家里撵了出去。我头一次看他发这么大的火，他说你想不明白就别回来了。我知道这种想法他是不会接受的，他是老派知识分子，接受的教育和所处的环境没教给他这些，他一时惊慌失措，怒火中烧，我都能接受。我本想温水煮青蛙，将这件事慢慢告诉他。如果不是他说我不小了，可以去相亲看看，我也不会这么着急忙慌地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我沉默地离开了我和他的家，回到了那个我小时候生活的小县城。母亲和我的房子还在，钥匙和锁也没有锈，我打开门，灰尘扑了我满脸。于是我用一天时间打扫好了卫生，坐在床边发呆。房子老了，床也老了，一坐下去就嘎吱嘎吱地响。我躺在床上，想起我大逆不道，我咬了杨戬的嘴唇，我说杨戬我不会找女人的，我爱的是你，你和我在一起吧，于是他生气了。我将脸埋在床单里，依稀能从灰尘中闻到十多年前母亲常用的皂荚味道，于是我落下泪来。
我想母亲了。
我第十次见杨戬的时候，我们和好了。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记忆。打那次之后我们再也没联系过，除了杨戬月月打到我银行卡上的钱。我不敢去找他，他说想不明白就别回去，可我大概是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了，我回不去了。
是我的错，我回不去家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我毕业。毕业典礼后我找到了还算不错的工作，我用单位的电话向杨戬报喜。这是我们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说话。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我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喂”了一声，一时之间竟没说出话。他那头也沉默下来。我酝酿好半天，才喊出一声“舅舅”。我说了找工作的事，体制内，稳定。是长辈们放心的那种工作。他停顿好久，才慢慢说，挺好的。他又说，今年过年，回家吧。我说好。临挂电话前，他突然说，可以在单位里找个好姑娘，该结婚就结婚了。
我沉默半晌，说，好。
只是我从没带过女孩儿回家，他也一直没见到过外甥媳妇。
我第十一次见杨戬的时候，我已经年过半百，他也是古稀老人了。他躺在躺椅上，吃力地说着年轻时候的事儿。关于他的母家曾经富甲一方，后来家道中落。又说起来他和妹妹上山下乡，母亲就是在那时认识了我父亲，和父亲私奔的。他说起他的一生，我母亲的一生。这是很长、很苦的一生。他昏昏沉沉，絮絮叨叨，说你母亲走得太早，还没来得及享福就离开了。又说他走的太晚，都快忘记了母亲妹妹的样子。我坐在一旁，不曾言语。我想，那我呢？你若走的早了，谁来陪我。而后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我的手上，杨戬睁开混浊的双眼，又喃喃道还好，还好。还好活得长久，不然，你怎么办呢？
我怎么办呢？杨戬？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缓缓闭上眼睛，再也没了呼吸和心跳。我握着他的手，掌心里的枯槁手指渐渐变得冰冷。我喊了一声舅舅，他没有应我。于是我知道，我也没有舅舅了。
我不曾落泪，只是一遍一遍地在心底质问他，我怎么办呢？杨戬，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的。
我第十二次见到他，是我七十六岁那年。我太老了，退休后去了养老院，每天和老头们下下棋喝喝茶听听戏，日子过的也还算不错。农村老家的房子造成了一片荒地，我十来年前转手卖掉了。县城里我和母亲的家也濒临产权期，估摸我死后这老小区也就不在了，杨戬那套房子也是。市里的房子杨戬死后我便将它转手了，仔细想来我这一生，似乎在哪里都没留下根。我居无定所，一生漂泊。如今去了，也不知道百年后会不会有人替我烧二两纸钱。
有天下午太阳正好，我躺在躺椅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我似乎看到母亲，她还像年轻时一样温柔漂亮，她踏着日光而来，冲我笑：沉香，你看看谁来了？
她一侧身，身后的男人很高，眼神温和。他穿了一身洗的有些发黄的白衬衣，冲我点了点头。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盈，我几乎是飞一般地从这具老朽的躯壳里冲了出来，我惊觉自己又变回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只是我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人会返老还童，我抱住杨戬，他接住我。我听到母亲在一旁笑，杨戬很轻的叫我沉香，沉香。他一声声地叫着，我抬起头，却吻上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