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你说的这个失忆,”光指了指手里的诊断单。“跟《业余旅行家的冒险录》里说的失忆是同一种精神问题?”
01.
“对,对,”桑克瑞德点点头,而后又很快地摇摇头:“呃,不,不对,不对。医生告诉我的,确切地说是于里昂热——我们刚刚在走廊上见了一面,我想多问他点什么,但他似乎对我避之不及,他说自己再也不会帮我给琳开什么增高胶囊了、他知道所有的软糖钙片都进了我的肚子里,因为当琳把自己的药瓶带回来给他的时候,什锦口味的糖果小熊只剩下半瓶——全是橘子味的,我说我可以解释,他就把这个给我,然后让我转交给你,并告诉你,你那个讨人厌的丈夫……啊,瞧我这记性。
马上就是前夫了。他的脑袋(桑克瑞德说到这里,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头)出了点问题,‘解离性失忆症’,诊断书上是这么说的,他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又或是在火场里待了太久。于里昂热说你肯定需要这个诊断,一方面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一方面你肯定也很关心这位前任的生命安全。...顺便,什么是《业余旅行家的冒险录》?”
“哦,我不知道,可能是本小说,我也许在哪里看过,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它不能算是个好故事,到处都是离奇的想象和甜蜜爱情,我认识的人里没人能出演这个剧本——关于生命安全的部分,你说的没错。是的。”光从善如流地将报告单接到手里,看都不看一眼就将它塞进了口袋里。“我很在乎他的死活,毕竟我们还没有上过法庭,也没分配夫妻共同财产,我绝不会输给索鲁斯这个混蛋,梦幻季限定纯白库啵挂件和加隆德2016亚历山大165:1等比复制模型必须属于我,可恶的加雷马资本家别想让我和它们分开。”
02.
然而生活这玩意儿就是这样,你说往东,它偏要往西,你说想种束花,它偏要弄一把狗尾巴草塞进你手里:你看,我们控制不了大部分事的发展,这也就意味着人这种生命体真的很难达到满意。光在自己心里不情不愿地把话接上。唉,桑克瑞德,我也希望大家别总为了我的事操心,但现在的情况显然比我们想的要麻烦太多了。
首先,这个国家的法律不允许正式离婚之前的夫妻随意放弃对彼此的监护权,想要彻底脱离关系,他们得一起站在法庭上,肩并肩,脸贴脸,像在婚礼上宣誓彼此相爱那样庄重地宣誓二人已经恩断义绝,宾客换成陪审团,神父换成判官,玫瑰花香味的情书信纸换成A4打印的离婚文件,如此才能彻底给这段糟糕的婚姻彻底判处死刑,伤人心情的同时还根本没法保证两人今后再也不见,真是个糟糕的规定。
不得不承认,光在这段婚姻里是享受过幸福的,恋爱时也是,他不想回忆他们在一块的经历,却必须得肯定年轻时候的索鲁斯曾经是个浪漫又迷人的伴侣,22岁那年他刚从格里达尼亚国立大学毕业,还没来得及为未来和梦想奔波就被索鲁斯绑去毕业旅行,大他两届的商业天才在某个东方小岛上跟他求婚,天宇星点稀疏,烟火灿烂,配上周边的传统建筑,简直像从童话故事里拆出的背景板,加尔乌斯少爷为这次表白费尽心机,他包下了文化祭期间的整条花街一夜,第二天清晨工作人员们重整会场时拆下来的字条花灯能堆成小山,每一盏里都装着索鲁斯写给他的情诗或二人一起旅行时的照片,光跟索鲁斯的婚姻持续六年,没人能将六年后这对臭着脸坐在民政局大厅里的怨偶跟当年热闹洒脱的青年们联系起来,他们的婚姻完蛋了,也许爱情也是,虽然光既不怨天尤人,也没觉得对方有多讨厌——这些都是索鲁斯·加尔乌斯的反应,他这个人大多数时候很难懂,小部分重要的场合里又很容易被看清楚、光盯着他不断敲打在手背上的食指发笑,心里单纯地觉得相当轻松,不用看大少爷脸色的日子肯定比他俩一块要好上不少,索鲁斯总说光一直在惹他生气,光从前不认可这个说法,今天则决定将它狠狠地变成现实,于是,在七天之前的上个周日,当他们从民政局拿着离婚协议和法庭传票走出来的时候,光用手里的文件袋极为挑衅地拍了拍索鲁斯的胸口:你看,我们完蛋了。
他的语气简直像在说,“你看,你完蛋了”。
其次,光是一名紧急救援人员,有些城市管这个职业叫民务警官,有的叫应急风险处理,或者消防员,而消防员的职业道德和职业规章规定了他们不能对任何需要帮助的对象视而不见,一只猫,一条狗,一块脏掉的旧手帕,一块误上高处的咖喱芥末蛋糕,上面还插着卷心菜——不是。小妖精蜡烛牌,又或者你被意外困在火场里的前夫——只要看见了,就都得救。“没有视而不见的权利”是敏菲利亚教给光的第一课,这条法律原本是光放弃舒适的办公室工作,转而选择进入紧急援护行业的原因,对于三年前只有25岁的光来说,成为紧急救援人员毫无疑问是一份十分符合理想主义者本质、且能获得意义还能增长见识的好差事,然而,对于今天站在医院走廊里的光来说,当他一直为之自豪的工作撞上了他糟糕的感情生活,光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大麻烦:不如就姑且这样表示吧。光的职业生涯与个人生活就像一列健康的火车,每天在平原轨道上高高兴兴地东跑西跑,向着傻气的理想一路狂奔也好,出于务实的目的的确想通过帮助他人改变或是学习到些什么也罢,总之前路阳光灿烂;但与此同时,他糟糕的婚姻就是另外一趟隧道里的列车,它..呃,阴暗地爬行。尽管它们之间原本似乎不应该有那么大的隔阂,甚至应该开在两条并排的同一组轨道上、好在它一直以来不过是在隧道里原地转圈罢了,现在,因为他那个又麻烦又糟糕除了英俊之外一无是处的混蛋丈夫,这列火车脱轨而出,狠狠地撞上了外面正常的那辆——人仰马翻,天崩地裂。
从不盼人安稳好过的命运一下子抓住这个天赐良机,准备狠狠为难光的生活一把:光可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像往常那样在周日加班,像往常那样穿齐装备回到消防局上班,像往常那样接起电话、确认当地一家高级会所在聚会中出现了粉尘爆燃意外、不排除刻意袭击的可能性,光和桑克瑞德登上消防车,他俩这时还都没意识到列车相撞的巨大威力将会带来什么糟糕后果,直到光把那个男人从火场里捞出来——这可不是精神大条或者马马虎虎之类的,说真的,哪个消防员救人的时候会关注对方身高一米九几长得英俊潇洒还穿着太阳丝绸服装店的手裁高级西装,他口袋上的白手绢甚至还是光亲自拿针缝上去的呢、又不是一出场就自带鲜花音乐慢放特效的电视剧主角。
到处都是烟,木头碳化后的黑色粉尘飘得哪哪都是,光的面罩都快被烟雾盖满了,防尘材料被烫出一小块豁口,高温和火苗的边角放肆地透过这道裂痕抓挠着光的侧脸、光几乎很难看清面前究竟有什么东西甚至面前的道路,甚至没时间抬手抹一把自己的脸,他非常在意这个大男人只是因为他晕倒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安全出口,除此之外,他既没有留意到对方悠悠醒转时热烈而单纯的眼神,也没有注意到那人呆坐在原地的自言自语,可怜的索鲁斯·加尔乌斯先生在光眼里不过是一团黑扑扑的土块,跟他从灾难现场里搬出来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区别……光摘掉手套,就着消防栓侧面渗出的冷水水流快速地冲洗了泛红的双手又拍了拍脸,抓起护具转身冲回了火场里——留下一个英雄的背影——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像个真正的英雄那样——
索鲁斯就是这么夸赞他的。
03.
是的,你没有听错,而我们当然也没有写错。
索鲁斯,光的前夫,加尔乌斯家族最后的继承人,我们的索鲁斯·加尔乌斯先生,此刻正用一种光从未见过的、哪怕在他们热恋期间也不曾表现出来、混合着赞许,崇拜等等(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不同的表情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情绪的热烈目光紧盯着自己的前夫,这样的灼热眼神比火焰还要令光感到惊惧,在摘掉防护面罩,稍微摆脱令他眼冒金星的热度和呛人的灰烟之后,光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可不是什么社会的花朵,而是不折不扣的加雷马资本毒瘤,他刚一抬头就对上了索鲁斯的眼睛、光被吓了一大跳,他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你为什么在这”或“我怎么偏偏救了你”,而是大声喊了句“你发什么神经”。
我好像爱上你了。男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套。索鲁斯这时候不会嫌弃他总是脏兮兮的了,毕竟谁都不好说西装被烧掉半截的落魄财阀和一脸懵逼的火场英雄到底谁更狼狈些。索鲁斯痴痴地看着他的眼睛,光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回应了他的注视。几片干燥的落叶在风里咔嚓轻响,木头燃烧与建筑倒塌的背板像是那个夏夜的烟花,光垂着眼睛,索鲁斯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心上人那双美得令人窒息的蓝眼睛是如何专注地回应他的注视,蓝色,古典而优雅的颜色,属于艾欧泽亚北方的……
我好像爱上你了,索鲁斯认认真真地说。
光抓抓脑袋。他咧了咧嘴。
…啊。…啊…?
救护车闪着红蓝警报灯嘟呜嘟呜地开来,几名医护人员冲了下来,迅速将加尔乌斯先生的手脚固定好,抬上急救担架而后塞进救护车的后车厢,财阀前男友像一只煮熟的龙虾一样死命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对着光远远地大喊:我爱你!我——我似乎对你一见钟情!请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冷冰冰的白色车厢门毫不留情地关上了,医护人员比消防员们更加淡定,对这类事件习以为常、哦。这样的事在我们这个城市的消防员身上发生过太多次了,桑克瑞德摇着头,将一小捧冷水灌进自己的袖口里。唉。上至八十岁的加雷马奶奶,下至八岁的幼儿园小女孩,我当初跟着师父把敏菲利亚从矿洞里救出来的时候她还说要跟我结婚呢,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们最后真结婚了,真爱无敌啊。光点点头,赞许地说,是啊,要是这男人不是我前夫就更好了。
……什么?
我前夫——哦。我离婚了,而搅合了我六年人生的男人刚刚因为精神问题被送上救护车,桑克瑞德,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再是什么皇帝的夜莺或者加雷马财阀管家婆,我是艾欧泽亚的大英雄,最初和最后的反叛者,蛮神杀手,假面狂欢之群青的启示者,漆黑的暗影之逆焰。以上都是我编的,不过从下周开始,我就彻底自由了。
光耸了耸肩。
好说。伟大的解放者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好日子就快结束了,此时距离光接到那通电话只剩10个小时。坏事总有其先兆,例如,结束那天的抢险任务后,光回到家,惊讶地发现自己发烧了——他已经很久没被伤风和季节性感冒袭击过,光不确定自己这次的病究竟是因为压力过大、因为那几捧急急灌进后脖子里的冷水还是因为索鲁斯伤了他的心,光的脑袋晕晕乎乎,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感冒药,把报纸和牛奶提在手里,拐上弯弯曲曲的窄楼梯,旧公寓楼的楼梯有点陡,墙壁上挂着湿嗒嗒的霉斑,光在三楼侧面的房间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光熟悉的伊修加德旗帜装饰,光推开门,中规中矩的双居室房间里飘散着熟悉的木质调香氛,门前堆着几只大纸箱,那是光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个人物品,桌上放了张纸条,是塔塔露给他写的,相当熟悉的大管家语气,光简单浏览了一下,前半段的大概内容是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忽然要一个人搬回旧房子里来住,一定要注意身体,也注意安全,别太勉强自己;后半段有敏菲利亚的留言,在光给她们打电话询问这处房子的状况当天,两人提前来过一趟,开窗通风,并整理了箱子里的旧衣服,给光换了套新床单。光把信纸折好,满怀感激地放回茶几边,后仰倒在沙发上。这套旧公寓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小空间。确切地说,属于曾经的拂晓社团,疼爱孙女的路易索瓦教授将自己年轻时的一处存放书籍资料的房子送给孩子们当做活动基地,房间的钥匙和产权从老爷子手里传给阿莉塞,后来又给了敏菲利亚,最后是光,曾经的友人们偶尔还是会在这里相聚,尽管光在结婚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其他人;在跟那男人签了离婚协议的当天下午,光就抱着自己的行李搬出了跟索鲁斯一起居住的湖景别墅,他带着搬家公司的工人们忙前忙后,而索鲁斯则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冷笑,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少,索鲁斯的脸色也越来越差、是啊,加尔乌斯先生可没什么生活情趣,也根本不懂得怎么打理家庭,他的个人生活简直是一团烂泥,索鲁斯没什么朋友,父母早逝,与家里的亲人也关系糟糕,一堆钱,一座空荡荡的大房子和一位彻夜不归的主人又能带来什么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呢?是光把它们捡起来,一点点堆砌塑造成一个家该有的模样,光拿着一摞便签纸在屋里晃悠,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贴上标签,边走边自言自语,门口的莫古力摆件,我的;墙上的拼图画,我的;毛球沙发,你就没看上过它,我的了;情侣杯子,哦,留一只给你吧;床上的鲨鱼玩偶,我的;厨房里的小熊围裙,我的,备忘录,我的……索鲁斯出言讽刺,要他快点带着自己那些便宜货爱去哪去哪,桌子上的苹果还是你之前跟我一块去超市买的呢,你怎么不也拿走?——光看了他一眼,走到餐桌前,将桌子上的青苹果拿起来一只,索鲁斯看见他双手微微用力,那只苹果就从中间平滑地断成了两截。
你说得对。光说。那双沉默而平静的蓝眼睛认真地看着索鲁斯,就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苹果。那两块苹果被光抓在手里。光一直在看着索鲁斯,眼神直勾勾地。这座房子里还有不少东西是属于我的。您说对吗,先生?
光把其中一半苹果递给他。问他,你吃?
效果显著。那天下午索鲁斯再也没出声呛过他哪怕半个字,由着光搬空他的大半个房子,带走所有“不值钱的小垃圾”,对卡车司机做个手势,戴着机车墨镜靠在副驾驶上扬长而去。离开的结果好也不好,好在他现在终于可以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独处,窝在毛球沙发上裹着小熊被子看新出的小黄莺剧集,不用被男人搂在怀里成天腻歪也不用考虑“加尔乌斯夫人是不是不该看动画片”,不好在……呃。好像没什么不好的。除了没有索鲁斯,什么都好。光拆了一袋薯片,给自己开了瓶汽水,客厅的灯开得很暗,小小的房间像一只小小的盒子,装着小小的、陈旧的时间和岁月,以及一个小小的普通人,光抱着鲨鱼玩偶看着电视机里华丽变身的魔法少女们发呆,困意慢慢涌上来、自由的光几乎不假思索地就跟梦里的金鲶鱼大人击了个掌,今天是他的假期,而且他现在不需要提醒任何人回家吃晚餐也不需要帮索鲁斯收寄回家里的文件了,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打电子游戏就等睡好了之后吧!……夜里十点,光起来了一次,电视片已经放完了,屏幕停在放映结束的广告画面上,光把电视机关掉,拧好汽水瓶盖,挪到床上玩了一会手机;夜里十一点,他看了一眼时钟,给自己拆了两片感冒药,重新回归到美好的休憩中去,光实在是太累了。他天生不具有处理法律会面和行政事件的天赋。跟索鲁斯离婚这件事真把他累坏了。要是我们能像结婚一样离婚该多好,光迷迷糊糊地想道。
像结婚一样,兴致高昂,不假思索地;像结婚时一样地年轻,一样地直白而懂得爱情。
凌晨三点,光被手机尖锐的报警铃声吵醒,由于工作性质,光给三个场所的电话拨号设了特别提醒,医院,警察局和消防局办公室,这次打电话给他的是医院,光还是很困,不过依旧熟练地向对面报上了自己的警号A7-002,你们已经拨打了总部的电话了吗?请简单描述现在的情况,我们会在二十分钟内赶到。电话那端的人似乎愣了一下,温和的女声很快传来,她说,嗯,嗯..是,光先生。我们不是通过应急通道联系您的,我的意思是,这里有个病人,需要您过来一趟。
如果他一定要见我的话这件事可以移交法律处理。光说。正如桑克瑞德所言,类似的事情他们见过太多了…
不止如此,先生。电话那头的护士说。她的背景音似乎十分安静,奇怪,正常的急救病房里不是至少得有几个病人家属的声音吗?
“患者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他确实说要见您,而且……而且…”
护士犹豫了一下、
“医院的资料上显示,您是加尔乌斯先生目前唯一具备责任条件的监护人。”
04.
好吧,好极了,这可真是个大好消息。
现在它们终于撞到一块儿去了、我指的是光美好的生活跟他“稍微有点”糟糕的爱情,巨大的冲击从这通电话开始,将他从床上掀下去又掀出家门,掀上凌晨四点钟的城市大街再掀进医院四楼的加护病房,光花了二十分钟就到达医院,面对索鲁斯的主治医生、索鲁斯的秘书和照顾索鲁斯的护士,花掉整整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才弄清楚现在的情况,首先,因为那场消防安全事故,索鲁斯失忆了,解离性失忆,他忘掉了大部分事情,包括跟光已经离婚这件事,其次,失忆后的索鲁斯在火场对拯救他的大英雄一见钟情——那话叫什么来着。如果你对消防员这个职业没什么想法,那么一定是不曾被他们拯救过;等你从火场里被这群人抱出来的时候,你会意识到什么叫发自肺腑的真爱的。
光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
最后,在法律和医学判断上,现在的索鲁斯·加尔乌斯都没有自主决策的权力,因此他和光的离婚官司将就此作废,直到他恢复记忆后才能重新被提上日程;这样的索鲁斯当然也不能独自在医院接受治疗,更不能回到公司去对股东会议进行决策,由于这家伙的糟糕人生和加尔乌斯这个糟糕的家族,索鲁斯没有能够接手这件事的直系亲属,也没有留下任何预嘱——哦,这对这家伙来说太正常了、宇宙正围着加尔乌斯大人旋转呢,地球核心怎么会出事儿呢?光耸耸肩。
索鲁斯的所有权力将被移交给他的伴侣、现任合法丈夫,对金融事业和有关法律一窍不通的光·加尔乌斯——天哪。光攥着那些文件自言自语,天哪,要不是出了这样的事,我几乎快忘了自己其实还是有个姓氏的嘛——而光则第一时间把电话拨到了索鲁斯的秘书处。于里昂热坐在光身边喋喋不休,讲出口的内容比他们二十岁时一起做的义卖企划还要难懂,光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一大堆医学术语里提取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信息,他指了指索鲁斯,又指指自己,有些怀疑地问:所以他有可能明天就想起来,到那时候我就自由了。
但也有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萨雷安人温和地说。
天哪。光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了。他才不要,虽然他原本确实有过和索鲁斯在一起过一辈子的打算,不过他可不要现在这样;光抱着脑袋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坐在病床上的重度失忆症患者则好奇地观察他踱步的路线,仿佛不会说话的小美人鱼正看着王子,光在房间里转了三圈,病床上的这位先生才终于开口说了句也许挺有建设性的话出来:我真高兴是你来接我。索鲁斯说。原来我们认识?我们曾经见过,关系还很不错?老实说,一睁开眼就看见是你,起码比见到那些医生要好些……
毕竟你很迷人。男人补上一句。真的。你真的很迷人。
“天哪。”门外的年轻护士们小声议论着。“那是个失忆症患者和他妻子。他们真浪漫。”
光的头更疼了。
05.
光也不知道这种糟糕的头痛究竟是因为他自己的病还是因为索鲁斯的病。
他原本打算把索鲁斯送回那栋别墅里去。光已经给希斯拉德和索鲁斯的秘书长打过电话,他们肯定会给他最好的照顾、这就是这个姓氏能带来的最大的好处了,钱真是好东西,即使他现在一无所有,甚至丢掉了自己的过去和一部分未来,不过没关系,他还有钱——哦,现在都是我的钱了,光有点儿幸灾乐祸地想到。他原本想将索鲁斯送回别墅里,找人去照顾他,于里昂热给了他两份医嘱,写着“速通版本”的那叠资料里就是这么说的,把索鲁斯送回他熟悉的环境里去,聘请一打经验丰富的专业团队,光只需要把他的生活习惯和一些细节写下来交给这些人,医生和护工们会尽力刻意模仿他的生活状态,刺激他的记忆,直到他回忆起一切——光花着他的钱治好他的脑袋,然后跟这个男人分道扬镳,带着大笔分割财产飞回萨雷安,带着桑克瑞德还有敏菲利亚一起、去学校看看阿尔菲诺和修特拉,看看大海和极光,看看萨雷安的小雪,顺便跟可爱的阿莉塞共度周末——说不定还会发展到共度余生的地步呢?体贴的拂晓友人为他准备了联络专业心理医生和照护人员的联系方式,有关于治疗的资料和索鲁斯所有的医疗文件,光没看懂多少,索鲁斯坐在他旁边,偶尔投来视线,显然也并没明白多少,不过他似乎看出了光想要把他送走的打算,垂着眼睛低声问他: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什么?光被他吓了一跳。索鲁斯·加尔乌斯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他从来不会这么讲话,在他们的关系里,索鲁斯必须得是赢家;索鲁斯不需要任何人,索鲁斯不相信任何人……呃。不。不是。光看着那双有些沮丧的金色眼睛,结结巴巴。
我只是在看你的诊断方案,我们还没做决定不是吗?哦、哦哦,你看,这儿还有一份!
光大声地说。幸好他们在单间病房里,不会吸引到什么人的注意、光把那份文件举起来,封面正对着索鲁斯的脸,对方抬了抬眉毛,而光后知后觉地将文件袋转了过来。
里面只有一张纸——看上去像是一封信。而不是什么医学资料。
这份文件的封皮上写着“ ‘当你有点心软’ ”。
光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拆下来扔出窗外。
“当你发现自己有点心软了,”于里昂热在信的开头写道。“哦,事实上,光,你肯定会翻开这封信的,我们都知道你总是心软——这当然是一个夸奖你的词汇,你曾经用你的善良和真诚为我们完成了很多事,所以我猜,大英雄是绝不会把一个病人独自扔在房子里,给他一堆电子货币和一群护工就不闻不问的。
如你所见,为了完成上面所说的这件事,我提前帮你准备好了不少资料,尽管在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它们大概就已经要变成垃圾堆里的住客了,不过不要担心,我使用了可降解的环保材料:p
这样做的一大启示便是,当你试图做出一些与自己心意完全不符的事,往往需要花费成倍的时间精力,付出不小的代价,然后导致一个糟糕的结果。作为朋友,我由衷地希望一时赌气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当然,规劝与提醒只是帆船侧面的一根缆绳,船舵和风帆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我的意思是:纠结不前可不是你的风格,为什么不干脆做自己想做的呢?”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光把那封信合上,认真折了折后装进口袋。索鲁斯依旧在看着他,神情稍有些紧张,光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看了看手边的资料,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将那摞厚厚的治疗说明扔进了床头的垃圾箱里;光从椅子上拿起外套——从里面掏出自己的车钥匙,把衣服丢给了索鲁斯,“我不是开车来的喔。”光说,“机车上的风会很大,你要自己小心些,我们现在一起回家。”
光最后还是放弃了把索鲁斯扔进别墅里放任不管的打算。他要把索鲁斯带回家——带回他自己的家,那件小小的低层公寓房,索鲁斯在火灾里丢失了大部分记忆,脑袋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基础常识,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包括光,包括光和他的家,包括他自己——直到将他领进门光才意识到索鲁斯并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索鲁斯”,出现在电视上,报纸上,还有高楼大厦荧屏中的巨幅商业广告上——索鲁斯其实很讨厌抛头露面的工作。他要求自己的秘书将他的照片换成个人签名,这种设计反倒在艺术上得到了不少的好评、可他已经不是索鲁斯了。光想。他不认识自己的家,自己的秘书和他自己的钱,他甚至不认识我了,索鲁斯·加尔乌斯是个糟糕的家伙,从头糟糕到尾,他现在已经不是索鲁斯了、还是说他必须就得当那个什么财阀?!光的眼睛紧张地游走一圈,扫过餐桌上的半瓶可乐,开了袋子的薯片,懒人沙发,小毛毯……最后停在电视柜底下,没来得及收拾好的杂物盒里夹着一张游戏光盘。
“哈迪斯,”光鬼使神差地说,他看向男人的眼睛,挤出一个微笑,“欢迎回家,哈迪斯。”
06.
——“这什么怪名字,你这家伙真的半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就叫这个。我觉得很好,既合适,又充满了气势。索鲁斯·加尔乌斯瞥了瞥嘴。加雷马财阀的下颌高傲地微微抬起,略高的完美角度刚好能够允许一只毛茸茸的棕色脑袋挤过去,每两个周日光就会有一次长假期、这毫无疑问是一个美好的晚上,没有酒会,没有合同,没有讨人厌的经销商,加尔乌斯先生可以大摇大摆地窝在沙发上玩电子游戏,而他的妻子正窝在他怀里,咬着苹果对游戏角色的命名指指点点:这太离谱了,索鲁斯,你还不如干脆直接叫幽冥支配者或者古希腊狂攻算了。
你又起了什么好名字?索鲁斯指了指光手里的手柄,光抬起头,眼神单纯又认真。
光之战士。光说。因为我们正在拯救世界,严肃点,冒险者哈迪斯阁下。
显然,哈迪斯本人也对这个名字感到略微困惑。他大概不太理解什么样的父母才非要给孩子起这样一个名字、倒也不是不行。他丝毫没考虑过光也许正在信口胡诌的可能性,毕竟他现在最相信——不,他现在只相信光。这让光稍微有点负罪感。哈迪斯的大部分生活常识没有一点问题,他只是单纯地忘记了“索鲁斯”、忘掉了有关“索鲁斯·加尔乌斯”的一切,当然也忘记了加尔乌斯夫人,他自己带回家的妻子,站在他面前的光本人。在哈迪斯眼里,光只是一个充满魅力的陌生年轻人、也许他们过去曾经存在某种联系,正是因为这样的既视感他才会认为光如此面善——也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哈迪斯花了挺长的语言来组织这件事,光给自己开了罐新的汽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稍微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当然联系紧密、毕竟二人曾是,甚至现在仍是夫妻,在他们闹到走法律程序之前,光和索鲁斯一周内上床的次数都比索鲁斯冷笑着拒绝“那些白痴投资商”的次数还要多、不过光并没有彻底地告诉哈迪斯实情,他只是说,我们俩正在交往——没确定关系的那种,你在参加某场活动的时候遇到火灾,出了意外,你失忆了。你的父母走的很早,也没有其他亲属能照顾你,所以现在我是你的监护人,意思就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至少是你想起来之前,我们都得住在一块了。
哈迪斯看上去倒是并不意外。他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而后真诚地感谢了光,也感谢目前的现状:好在我没有连你都忘掉。哈迪斯说,他似乎有些得意,我就知道我爱你——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已经知道了。我似乎原本就是该爱你的。
他看上去似乎想要什么奖励。光默默地将饮料咽了下去、他看出来了,不过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卷起袖子开始收拾茶几上的垃圾。
“卧室在那边,给你换的衣服也是。”
光指了指房门。
07..
光为哈迪斯的事情请了长假。于里昂热的建议并不仅限于建议而已,在那张信纸的背面,他还简单写下了光需要做的事情,包括预后干涉的人格重建和再社会化须知,简单来说,就是需要光陪着哈迪斯继续生活一段时间,观察他状态的稳定程度,通过与熟悉的、亲近的人生活在一起,来慢慢回忆起他从前的生活状态;或者,等到哈迪斯基本能够独自行动时再带他回来复诊,用其他医学手段或者心理干涉推进治疗……总而言之,这类病症目前并没有尤其切实有效的解决方法,无论是医院的医生们还是光,所能做的都只有“相信命运”。
光倒不是很在意哈迪斯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他亲爱的前夫现在比之前安静多了,性格也好了不少、哈迪斯跟索鲁斯的性格似乎有很大的差别,比起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祛除了商人心计的哈迪斯似乎更喜欢直截了当地表达看法,表示感情,过于直接的表白常常会吓光一大跳,可光又想到,在他们年轻时,索鲁斯原本就是个直白而热烈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光才会接受他的追求。二十二岁的索鲁斯喜欢光,这件事从亲友之间小范围地议论逐渐扩散到全校皆知,
加尔乌斯年轻的继承人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一种尖锐而骄傲的侵略性,索鲁斯对光是一见钟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校际棒球联赛的赛场上,索鲁斯原本的搭档因为已经到了毕业年级而退出棒球队,在退队之前向索鲁斯引荐了新的接球手,刚刚进入大学校园一年的光、光走进休息室开始更换球鞋,他进来时背着他们的器械,一只比他本人还高一截的大包,棒球帽反着扣在脑袋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着脑袋……来自艾欧泽亚北方的男孩有一双可爱的蓝眼睛,像是大青湖底波光粼粼的蓝石英,在赛场上则比雪地里的羚羊更加敏锐迅捷,光和索鲁斯的第一场比赛大获全胜。球队为他们举行了庆功宴,光抱着大瓶葡萄汽水坐在桌子上傻笑着接受前辈们的赞扬,夏天夜晚的包间里有些闷热、光独自出去透气,索鲁斯在那家高级餐厅的后花园里截住了他、那天夜里有很多星星,低压气流缓慢而戏谑地从他们之间穿过,索鲁斯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让光联想到童话故事里那只抓住天赐良机的靴子猫;您有什么事吗?光礼貌地问,索鲁斯的手忽然搭在他颈侧,指尖下就是踊跃的血管、光感觉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喉咙也有些发干——您有什么事吗?光又问了一次。索鲁斯笑了,他说我要追你。
……什么?
我要追你。索鲁斯耸耸肩。我好像爱上你了,我对你一见钟情。
可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啊?!
是啊。所以我说是一见钟情。加尔乌斯毫不在意地指了指他的脖子,光猛地将手拍了上去,紧紧贴在男人刚刚抚摸过的地方,他能摸到自己的脉搏有多快,男孩双颊涨红,努力想要开口分辩却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光不擅长讲话。他又不像索鲁斯,光每年都能在学校辩论赛的演讲台上看见他。
索鲁斯优秀又漂亮。现在,优秀又漂亮的学长正冲他眨眨眼,而后挥着手回到餐桌上,何况你也喜欢我不是吗。他说。光根本就没法反驳;明天见,我的男孩儿。他继续说。光木讷地点点头。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光只当自己喝果汁昏了头做了个奇妙的怪梦,梦里有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冒险:追求爱情。第二天一早室友们的大吵大叫和激动的起哄声把光吵醒——准确地说是桑克瑞德自己的,于里昂热根本不会这样、他把光像提溜一只小鸡一样提溜到窗边,指着窗外那辆火红色的豪华超跑和靠在车边打呵欠的男人,索鲁斯胸口别着一支跟他的跑车墨镜毫不搭调的白色小花,光气喘吁吁地从宿舍楼跑下来,索鲁斯抬手把那支花插在他的纽扣眼里,他说他在学校的花坛里看见了野生的雏菊;光说你怎么在这里;索鲁斯说今天是周末,我来接你啊。光说我不记得我们有约。索鲁斯挑挑眉,他把墨镜从脸上拉下来一点,看着光笑了。
“现在就有了,”他说。“我现在要邀请你和我一起去郊外——我们当然有约。光。昨晚就有了,我说过我要追你;我还说过希望你能考虑跟我交往,这都是你自己答应的。”
光目瞪口呆。
大学四年、结婚六年,光从来没能战胜过索鲁斯的流氓逻辑,他要什么光都得给他、光根本就拒绝不了他。他拒绝不了被索鲁斯带出去约会,又极为羞耻地发现他总能把自己拖进一些二人原本就都相当感兴趣的活动里,他拒绝不了索鲁斯下定决心要把他追到手,尽管光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俩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光想躲着他,没成功,索鲁斯走到哪都太有存在感,只要他跟那些围着他的女孩子们说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各位人间侠女就会立刻把光绑到他面前;光想跟他讲明白,索鲁斯却直接告诉光说他不介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为什么要介意那些?我爱你啊。光说你总得考虑生活吧。索鲁斯忽然笑出声来、手臂懒洋洋地搭在着敞篷跑车的车门上,他们顺着海滨公路绕着学校和海岸线转悠,索鲁斯的车开得又稳又快,橙红色的风刮过耳畔,带着阳光的余烬与椰子树叶的香气、“Oh dearly boy,你真可爱,现在就开始考虑我们的生活了。”光大叫着说不是我们的生活,是“我们”的!“没什么区别,”索鲁斯说,“你想得太多了。这不是你愿意做的事情,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光。但有些时候,有的人根本不需要保持考量就能获得一切,我只是将这种权力分享给你,不用说谢。”
你以为你要面对什么?商业联姻,豪门恩怨,灰姑娘变凤凰的愚蠢人生转折点?只有庸才才需要出卖自己的爱情来换取利益,和我在一起,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父母在我十五岁那年就被仇家枪杀去世了,至于家人——如果你不把其他姓加尔乌斯的人都当成大街上的陌生人来看,我会吃醋的。
约束只来自于愚蠢,来自于弱小无知和没有自知之明,我既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也不会让你傻乎乎地往坑里钻——光被他说得发愣,他甚至没注意到索鲁斯转头亲了一口他的嘴角,而后满意地继续享受他们的海岸线兜风活动,光这一愣就从新生愣到加入学生社团,再愣到大学毕业的毕业仪式上,愣到索鲁斯在小金街向他求婚,再愣到加尔乌斯少爷的世纪婚礼上,教堂的神父问他愿不愿意永远
珍惜身边的人,光才猛然缓过神儿来,笨拙的舌头好像卡在了嘴里,最终只能拼命点头、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索鲁斯·加尔乌斯朗声大笑,他将自己的伴侣抱了起来,加雷马人的手臂精瘦却极有力,光被他搂在怀里转圈,索鲁斯亲吻他的耳垂,面颊而后是嘴唇,把光的蓝眼睛吻得湿漉漉;那时的光曾经真的单纯地认为玫瑰和蛇可以在暴风雨里同处,隔夜炒饭和米其林能一起上桌,童话故事里的纺纱女嫁给王子照样其乐融融——事实也跟这个大差不差吧。
光咬着嘴里的糖块,边走边摸着下巴,手掌跟阳光一起慢慢拍在脸上,他确实没有仔细考虑过自己和索鲁斯的婚姻里到底出了些什么问题、倘若热情消散,那么他们肯定没精力跟对方吵架最后还吵到床上;倘若一开始就于理不合,那么他们不会一见钟情,光其实并不喜欢索鲁斯的傲慢。他的傲慢是他迷人的特质所在,但也的确足够伤人,光不是他的玩具,附属品,不是为他的完美人生锦上添花的工具,他们是爱人,他们相爱而非单纯地相互给予爱,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都不可或缺。索鲁斯太习惯于支配和掠夺。他的财富,权力,作为加尔乌斯的姓氏甚至能够活到今天的基本权利全部从他的叔伯表亲手中夺取,他依靠的是自己的智慧与远离人性的冷漠,他从不相信他人,也不建立对其他人的需求渠道。光想教会索鲁斯像个正常人那样看自己的伴侣,而不是单纯地把恋人也当成自己的战利品之一、而对方则固执地认为光是属于他的,光需要他的保护和照顾,光原本就该听他的话、不,不如说,也许从很早之前,索鲁斯就已经意识到光绝不可能做他的夜莺,这个只比他年轻两岁的男孩身上似乎总是存在某种超脱常规和管理的反骨,正是因为这种逆反,光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真诚,乐观,反对贪婪和悲伤,他重视自己的朋友和自己心爱的人,反对虚假和欺骗,索鲁斯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种叛逆心,因此而深深迷恋于这个似乎永远年轻而明亮的灵魂;索鲁斯是能够意识到些什么的——他离不开光。而非光离不开他。这样的想法令他愤怒。加尔乌斯不需要任何人。光搞不明白他干嘛非要那么执着于这点。他觉得这男人是神经病。
光不跟神经病一起玩儿……呃如果是索鲁斯倒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我们是因为走不到一块儿去才离婚的!光的糖吃完了,他大声地冲着天空喊道,下午的街道行人寥落,光的喊叫声也没吸引到几个人的注意,老旧小区里的大部分居民早就过了会为爱情寻死觅活的年纪、他们每个人经历过的岁月都早已教会他们独特的处世观念。哈迪斯拎着购物袋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细碎的抱怨扬起唇角,无奈地摇摇头。光把哈迪斯带回家里后又要整理那些搬回来的杂物,替哈迪斯收拾房间——他们俩的房间、他们在家里待了一天、两天,光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在发烧,多玛人有句话叫病来如山倒,说的就是在搬东西时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的光,好嘛,现在两个病人共处一室,一个病人得学着照顾另外一个病人、索鲁斯哪有什么生活经验?更何况他现在失忆了。坏男人跟光翻云覆雨的性生活经验倒是很丰富,不过光比较希望他把这部分全都忘光。光终于可以享受一把被人伺候的感觉,他窝在沙发里指挥哈迪斯读面包机的说明书,厚切面包从一头进去再从另一头出来,烤出两份松软的吐司,切成小块后裹上鸡蛋和牛奶布丁,哈迪斯把面包块喂进他嘴里,光说你知道吗,于里昂热医生原本是要我帮你营造出熟悉的生活环境,结果你现在好像离自己原本的生活越来越远了。
那我从前是什么样子?
你以前是个大总裁。光说。哦,不过现在你破产了。有个可怕的……呃,你的桃花债卷走了你所有的钱,找了个漂亮男保姆每天大摇大摆地在家里躺着摆烂,你看,谁叫你当初要对不起我呢,哈迪斯!
关于他们离婚的事,光根本没打算瞒着哈迪斯。他没有直接告诉哈迪斯自己离婚的对象就是他,而是委婉地表示自己曾有个糟糕的前夫,那是个英俊的混蛋,鼻孔朝天,看人的表情好像谁谁都欠他两百万,但是他爱我,我当然也爱他——我现在也爱他,哈迪斯,现在也爱。所以你其实没什么机会喔。矛盾?不,我们其实没什么本质上的矛盾,我只是不太想放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控制我的人生,我们之间只能有一种结果:要么我乖乖听话,做他的宠物,做他随手摘下来放在瓶子里的野花,要么他听我的,他得学会像个正常人类一样去考虑感情问题,得尊重我的想法,得大大方方、不搞别扭地接受我爱他。光边说边带着哈迪斯从超市往回家的路上走,他从袋子里拿了袋什锦水果糖拆开,丢一块到自己嘴里,哈迪斯安安静静地提着购物袋走在他身后听他抱怨,糖吃完了,光的问题似乎也考虑清楚了,他真喜欢这种感觉,他想回过头去给哈迪斯也吃一块、他很好奇哈迪斯接下来是什么反应,他的脸上会有什么表情,男人却叫住了他。不要回头,光。那道熟悉的声音说,比他了解的温和不少。光杵在原地,脖子有些发酸。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嗯哼?
你说你爱他?
爱。——哦,爱是这样的,我没法不爱。别吃醋,可怜的男孩。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打算重新和你相处,你会原谅他吗?
我就没有责备过他。光笑了。我知道索鲁斯是怎么长大的。他父母,加尔乌斯先生和加尔乌斯太太,在他十五岁那年被他的叔父派人枪杀,对外宣称死于车祸。索鲁斯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从别人手里拿回来的,不会有人爱他,也不会有人给他些什么;他这个人看上去很糟糕,很复杂,心机深沉,阴暗难测,但做事的逻辑也很简单,喜欢什么就把它弄到手里,辩护律师总是找得到的——通常就是他自己。我爱他,哈迪斯,我爱他才要跟他分开。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你理解吗?
光不生气,那是因为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人是错的,他这个人一向看得很开——也许有点看得太开了,对于光来说,如果他们有现在,那就一起享受现在,如果没有,那就分开,世界那么大,人又那么多,总不缺少一两个遗憾的——我后来才知道其实喝咖啡的人和喝汽水的人真的没法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光继续说。即使他们都不在意,即使这张桌子和整个房间都是属于他们的,可是喝汽水的人打心底里为他们坐在一块这件事感到快乐,他想要庆贺,而那个喝咖啡的家伙却在想着如何将这种快乐占为己有、我的意思是,他希望对方只为了跟自己一起喝汽水这一件事快乐,这压根就不现实,王子拿着水晶鞋挨家挨户找自己的梦中情人,灰姑娘这时候在家睡大觉,她脱掉鞋子又不是为了引起王子的注意什么的、只是脱了那东西跑得更快,仅此而已;王子说哦我的太阳我的月亮我的星星我的爱,只有你才配穿上这个,你说灰姑娘怎么想的?她可能根本没在感动,而是想,哇,这人好土啊,有点可爱。
身后的男人没有说话,光闭上眼睛,脚尖轻轻敲击着地面,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光口袋里的糖果盒子也沙沙剐蹭着外套布料,跟着沙沙作响,白色的街道砖里钻出几簇绿油油的野草,晚霞覆盖在棕灰色的房屋顶上,由暖色慢慢沉向深蓝,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柠檬和巧克力的气息,他的脸似乎有些湿漉漉的,说不清是汗水还是正在凝聚的夜露。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哈迪斯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听上去可真轻松,就好像在跟光谈论“今晚吃什么”或者告诉他“我对你一见钟情了”——“你的前夫确实是个糟糕的家伙,尽管他英俊潇洒,智力超群,说不定还家财万贯而且对你一往情深,但绝对是个不解风情的糟糕混蛋。
哦,我当然会重新试试看的。我们在这种问题上从来不需要相互道谢。”
05.
学会沉默有时真的是种伟大的默契。那天下午之后他们谁都没再提起光的迷人前夫和他跟迷人前夫之间的迷人离婚官司,光不敢再跟哈迪斯说太多了。他太聪明,从他们认识起就是,光本来以为能用自己的小小手段让他吃点亏,结果却反而差点掉进了对方的陷阱里;哈迪斯似乎对现状相当满意,他大概能猜到两人的离婚官司已经作废的事,心安理得地接受现在的生活状态,现在不安的人变成了光、他不知道哈迪斯究竟回忆到了哪一步,知不知道连这个名字都是个糟糕的玩笑,他说不定会对我动手的。光绝望地想道。他肯定会,就像我们上次吵到动手的时候一样,从客厅一路打到卧室里,索鲁斯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床上,在他的脖子、胸口和肩膀上乱啃,最后开始脱他的裤子,一场暴力事件似乎隐隐有演变成婚内强奸的趋势,好在光向来见色起意,及时揽住了索鲁斯的脖子,把它从违法犯罪行为变成了一次调情——不。不不不。下面的内容就是付费观看了。光努力把这些低级画面从自己的脑子里挥开,哈迪斯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脑袋摆来摆去,有些莫名其妙;他好心提醒光别在大街上这样,会被当做癫痫发作送去医院。哈迪斯手里捏着两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身上穿着光拿回家来的索鲁斯的旧大衣——他们现在每个下午都出来散步,幸而在连续光顾冰淇淋摊位一周后,光也没有胃痛。光的假期就快结束了。至于前夫的外套为什么会被他拿来,这种事光自己也不知道。
通常来说,故事发展到这里,就该走向结尾了:没错,我们的结尾来得很快。快到光在礼拜三将哈迪斯带回家,九天后的星期五下午就跟哈迪斯一块儿回了医院:那天下午他刚好陪可怜的前夫——现在是他的漂亮男保姆兼现任小男友、他们从医院复诊回来,在询问哈迪斯恢复状况的时候,光看见医生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吧,光心想,这也可以,看来他是时候准备替索鲁斯去开股东会了,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到底还要给他添多少乱?——话虽如此,光的心情却很轻松,为什么不呢?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下午两点钟正是一天之内最为暖和慵懒的时间点,暖融融的空气让光的脚步都变得格外慢,他们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两张游乐园的入场票,主办方正在举行巧克力主题庆典,到处都是硬糖甜甜圈跟大大的巧克力装饰品,哈迪斯大概是通过光对巧克力冰淇淋的喜好推测出了这一点,因此才带他走这条路,光有些惊讶。如果换成索鲁斯,这个自恋的臭屁男人大概会在院子里专门给他建巧克力喷泉——前提是他得能先发现光的口味,而不是一味地把自认为的那些好东西都往光面前怼。
索鲁斯不爱吃甜的,哈迪斯也是。他愿意陪光一起来,但一直皱着眉怀疑地看着光手里的加料可丽饼,巨大的物体碰撞声响起时光还忙着跟巧克力熊熊公仔拍合照呢、他叼着可丽饼的饼边,努力把手举起来,光想把哈迪斯喊过来、下意识张嘴,奶油饼皮连同馅料一起砸在地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尖叫,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光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广场中间那座巨大的巧克力莫古力雕像缓缓向着人群的方向滑动倒塌——光原本应该直接拔腿就跑的。对于他来说,这很容易,光有躲避危险的本能、不过此刻,他愣在原地,一动也没法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哈迪斯呢?哈迪斯去了哪里?!
巨大的棕色莫古力绒球越来越近,甜蜜的奶油香味像一张大网压向光的脑袋、光现在最不希望的就是在自己附近看见那个影子——很不幸,生活这东西,往往总是不尽如人意的、哈迪斯逆着人群冲了出来,将光挡在身下,在他们对视的那个瞬间光就知道了:他压根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个反应,只是出于本能就要待在光的身边、是的,即使有关于索鲁斯·加尔乌斯的一切都被清洗,只留下一个空白的灵魂和隐隐约约的爱情,现在的哈迪斯依然会为了光挺身而出——哪怕光委婉地暗示他,告诉他并不算自己的丈夫,哪怕顶着这么个搞笑的名字,哪怕这件事本来就是光的错:他早该想到没有巧克力能在灿烂的阳光下坚持太久的……真是一群糟糕又无畏的主办方和他们的糟糕观众啊。
哦……所以我们的终点就是被特大号巧克力球砸死。
光痛苦地闭上眼。
天哪,真是甜蜜的死亡,这就是爱情吗?
06.
“如果你再哭,我就真的要报警了。”索鲁斯·加尔乌斯的头有点痛,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为什么不能仔细点自己的形象?简直像一条软趴趴的鼻涕虫。唉,到我这来吧。可怜的家伙。”
07.
如果上天能给索鲁斯·加尔乌斯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他绝不会开口安慰趴在自己身上的这家伙,而是干脆闭上眼睛,赶紧再睡一觉,睡到这个糟糕的梦赶快从他脑袋里离开,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要么在自己家里,要么在离婚官司的法庭上,反正肯定没有什么巨大的巧克力球、痛的要死的肩膀和头,憋着眼泪的前妻跟医生们眼里的什么“医学奇迹”,那些护士简直快要冲上来给他发个奖了,医生当然也认真安慰了他,能够在短短半个月内遭遇两次重大创伤,既没有损伤智力也没直接毙命,真不愧是加尔乌斯先生,索鲁斯冷笑着跟医生握手,说哦,真的谢谢你,谢谢您百忙之中还在赞美我的倒霉。
索鲁斯的头现在真的很疼,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近一个礼拜时间没有过问生意上的任何事,而他愚蠢的代理人们绝对会毁了他整个下半季度的效益、他的余光从拼命抹脸的光身上扫过去,蓝眼睛的熊崽子正跟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低着头听候发落,加尔乌斯先生挑了挑眉:你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了?光缩着脖子点点头。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真是全天下最硬气的人,天不怕地不怕,没什么能让你动摇呢,伟大的光之大英雄。
我不该带你去什么巧克力公园。光不打自招,声音越来越小:不该非要去看什么巨大巧克力莫古力雕塑,不该骗你说我在外面找了个漂亮男保姆、呃,我不该骗你你是我的男保姆,还给你换了个名字,老实说,我其实觉得哈迪斯这个叫法也很帅,我把离婚协议弄丢了、我总是搞砸所有事,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该欺骗你的感情,索鲁斯,对不起。
对不起——?!索鲁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光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完了。坏了。光在内心大声尖叫。他差点忘了这个人是索鲁斯·加尔乌斯,是加尔乌斯家族的恶魔,冷酷的资本家和他的混账前夫,再见,桑克瑞德,再见,于里昂热,明年的今天,请把最新的最终幻想宣传片烧给我,我——
如果哪一天你死了,一定是蠢死的。索鲁斯毫不留情地说。他捏住了光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强迫他跟自己对视。这些没用的白痴道歉里没一句是我想听的,你真的知道我在问你什么?
什么?光虚弱地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在问你有没有受伤,索鲁斯皱着眉说。
而你却根本没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不用再去找那张纸了。即使没有它,我也会带你去吃冰淇淋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