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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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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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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司礼】橄榄树

Summary:

CP:齐司礼X你
Written By:叶知更
Abstract:人鱼X诱饵
*全文1.9W字
*车/部分人外/后入
*全世界都在当老婆党的时候我在当老公党
————————————————————
『当祂被剖开的时候,身体只是一个空壳,里面只剩下孤独和空气。但现在,祂用另一半时间变成一个复杂的人类,在岸上,用不熟悉的双脚站立行走,忍受缺水和饥饿。不应该,不应该,祂只是条鱼。』

Work Text:

  (一)
  
  海上又在下雨。
  
  你坐在树屋的屋檐下面看着远方的云层,雨水从云中倾泻而出,浓云惨淡,在海上缓缓移动,波浪涌上岸的时候卷着白色的泡沫,潮湿的柴火点燃树屋里唯一的一只烛火,橄榄树的树枝在风雨中断了。
  
  你感觉到有人朝你走过来,祂赤着脚踩在雨水上,你回头,看见雨水在祂脸上纵横,祂双目无神,但却像是在流泪。昨天祂在海里的时候又受了伤,大概是还不习惯失去双眼。旧的伤口撕裂,化脓成疮,祂坐在你身边,然后开始低头处理伤口。海妖的疗伤方式非常简单,将伤口里的腐肉吃掉之后等待愈合就好,盐水浸泡也无所谓,祂对受伤一直是漠视的,有时你会用一些陆地上的草药帮祂治疗,但是白天祂又要回到海里变成无脚的鱼。留给伤口的时间太短了。
  
  “齐司礼,”你说:“你看,这么大的雨,如果把你种在泥土里,你会不会开花?”
  
  祂想了一下:“我要开花也是在海里。”
  
  你对祂笑笑,依靠在祂身上,祂将你从地上横抱起来,然后往屋里走去,你们身上的衣服都湿了,炽热和冰凉的身躯贴在一起,你有点心神荡漾,拉着祂开始接吻。祂将你放在床上,双手撑在你的身边,咬着你红肿的唇,因为人类的皮肤很容易被祂尖锐的獠牙咬破,所以祂很小心,但过了一会儿又仿佛想到了什么,推开你的肩打断了这个吻,祂那双无光的眼睛如同光线无法进入的深海一样。
  
  “今天……算了吧,”祂说:“已经做过了。”
  
  你不肯松手,固执地说:“又想要了……还早呢,齐司礼……齐司礼……齐司礼……”
  
  你把祂的名字念了很多遍,故意对祂撒娇,祂叹口气:“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伸出手去摸祂的下身,然后感觉到祂在你五指的抚摸中逐渐变硬,你眯着眼睛看祂:“啊……”这意味深长的一声成功让祂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凑在祂耳边胡乱地喊:“齐司礼……小礼……宝……多爱我一点吧,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你……”
  
  你一边说着一边握着祂的阴茎上下动,虽然明明知道你在捉弄祂,但祂还是忍不住喘息起来,祂把额头埋进你的脖颈里,报复性地咬了一口你的脖子,祂每次情动的反应都好可爱,你百看不厌,所以和祂做爱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
  
  “等等啊……”你小声说:“别现在就射了啊……我又想挨操了……”
  
  “胡闹……”祂听见这话顿时语塞,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红,特别好看。祂在你的污言秽语下变得有点迷乱,手足无措的样子,然后终于忍不住了,将你的手从裤子里面抽出来然后抱着你的腰将你翻了个身,你跪在床上回头看祂,即使祂已经忍到快爆炸了,祂还是没有直接插进来而是用手试探性地插了进去。
  
  因为做过一次,小穴有点红肿,比平时的时候更敏感,祂用手指拨开小穴,摸到上面挂着的淫水,祂紧紧抿着唇,银睫忽闪忽闪的,在夜里特别好看。你被这样对待也有点害羞,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别弄啦……可以直接进来的……”
  
  “刚刚不是很凶吗?现在知道错了?”祂问。
  
  “这不冲突,虽然很害羞,但还是很想要你。”你回答地振振有词,祂被你的厚脸皮气到了,连说了三遍“你这个”,最终放弃了。
  
  口舌之争居然也有你赢的时候,你得意地挑眉,然后下一秒就得意不起来了,祂扶着你的腰从后面,一边用手指摸索着穴口一边将阴茎缓缓插入,你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发出缄默的叫声。
  
  这种感觉并不只是被撑满,而是被撑得溢出来了,你咬着枕头感受这缓慢的过程,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好爽好爽。很奇怪的是,每次和祂做都不会感觉到疼痛,所有的感官好像都被浸泡在深海里,所有的感觉都没有那么剧烈,眼前是模糊的,耳朵听到的声音也是模糊的,像是深度睡眠时无意识地穿梭了时间里一样,这大概是大海的恩赐。
  
  祂俯下身吻你光滑的背,因为被祂压着,你的腰止不住往下塌,但是下身被顶得高高翘起,这让你的姿势有点扭曲,你听见祂问:“痛?”
  
  你胡乱摇摇头,意识到祂看不见,才说:“不痛……”
  
  “嗯。”
  
  祂开始撞起来,小小的树屋里一时间只剩下水乳纠缠的声音,和外面满世界的风雨一唱一和。你的头发散落下来盖住了你的脸,让本来就埋在枕头里的你有点缺氧,你感觉到祂伸出手拨开了黏在你背上的头发然后拢到一边,冰凉的空气进来,你终于有种酣畅的感觉。因为看不见祂,其他的感官都比以往更敏感一点,你听见祂低低的喘息声,因为外面的风雨声,这喘息声十分轻微。即使是在做爱,祂的反应也不剧烈,只是比平常的时候稍微重那么一点点,也不会一边做一边说些荤话,但是这样反而好,祂越是安静,那些低低浅浅的喘息声就越是蛊惑。不需要人为的刻意的动作,那些都太多余,一点点暧昧和勾引就能让你死去活来了,从来是清冷的生灵动情最动人。
  
  你感觉到祂的手绕过腰按了一下你的肚子,又不懂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怎么就让你更害羞,祂俯下身双手撑在你的身边,你感觉到祂的呼吸落在你光裸的后颈,有点痒,趴在皱巴巴的床单上咬着自己的手指。
  
  祂用手把你的耳垂揉红:“……看着我。”
  
  “怎么、怎么看嘛……”你一边哭一边说:“放过我吧……”
  
  你听见祂轻笑了一声。
  
  ……受不了了,好性感,你的下身又涌出一汪水,然后愤怒地想,笑个鬼,于是质问祂:“你、你是不是……嗯啊——是不是在勾引我?”
  
  “不是。”
  
  “那为什么笑……”你知道自己在无能狂怒,自己现在看祂无论做什么动作都觉得好,好到极致了。祂的一颦一笑,祂发出的每个音节,祂长着鱼尾或者长着双腿,所有关于祂的你都想刻在脑子里,你有点庆幸还好祂也爱你,不然你可真要走火入魔,变成一个可怜的单相思的疯子。
  
  “你的模样出现在我脑海里了,”祂撩起你的一缕头发,然后轻轻吻了一下,说:“所以我笑了。”
  
  “齐司礼……”你差点晕过去,心想不愧是海妖,你可被祂害惨了。这样想着,你的故意收缩了内壁夹着祂,果然听见祂猝不及防地哼了一声,你刚想说话,祂忽然从里面抽出来,前后的落差太大,你愣了一下,然后祂抓着你的脚腕将你拖到床边。
  
  祂将你翻过身,然后双手将你的腿推到你的胸前,不断吐出淫水的小穴因为这个动作而“啵”一声张开了,祂又重重地插进去,祂低头在你脸上落下吻:“现在能看到我了?”
  
  你哼哼唧唧地说:“可以……”
  
  “那就看着我,”祂埋在你的胸前,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一直看着……不许移开视线……要永远看着我……”
  
  祂揉着你的双乳,咬着你的乳尖一直重复地说“不许、不许”,好像你是祂唯一,然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祂已经失去了双眼,哪怕是曾经最爱的月亮也无法再看见,祂用眼中的日月山海换来一个你,把你小心翼翼地珍藏在祂铺满蓝色的生命中。你听见祂最后尾音消失在空气里,这个时节祂因为爱一个人而变得软弱。
  
  你抱着祂的头说好。
  
  最后你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祂右手抓着你的手十指相缠,一边深吻着你一边将温凉的精液灌入你的体内。你们两个就像两条河流连在一起,你流入祂,祂流入你。你在昏过去之前被祂温和地包裹在怀里,就像被大海哄睡了。
  
  半夜的时候你醒来,看见祂坐在窗边,银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头靠在窗台上睡着了。祂还是不习惯睡在床上,你走到祂身边,用被子裹住你们两个,然后靠在祂身上睡着了。
  
  齐司礼,再等等,等到老死了,我跟你一起回到深海里去。你睡前迷迷糊糊地想。
  
  
  (二)
  
  大约是半年以前,沙青镇和现在一样,一直在下雨。
  
  白天的时候你不敢出去,怕被那群人抓住,所以只能呆在小阁楼上和海妖待在一起,夜深人静的时候出门去找吃的,可惜的是,晚上的集市已经歇业了,只能捡一些烂掉的菜叶回去煮,因为缺乏营养,你走路的时候总感觉天旋地转。
  
  以前起早贪黑地在工厂里工作也赚不到钱,现在没工作了,生活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穷。铁盒子还有最后一颗海妖身上掉下里的珍珠,你想把这颗珍珠还给祂,但祂看上去冷冰冰的,你不敢靠近,从船上逃出来之后的一周以内,你们的对话不超过三次。
  
  “你吃什么?”
  
  “我不吃人类的东西。”
  
  “我要给你换水了。”
  
  “嗯。”
  
  “我先睡了。”
  
  “先等等,你把我推到窗边去。”
  
  就这几句。
  
  你正在埋头画东西,想到这里,有点走神,余光瞥见一边的海妖。祂泡在一个破旧的浴缸里,上半身伸出水面,靠在浴缸的边缘看着窗外,长长的,银白色的头发软软地散在祂的背上,身上的宝石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伤口还未痊愈。那双美得令人惊叹的鱼尾盘踞在浴缸里,随着祂的呼吸在轻轻游动。你知道祂想看月亮,但是今天外面在下雨。
  
  “雨会下很久。”祂突然说。
  
  你惊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周:“你在……和我说话?”
  
  祂回过头,淡淡地看你一眼:“这里除了你,还有别的活物吗?”
  
  那自然没有,这件肮脏的、堆满杂物货箱的小阁楼一直以来只有你们两个,哪来的别人。你不知道祂为什么会提起雨,于是点点头:“呃……听天气预报说这是五十年来最大的雨季。”
  
  “沙青湖的水面上升了。”
  
  你才知道原来祂在看沙青湖。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你第一次听见祂提到沙青湖,心里有点酸酸的。是不是想念在湖里的生活了?于是你说:“过几天,我就偷偷把你送回去。等我把这个装置做出来。”
  
  听见这话,祂脸上没有什么感激的表情。你当然不奢望祂感谢你,祂被捕捞上岸,多多少少你也有责任。
  
  这场短暂的对话结束了,一想这还是你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一直到深夜,阁楼里都没有说话的声音,你画到腰酸背痛,发现浴缸里的海妖已经睡着了。
  
  你悄悄放下笔走到浴缸前,蹲下来看着水中的海妖。祂身上被绳子勒出来的伤痕好了大半,但有些地方还有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特别刺眼。祂睡着的时候安静得像是没有呼吸声,只有那条鱼尾还在清澈的水里晃动,片片鱼鳞闪着光,将这个破旧生锈的浴缸照得昂贵起来。
  
  你看着祂的小腹,那里是人的皮肤和鱼鳞相交的地方,鱼鳞剥落的皮肤有些淡淡的蓝青色,白得透明的皮肤下面埋着血管,好想摸一摸那里是什么感觉……这样想着,你咽了一下口水,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入水中,然后试探性地用手指碰了一下祂的小腹。
  
  刚生长出来的鱼鳞软软的,手覆在皮肤和鱼鳞相连处会有种奇妙的感觉,顺着往下摸,手感很顺滑,但如果逆着摸,则会觉得有点刮手,你看见穿过流水的光线落在鱼鳞上,折射出七彩的光,仿佛用肥皂水吹出的泡泡。这是你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流光溢彩。
  
  祂的脸色很疲倦,应该是被困在这么小的浴缸里的后果。这个阁楼里的一切都是惨白、不健康的,人和鱼都是。祂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你的触摸,尾鳍条件反射地抖了两下,水面上漾起阵阵涟漪。你害怕祂醒来,赶紧收回手,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知道这样不好,但你无法抗拒对祂的好奇,即使你面对的是一条凶猛的猎食者。总有人死在好奇上不是么,那么最好那个人就是你。
  
  你曾经想,反正你对不大热衷活着这件事。你喜欢云,喜欢冬日里温暖的壁炉,喜欢漂亮的衣服和面包店新鲜出炉的面包的香气,但这并不妨碍你想去死。如果你见到祂的第一天祂把你吃掉就好了,变成祂的食物,无意之中给予祂一份恩情,这样的死法凄美又无可挑剔,但最终祂还是放过了你。
  
  
  (三)
  
  沙青湖是地壳相撞的时候形成的断陷形深水湖泊,像是一个倒置的葫芦,湖中心深不可测,你没去过,因为没钱买船。你出生在湖上但对湖还很陌生。
  
  沙青镇整个镇子就建立在湖上。
  
  关于沙青湖有很多传说,有人说下面淹没了一座完整的明代镇子,是沙青镇的前身,也有人说里面生活着海妖,这就有点奇怪了,一个海妖怎么生活在湖里,没人能解释,反正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有人这么猜,说沙青湖和大海相连,很多年前有海妖困在里面出不去,你心想,这海妖看起来不太聪明。
  
  后来真的有人在湖中央看见了海妖。祂徘徊在湖中央,偶尔露出水面,身上带着无数珠宝。整个镇子都振奋了,所有人都在猜测祂出现昭示着什么,只有你觉得祂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不过你没有多少时间去听那些老爷们闲聊,工厂的工作真的很忙,你每天起早贪黑做着辛苦的工作却拿着低廉的薪水,没办法,你是个孤儿,唯一曾经收养过你的老婆婆也死了,只能在这些黑工厂里干一些粗活。后来你的老板跟你说,你不用干活了,有更好的差事让你去做,你以为是什么好事,但他们敲晕了你,把你装在麻袋里,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你运到湖中央。
  
  “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最能吸引海妖了,我花这么多钱养你,总得拿一些回报吧。”老板说。
  
  原来他早就惦记上海妖身上的那些珠宝,传说海妖吃人,于是他选了一个倒霉蛋来当这个诱饵,那个人就是你。反正一个孤儿死掉也没有人关心不是么。
    
  好恶心。你心想,这些人好恶心,摸着你的脸的手指也很恶心,说的话也很恶心,贪婪的嘴脸也很恶心。湖面上风大,夜黑风高,月亮被乌云挡住,湖面一片漆黑,说实话你不知道海妖会不会来,不过这也不重要了,祂来不来,区别只是你死在湖底还是死在祂的口中。
  
  你被丢入湖水中,咚一声,湖水凉得如同冰水,吸入肺中十分刺痛,你的求生本能让你开始挣扎起来,手腕上的绳子是捆猪用的,你这点力气当然挣脱不开,渐渐地,你感觉冰凉的湖水将你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你下沉地越来越深,已经到了星光和月光都无法深入的深度。哦等一下,你忘了,今晚哪有星月。
  
  好可怜,你死的时候都不是天气晴好的夜晚。
  
  当你失去意识之前,你在想,沙青湖底到底有多深,当你飘到湖床上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腐烂成一堆白骨了?这大概和漂浮在宇宙中差不多吧……当你还在进行生命最后的胡思乱想的时候,你感觉到有什么柔软如纱的东西蹭过你的脸颊,这是死的感觉吗,轻飘飘的,果然好舒服啊,妈妈。其实我早该死了吧,妈妈。你心想。
  
  你的眼睛微微张开,本来黑黢黢的湖里,你人类的双眼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的,但你却看到湖里有一束柔软的白光,如同月光一样的颜色,你呆呆地看着,然后看见一张白皙的、美得令人窒息的脸漂浮在你面前。祂脸上明明没有悲喜,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却看出一丝悲悯,大概是因为祂脸上的表情太宁静了的缘故。祂上半身是人,无数漂亮的珠串缠绕在祂的身上;下半身则是一条长长的鱼尾,蓝色的鳞片整齐地布满整条鱼尾,湖水从鳞片上面流淌过去,尾鳍宽而轻柔,如同轻纱一样。祂正在你身边转着圈,长长的鱼尾圈成一个圈,将你包裹在其中。但祂只是看着你,没有想要救你的意思。像是个旁观你的死亡的过客。
  
  是海妖。天哪,这世上居然真的有海妖。临死之前看到这一幕,你算是死而无憾了吧。
  
  你突然想起来湖面上还有一艘停着的等待抓捕祂的船,你想警告祂别上去,但冰冷的湖水往你口腔里钻,你猛呛了一口,涨红了脸,现在你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你想,死得丑就算了,还被这么美的海妖看见你的丑。当你还在懊恼的时候,海妖漂到你面前,祂明明没有张嘴,但你却听见祂说话了:
  
  “人类,你快要死了。”
  
  祂的声音好听得让你暂时忘记了溺水的痛苦,就在这个时候,你脚上的绳子突然收紧,湖面上的人把你拽了上去,他们是看到海妖上钩了。
  
  你迅速地远离湖面,离那道白光越来越远,祂停在原地没有动,你松了一口气,但在即将出水的时候,你看见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海妖正从那道漩涡里冲出来,劈开湖水,朝你游过来。
  
  完了,你心想,这海妖是个单纯的傻子。
  
  早就布置好的网突然收紧,你和海妖一起被巨大的网捞了上来。
  
  你被摔在船上,趴在地上猛呛了几口水,那些人显然没有心思管你,几十个强壮的成年男性手里拿着鱼叉对准你们,面对海妖,他们脸上全都是恐惧和兴奋的神色,有人控制不住一个鱼叉投出去,你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先挡了过去。
  
  眼看着那鱼叉就要把你的头穿爆,身后一股凉风吹来,巨大的鱼尾越过你的头将那个鱼叉拍飞。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推了一下你的肩将你甩到一边,你狠狠摔在地上,手撑着身体爬起来的时候摸到一汩深红色的血。
  
  祂看上去受了很重的伤,身上的宝石从半空中摔下来的时候全部断裂了,满地都是,祂躺在碎掉的宝石堆里,被绳子捆着无法站立,上身全是被渔网和鱼叉弄伤的伤口。你看了一眼,是红色的。那个时候,你突然有种深深的,将祂当成同类的感觉。
  
  你们是一样的。你们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是一样的红色。
  
  你呆呆地站在一边,有一颗珍珠滚到你的脚边,停了下来,你出神地看着它,然后用脚踩住。
  
  老板一边捡东西一边尖叫着:“抓住祂!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们慢慢捡宝石!”有人拿着鱼叉靠近祂,祂身受重伤,整个处于一种暴怒的状态,失去理智一样。祂张开嘴,口中全是尖锐的獠牙,任何靠近祂的人都被祂一口咬断手臂或者腿,祂不再如刚刚那样优雅安静,完全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原来传说是真的,海妖是海洋中的顶级掠食者,无情地将人类猎杀,撕咬吞食。但你又不知道为什么祂刚刚不吃你。
  
  这场猎物对捕猎者群起而攻之的战斗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最终海妖也筋疲力尽,被人捆着绳子扔进水箱里。你也被丢在船舱里。
  
  船舱里的货物中间,是装着海妖的那口水箱,已经用钉子封住,下面是玻璃,你看见七八米长的海妖就这么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肮脏的水里有祂的血在流淌。
  
  你扑通一下坐在祂身边,叹口气。
  
  祂脸上有倦色,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有点冷漠的表情。你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他们要把你身上的珠宝都抢走,把你的鳞片一片片剥下来,把你的尸体送去解剖。你怎么这么笨,就这么容易上钩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淡定……”
  
  祂没有看你,甚至祂有些伤口非常深,皮开肉绽,骨头都快露出来了,但祂连一眼都没有看。好像祂对自己受过的伤完全漠视,这让祂在你的眼里不是一个动物,而是双脚埋在潮湿的泥土里的古老树木,被风折断树枝的时候不会喊痛,难道是天生没有痛觉吗,你想把手指插在祂的伤口里让祂喊出来给你听。
  
  好变态的想法……但只是想一想而已。
  
  “你和他们是一起的吗?”
  
  “当然不是,”你苦笑:“你也看出来我是个牺牲品吧。”
  
  “用同类做诱饵。”祂嘴角带着嘲讽的笑。
  
  “这个……人类这种物种,比海妖肮脏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同病相怜,你依靠在水箱上,居然放松下来了。
  
  祂看了你一眼:“你只见我一眼,就信任我?”
  
  “人类要杀我,你却没杀我,只要不是白痴,都知道怎么回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杀你。”
  
  “我还活着,这就够了,”你好奇地问:“所以刚刚在湖里,你为什么不吃掉我?”
  
  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结局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被你吃掉,我这垃圾一样的一生也算是值了,而且我死了,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对你有愧疚感,想方设法救你,”你说:“那很麻烦的。”
  
  祂有点意外地看你一眼,似乎看不透你。祂沉默了一下:“你怎么救我?”
  
  “试试吧。”
  
  “你看上去并没很强的求生欲。”
  
  “要是走在路上被花盆砸死,或者被你吃掉,这样的死法最好了,死在那些比我更垃圾的人手上,多少会觉得不值啊。”
  
  祂听完沉默很久,似乎在思考,你开始在地上蠕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这艘船的船舱很脏,他们都不愿意来打扫,这活儿就交给了我,所以我还是很了解这里的。”说着你从一堆杂物中间叼出来一个匕首,对祂笑笑。
  
  “离开水,你能活多久?”你一边切开手上的绳子一边问。
  
  “很短的时间。”大概是对人类的分钟没有概念,祂所以只能这么说。
  
  你说:“那你要受苦了。”说着你用铁棍撬开水箱盖子,你低头看了一眼庞大的海妖身躯,在看看自己这瘦小的身板,发现自己忘了一个问题。
  
  祂是一条成年雄性海妖,而你只是个营养不良的人类女性,要带着祂逃走,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这样想着,你弯下腰从水里捞出海妖,令你惊讶的是,祂的身躯非常轻盈,大概和一只猫或狗差不多重,这真是非常神奇。
  
  你疑惑地欸了一声,祂被你抱在怀里,身体有点僵硬,我笑眯眯地对祂说:“等下船靠岸,我们就逃出去,但是要委屈你以这个姿势被我公主抱了。”
  
  祂应该不懂什么叫公主抱,只是抿着薄唇,看上去有点郁闷。
  
  你拿了一个脏兮兮的布裹住你们,再找来一个斗笠挡住自己的脸,但你看了一下地上拖着的长长的鱼尾,纠结地说:“你有没有……那种变大变小的能力?”
  
  “没有。”祂硬邦邦地说。
  
  “那你能把尾巴藏起来吗,这样会被看见的。”
  
  祂沉默片刻,然后曲起尾巴缠绕在你的腰上,鱼尾上的冰凉的水一下子浸湿你的衣服,冷得你打一个寒颤,祂的尾巴在你腰上缠了好几圈,看上去像……要把你勒死一样。
  
  有点好过头了……你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是表面上不动声色,哐一声,船身晃动了几下,应该是靠岸了,你听见甲板上杂乱的脚步声,然后轻声说:“勒紧我。”
  
  你从船的侧面一个无人知晓的小通道跑了出去,逃入沙青镇之后,也选择那些没什么人走的,非常肮脏的小路,你们一路上东躲西藏,居然真的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你有点得意:“还好我从小就在这里摸爬滚打,什么路我都知道。”
  
  祂没有说话,你也不指望祂夸你,然后将祂带到了你以前住的阁楼上。
  
  “先在这里躲几天,等找准时机,我送你走。”
  
  祂有点嫌弃地看了一下这个肮脏的地方,你忍不住说:“有个屋檐挡雨就不错了,这是我长这么大住的第一个像样的地方,不然我和你就要睡在刚刚走过的小路上了。”
  
  “你以前睡过?那些路。”祂问。
  
  “是啊,那些地方没什么去人,所以只能睡在哪里,”你对祂笑笑:“陆地的生活和湖里的完全不一样的。”
  
  祂没什么表示,脸色看上去很虚弱,应该是长时间脱离水的关系,你赶紧把你拾荒来的唯一的浴缸给了他,帮祂放好水之后,祂扑入水中,干枯的头发遇水之后才恢复一点光泽。
  
  其实你有点心疼祂,一直无拘无束地生活在湖里,现在身受重伤,还只能困在这么浅的浴缸里,你说:“沙青镇这么小,那些人说不定马上就会来搜查,但是我确实没有办法带你去更隐蔽的地方,而且你身上还有伤,也走不远,咱们听天由命吧。”
  
  祂闭着眼睛躺在水里,当你以为祂不会回答你的时候,你听见祂轻轻嗯了一声。
  
  
  
  (四)
  
  也不知道是你乌鸦嘴还是怎么样,第三天的时候,果然那群人查到了这里。
  
  当时是白天,你还在设计一个简易的能够移动的水箱,这个时候,你突然听见楼下有杂乱声,然后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些人居然真的找上来了,你赶紧跑到浴缸面前,对祂笑笑:“听天由命的时候真的来了。”说着你用一个木板盖住浴缸,然后找了一些杂草铺在周围,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你这个时候才发现你还没找到藏身的地方。暗道不好,这个时候祂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你拖进了浴缸里。
  
  嘎吱一声,盖上木板,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点猝不及防,你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而且浴缸本来就狭小,勉强装下祂,藏两个人就非常拥挤了。你能感觉到浴缸里的水将你的衣服都打湿,你趴在祂的胸膛上,双腿跨在祂的腰上,姿势非常狼狈。你不安地动了动身体,祂在你的耳边轻声说:“别动。”
  
  有人走上了阁楼。
  
  “呸,怎么这么多灰尘,”外面传来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这么多垃圾,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别废话,赶紧搜一搜。”
  
  有人开始胡乱地翻动着,他们动作很粗暴,一脚踢翻了箱子,杂物噼里啪啦掉下来,正好砸在浴缸顶上,你吓得一个激灵,不自觉靠近祂。
  
  有一串脚步声靠得越来越近,你紧张地满头大汗,浴缸里空气稀薄,让人感觉到窒息,你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你狂躁的心跳声。虽然尽力用双手撑在祂的身侧让你不至于全部趴在他身上,但时间长了,力气总会消耗殆尽。雪上加霜的是,因为你们的姿势非常亲密,你能感觉到两腿之间祂的鱼尾在轻轻晃动,鱼鳞隔着裤子蹭过你的腿心,你整个脑子乱成一团,想告诉祂别扭了,但是人家是一条鱼,在水里摆尾是天性。
  
  这种无意识的,生物的本能对你的吸引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大概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劣根性,见到海妖这种生物,人类都会无法抗拒祂,只不过那些人的贪婪是对祂携带的宝物,而你的贪婪是对祂本身。说不清哪一种更下等。
  
  你在黑暗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要不不放走祂好了,反正祂离开水也无法生活,你可以将祂一辈子饲养在这个浴缸里,任外面凄风苦雨,只有你们相依为命在这个小阁楼里,你整日看着祂,直到祂身上的光芒渐渐熄灭,直到祂死去,到那一天你也可以鼓起勇气在浴缸边自杀。这是一个胆小鬼最勇敢的瞬间。
  
  当你胡思乱想的时候,祂的手掌突然抬起来,撑在了木板上,你不知道祂想干什么,这个时候你听见外面那群人说:“他妈的,什么都没有,我说那小姑娘不是蠢货,不会冒着风险回来这里的,快走吧,臭死了这里。”
  
  然后那群人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走了很久之后你都没有动,然后祂突然说:“他们走了。”
  
  你仿佛从梦中惊醒,猛得一下抬起身,正好头撞在祂撑在木板的手上,软绵绵的,你愣了一下,推开木板的一瞬间大口呼出一口气,你低头看见祂眯了眯眼睛,大概是光线太刺眼。
  
  你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尴尬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用手垫在上面……”
  
  “碰巧而已,别想太多。”
  
  你讪讪地笑了一声,爬出浴缸,看见浴缸里的水上面漂浮着几棵杂草,应该是你身上的,于是说:“我帮你换水吧。”
  
  “不用了,今天都累了。”祂翻过身,不想再说话。
  
  夜幕降临,你睡在稻草堆上,祂睡在浴缸里,背对着背。但你总是想起白天的事,辗转睡不着,叹了口气,爬起来继续画白天没画完的东西,窗外的雨停了,这是这半个月以来唯一的一个晴朗的夜晚。
  
  “你在干什么。”你身后突然响起祂的声音。
  
  你惊讶地回头:“你也睡不着?”
  
  祂没有回答,你于是说:“在设计一个能推动的水箱,很多配件都做好了,看这样子,明天就能组装起来,如果顺利的话,后天我就能送你出去了,和我一起祈祷事情顺利吧。”
  
  “我不信神。”
  
  “是是是,您自己不就是神么。”
  
  “我不是,”祂皱起好看的眉,大概是很不喜欢这种说法,真奇怪,你明明在夸祂,但祂居然如此厌恶这个称呼,祂问:“航行的船呢。”
  
  “别担心,我偷了一个。”
  
  祂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看见祂慢慢往下沉,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看上去好像躲在浴缸里偷看你一样。真可爱,你心想,虽然这海妖对你一直冷冰冰的,但你总是忍不住产生祂好可爱的想法。
  
  祂问:“今天白天,你在想什么?”
  
  祂的声音非常轻,你还以为是梦呓。你有点脸红,转移了目光:“在想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应该怎么逃走。”
  
  “你原本可以逃走的,但你还是留下来了,”祂迟疑了一秒钟,然后说:“还有在船上的时候你也是,为什么救我?”
  
  “不知道啊,可能因为我就是像那群人说的,是个蠢货吧,”你对祂笑笑:“你看这个浴缸盖上盖子,像不像一个棺材?如果死了能和你葬在一起,那也不错。”
  
  “葬?”祂问。
  
  “嗯,人死了之后,装在一个木盒子里,然后埋起来,就叫葬。”
  
  “很奇怪。”祂说。
  
  “一个仪式吧,就像是生命结束的句号一样,你们海妖死了,会去哪里?”
  
  “沉入海底,被鱼分食。”
  
  你想象了一下祂陨落在海底的场景,觉得实在是太美,于是点点头:“嗯,差不多,这也算另一种形式的葬。”
  
  祂若有所思,窗外的月光落在祂身上,让祂看上去十分圣洁,祂抬眸懒懒地看你一眼,轻轻问:“你为什么想要和我葬在一起?”
  
  你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要告诉祂,在白天的时候,你还在妄想把祂永远囚禁在这里,但是现在又改变主意想要放祂走了吗?其实你一直是这么一个人,好得不彻底,坏得也不彻底,左右互搏,像个傻子。
  
  你半开玩笑地对祂说:“因为我喜欢你。”
  
  祂听见这个词没有任何反应,你想也是,祂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果然祂问:“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想跟一个人……呃,或者一个死活无所谓的东西,永远在一起。”
  
  “但是你刚刚说要放我走。”
  
  “那也是喜欢。”说着说着你自己都乱了,突然觉得你这么一个缺乏爱的人跟祂解释这么高深的东西,是不是误人子弟。
  
  祂没有再追问,可能是放弃了,而是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虽然祂的心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你还是能感觉到,有月亮的晚上,祂还是有点开心的。你见祂夜坐观月,觉得苍天就这么在祂的瞳孔中一点点变老了,如果有风经过这座摇摇欲坠的小阁楼,那也一定会在祂的眉上风止。
  
  第二天晚上,你终于把那个装置拼好了,将祂抱进装置里试了试,尺寸合适,还能推着到处跑,这真是个伟大的发明,你对祂笑笑:“大功告成。”
  
  祂在水里翻了个身。
  
  深夜的时候,你突然想起来那颗珍珠,想到祂明天就要走了,还是把这颗珍珠还给祂吧。你悄悄爬起来,从铁盒子里拿出那颗珍珠,然后走到浴缸前,蹲了下来。
  
  祂已经睡着了,全部淹没在水中,闭着眼睛。你拿着珍珠比划了几下,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祂的那些宝石一个不剩,这是唯一的一个。你想了想,伸进水里,然后小心地碰了一下祂的唇。
  
  你想把珍珠放在祂的嘴里。
  
  你趴在浴缸上,鼻子离水面大概只有那么几厘米。祂的唇摸上去软软的,虽然浸泡在水中,但却依然光滑,被你轻轻碰了之后,祂微微张开唇。你把珍珠放了进去,指尖不小心碰到祂的舌尖,你愣了一下,当见到祂把珍珠吞下去之后,你松了一口气。
  
  再见了,别回来。你心想,就当这是陆地给你的噩梦。
  
  你想多看祂几眼,这个时候,你看见祂突然睁开了眼睛,抓住你的手。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你的整张脸都淹没在水里,无法呼吸,你开始挣扎起来,但是祂的力量显然不是你能抗拒的,你看见祂的脸慢慢靠近,很神奇的是,露出水面的时候祂的眼睛也仅仅称得上漂亮,但是在水里的时候,祂的眼睛有种摄魂的美。你看呆了,渐渐忘记了挣扎,你心想,这海妖指定是会什么妖术,比如现在祂就在通过自己的眼睛给你下蛊,让你心甘情愿被祂吃掉。
  
  祂靠得越来越近,然后在水下吻你。
  
  和祂一样,这个吻也是冰凉的,你看见祂张开嘴的时候那颗珍珠躺在祂的舌尖,然后祂通过这个吻又还给了你。祂的舌头伸进来了。
  
  祂的吻称不上温柔,甚至十分粗暴,大概不懂如何控制接吻的力量。祂慢慢往上浮,出水的时候头发上的水珠滚下来,安静的小阁楼里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在一个漫长的吻之后祂松开了你,你开始大口呼吸,浑身瘫软。冰凉的空气涌入口中,你把那颗珍珠吞了下去。
  
  “你……你你你……”你被珍珠噎住了,一边咳嗽一边说。
  
  “齐司礼。”祂说。
  
  “什么东西……”
  
  “我叫齐司礼。”
  
  你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时候知道了祂的名字,还在发呆的时候,祂抓着你的手臂将你拖入水中。祂的身体非常灵活,一个翻身就把你压在身下,原本就狭小的浴缸这下更加狭小了,水漫了出来,渗透了地板。
  
  说实话你不知道祂想干什么,因为现在的祂不同往常,有一种混乱的冷漠之美。你看见祂抓着你的手,细细地闻着手腕上的皮肤,那下面是人的动脉。你意识到这是一个餐前仪式,又想起在船上的那一幕,祂的满口獠牙撕碎人的躯体的样子,大概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祂微微张开嘴,獠牙露出来,很轻易地就能咬破皮肤,这个时候祂停下了动作,看了你一眼:“为什么不躲?”
  
  “少一块肉也没什么,吃吧吃吧。”其实你更在意的是那个吻。
  
  祂抿了抿唇,没动。你不明白祂在克制什么,毕竟这些天祂是真的没有进食。
  
  你等了很久祂都没有动作,有点心急,于是轻声问:“打扰你进食了,但是我能问一个问题么,我怕我等会儿失血过多然后晕过去。你刚刚,为什么吻我?”
  
  “珍珠给你,我不要了。”
  
  你了然一笑,早该知道对海妖来说这只是一个动作而已。
  
  “你们人类称这个动作为吻?它对你很有意义吗?”
  
  “没有。”
  
  “可是你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当然了,这他妈是我的初吻啊。你吸了一下鼻子,想要爬出浴缸,这个时候祂凑上前捞起你的头发,粉不拉几的头发沾了水皱成一团,你撇过头:“好丑。”
  
  “像海藻一样。”祂默默地看着你的头发,眼神有点温柔。
  
  “你见过海藻?”
  
  “我原先生活在海里,一场干旱之后,被困在了沙青湖。”
  
  原来是真的,沙青湖曾经与海相连,祂迷路了。
  
  祂还在看着你的头发,以此来思乡,但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紧紧贴在身上,暴露出身体的曲线,黏糊糊的有点不舒服。与此同时祂还压在你的身上,在水中晃动的鱼尾若有似无地蹭过你的大腿,你现在的脸色应该很难看。祂看了你一眼,然后突然凑上前吻了一下你的眼睛,你不敢乱动,只任由祂的吻开始慢慢往下,一直到唇角。
  
  祂这一次的吻非常轻,像是蝴蝶落在你的脸上一样,然后祂的吻再渐渐往下,直到你的胸前,隔着湿湿的衣服吻了一下你的胸口,你颤抖了一下,感觉大事不妙:“停停停……”
  
  祂抬起头,望着你,用眼神无声地问你。
  
  “你在干嘛呀……”你小声问。
  
  “你骗我,吻对你来说很有意义,”祂迟疑了一下:“给足够多的意义给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哭了?”
  
  你愣住了。
  
  “果然是的。”
  
  什么果然,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把你看穿,为什么说出的话你都无法反驳,说到底,祂为什么关心你会不会哭啊。
  
  祂抱着你,这久违的拥抱让你在祂的怀里又想哭了。你捧着水泼在自己脸上,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凑上前去吻祂,你感觉到祂顿了一下,然后加深了这个吻,祂的手指缠绕着你的头发轻轻扯了一下,有点丝丝的痛意。
  
  祂的吻逐渐往下,这和刚刚那个安抚的吻不一样,带着浓烈的占有欲。祂隔着衣服咬了一下你的乳尖,你嘶了一声,祂问是不是痛,你说没有,可以再用力一点。
  
  你能感觉到齐司礼在控制自己的力量,所有的动作都很缓慢,祂对做爱这种事并不熟悉,完全是观察你的反应来做:如果碰到哪个地方你的喘息声更大了,祂就会一直碰哪里,通过全身的摸索之后,祂找到了你最敏感的地。
  
  祂打开你的腿,手指隔着布料往下探,你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声,看着祂的眼神有点畏惧:“你……”
  
  齐司礼望着你,说:“那天……你这里很湿。”
  
  你感觉到祂的手指挑开了内裤边缘伸了进去,先是一根手指。祂的手指是冰凉的,埋在炽热的花心里让你忍不住抖了起来,浴缸里的水也涌进去一点,这让快感来得有点断断续续的。你发现在水里做爱的感觉没有那么剧烈,像是走在迷雾中,大概是温柔的水让你回想起一些做胚胎的记忆,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回想起百万年以前人类还生活在水中的记忆。是祂让你感觉到这种原始的、未经损耗的快感。
  
  之后祂又伸进去一只手指,轻轻抽插起来,你不自觉地抓住祂的长发,忍不住喘起来:“嗯嗯嗯……你、你……”
  
  “喊我的名字。”祂亲吻了一下你的耳垂说。
  
  “……齐司礼。”
  
  像是奖励一般,祂的手指在你身体里转了一个圈,轻轻抠着里面。
  
  你的脚在浴缸里乱蹬,脚心踩过祂的尾鳍,滑了一跤,而且还感觉到从脚心传来的痒,也因为在水里,到处都使不上力气,你只能抱着祂的肩作为支撑。祂低下头吻着你的脖子,然后张开口轻轻舔舐了一下你的嗓子眼,祂低声说:“我感觉到你声带的震动了……你叫得很好听。”
  
  草,祂到底是会还是不会,这样凭借本能的取悦动作更让你疯狂。但与此同时你又很喜欢祂这些夸赞的话,用海藻来比喻你,细致形容你身上的某个器官,这些返璞归真的话语让你觉得祂在由衷地欣赏你本身。你感觉到祂手指的动作加快,然后在你要泄之前突然抽出手指。
  
  你茫然地看着祂,齐司礼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美得让你忘记呼吸,祂沉默地缓缓游动,从你的身上滑了下去,祂的头发蹭过你的腿,你的双腿下意识并拢起来,祂拽着你的脚腕不让你乱动。
  
  “齐……齐……”你意识到祂要干什么了:“可以不用这样的……”你不是对这种事一无所知,但你的认知里,女人在这种时候总是被粗暴对待,不配先获得快感。
  
  你本来以为祂不会回答你的,但是你听见祂嗯了一声。这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应该是从水里传出来的缘故。祂的手指剥开了内裤的边缘,然后张开嘴含住了你的花心。
  
  你小声尖叫起来。
  
  祂的舌头伸了进来,舔舐着温热潮湿的地方。你能感觉到祂的鼻梁顶在里面,因为异物入侵,花心在剧烈地收缩,却将祂的舌头夹在里面,你死死抓着浴缸边缘,手指都泛白了:“不、不……”
  
  祂大概是听不见你的声音,没有停止动作,你双腿抖得厉害,低下头看见祂的头埋在你的双腿之间,漂亮的长发缠绕你的脚腕上,看上去好像是一条温柔却致命的银链。
  
  这画面有点超出承受能力了,你闭上眼睛,但人的大脑又开始幻想。你想象自己湿漉漉的穴口在祂面前展露无疑,和羞耻感并存的,是你突然产生的无尽渴望。想要、想要被爱抚,想要被拥抱,想要被插入,想要……想要更多。虽然这些祂都一一给你了,但这还不够。你抱着祂的头将祂按向自己,高高低低的呻吟声从口中溢出来,腰开始轻轻扭起来,大概是这个动作被祂察觉到了,祂用手拨开阴唇,舌尖往里面更深入,小心地顶弄花心的那个点。
  
  “什……唔!”你被刺激得发狂,这个时候你感觉到祂轻轻吮吸了一下,你浑身开始颤抖起来,你想你的腿心应该是藏着你的灵魂,现在都被这个海妖吸走了。你嘴上说着可以了,但手指还不自觉地揪住祂的头发,渴望更多的唇舌慰藉,还好祂是海妖在水里也能呼吸,不然这样弄,大约是要被你溺死。
  
  没过多久,你又一次尖叫起来,小穴突然收紧,然后喷了出来。
  
  你浑身瘫软下来,如果不是祂用手拖住你的后背,大概会被水淹没。你虽然在冷水中,但还是大汗淋漓,和祂在一起,好像淋了一场雨。你喘着气看着祂,说出不话来。
  
  齐司礼大约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有人类的那种羞耻感,眼中除了欲望之外,还有一丝天真,果然是妖啊,你心想,只有妖才会既纯洁又淫荡。祂说:“记得帮我换水。”
  
  “啊?”
  
  祂低下头,默默地看了一眼:“不然我就要睡在你的水里了。”
  
  你脸腾一下就红了,胡乱答应了几句,然后祂的鱼尾缠着你的左腿,逐渐收紧,你的腿不得不张开。因为双腿里的空虚感,你不自觉地夹着祂的尾巴开始扭动起来。祂一边蹭着你的穴口一边沙哑着声音问你:“刚刚……有没有害怕?”
  
  你想了一下,其实一开始是有点的,但祂的动作真的很温柔,应该是知道自己随便用点力就会伤害到你,所以动作反而更轻,你摇摇头,脸红着问祂:“你……我应该怎么帮你……”
  
  你不懂海妖的做爱方式,眼神往下瞟,只看见祂的鱼尾,并没有看见如同人一样的性器官。祂没有回答你,尾巴缠得更紧,你感觉到祂的下腹正蹭着你大腿内侧的皮肤,鳞片刮过你的皮肤,有种奇妙的感觉。齐司礼牵着你的手摸在自己的小腹上,说:“你不是一直想摸这里。”
  
  “……原来你都知道!”
  
  “我睡得浅。”
  
  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到的羞耻感,你支支吾吾地,但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你用指甲刮着祂的腹肌和鳞片,这个动作显然取悦了祂,你看见祂皱起好看的眉,尾巴在水中轻轻晃动着,鱼鳍快速地抖动起来。好像随着你的动作,祂的身体逐渐打开了一样。祂眯着眼睛看你,耳朵尖都红了。
  
  祂趴在你的身上,在你耳边低低地喘息着,你感觉自己的腿心又湿了。原本那么冷的海妖因为你的动作而深深浅浅喘息起来,这种成就感是无法形容的。祂从你的肩上抬起头,看向你的眼神变得粘稠起来,祂牵着你的手,然后开始咬着你的指节,舔舐你的手腕,把脸埋在你的手心里蹭。这些细碎的小动作让祂看上去像一只小动物,你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凑上前去吻祂的喉结,在祂的锁骨上留下吻。你们两个看上去就像耳鬓厮磨的鸳鸯一样,在水里。
  
  祂有力的鱼尾撞着你的腰,带着很明显的暗示,你听见祂低声问:“可以么?”
  
  虽然不知道祂想做什么,但你还是点点头。
  
  祂眨眨眼睛,银睫上沾了水,在月光下特别美,祂轻声说:“你的、你的卵在哪里……”
  
  你呆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齐司礼的脸又红了一层,眼神有点闪躲,看上去有点害羞,祂小声说:“可以给我么……”
  
  你想了一百句祂会说的话,但怎么也想不到祂会这么说,你没反应过来,顺着祂的话磕磕巴巴地说:“可以但是……但是……我的卵在肚子里啊……”
  
  祂显然没听懂,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祂低下头用手按了一下你的肚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很普通的动作让你口干舌燥起来,祂问:“拿不出来么?”
  
  “可以……但是会痛……”你呆呆地回答道。
  
  “那算了。”祂垂下眸,看上去有点低落,把头埋在你的肩上,抱着你,然后就没有再说话。放弃了之后祂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一个很单纯的拥抱。空气渐渐变冷,你望着天花板,想了半天,终于明白祂为什么这么问。
  
  “那个……”你艰难地说:“人类和鱼类是不一样的……人类是……体内受精……”

  你知道祂在仔细听你说话。
  
  “需要……这个、需要性器官插进去,然后……”你越说越小声,完全不懂为什么大晚上跟一条鱼在讲解人类的交配方式。
  
  “嗯。”祂回应了你一声,你感觉到祂把头埋得更深了,好可爱,你心想。
  
  “刚刚你……把那颗珍珠吃下去了,”齐司礼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所以……我的珍珠和你的卵在一起么?”
  
  哇……为什么……这句话的色情程度超过你的想象,是因为物种不同产生了化学反应吗?你捂住自己的脸,哭笑不得:“不在同一个地方……”
  
  祂没有再问了。
  
  祂缠着你的腿的尾巴早就分开,围绕成一个圈将你圈在怀里,你趴在祂的胸膛上,玩着祂的头发,昏昏欲睡。
  
  祂的话打断了你的梦:“我走了之后,你去哪里?”
  
  你故作轻松地说:“离开沙青镇啊,去别的地方看一看,这个地方我受够了。”
  
  “去见更多的人,去尝试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下去,运气好的话,会遇到爱我的人。”
  
  “在我看来,你过去的这些年不怎么幸运。”祂说。
  
  “你知不知道人类的交流方式是很委婉的,说直白的话很容易被打。”
  
  “那我说你一直活得很幸运,你会高兴么?”祂反讽道。
  
  你叹口气,果然是海妖,桀骜不驯。
  
  “现在氛围很好,别谈那么令人伤心的事。”你说。
  
  你们两个没有再说话,你小睡了一会儿,在梦中被推醒。祂捞起你的手:“手泡皱了,别睡在水里了。”
  
  你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皱皱巴巴的,再怎么亲近水的人,也不可能像鱼一样生活在水里。你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帮祂换好了水,一切做完之后已经是深夜,你刚刚睡过,现在反而很清醒。
  
  你靠在浴缸上,和齐司礼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这每夜都一样的月亮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道祂为什么对月亮情有独钟。
  
  你听见身后的浴缸声传来水声,问:“齐司礼,你在吐泡泡吗?”
  
  “没有。”
  
  “那你在干嘛呢?”
  
  “在看你墙上那些纸,哪些是什么?”
  
  你啊了一声,回头望墙上的纸,长久以来,这个小阁楼只有你一个人,休息的时候,你就喜欢画一些不明所以的画,你不识字,只有靠画才能记录一些东西。
  
  “这是曾经收养过我的那个老婆婆,后来她死了,我怕忘了她长什么样,就按照记忆画下她;这是一件衣服,很多年之前画的了,那一年的新年愿望是赚钱买点布料给自己做一件新衣服;这是……建在橄榄树上的树屋。”
  
  “树屋?”
  
  “嗯,树上的房子,你也可以把它当成鸟巢。”
  
  “你是鸟吗?”祂问。
  
  “我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要画一个鸟巢。”
  
  你解释道:“不一定住在树上的就是鸟。我以前很想有一个自己的树屋,小屋坐落在树木枝干间,清晨的时候会有露水从树叶上落下来,第一缕阳光照进屋里把我吵醒……”你陷入自己的想象中,意识到祂在听,然后忽然惊醒,有点不好意思。
  
  “嗯,我知道了,”祂说。
  
  你抹了一下自己的脸,祂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祂突然说:“你是一个被你的种族抛弃的人,所以你想变成一只鸟。”
  
  虽然知道祂有着超强的直觉,但你还是没有习惯一次又一次被看穿。你苦笑一声:“别说了,给我点面子吧,这样显得我在你面前一点隐私都没有。”
  
  祂微凉的眼神看着你,你觉得有点不服气,瞪着祂,祂说:“把纸和笔给我。”
  
  “你要干嘛?”
  
  “你坐在那里,不要动。”祂指着前面的一个小凳子说。
  
  你把纸笔递给了祂,然后按照祂说的,坐在凳子上没有动,然后你看见祂拿起笔开始在纸上画着。祂是第一次用笔,握笔的姿势居然没有那么笨拙,你惊讶地问:“你怎么学的?”
  
  “看你,就学会了。”反正只要一眼就够了。
  
  好嫉妒,你撇了撇嘴。
  
  炭笔滑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阁楼里十分清晰,你知道祂在画你。长这么大,你还是第一次这样被长久地凝视,你看见祂落在你身上的眼神是十分专注的,于是你屏住呼吸,双手搭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板。这个破旧的凳子太矮小,让你的坐姿十分僵硬滑稽,你不习惯被这样看,这让你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你觉得自己笑得很僵硬,坐姿也很滑稽,但是你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在别人的注视下做出自然大方的动作。
  
  你有点沮丧,这个时候你听见祂说,可以了。
  
  你凑过去看,劣质的纸上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她披着长长的如同海藻一样的头发,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脸上的表情疲倦又温和,有一种获得了幸福之后的满足感,这让她看上去如此……如此美丽。
  
  你被这个词吓了一跳,这太不像你了,或者说,这太不像你想象中的你了,你摸了摸鼻子:“你画得还挺好。”
  
  祂看了看手中的画,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你:“可惜……还不够好。”
  
  恍惚中,你感觉祂好像对你笑了一下。
  
  “这纸我要带走。”祂说
  
  “可是但是,”你说着接过那张纸,然后一松手,纸轻飘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水淹没之后烂掉了,你说:“纸在水里就会变成这样,你好像带不走。齐司礼,明天我们就要分开了。”
  
  第二天早晨,开始下一场暴雨。
  
  其实这是好事,暴风雨的时候人们都躲在家里,这样你带着祂逃走就更顺利。你将祂放在移动水箱里,然后把祂送到船上,再用一块塑料布盖住祂。雨水太大,就算穿了雨衣在大雨中你也睁不开眼睛。
  
  这种天气去沙青湖一定是脑子进水了,不过跟一条鱼有过肌肤之亲,进点水也正常。你将船驶离岸边,一艘小破船,就这么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往湖中心去。
  
  “天时地利,天时地利,”你一边念着一边说:“齐司礼,答应我下次可别再被抓到了啊!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好心的!”
  
  正说着,天上突然咔嚓一道闪电出现,随之而来的是轰隆隆的雷声,两片巨大的云相撞居然让整个世界都震动起来,狂风卷起湖面上的水形成了波浪,你看着远处掀起的几米高的波浪还以为是在海里。
  
  可能真的要完蛋了,但死在老天爷手里不亏。
  
  你眼睁睁看着一道浪打过来将小船卷翻,落入水里的时候,你看见那条鱼也落入水里,姿态优雅。祂身形灵活地朝你游过来,不再是小阁楼里那个苍白瘦削的海妖。
  
  祂抱着你浮出水面,你呆呆地看着祂,此时祂的眼睛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色的光,在风雨飘摇的世界里犹如一盏明灯,祂很高兴的样子,对你说:“我找到去海里的河道了。”
  
  “啊?”风雨声太大,你没听清。
  
  “沙青湖水面上升,以前干涸的河道被冲刷出来,我可以回去了,”说完祂抱紧了你,在你头上落下一个吻:“跟我走吧。”
  
  “去、去哪里……”
  
  “去海里。”
  
  “但是我是人类啊……”
  
  祂听见这话眼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下来,祂沉默了一会儿,在一道又一道巨浪中,祂强壮的鱼尾不让你被波浪卷走。好安心……你心软了。
  
  “我送你回岸上。”
  
  “不用了,”你说:“海上应该也有一些孤岛之类的吧,反正我不想回去了,我这辈子的梦想就是离开沙青镇去远方看海。”
  
  你趴在祂的肩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沙青镇,风雨之中,那座潮湿冰凉的小镇被风雨淹没了。
  
  河水的上游冲下来一艘小船,齐司礼将你放在船里,一路推着去往海里,你终于见到了大海,一碧万顷的大海无论涌入多少河流都不会被填满,你坐在船头,眼睛一眨不眨。你被带到一片汪洋的海上,如镜的海水在你脚下闪光,新的日子引你到新的彼岸。(1)
  
  这里也有雨,但小了很多,相对安全,齐司礼将你放在一个孤岛上之后对你说,祂要去海里一趟,你点点头说好的好的,多吃点,别饿瘦了,然后看见祂的鱼尾逐渐淹没在海水里。
  
  你在孤岛上找到一棵橄榄树。欣喜若狂,花了七天的时间在沙滩上画树屋的样子,但是总是快画完的时候被海浪涂抹掉,你不想离开沙滩,怕齐司礼找不到你。
  
  第七天的晚上,你坐在沙滩边,无聊地看着天上的月亮。看多了觉得月亮也挺好看的,至少看上去比陆地上的更清晰。你有点高兴,这样跟齐司礼也算是有共同语言了吧?
  
  你看见远处的波浪里似乎有一道银白色一闪而过,一开始你以为是鱼,但祂淹没在海水下朝着你游过来,猜可能是齐司礼,你站起来朝海里走,海水从你的脚腕一直淹没到你的腰,在彻底被淹没之前,祂接住了你。
  
  祂慢慢从水里浮上来,头发上的水珠像是珍珠一样滚了下去,直到跟你一样高。祂用手指缠着你的一缕头发,吻了一下你的额头,然后再抱住你,把自己的头埋在你的胸前:“我回来了。”
  
  等月光照在祂的脸上,你才意识到不妙,祂的那双眼睛不再有光,看上去十分空洞。
  
  “你……你的眼睛……”你愣住了。
  
  祂没回答,而是轻声说:“今晚有很美的月亮……我想应该是很美好的。”
  
  “你看不见了?!”
  
  祂还是没回答,而是把一个东西放在你的手心,你低头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这张纸被祂从暴风雨里带到了海边。你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女巫只能让这张纸恢复到这个样子,但也够了,你说话,画过是为了不遗忘,所以你的模样,我都记得。”
  
  “女巫?”你问。
  
  “是。”
  
  “说吧,你还找她换了什么,要是一双眼睛换了一张纸,我就……我就去跳海找她要说法。”
  
  祂顿了一下,说:“你喜欢白天还是夜晚?”
  
  “……夜晚吧。”
  
  “那晚上的时候我和你在一起,在岸上。”
  
  你低头,看见海中祂的那双鱼尾渐渐变成了一双人类的腿,祂说自己用鲛人的泪和女巫做了交易,祂将自己这一生全部的眼泪都在这七天里流干净了,所以眼睛瞎了,以后祂都不会再流泪了。祂说,即使是这样也只能换来一半的时间成为人类,如果你喜欢白天,祂就白天在岸上,如果你喜欢夜晚,祂就夜晚在岸上。
  
  你面对平静叙述这一切的还要,只是无言。
  
  你一直觉得祂除了是海妖,更是个水母,单纯到连骨骼都没有,只有无限的接近透明,祂应该在海里漫无目的地漂流,像是水消失在水中,在波涛里做一个记录时间的神灵,当祂被剖开的时候,身体只是一个空壳,里面只剩下孤独和空气。但现在,祂用另一半时间变成一个复杂的人类,在岸上,用不熟悉的双脚站立行走,忍受缺水和饥饿,不应该,不应该,祂只是条鱼。
  
  你默默看着祂的双腿,问:“值得么?”
  
  “值?”祂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因为祂不像人类一样做一件事需要找一万个理由证明值得。
  
  祂说:“女巫说,我对你……应该是爱吧。”
  
  “为什么啊,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你被女巫骗了,你也被我骗了,你连什么是爱都不懂。”
  
  “爱是,我想死了和你葬在一起。”
  
  你怔怔地看着祂,眼泪不自觉地滚下来了,不想被祂听见你在哭,你转过头,说,齐司礼,你真是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笨蛋啊,所有人的痴和傻,加起来都不如你,岸上的日子很苦的,但我还是谢谢你握住了我脏的手。既然如此,跟我一起走下去吧,直到有一天我们寿命都尽了,我和你一起葬在海里。齐司礼,真抱歉,我也爱你。
  
  后来,无人岛上最粗的一颗橄榄树上建了一个树屋,一个人类和一个海妖夜晚的时候住在这里。再后来,几十年过去,人类老去死亡了,海妖烧掉了橄榄树,带着她的骨灰重新回到深海里,那天海妖吟唱了一支凄美无比、却无一个海底生物能听懂的歌,深海的鲸鱼用自己的频率传遍整片大海,并且告诉海底世界,那个海妖再也没有浮出水面过。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为什么流浪远方
  为了 我梦中的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1)《浮士德》
  (2)三毛《橄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