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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直到很多年之后，才体会到那种漫长隐忍的疼痛带来的脆弱，和习以为常的生活永远改变后的不安。
到处都找不到韩吉，利威尔走遍了团长办公室，地下实验室，食堂，马厩，附近的森林。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晚餐时间还未到来，新兵训练依旧在进行，调查兵团团长的一天理应还未结束。利威尔终于想起韩吉的房间，刚推开门，就看到床上蜷着熟悉的身形。韩吉成为团长后，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打瞌睡，撞见在本就属于她的床上睡着，却还是第一次。
利威尔流露一丝惊讶，带上门的手迟疑片刻。他四下扫了一眼，杂乱又毛躁的房间布置，还是典型的韩吉风格。窗边的书桌上，推着几摞看不出任何秩序的书籍和笔记，各类建筑图纸上，散布着微缩列车模型和矿物原石，马莱人带来的新玩意，深得韩吉欢心。
意外的，木桌的一角，是一瓶打开的白色药剂。另一边的红茶壶随意摆着，桌上有洒落的红茶，肆意蔓延开来，染湿了图纸的一角。利威尔太熟悉这一切了，韩吉因那场夺还战争中失去的左眼，不时遭遇突发的神经痛，在尖锐的痛感和狭窄的视线夹击下，她的动作不可避免受到影响，往往连取药、倒水这类小事都做不到。
果然，韩吉连今日外出时的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下，五官和身上的衣服一样，皱成一团。她把眼镜甩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罩丢到枕侧，手掌盖住左眼，每一根手指紧紧嵌进左侧头发里去。整个身体像是受到外界刺激的水生动物那样卷起来，头顶抵在枕头下缘，仿佛暗自用力可以帮忙抵消一些疼痛。
利威尔深叹口气，他在床沿坐下，俯下身，把手盖在韩吉捂着左眼的手上。他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韩吉没有睁开眼，只是默默用另一只手抓住利威尔的手臂。利威尔无从判断，这是她无意识的动作还是某种肯定的回应。
阿克曼家族血统对于利威尔来说，既是某种诅咒，也是一种祝福。他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战斗力和身体状态，受伤，流血，疼痛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是也不会成为某种长久的困扰。他恢复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注意到自己的伤势，身体就已经本能地投入到下一场斗争中去。
利威尔看到了韩吉随意甩在椅背上的明黄色睡衣，他摸摸旧睡衣的柔软一角，又捏了下仿佛盔甲一般的西装外套下摆。他小心翼翼地把韩吉的右手抬高，捉住她的肩膀，把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随后把外套从背后塞到她的身下，手伸到脖颈处，稍稍抬高她的身体，再一气把西装从左手处蜕下来。
利威尔举起深青色的西服外套，轻轻甩了甩。他突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韩吉成为团长之后，穿日常私服的场合越来越少，她也逐渐习惯于把自己塞入各种西装外套里。不久前陪她去中央区常去的那家裁缝处定制新套装时，店主站在脚凳上，一边测量韩吉的肩宽，一边小声感慨，韩吉团长，最近好像瘦了不少呢。
韩吉以前喜欢在各种场合穿私服，只要不是正式会议或训练，经常能在总部各处撞见身着衬衫和针织开衫的分队长韩吉。夜深时，韩吉如果突然有了什么想法， 甚至会在睡衣外简单披上一件毛绒外套，快步跑下楼去。徒留莫布里特在身后扶额，一边抱怨着，分队长，再这样下去，兵团里的大家都要认识你的鹅黄色睡衣套装了。
是了，莫布里特早已不在。韩吉也换了一身又一身的正装。她极少在他人面前显出疲态，在衣着方面尤甚。只有很少数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人在场的时候，韩吉会把黑色或灰色的西装外套用力一甩，扯开领结，仿佛肩上的压力能够随之消失一般。向后斜倚在过于宽大的团长办公椅上，长舒一口气。
失去外套的韩吉大概突然感受到初冬天气的寒凉，双肩愈发向内紧缩，脑袋向利威尔抵在床边缘的手靠近过来。利威尔顺势用左手覆住韩吉的肩，在她身侧斜躺下来，他的手向下掠过韩吉的脊背，缓缓把韩吉身上的衬衣下摆抽出来。利威尔的手探到韩吉光裸的背部，他轻拍韩吉的背，就像库契尔小时候常对他做的那样。听说这是能够消除病痛的方法。
利威尔把嘴唇贴到韩吉的额上，鼻尖正好抵到她的发顶，棕色发丝扫在他的脸颊上，有一些痒。意外地，韩吉的头发散发出清洁的肥皂香气，带着柔顺的质感。利威尔不禁扬起嘴角，他想起一些糟糕的过往经历，比如曾经在长时间的实验过后触碰到韩吉油腻的发梢，又比如韩吉在不知多少天没有洗头的情况下依旧兴奋地凑过来展示研究成果。当时，妮法在身后孜孜不倦地督促分队长尽快去淋浴。只是，现在妮法也不在了。
不知是在哪一天，韩吉自己用剪刀把发尾向上收了收，她便再没有束起过那种在发顶飞扬的高马尾。也不再需要有旁人提醒她注意整洁。韩吉到底改变了多少，又有哪些是恒久不变的，利威尔暗忖。
利威尔在夜深时清醒过来，房间里早已点上昏黄的烛光。韩吉坐在书桌前的木椅上，换上了那件熟悉的睡衣，肩上随意披了件针织外套。她把光着的脚缩在椅面上，环抱双膝，研究桌上摆的那些模型。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把额头抵在膝盖处，侧着头看向利威尔。晃动的烛光映在深色眼眸里，让她的表情染上了无限柔和，韩吉冲着他微笑，利威尔在我的房间里睡得可真熟啊。
北方的隆冬令人畏惧，窗外的大雪遮盖了万物。但欧良克彭的新公寓里，篝火燃得正旺，带来令人愉悦的暖意。战争结束已有好几年，欧良克彭特地邀请利威尔来北方参加新年聚会，陪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同样在马莱生活的法尔科，加比，和皮克。欧良克彭在故乡的研究所工作，书房里尽是些新奇事物，他给利威尔展示最前沿的民用飞机和列车模型，各种北国特有的矿物和制成的漂亮饰品，还有些有趣的小玩意，比如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照相机，再比如装上一种叫电池的东西就能持续发光的便携灯。加比和法尔科摆弄得不亦乐乎。
利威尔正想给自己倒一杯红茶，没有目测好前后距离，他手一抖，滚烫的红茶撒到桌上，地上，飞溅到他的手上。欧良克彭在不经意间把他手上的茶壶接过去，茶水注得恰到好处。啊，事情就是这样，本来最应该在这里的人却不在，而他成了那个被留下的人，利威尔想。瘸一条腿，坏一只眼，缺一些手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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