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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能引起感觉的最小刺激强度叫做绝对感觉阈限,又叫绝对阈限。
檀健次发现自己总是能梦见自己在不同的场景遇到同一个人,这些梦那么真实,好像自己用第一视角全部都经历了一次。反反复复,那个人的声音似乎会在耳边响起,但檀健次始终记不起来是谁,大概是曾经见过面的人。
刚从歌手,或者从男团转型成为演员的路是檀健次摔出来的,在被第数不清多少次拒绝之后他算是接到了一个古装本子,题材是耽美,所谓男人之间的爱情。他的第一部男主戏,和他搭戏的演员比他小不少,96年的小孩儿,第一天见面就檀哥檀哥地喊他,那时候檀健次正好站在剧组送餐的司机大哥旁边,感觉怪怪地,应了几声打趣说下回咱们喊檀哥的时候可别在车旁边了,以为我是来给你开车的呢。
你可以喊我小陈啊。小青年捏着剧本冲他挤眉弄眼。檀健次口罩没摘,在对方看不到的情况下抿了抿嘴,低头看看剧本简介说那我喊你长庚吧,咱俩得熟悉熟悉角色。
这么一来长庚,檀哥地叫着,在剧组一段时间下来檀健次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戏内,有时候还真把人的名字喊成陈长庚。陈哲远或许是年轻,还没有真正地打磨过业务能力,资源和檀健次比起来多得太多了,拍戏的时候总是需要喊停重来。
“卡!那个长庚你怎么回事儿”导演再一次喊卡的时候檀健次觉得自己一个头三个大,申请休整一下再继续拍,套着厚重的戏服跑去一边透气,一想到刚才的NG和搭档越来越生硬的演技,檀健次突然觉得烦躁,回到车里摸出一盒烟点了一支夹着。 入夏之后天气逐渐变得炎热干燥,几口烟之后檀健次嗓子刺痒,咳了几声后把烟掐掉,搓了搓手指便返回片场继续拍摄。下了戏以后檀健次只穿了戏服里面单薄的内衬坐着发呆,脑子里全在过台词,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靠近。陈哲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檀健次回过神来抬头对他笑,眼边那颗点的痣随着肌肉的运动也一上一下的。陈哲远也拉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檀老师…檀哥平时有啥爱好啊,不拍戏的时候都干嘛?
我挺枯燥的,就是练练舞唱会歌儿啥的,平时也没时间去度假,很少有,不让自己闲着。
这样啊,我喜欢钓鱼。
钓鱼?我之前也蛮喜欢的,哎,之前还出海钓过一回。
聊没一会儿檀健次实在不知道找什么别的话题了,他发现自己没法和陈哲远畅谈,又还是没认识多久的搭档关系,小伙子和他想的东西也不太一样,只好打着哈哈把聊天度过去。
晚上檀健次躺在酒店房间里清着相册里的照片,翻到很久之前和父母一起出海钓鱼的合照,留着小胡茬的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檀健次伸出手指放大照片去看自己,觉得有些恍惚,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肆意放松过了,转型的压力让他有很重的心理负担,而这次拍的剧又不是正剧,第一部男主戏还是个耽美小说拍成真人版,一起共事的演员……
想到这檀健次叹了口气,脑子里浮现出那天俩人谈营业的画面来。
耽改耽改,美其名曰是兄弟情,实际上还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卿卿我我,但是拍了耽改都火的不行,陈哲远得和檀健次走这个营业的路线。
檀健次没想到自己会要以这种方式爆,这部剧放出消息的时候他就被网络定义为待爆耽改咖,恶意评论铺天盖地而来,嘲讽他长相的,嘲笑他身高的。还有很多这本小说的粉丝,檀健次看了太多不堪入目的评论,思来想去却还是觉得既然这是他的第一部男主,那就必须要认真对待这个角色。
于是学会了什么叫营业的檀健次在一个月后的七夕节檀出现在陈哲远的微博下面和他互动。
檀健次在他没办法忽略的骂声中入了秋。
“檀哥,今天我状态不好,拖你后腿了吧?”下午拍了几回都不行,晚上还得吊威亚,他记不住台戏和角色细节,导致进度有些卡壳。陈哲远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站在檀健次旁边试探地问了他。檀健次摆了摆手说没事儿,晚上咱还有好几场重头戏呢,找好感觉最重要。陈哲远见他没生气,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就回自己房车去了。
过了一会檀健次把烟熄了去捡了几块石头开始了他的绝活打水漂。这是檀健次放空的时候最喜欢的活动,看着那些薄薄的石头接连在水面上跳了几个花,檀健次的思绪被抽离,眼前的一切好像开了延时摄影,石头落水的速度从一秒变成十秒钟,耳边也听不见什么其他声响,他想:
噢,可能走神了。
听到水滴的声音檀健次回过神来,但他发现自己并不在象山,眼前的景象也不是刚才的样子。
“健次,我们休息一下一会再继续好吧?”耳边有人在喊他,檀健次眨了眨眼睛转过头去看,是一个没见过的陌生男子,应该是这场戏的导演,他礼貌朝自己摆了摆手。檀健次稀里糊涂之间点了头,然后低头发现身上穿的衣服来到了现代,宽松的衬衣配一条浅色裤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理解现在发生的这一切。
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应该是和他一起拍戏的演员,打扮得像是便衣警察。檀健次觉得脑子转不过来了,这样的情况好像只在电视剧和小说里出现过,他好像在做梦,但掐自己手心的时候又能感觉到刺痛。
“……”
“……”
好像有谁在喊他的名字,是个女孩,檀健次摇了摇头让自己的思维聚拢起来,他先是看到那个女生,应该是自己的助理,再听到声音,行为举止也别扭得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伤者。
“是哪里不舒服吗?”那个女孩问,明明她一看就是自己的工作人员,檀健次却觉得她面生,糊弄过去后要来手机开始查询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打开地图的时候檀健次发现自己不在象山,在厦门,他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但不管刷新多少次地图都显示现在的位置在厦门。
非常不妙,十分不妙。
檀健次脑子里开始播放各种穿越剧的主题曲和场景,若曦穿越是因为被电击中,项少龙穿越回去是依靠时空穿梭机。
但我为什么发发呆就能穿越?
在檀健次又一次出现自我怀疑的情况时那个助理递来一瓶水,把混乱暂时打断。
檀健次手里捏着矿泉水瓶的盖子,眯着眼睛去看走远的那位高个男人,决定去弄清楚自己不是被迷晕了被扛到整蛊节目。
靠近那人身边的时候檀健次又有些畏惧了,因为感受到的是奇怪的陌生而熟悉感。他站在那里等着人转过身,然后看到的是金世佳。
“金…金世佳老师?”檀健次试探着喊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金世佳刚抽完烟回来想要找檀健次讨论一下刚才拍的那段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没想到天天喊自己佳哥的娃娃脸才十来分钟不见就像被人夺舍了一样,脸上写满了“怎么会是你”和“我俩怎么在一块拍戏”。他觉得好玩,或许健次又在逗自己开心,开始表演一个失忆的人,金世佳挑了挑眉接下他的话,说怎么了檀老师,几分钟不见就真的变成剧里的沈翊,分不清我是杜城还是金世佳了吗?
檀健次脑瓜子嗡嗡的,更不明白这位金老师说的沈翊、杜城是什么人。
可他总不能说自己穿越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自己身上。所有穿越题材都是A穿到B身上,从来没出现过自己穿自己的情况。檀健次嘴角有点抽搐,感觉自己要出现应激反应然后看不见也听不着了。
“我们…怎么会在一块儿拍戏?”
这回金世佳发现檀健次是真的突然失忆了,两人面站着面面相觑许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交流,直到导演走过来问他俩在干啥呢,要继续了,金世佳才反应过来,凑到导演耳边说健次身体不舒服,今天可以先到这吗。
得到批准后金世佳问檀健次要不要回酒店,又说今天的戏其实已经拍得差不多了,有什么到时候补,明天刚好休息一天。檀健次点点头,下意识就来了句酒店在哪。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只好打开地图佯装没事一样往片场外走。
“你这是打算走回酒店啊?”金世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檀健次被吓得一激灵身体颤了一下,然后回过身去看向男人,说自己想四处走走散散心,脑袋里实在是太混乱了。金世佳抱着手臂站在那思考了一会儿,决定陪这个随时都可能会走丢的人走一会儿。檀健次在他前面慢吞吞地走着,背影看着真是不知所措极了,像是失魂落魄的小猫。金世佳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应对的方式竟然只想到了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跨了几步和檀健次平行着走,侧过头去看这个突然失去记忆的人:小脸皱皱巴巴,眉头紧锁。要不是刚才还认出自己是谁,金世佳真的要把檀健次带去医院急诊科看看了。
最近压力大?
啊?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事儿太多,压力大,健次。
我还是在想为什么,金老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和你会在这,在一块儿拍戏。
金世佳让檀健次停下来,俩人站在将近傍晚的阳光下,金世佳挡在檀健次的前面,但还是有几缕阳光绕道而行照得檀健次睁不开眼睛。
“你真记不起来任何事了?”金世佳挠挠头,也开始有点不知所措,对方好像第一天认识自己,他什么都不知道。
檀健次抬头看金世佳的眼神有些忽闪,支支吾吾地说记得是记得的,但只记得之前的事了。
之前的事是什么,开机前?
是我很早之前的事了。
你还记得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我在拍那个耽改剧。
金世佳抬起眉,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檀健次缺失的记忆几乎有一年,就在他要提出去医院检查这个意见的时候檀健次叹了口气,从他身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金世佳只好作罢,继续和人一起散步。
此次此刻的檀健次…或者说是还在演顾昀的檀健次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和金世佳交流过,俩人确实有幸参加过同一个节目但是几乎没有任何沟通,金世佳也不会记得自己。但现在金世佳仿佛像是认识了多年的挚友,刚才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心,甚至是眼神中也闪着一些不安。
我什么时候和金世佳关系这么好了……他不禁想。
两人就这么并排漫步,直到阳光从金黄色逐渐变成橘色调,金世佳下意识问了一句要吃饭吗,我看好了一家日料店。
檀健次点点头,迷迷糊糊地追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日料?
“你和我说过啊。”
等到檀健次像个小孩一样被金世佳从进门一直领到包间,然后再被安排进座位的时候,他的头更痛了。金世佳坐在他旁边,正在给他倒大麦茶,然后絮絮叨叨地和服务员对话点菜。
“我同事不吃内脏,这个换成别的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檀健次瞳孔都放大了,他捧着茶杯就差没咬到自己的舌头。金世佳看檀健次这么大动静,被呛到一直在咳嗽,叹了口气,递过去一张餐纸让他擦擦,说:“点个菜像是在要你命一样,你不会连日料都不喜欢吃了吧健次。”
檀健次赶忙摆摆手说不是的,就是刚才没注意被呛了一口。
金世佳撑着下巴看身边人有些别扭地清理着台面上的水渍。不禁想逗逗他,但是又怕这样做反而加重了檀健次的“应激反应”,只好给人把茶续上。
檀健次现在非常心虚,他用余光偷瞄着金世佳的动作,手心里又要冒出汗来。故作姿态咳嗽了几声后他看到服务生拉开包厢的门开始上菜,得救一般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就往盘子里夹。
“你让我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部剧,你知道么。”
檀健次嘴巴鼓鼓的,半颗寿司还没下肚就听到金世佳这么说,于是他朝他投去疑惑的眼神。金世佳往他的碟子里拣了一片三文鱼,接着说道:“想见你。”
檀健次这回是真的快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没看过想见你,也不知道这部剧是什么题材,只听说过里面那首歌词唱着“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的歌,此情此景,在这个时刻之下檀健次差点以为金世佳要表达意思是他想见自己,脱口而出:“啊?你想见我?”
可谓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金世佳见檀健次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就回了句没事儿结束了这个话题,但手上查资料的动作却不停。
百度上说你这是急性应激导致的失忆。
其实我…
你这个情况说数小时内或者数天就会好了,健次。
好,那我相信你说的。
檀健次垂下眼眸,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盘子里的关东煮萝卜,上边已经给他扎得像蜂窝煤一般。金世佳把一盘金枪鱼挪到他眼前,这才让人回过神来:“不吃饭?在想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檀健次摇摇头,心想我根本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檀健次,我明明和你只有在节目上的一面之交呢。但他还是听话地夹起一块刺身塞进嘴里。
“下回我带你去吃蓝鳍金枪鱼,厦门这边有熟人在做这个的。”
金世佳看他吃着不是很开心,叹了口气,叫来服务生结账。檀健次看金世佳又是给他倒茶又是夹菜,吃完饭了还负责付钱,有些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不如我来给吧金老师,这多不好。金世佳只说没事,下次换你找个饭店我们一起去吃,檀健次只好答应。走出料理店的时候檀健次抬头看到路灯已经亮起,一些小蚊虫在灯下飞舞,而金世佳插着口袋站在路灯下等他,檀健次的眼睛里有什么特殊的情感闪烁了一下,然后他走向那个高个子男人。
看来我们关系真的很不错,金老师。
嗯,可以这么说。
那我一直都喊你金老师吗?因为你叫我健次。
你喊我佳哥,多多。
檀健次听到金世佳这样回答他以后本来就不小的眼睛变得更大了,眼珠子亮晶晶的,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磕磕绊绊地问:“你,你喊我什么?”
金世佳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回去吧健次。
檀健次稀里糊涂地跟着金世佳走了几分钟,各种想法在脑海里打着架。刚才金世佳绝对是喊了自己的小名,除了他亲友和家人以外没有别人知道他叫多多,金世佳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在这部戏开拍之前特意上网搜了一下关于自己的信息吗。檀健次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是2021年的4月底,他打开日历却看到过几天后会有一个杂志拍摄,备注上赫然写着与陈哲远方确认时间。檀健次挠了挠头心想或许是那部剧播出以后的售后吧,便没有在意这件事,但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却悄然升起。
按道理来说穿越到未来的人会因为自己的某些行为改变整条时间线,万一回去了一切都变了,又万一自己明天也回不去呢?
檀健次叹了口气,决定把脑子里关于这些小说情节的思绪都放一放,抬头看到金世佳步子迈得很小,速度已经慢了下来,他在等自己跟上。
月亮升得高了,像一颗比较大的灯泡挂在天上,檀健次低头看着自己和金世佳的影子慢慢被拉长,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可影子却纠缠到一起,檀健次耳根子有点发热,痒痒的,于是他抬头直视前方不再看,抬手顺了顺耳后的碎发。金世佳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去看明显放空的人,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檀健次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檀健次,没有半夜被外星人绑架走去改造的檀健次,但这具躯壳里的人好像又不是他。
“回去之后你洗个热水澡,然后敷个热毛巾呗。”快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金世佳这么和檀健次说,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又说:“你也可以找我聊聊,和之前一样。”
檀健次一直在发呆想着怎么和金世佳解释自己是“穿越”来的这件事就被对方的动作吓了一个激灵,肩膀缩了缩,一脸疑惑地看向金世佳,说我以前还会来找你聊天?
金世佳没有回答,只是领着他去前台要了一张檀健次房间的备用卡,再一声不吭地把人送到他的楼层,电梯关上之前檀健次听到金世佳说:
“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健次。”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檀健次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这一整天发生了太多事,导致他快要分不清自己是在拍顾昀还是彻底要成为2021年的沈翊。
刷卡,手放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檀健次真的是体验到什么叫两眼一黑,然后他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檀哥?
檀哥?
檀健次耳鸣,他皱着眉头不想回应对方,但那个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是陈哲远。檀健次麻木地转过头去看,小孩儿蹲在旁边一脸担忧地望着他,手伸到一半见自己有反应了尴尬地僵在那里,换上谄媚的笑:“我看你在这里坐了很久,小心着凉啊。”
檀健次意识被扯回来,他看了看手里紧紧攥着的一块石头,又看了看风平浪静的湖面,说这大夏天的我着什么凉,然后又打趣道你又在咒我呢?
陈哲远赶忙摆手说那我哪敢呢,欠嗖嗖地加了句长庚不敢乱说义父。
“少扯皮,要拍戏了吧?”
陈哲远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然后低头朝檀健次伸出手:“对,这会儿就要开始了,走吧?”
檀健次抬头看到夕阳在不远处快要落下,突然感觉头很疼,有什么片段一闪而过。记不清,看不到。于是檀健次点点头,任凭陈哲远把他拉起来。
下了戏已是深夜,檀健次玩具了剧组其他人的夜宵邀请,决定自己再去走走,拍戏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了一般,明明和自己搭戏的人是陈哲远,但他总觉得有个别人的身影在,有点灵异了。
月亮一如既往地挂在天上,还是那么亮,檀健次就着月光走到下午发呆的位置,踢了一块石头进水里,听啪啦的声响。
你喊我什么?
檀健次耳边突然响起自己的声音,他好像在问别人这个问题。
你喊我什么?
檀健次又开始耳鸣了,他决定这些天不要再熬夜。
一切都看起来风平浪静。
十月接近尾声的时候天气已经变凉,依旧有几场在水中的戏份还要拍,檀健次穿着银色盔甲在水里翻了又翻,爬了又爬,上来的时候浑身冰凉发抖,止不住地在打喷嚏。
紧紧裹着毛巾,檀健次感觉上下牙在打颤,他缩在房车一角抓着手机看,网上对于他出演这部剧的不满越来越多,上升到他本人的言论愈演愈烈,读者不开心剧组做的许多事,檀健次看到开机下面有人评论说希望这部剧上了就扑,扑到地底。他麻木地闭眼片刻,把屏幕摁了扣在桌面上,檀健次开始不清楚自己当初接这部戏的初衷。
又在冰冷的水里泡了一晚上后檀健次突然萌生出这男主谁爱演谁演的想法,可当他爬起来看到导演和工作人员相对满意的表情时一切都能说得过去,为了“肯定”这个概念,檀健次可以一直坚持自己的精力,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
第二天檀健次所在的男团成员开了直播,几位老熟人难得聚在一起,说想健次了,于是拨通了他的语音。檀健次刚好有时间,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此起彼伏地叫着檀老师檀老师,檀健次嘴角抽动觉得有点尴尬,但这一惯是哥几个的逗笑方式,他作为团内老小少不了被调侃。
打了招呼以后檀健次那边乱糟糟的,片场人多声杂,他一边想找一个安静些的空地,一边把手机听筒抬到自己耳边才能勉强听到成员们在说什么。
简单聊了几句后赵泳鑫让他注意身体多休息,又说他最怕檀健次拍那些动作戏。檀健次想到今天是十周年,笑着和他们说好好聚,可成员们突然说让他说几句煽情话,毕竟是纪念日了。檀健次想着说倒是没关系,只是身边实在太多人,他突然别扭了起来,扭扭捏捏地说我这儿人多呢,说不来肉麻话。
赵泳鑫冷不丁来了一句你都,你这个戏你都演了,还怕肉麻?
檀健次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逆反心理上来了,说了几句煽情话后开始表演一个搞笑演员,装着哭腔说“从小我的妈妈告诉我”这个梗,把电话那边的几位逗得前仰后合才算逃脱了这个尴尬的局面。又多寒暄了几句后檀健次总算把电话挂了,身边的人朝他投来“原来是男团十周年啊,祝福”的眼神,都在礼貌性地冲他笑,檀健次只好乖巧地回应过去一个嗲嗲的笑容。
陈哲远后来问他是不是mic十周年,在微博上刷到了,还说祝你们越来越好,檀健次只是一笑带过。
下了戏回到房间的时候所有复合情绪都涌了上来,檀健次接不住,烦躁又焦虑地蹲在地上一边用手指绞着鞋带一边抽烟,看烟灰飘飘忽忽落在自己刚买没多久的鞋上。檀健次皮肤很白,手也是好看的,骨节分明,这段时间烟抽多了导致指尖有些泛黄。他搓了搓手指站起来去浴室准备洗漱。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檀健次看到自己那张憔悴的脸,为了这部戏他减重了很多斤,每天就是水煮鸡蛋加点青菜的吃着,拍戏的时长一天比一天长,他能看到自己眼下泛起的乌青。叹了口气,檀健次打开水龙头决定洗把脸然后简单冲个澡就放过自己————
然后视觉再一次变得无比狭窄。
“我们今天先到这里,还想练习的同学可以留下来继续。”
檀健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周围的环境十分熟悉,似乎是练舞室。如果他带着意识的话估计会发出“离上次穿越也没多久吧怎么又来了”的抱怨,可惜檀健次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又触发了一次独特的经历。按照自己的习惯性动作,檀健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练功服。犹豫几秒后他察觉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北京体育大学,这是他上课的教室,刚才说话的人来自于他的老师。
“健次?”
檀健次听到他老师在喊他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去看那位男士。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朝他走来,檀健次赶紧站好站直,即便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个刚上大学的小孩,他依旧感到紧张。老师站到他面前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这个动作引起了檀健次某一瞬间的回忆,好像有个人在某时某刻也做过同样的动作。檀健次抬头去看自己的老师。
“健次,你的基本功都很扎实,也很努力,以后你有什么发展方向吗?”老师这么问他,似乎在关心得意学生的未来。檀健次张口就要说我现在正在做一名演员,但这一次他脑子里的线没有被绕成一团,于是他回答现在就想专心学舞蹈,以后应该会做舞蹈老师吧。
“那你要好好坚持自己的目标,完成自己的梦想,健次。”
“什么?”檀健次恍惚了,他盯着练舞房镜子前看起来还是那么青涩的自己,迷迷糊糊地又问了一遍。
老师说:“现在你很好了,要坚持自己的梦想。”
在眨眼的几秒瞬间檀健次被冷水冻清醒,他的头又开始痛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片场拍完戏没有做好保暖的缘故。拿了毛巾把脸擦干,他感到疲惫万分。
檀健次躺在床上瘫成一个“大”字,他开始思考人生问题。曾经有整整一年他一份工作都没有,在家里陪伴自己的只有焦虑和无力感,那种不知所措和恐惧他是不想再去体验。蹭到困意来袭的时候夜已经很深,檀健次勉强撑着精神把手机丢在床头柜上,心想睡一觉起来就会好了。
等到第二天顶着一张苦瓜脸骑在马上试图憋回去一个哈欠的时候,檀健次觉得自己的事业是不是就要在此停止不前了。好几次他都没踩稳脚镫,差点被颠下去,檀健次只得喊停,他需要喝点提神醒脑的东西。
一旁的陈哲远看到檀健次神情恍惚的样子,跟上来说我要不去拿一罐维生素给你吧檀哥,就在房车里很快的。檀健次疲惫地扭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不用了,我这歇一会儿就好。陈哲远被拒绝后只得作罢,看着檀健次比前段时间更瘦的背影走到片场一边休息。
眩晕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檀健次皱着眉找到一张椅子坐下,撑在扶手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幻听,因为他听到自己恩师的声音,清晰又遥远。可是自己早就脱离了练舞的氛围,人在剧组里拍戏,又哪里来的声音呢?檀健次心想是时候找休息日好好睡一觉了,就在这个时候他耳边传来的声音变了调,亦或者是换了个人在和他说话,檀健次手指尖狠狠戳着自己的手心企图保持清醒。
然后他的视线里闯入了另一个人,陌生又熟悉,很矛盾。
2021年的五月中旬,金世佳和檀健次刚刚结束晚餐,席间喝了一些酒,檀健次人菜又爱喝,酒过三巡就已经开始喝醉,趴在桌上戳着酒瓶和他发牢骚,把心里的委屈和苦都吐出来。金世佳听着眼前人把自己从拍小川到现在公司的事情絮絮叨叨地念着,大手刚想抚上檀健次圆圆的脑袋,这家伙小脸一皱就睡着了,金世佳看着他喝了酒耳根子都发红的样子,脸上竟然也烧了起来。
过了一会,就在金世佳想要喊人起来的时候,檀健次张开了眼睛,丝毫看不出刚才是喝醉的样子,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身影。金世佳突然想起那一次檀健次失忆的突发状况,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多多?”他试探着喊对方的小名,手指在眼前晃了晃让檀健次的视线聚焦到自己脸上。
檀健次看到在自己眼前的人是金世佳,很是意外,于是他磕磕巴巴地问:“金,金世佳老师?”
这回金世佳确认檀健次是真的遇到了类似《想见你》里的情况了,虽然不完全算一种穿越,或许这是内里灵魂的错乱,不知道什么时期的檀健次来到了现在这个正和自己拍着戏的檀健次身体里。金世佳收回手,给眼前人到上一杯热茶,说:“怎么了多多,喝多了不认识我了?”
檀健次张开的嘴不知道要怎么合上,金世佳喊自己小名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丝诡异的爱惜。
你,叫我什么?
多多啊。
我们啥时候在一块儿拍戏的?
上次你也问过我,今年三月,这部剧叫猎罪图鉴。
金世佳听着和上次几乎一样的说辞,看到檀健次脸上都是震惊和不敢相信的表情,忍住了自己想要伸手去捏他脸蛋的冲动,耐心地跟他说着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檀健次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却闻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味道:这家店曾几何时他也来过,只是好像不是和金世佳来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来的了。
我总感觉…我之前来过这家店?
嗯,你的感觉没错。
你怎么知道?
我带你来的,多多。
在听到“带你来“三个字的时候檀健次脑子轰一下炸开,里面像过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混乱的场景,陈哲远朝他伸出手,冰冷的水,选角导演的面无表情,还有……
还有金世佳。
金世佳,他背对着阳光站在自己眼前,手揣在口袋里,不知道说了什么。
檀健次缓缓闭上眼,然后再睁开,这一切好像真的发生过,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金世佳看着他迷茫的样子,手从烟盒上挪开,他并不打算在檀健次的身边抽烟。
“多多,你想不起来也没事,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聊。”
檀健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刚才都在说什么。金世佳说你在和我讲故事,你人生的故事。
檀健次有些不明白,什么叫人生的故事。
“你一路走来的经历,这叫你人生的故事,健次。你很久没有找人说过心里话,或者谈过人生了。”金世佳柔声说着,他想知道眼前这位檀健次的心境是否和他所熟悉的人如出一辙。
檀健次虽说还是不熟悉金世佳,但他却异常地信任眼前这个身型比自己大一圈的男人。回想起在那个古装剧组的种种,又突然想到男团成员在电话里说的那些风凉话,檀健次的情绪一下子上来,本来还不确定要不要说,但这下子是干脆破罐子破摔,悉数道来。
金世佳撑着下巴听着檀健次说他在拍那部在今年确认是没法播出来的片子遇到的事,又听他说着半个小时前刚说过的同样的故事,关于男团的事。
檀健次把自己的艰辛历程像故事一样讲给自己。金世佳其实都听过一遍了,但他却愿意听无数遍,不管是现在正在讲话的檀健次也好,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属于自己的正在出演沈翊的檀健次也好,金世佳看着眼前人讲困扰和苦处道出,眼里都是柔情。
檀健次发泄完情绪之后觉得胸腔里从来没有过这么轻松,自己就像一个蓬松的白色枕头,轻盈又干净,身体里填充的都是绒绒的羽毛。
回过神的时候看到金世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认真又真诚,檀健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装作口喝喝茶掩饰害羞。
金世佳却说:
“多多,我觉得你做的很好了。我希望你能够以自己为主,要爱惜自己。”
檀健次猛地抬起头,他有些恍惚,金世佳是在安慰他吗?
檀健次又想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回到那个拍着古装耽改剧的身体里,竟有些不舍,他轻轻地问:
“我来的很唐突,但我们还会见面吗?”
我们现在不就在见面吗?
可我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檀健次,金世佳老师。
我知道。
是不是我每一次见你,都要用这样的方式?
或许是吧,我不知道呢,多多。
可是每一次我都记不得你的事。
金世佳叹了口气,让檀健次打开手机给他:“我不是要录音,当然也不是要改变什么,我想给你留下一些线索,下一回你见到我就不会那么慌张了。”
檀健次稀里糊涂地点头,把手机递过去。金世佳打开他的日历,在某个日子留下了什么话,然后关上屏幕把手机还给自己:“不要去看我打的什么内容,你之后会知道的。”
我有点感觉自己在做梦。
那么你可以把现在的一切都当成你的一个梦。
我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为什么?
我是卖火柴的小檀,可能我已经划了两次火柴了,第三次之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小孩子不要看盗版童话。
金世佳最终还是伸手揉了一把檀健次的脑袋,手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然后他说:
“没关系,多多,我们晚点见。”
晚点见,晚点见。
檀健次在“犯困”之前只记起来这句话。
2020年11月,烽火流金杀青,出演顾昀的演员檀健次在他的杀青会上只看到了不足三十名粉丝和零星的媒体,心中不知道作何滋味。
努力把最好的自己呈现给观众,活动结束后檀健次红着眼角想落泪,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娱乐圈里摸爬滚打,终无见到光芒的日子。而这个时候他的日历突然弹出一条提醒,他点进去发现在今天有一条备忘录,写着让他去看2021年3月7号。
檀健次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可能是什么时候喝醉了迷糊之间乱动了手机,他点到那一天打算删掉东西,却看到3月7号下面打着几行字,檀健次点开:
多多: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一岁复一年。人聚人散,人散人聚,相逢还相见。
金世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