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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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啊。"
爱着如此荒凉而美丽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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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刚落了一场雪,偌大的花园里茫茫一片,玉砌冰雕,几个裹了披肩的仆人步履匆匆的穿行其间,不住地四处张望,雪后的世界格外安静,于是他们嘈杂的呼唤声像是游离在空中般,有些虚晃。
“小少爷!中也小少爷!您在吗?”
在他们未能注意到的角落,半人高的灌木丛后面,一团枝叶被扒开,积雪窸窸窣窣地抖下来,从里面钻出一只黑色的小狗。它似乎是在灌木丛中藏了许久,身上沾着些树叶和碎雪,随着一阵快速的摇头被纷纷甩落,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便撒腿跑开。
“卡尔!”紧跟着那只小狗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穿着做工考究的小皮靴和裁剪精细的深蓝色呢子外套,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只是他手脚并用地从树丛中爬出来,一身衣服也已经被泥土和枝叶剐蹭的乱七八糟。
男孩钻出树丛,从地上站起来,他有一头漂亮的赭色头发,发尾微卷,看上去会让人联想到淋了枫糖浆的蛋糕,清澈的蓝色眼睛,像是映了深秋高洁的天在里面一样。而此刻他面色中透着些焦急,左右环顾一圈,看到不远处那只小黑狗刚刚消失在一个拐角,急忙又叫了一声它的名字,追了过去。
只是这番动静显然被那群正在找寻他的仆人们发现了,年幼的少爷刚刚追上他的小宠物,抬头便见仆人们围了上来,个个神色紧张,给他披上早已准备好的厚实毛毯,一阵嘘寒问暖后将他抱起来,往不远处的大宅走去。
中原中也趴在女仆的肩上往后面看,被雪覆盖的花园边缘,是高高的篱笆墙,再往外便是庄园的农场,此时空荡的宛如旷野。中也缩了缩身子,怀里的小狗凑过来舔他的脸颊,“不见了,”他小声嘟囔,小狗又叫了一声,像在回答他的话,于是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嘘——卡尔,不可以说。”
中原家是这座偏僻的小镇上首屈一指的富绅,镇上几乎一半的土地都是他们家的产业,土壤肥沃的农田和水草丰美的牧场,将那座古堡般的华美宅邸同镇上普通农户家分隔开来,叫人只能远远地眺望那巴洛克式的雕花屋顶。
据说在中原家,连仆人们吃饭的碗碟都是银制的呢!人们议论着,想象那是怎样的奢侈场面,随后纷纷咋舌。
听说中原家的老爷外出谈生意,不日就要回来了,这次不知又结交了哪里的天潢贵胄。你可见过中原家的小少爷?啊,我见过,生的如同那圣母像上的天使一般美好可爱!只是可惜了他家的那位夫人,唉,年纪轻轻就病死了……
人群一阵唏嘘,像是终于从那如蒙神赐的家族中找出了一些遗憾之事,随后赶紧摆出自己高尚的怜悯来。
可怜的小少爷,没有了母亲,父亲又常年在外奔走,他一定很寂寞吧!
不着边际的议论之词如同被玻璃阻隔在外的夜蛾,扑棱棱地撞在窗上,却一只也不曾飞进屋里。被一众女仆侍候着换上干净衣服的中原中也坐在餐桌前,能够容下十几人落座的长桌上此时只有他一人。他抱着那只名叫卡尔的小狗,扭头问站在身旁的姆妈:“父亲就快回来了,是吗?”
“是的,少爷。”姆妈笑着回答,“老爷这周内便回来了,刚巧能赶上过圣诞,他一定会给您带回不少有趣的礼物的!”
中也没有再接话,他不能告诉姆妈他其实并不希望父亲回来,因为那就意味着自己再也不能甩开仆人跑出宅子溜进雪地里玩了,若是因为贪玩独自跑出去而引发像方才那样的骚动,父亲一定会狠狠责罚的。
更何况……他想着,又抬头往窗外望去,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了雪,外面显得有些雾蒙蒙,看不清远处的场景。更何况,他刚刚遇到了生活在花园外的人呢!
那是一个孩子,看上去跟自己年龄相仿,却削瘦的可怕。他有一头黑色的乱草般的头发,棕色的眼睛,小小的脸颊凹陷下去,皮肤是病态的苍白。他穿着单薄的衣裳,打着补丁,袖口和领口磨得破了线,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卡尔跑了出去,中也没法翻过那高高的篱笆去追它,这时正巧那个花园外的人路过,于是中也急切地呼喊:“您好!”他如此说,声音清脆,“您好,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那人顿住脚步,看过来的眼神中有些冰冷的漠然,甚至让中也有一瞬间的退缩。而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卡尔跑出去了,哦,它是我养的小狗,黑色的,很可爱,没有跑远,您刚刚或许见过!可以帮我找回来吗?”
中也说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在口袋里翻找了一会,掏出几颗包装精美的糖果来。他从篱笆的缝隙里伸手将糖递了出去,说:“我不会让您白白帮忙的,这个是谢礼!”
外面的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心里的糖看了好半晌,就在中也快要以为他听不懂自己说的话时,他才突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中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那个男孩好像并不愿意帮自己的忙,即使自己愿意把口袋里所有的糖果都给他也无济于事,可是卡尔要怎么办?它还那么小,如果跑丢了,会不会冻死在雪地里?
想到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会在寒夜里蜷缩在某个冰封的角落里死去,雪会覆盖住它漂亮的黑色皮毛,直到来年春天冰雪消融前都没有人会发现它的尸体,他要孤独寒冷地在黑暗的地方度过一整个冬天……中也独自蹲在雪地里,担心又难过,却被篱笆阻拦着没法出去寻找,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捏住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小脸揪成一团。
直到有人在他面前停下脚步,隔着那道篱笆低头看向他因为抽噎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小狗“汪”的叫了一声,从那人怀里挣脱出来,肉嘟嘟的身子挤过篱笆的缝隙,跑到它的小主人脚边,欢快地摇着尾巴。
中原中也不可置信地从臂弯中抬起脸来,看到他的宠物活蹦乱跳地在脚边转圈,欣喜地抱起小狗转圈,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是笑得格外开心。
他抱着狗蹭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了花园外的人,黑发的男孩子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谢谢你!”中也凑过去,一手抱着卡尔,空出的另一只手又一次从口袋里掏出那些糖递了出去,“感谢你救了卡尔!这些都送给你!”
男孩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抬手从那一把糖中拿走了一颗,拆开外面精致的包装,将糖果含进嘴里。“很好吃对吧!”中也笑着,“我最喜欢这个糖果了!”男孩还是没有说话,他微微点了点头,又摇头,然后抬眼看向中也,半晌才稍稍颔首似乎是道别,随后很快转身跑开了。
“哎!”中也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时有些怔愣,回过神来冲着他的背影喊,“我叫中原中也!你叫什么名字?”顿了一下,他又问到,“你还会来这里吗?”
对方没有回答,像是没听到一样,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从宅邸的方向传来佣人们焦急的呼唤声,中也双手抱着小狗举到自己面前,“卡尔,”他说,“住在外面的人,都好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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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是奴隶,是在庄园里干活的下人,”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细碎的火星时不时绽出来,很快消失在空中,姆妈给中也整理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小毯子,又递上一杯香甜的热牛奶,说到,“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中也漂亮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问到:“奴隶是什么?是和你们一样,替父亲工作的人吗?”
“并不一样,”妇人稍稍想了想,似乎在考虑用什么方法向这个年龄的孩子解释所谓阶级,“就像植物的种子,有些种子生来健康饱满,只要种进土里就能长出丰硕的果实来。而有些种子,则是发霉变质,被虫子啃咬,这样的种子不管是播撒到多么肥沃的土地里,都不会长出东西,只能在泥土里烂掉。
“人也是如此,”她笑着抚摸中也的头顶,“就像您,亲爱的小少爷,您是天生的贵族,是被神眷顾的。不要去靠近花园外的那些奴隶,他们可能会弄脏您的衣服,而且若是让老爷知道,会责怪您的。”
中也听的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头,姆妈随后便转身离开去忙其他事情了,留下他抱着热乎乎的陶瓷杯小口地喝着牛奶,黑狗卡尔伏在他脚边的毯子上假寐。见四下无人,中也用脚尖轻轻推了推小狗柔软的肚子,卡尔忽地从地上抬起脑袋,扭头看向自己的小主人,耳朵也跟着立了起来。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中也小声说,“多亏了他,你现在才能这样舒舒服服地趴在壁炉边取暖。”
小奶狗软糯地叫了一声,像是对主人的话表示赞同,中也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被壁炉里跃动的火光映的发亮,“我们去找他吧!说不定他还会再次路过那里!”中也笑着说,“他好像挺喜欢那个糖果,我们可以给他多带去一些!我想跟他说说话!”
糖果很甜,像是把夏天含在了嘴里,阳光明媚,热情洋溢。
太宰治不自觉地用舌头舔了舔上颚,接着吞咽了一小口口水,前些天那颗糖果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口腔里,让他总是隐隐约约地嗅到一丝甜香。他躲在一棵枯树之后,粗壮的树干将他削瘦的身躯遮挡地严严实实,而在不远处便是庄园的外墙,透过那些攀爬在篱笆上藤蔓植物的缝隙,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
最近几天他都能在这里看到那个衣着光鲜的小少爷,抱着那只宠物狗,趴着围栏往外看,显然是在等人。太宰治并不想跟这位贵公子有什么过多的私交,二人身份地位悬殊,他会对自己产生兴趣多半是出于想与同龄人玩闹的心性,故而明知道那人是在找自己,也要刻意躲开。
就在他们初次见面后的第二天傍晚,太宰治又一次在那里看到了那个名叫中也的男孩,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念头作祟,他并没有马上走开,而是找了一处掩体躲了起来,偷偷地看着。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中也或是看着外面发呆,或是对着怀里的宠物说话,站的累了就干脆坐在了地上,那身漂亮的呢子外衣蹭上了泥土也浑不在意,直到日落天边暮色四合,远远地传来佣人们呼唤的声音,他才有些失落地起身离去。
太宰治注意到他在临走之前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于是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已经走远了,才独自溜过去,借着黄昏的光线,看到那里放着一小把糖果,色彩鲜艳的包装纸在未融的雪地上闪出些许斑斓的光。
他没有去碰那些漂亮的小礼物,任由它们留在原处,就好像从未被谁发现过一样。
本以为这不过是来自小少爷的一时兴起,没有等到自己自然也就算了,可是令他讶异的是,在那之后中也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那里,先是看看自己前一天留下的东西是否还在,发现确实没有被动过后失望的塌下小肩膀,然后自顾自在那里玩上一会儿,又留下新的东西再离开。
糖果,饼干,或是其他什么小零嘴儿,太宰治看着那些他此前从未见到过的高档食品,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音。简直像是在诱捕什么贪吃的动物一样,他想。
只是这一天,当他像往常一样,在中也离开后靠近那处篱笆时,却在地上看到了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一本薄薄的画册,铜版纸的封面上印着精美的图案,缤纷的色彩像是结在树上的诱人果实,让太宰治无法移开视线。他从未读过书,也只认识几个简单的日常用词,作为奴隶的孩子根本没有接受教育的权利,因此眼前的这本小册子极大地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让他一时间忘了自己先前做出的“绝不碰贵族少爷留下的东西”这一决定。看一眼,就只随便看一眼,太宰治想着,拿起了那本画册,刚要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把小手在粗麻布的衣服上使劲蹭了蹭,确认没有沾上泥灰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书页展开。
中原中也又一次成功躲过了佣人们的视线,趁着他们准备晚餐的时候从大屋里溜了出来。“我觉得乔先生是故意的,”他学着老管家的样子,一双小手背在身后,挺胸昂头往前走,黑狗跟在他身边,绕着他转圈,“他一定早就注意到我们啦,只是因为父亲不在家,才假装没发现的样子,毕竟我们也只是逛逛花园而已!”
“卡尔,你说今天那个孩子会来吗?”小狗停止了转圈,歪头看他,中也有模有样地点头,“哦,你说会的!”他摆出冲刺的姿势接着说:“那我们赛跑吧!看看谁先跑到篱笆边!你要留神哦,我可是很擅长跑步的!”
姆妈站在二楼的窗台边,看着花园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像一只敏捷的小鹿一样窜了出去,远远望去那赭色的头发在尚未融化的雪地里如同一朵色泽温暖的花那般显眼,更别提身边还跟着一团黑色的小毛球。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这孩子每天跑去花园是在做什么,总是沾着一身树叶和泥土回来,说是去跟卡尔玩了捉迷藏的游戏……大概确实是太孤单了吧?妇人叹了口气想,就如镇上人们传言的一样。
积雪的地面并不利于奔跑,何况想到达外墙的角落还需要钻过成排的灌木丛,但是中原中也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困难且麻烦的事,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次短暂的历险,就如士兵跋涉过雪原又穿过危险的密林那样,带着征战沙场的斗志,越过一切阻碍。他带着自己最得力的战友,勇敢的黑狗卡尔,拨开最后一根挡在面前的枝丫,成功抵达目的地。“Victory!”他双手握拳高举过头顶,欢呼到,卡尔紧跟着钻出来,扑着他的小腿立起身子,也跟着兴奋地叫唤。一人一狗闹的正欢,中也突然停住不动了,他的视线落在那处篱笆墙的缝隙边,落在自己每天都会留下礼物的那一小片空地上。
那里空空如也,前一天自己放下的画册,不见了。
中也几乎是跳起来冲了过去,直到了近前才发现,干净的雪地上铺了一片枯叶,而在叶子上,放着一颗金黄色,饱满的小麦种子。
“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种子!”中原中也躺在床上,将手里一个小巧的玻璃瓶举到眼前,煤油灯的火光昏暗,透过瓶身照见里面装着的一小撮种子,颗颗饱满圆润,色泽明亮。
那天他攥着那颗种子在篱墙边等的比以往都要久,久到佣人们找急忙慌地满花园唤他也不肯应声回去,可是依旧没有看到那个人的影子。他有些失落,随后又很快振作了起来:“不管怎么说,至少他一定来过这里,知道我给他留下了礼物!”他看着手里的小小回礼,几乎兴奋地睡不着。而从那之后每一天,他都能在那里拾到一颗种子,只是他留下的东西却再也没有被动过。
中也找来了一个小瓶子,把那些种子都小心地收好,生怕丢了哪一颗,就好像那是某种存在的证明,一种无声的约定一样。或许等到这个瓶子装满,就要到春天了,他想,到时候可以让姆妈帮忙,在花园里找一小块地方,把这些种子种下去,然后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一定会长出丰硕的果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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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又一次从篱墙的缝隙间伸进手去,把一颗从仓库中偷来的种子放在那片空地上。雪早就化了,天气也逐渐转暖,篱笆周围的地面上开始生出细软的草尖,但显然被人用心处理过,留下一块干净的空地来。他已经不需要用枯叶衬托着好让那颗微小的种子更为显眼了,墙对面的那个人总能一眼就发现这与众不同的小颗粒。
几个月来他每隔几天就会找时间溜来这里,给对面那位奇怪的小少爷带来一颗种子。有时候也会正好遇上还在那里独自玩耍的男孩,他总是远远躲开,不肯上前去同他说句话。
不同于中也,太宰治早早就懂得了什么叫做奴隶,自然也知道自己的生活与住在远处那所大房子里的人有着天壤之别。他像是每个雨季过后仓库里那些被丢弃的腐烂种子一样,发黑发臭,躺在垃圾堆里看到了远处花田里金色的向日葵,那颜色美极了,耀眼的让他不敢触碰,却又控制不住心中的那点欢喜,偷偷地看着。只是看的久了,又会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来,你看他多么天真,多么美好,这种不谙世事的干净模样实在是让人看着就觉得讨厌。
就这样单方面的别扭着,太宰治蹲在篱墙前,透过缝隙望向里面,打算看看那个讨厌的小鬼这次又带来了些什么没用的东西,玩具?还是零食?如果是新的画册自己倒是会有些兴趣。而随后他便愣了一下,因为放在那里的东西与他上一次看到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毕竟那些花哨的包装纸看起来多少都有几分相似,太宰治如此想着,又凑近了一些,这次他确定了,在过去的几天里中也确实没有再来过,因为他看到了自己上一次留下的种子,已经半掩在灰土之中,并未被捡走。
小少爷终于对这种无聊的交换游戏感到厌倦了吗?太宰治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惯的淡漠,他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却又在走出几步后突然停住,回身大步走回去,伸手将那两颗种子,连同一小抔泥土都抓了起来,“没人要的东西,”他开口说到,尚且稚嫩的声线中却有着一丝违和的沙哑,“丢掉算了。”说完他一扬手,种子便和泥土一起被撒了出去,落到草丛里,再难寻得到了。太宰治这才露出些满意的神色,拍拍手上残留的沙土,也不去望那篱墙里的花园,独自往农场那边走去。
气候转暖之后,农场里的人也都跟着忙碌了起来,太宰治推开一间破陋小屋的木门,那扇门的门闩早就坏了,想要关上就只能从里面用重物抵住,瘦小的男孩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将门推开一条缝,侧着身钻了进去。“死小鬼又跑到哪里去了!”太宰治刚刚钻进去半个身子,便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呵斥声,“成天就知道偷懒,弱的像根枯树枝,什么活都干不了!”屋子里聚着两三个妇人,正在缝补一堆破衣烂衫,那些都是给庄园里的奴隶们穿的,每一件都打满补丁,像一个个破旧的麻袋。
说话的是一个矮小枯瘦的女人,她面容蜡黄,蓬头垢面,很难通过她的样貌来判断年纪,看起来像是有五十多岁。“你这小混球,该不会像你那个死鬼老子一样,想逃走吧?”女人说着,粗鲁地淬了一口,“想死就挑半夜死远点,别连累到我们!”太宰治没有理她,只是慢吞吞地走到另一个堆着破衣服的角落,捡起一件来“呲啦”一声,将布料撕开,那些是实在破到没法再穿的旧衣服,于是撕成布条用作日常的捆绑或是其他用途,而这就是太宰的工作。
从出生起,太宰治就生活在这个农场的奴隶堆里,这里的人大多是战俘,或是家境没落走投无路只得卖身至此。关于自己的父母,太宰治早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只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一些,自己的生母死于难产,毕竟没有人会给一个怀孕临盆的奴隶请医生,而生父,他甚至不能肯定那些人提到的男人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父亲,总之那个男人试图逃走,被管理农场的监工放狗咬死了。
手中的布料不断发出撕裂声,像是接连不断的惨叫。
太宰治听过比这凄厉的多的哭嚎,那些犯了错的奴隶,或是没有按时完成工作的,就会被剥光衣服丢在空地上,然后会有两三个监工挥舞着沾了盐水的皮鞭,狂笑着,边肆意辱骂边抽打他们赤裸的身体,像是在进行一场令人兴奋的游戏。也有被生生打死的,不会扭动喊叫的尸体似乎让那些监工老爷们觉得扫兴,他们会淬几口吐沫,然后骂骂咧咧地离开,走出不远又传来高声的谈笑,或许是在谈论晚餐的好酒或是哪条小巷里拉客的妓女。
死掉的人类跟这堆破布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太宰治想,肮脏而扭曲,甚至不如这些布头,它们至少可以在撕碎后用来捆扎东西,而死人只能被拖走,丢到不知哪个角落里腐烂掉。
在这里,没有人会好心到去关心其他人的死活,毕竟连自己都过得朝不保夕。太宰治想起他从中也那里得来的那本画册,那是一本圣经故事,画着神降恩与世间,令人有爱人之心。他于是嗤笑起来,想,神一定不用担心被脱光衣服打死。
再次听到那个小少爷的消息是在一周后,那天的晚饭比以往都要丰盛,虽然所谓“丰盛”也不过就是粥比平时稍稠了些许,并且他们每人还分到了一小块额外的面包。站在负责分发食物的奴隶旁边的,是一个从庄园里来的管事,穿着干净的执事装,一脸嫌恶地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这是老爷下令给你们的恩食!填饱了肚子就给我好好的感恩老爷的善举!”
太宰治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缩在一处避风的墙角小口地吃着,方才他听到路过的监工说着,老爷还给附近的教堂捐了一大笔钱,是希望上帝能保佑病重的小少爷。
小半碗粥,很快就喝完了,他托着碗底舔了舔,又将那一小块干硬的面包揣进衣服口袋里收好,这才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初春的夜里还依旧渗着凉气,太宰治有些畏寒地缩了缩身子,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这才借着夜色小心地避开其他人,往那处篱墙走去。
夜幕笼罩着庄园,花园里那些在白天看来修剪得形状优美的灌木丛此刻仿佛化身成了神态各异的妖魔,衬的远处那栋亮起恍恍灯火的宅邸如同魔鬼的宫殿。太宰治借助一棵生长在墙边的老树树枝从篱墙上爬了过去,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越过这道墙,那一瞬间他有一种踏入了未知领域的茫然和紧张,而后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穿过早已空无一人的花园,在黑暗的掩护下成功从府邸一层的某扇敞开的窗户翻了进去。那是一间空屋,看起来像是布草间之类的地方,太宰治将门推开一点缝隙往外看,确定走廊上没有人经过后,才像影子一样溜了出去。
大宅里的走廊也装饰的极尽奢华,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不少屋主人收藏的名家画作,太宰治不懂这些,但是想来一定都价值不菲,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煤油灯燃着,将诺大的屋子照亮,而略有些摇曳的灯火却也让这里更显得空荡。因为已经入夜,大部分仆人都各自回去休息了,只留下少数几个值夜的,这会儿正不知在这宅邸内的哪个角落,太宰治一路小心谨慎的摸到二楼,居然连一个佣人都没碰上。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这次的潜入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完全是因为中也的病。
春日里一场从远方蔓延而来的疫病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这处偏远的小镇,这病来的霸道,且多是感染孩子,于是一时间人心惶惶。太宰治知道这种病,奴隶中也有人曾染上,不过那里大多是成年男子,虽然算不上体格健壮,比起孩童而言还是强健不少,因此倒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死伤。而现在,中原中也病了,不知是哪个外出的佣人从哪里带回了那种病毒,小少爷已经一连烧了好些天,请来的医生摇摇头,开出了一剂退烧的药方说,能不能熬过去全靠上帝保佑了。
从那之后中原中也的房间附近似乎就变成了这间宅子里的禁区,除了素来疼爱他的姆妈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过来看护他一会儿,其他人统统对这个弥漫着瘟疫病毒的地方避之不及。那是自然,就算小少爷再可爱,平日里再如何讨人喜欢,却也比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啊。
此时姆妈大约是之前刚刚离开不久,太宰治悄悄来到中原中也房门前,屏息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后,才小心地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进去。屋里空无一人,除了床上那一团小小的隆起外,床头放着一盏灯,火苗被压的很低,于是整个房间里的光线便显得尤其昏暗。太宰治又四下望了望,而后飞快的钻进了屋里关好房门。
中原中也躺在他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身上压着厚厚的被子,那张漂亮的小脸此时像是要被蒸熟了似得,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橘色的发丝被渗出的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沾在额头和脸颊上,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小嘴微张,好像在呢喃着什么胡话。借着那微弱的灯光,太宰治突然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个红色的小点,他于是倾下身子想看个仔细。
那是一个豆粒大小的水泡,发红的皮肤被撑的几乎透明,里面裹着些泛黄的液体,在中也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看起来格外刺眼。
太宰治皱起了眉头,他见过这种病严重后的样子,这些水泡会逐渐长满全身,连脸上都是,一不小心擦破就会流出恶心的脓水,然后留下一块殷红的疤,而那些毒水沾过的皮肤,又会长出新的水泡来,到最后人死的时候,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
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如果因为这种病死掉,会是什么模样,就好像自己在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不可能的,这家伙就应该一直如此漂亮,像个瓷娃娃一样。
边胡思乱想着,太宰治边伸出手去小心的触碰了一下中原中也的脸颊,手指的触感温热柔软,而或许是因为他从外面一路溜进来手上依旧带着些寒气,烧得迷迷糊糊的中也不自觉地偏头往那只手的方向靠了过去。
太宰治触电般地缩回了手,飞快将视线从对方的脸上移开。
而随着他视线乱晃之下,突然注意到了放在中也枕边一个小巧的玻璃瓶。他好奇的拿起来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怎么如此宝贝的放在枕边,紧接着,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小半瓶种子,随着瓶身的摇晃而滚动,隔着玻璃瓶太宰治似乎都听到了那种麦种互相摩擦时发出“莎啦莎啦”的声音,细碎而动听。
恍然间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中也时,对方那双蓝色的眼睛,曾经他不知道那颜色像什么,不像天空,天空是灰的,也不像湖水,湖水是黑的,听说海是蓝的,可是他没有见过。直到他翻看了中也留给他的那本画册,看到画上的教堂,还有那色彩斑斓的彩绘玻璃,他突然想到了。
蓝玻璃。
中也把那些种子,装进了他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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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活下来吧!不会被鞭挞的神啊,请让这个讨厌的傻子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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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好起来,这样会着凉的!”姆妈刚进了房门,就连忙放下手中的餐盘,快步走过去将趴在敞开的窗户边的中也拉了回来,顺手关上了窗。
“可是我好无聊啊!”中原中也不满地嘟囔着,扭过头恋恋不舍地看向窗外的风景。
他病了近一个月,起先的那段时间整个人都烧的意识模糊,医生甚至一度委婉的表示这孩子即使活下来也可能会变成傻子。可是就在花园里的椿花打出第一个骨朵时,中也的病症奇迹般地减轻了,高烧退去,身上那些骇人的水泡也停止了增长的趋势,逐渐干瘪了下去,最终变成了一个个暗粉色的小小疤痕。来复诊的医生笑着对中原老爷说可能是因为小少爷天生体质强健,于是身体自行完成了治愈,而一直担心着中也病情的姆妈则是连连称道“上帝保佑”。
“花都开了,外面已经很暖和了!”中也靠在床头,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份精致的午餐,他用小叉子戳着沙拉里的一小块青椰菜,看向姆妈的眼神里满是渴望,“我想出去玩……”
养病的这段时间对一个天性活泼的孩子来说实在是难熬,听取了医生的建议,为了避免把外面的细菌带进屋里,连中也养的那条小狗都不许放进屋来,除了偶尔来检查身体情况的医生和每天照顾自己的姆妈,中也几乎没有再见过任何人,他的父亲倒是从百忙之中抽出了些时间来看过他几次,每次也都只是叮嘱几句便匆匆离开。
姆妈无奈叹气,她向来最受不了小少爷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任谁被那样一双宝石似得漂亮眼睛看着也会无法狠心拒绝他的任何请求吧!
“您乖乖把午餐都吃掉,不喜欢的配菜也不可以剩下,这几天也不要随意下床跑去窗边吹冷风,”她往热牛奶里加了两块方糖递过去,“再过两周便是春播日,按照惯例老爷会去农场里巡视,如果您在这段时间里能够完全恢复健康,我和医生可以向老爷建议,让他带您一起去农场。”
中也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使劲点了点头,像是为了表示决心一样,立刻将还戳在叉子上的那块自己并不爱吃的青椰菜塞进了嘴里,他几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沉闷的房间了。
春播日在这个小镇上称得上是每年必不可少的盛大节日,为了庆祝寒冬的过去,春日里万物复苏,人们会举办集会和庆典。而中原家作为镇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自然要参加。只是中也从来没有参加过春播节的庆典,因为年纪太小,他的活动范围几乎一直被限制在自家的庄园里,庄园和镇子之间隔着农场,太远了以至于他连庆典上的鼓乐声都听不见。
“镇上闲杂的人太多了,您的病刚刚痊愈不久,还是不要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比较好。”姆妈安抚着失望的小男孩,“老爷已经答应了,下午忙完镇上的工作回来后,就能带您一同去农场。这个季节农场里可是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或许您可以挑选一匹心仪的小马驹!”
“我会看见他们吗?”中也鼓着腮帮子,小脸上尽是不满,显然对只能在自家农场而不能去镇上这件事很是失望。
姆妈被问的一愣:“他们?”“就是那些,在农场里工作的人,”中也抬头看她,“您曾经说过的,叫奴隶的人。”
这是他仅存的期待了,自从生病以来,中也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处篱笆墙边的空地,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那个瘦高的男孩子会不会已经把他忘记了?他把那支玻璃瓶攥在手里,想着,那个孩子就在农场,如果自己去了,有没有可能见到他呢?
日光和煦,是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中也吃过午饭就早早换上了外出的装扮,等他的父亲从镇上回来。中原老爷每年的春播日会去农场里视察,虽然只是象征性的去随便转悠一圈,毕竟农场的日常管理早有管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了。
出行的队伍远比中也预想的要壮大,他本以为只是父亲和他,顶多再带上姆妈和管家,可事实上随行的佣人有数十人之多,甚至专门安排了一个女仆给中也撑了一把遮阳伞。中也不乐意起来,自己又不是娇滴滴的女孩子,何况现在还只是春天!姆妈在一旁挎着一只野餐篮,时不时会询问一句小少爷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吃点零食。
“你们不要这样了!”又一次拒绝了仆人们的关心,中也气鼓鼓地跑出了阳伞遮蔽出的那一小块阴影,小皮鞋踏在地上笃笃地响。他往前跑了几步追上走在最前面的父亲,此时农场的主管正在点头哈腰的向他汇报着在那个刚刚过去的寒冬里少的可怜的收获。
中也看着那个颧骨突出,有着削尖下巴的主管,觉得他笑的好难看,像花园里那些老树的树皮。可他还是乖巧的问了好,毕竟父亲曾经非常严厉地教育过自己,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保持礼仪的完美。
“我可以自己在附近玩吗?”中也询问的小心翼翼,他向来不擅也不喜应对这不苟言笑的父亲,而相对的,中原老爷对自己的这个孩子似乎也并没有那么上心,他更看重自己的生意,还有与那些达官贵人们的交情。这一点在中也的母亲去世后则表现的更为明显,虽说物质上的给予从不吝啬,但事实上他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家族事业上,中也则是由姆妈照看长大。
“小少爷,我劝您还是不要离开太远,”回答中也的是那个一脸谄媚笑容的主管,“农场里有不少正在干活的奴隶,那些混球可不像您这么有礼貌,干的也都是些脏兮兮的活计,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弄脏了您漂亮的外套,可就不好了。”
神色威严的中原老爷似乎对这些话也很是认同,他略略点头,招手叫来一个仆从,吩咐那人陪同中也去牧场那边看看有没有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如果中也喜欢,可以牵出来让他玩一会儿,或者小狗也可以,这孩子不是养着一只吗,再多一只也无妨。
马厩的位置距离他们并不远,中也边往那边走,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我只想自己玩一会儿而已,这要求一点儿也不过分吧!”
“是,小少爷。”
“那些人哪有那么可怕,而且就算弄脏衣服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是,小少爷。”
“我想要自由一点。”
“是,小少爷。”
中也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垂着手听从吩咐的仆人,小脸上满是嫌弃。“你就只会说这一句话吗?”他真的很不开心,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在回答一些无用的东西,“我应该带上卡尔出门的,至少它可以陪我聊天!”
他很想说“比你强多了”,但是又觉得这话或许过分了些,只得咽了回去,气哼哼地迈进了马厩的门。
于是太宰治听到声音扭头看到的,就是那个漂亮的小少爷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丝绒外套,鼓着小脸跑进了马厩的大门,而后立刻因为这里终年弥漫的,属于牲畜的骚臭味而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他抱着一摞准备喂给马吃的干草,有一瞬间的失神。中也站在门口,阳光从打开的大门那里铺进来,像是化成了一席巨大的斗篷被他披在了身上。不知为何太宰治在短暂地呆愣后,第一反应是立刻躲起来,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躲进树干后的阴影里。
可是马厩里显然没有足够让他藏身的大树,何况对方也立刻发现了自己。“啊!”中也的眼睛忽得亮了起来,指着站在不远处的太宰治叫到,“是你!”他刚想跑过去,就突然被斜地里伸过来的一只胳膊拦住了去路。
中也疑惑地看向那个挡住自己的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那人咧嘴冲中也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黄牙,随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汉子突然将手中的酒瓶砸向了站在几步开外的太宰治。
“哗啦”一声,玻璃瓶砸到了太宰治的后背,又摔下来碎了一地,瘦弱的男孩被砸的往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是不是这个小畜生哪里惹小少爷不开心了,我这就替您教训他!”中年男人陪着笑脸,脱下那顶脏兮兮的帽子冲着那个跟中也一起来的仆从不断鞠躬,“只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告诉老爷,否则我也要跟着倒霉了。”
中也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仆从开口回答那个马夫说,少爷刚刚到这里,并没有见过这个小孩,中也才意识到,是自己刚刚激动的喊叫被误解,让管理马厩的马夫以为自己是和那个男孩产生什么纠纷了。
他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刚想上前去看看那个孩子有没有受伤,身后的仆人就提醒道:“少爷,不必理会,您不是想要一匹小马驹吗?我这就让马夫给您挑选。”
我不想要。
中也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是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弥补的那种,而这个错误,伤到了他多年来除了黑狗卡尔之外,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他担忧地看向旁边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的男孩,而马夫在得知这孩子并没有做什么惹恼了小少爷的事之后,也完全没有为自己先前的鲁莽而道歉的意思,只是凶狠地冲他吼道:“还愣着干嘛!快去干活!”
“要不要,叫医生?”中也看着那个孩子离开的背影,他依旧走的有些摇晃,就像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中也突然意识到了原因,那个时候的他可能也受了什么伤。“医生?用不着!”马夫笑的很大声,“这些坏种的生命力就跟庄稼地里虫子一样顽固,收拾起来可要费一番功夫呐!”
那天,管理马厩的马夫格外热情,显然是想借机讨好,他忙碌了好一阵子,给中也牵来了三匹刚刚足月的小马驹供他挑选,又往那个仆从的衣袋里塞了几个闪亮亮的银币,希望他能在老爷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
只是中也已经完全没有了玩乐的兴致,他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其中一匹小马的毛,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男孩的事情。
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至少应该向他道歉,可是所有人都不让他去关心那个孩子,就好像仅仅只是相隔甚远地看上一眼,都会沾染上泥土一样。他猛地想起了姆妈手中那个装满点心的野餐篮,眼睛一亮,丢下小马驹和仆从,转身就往回跑去。
满满一篮美味的点心,正适合来表达自己的歉意。他想着,我可以把篮子放在篱笆墙的缺口处,希望他还会路过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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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茶过后直到晚饭前的这段时间是中也最为期待的,可以自由玩耍的时间。春播日后的第二天,父亲就又一次忙着出门了,没有了约束,中也可以独自在花园里一直待到日落。他又想起了那个空荡荡的野餐篮,心情雀跃。
春播日那天他跑回姆妈身边,讨要来了那只野餐篮,连同里面的点心一起,留在了他和那个男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而就在第二天,当他怀着忐忑的心再次来到那里时,篮子里空空如也。
中也认定对方已经接受了他的歉意,毕竟那天的事情发生的突然,也不能全然怪在自己头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的马夫才是最大的错。看来对方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并不打算因为这起意外就跟自己绝交。
如此想着,他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之前父亲回来时带回了新的画册,是非常有趣的故事,他想将它分享给自己的朋友,他一定会喜欢。
“小少爷。”出声叫住中也的是他的姆妈,妇人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不决。
“怎么了?”中也有些不解。妇人踟蹰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之前春播日时给您准备的那些点心,是不喜欢吗?还是……您因为我们在您出游时过多的打扰而生气了?”
中也的眉梢拧了起来,他不明白姆妈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些,“并没有啊,”他答道,“那些点心我挺喜欢的,每一种都很美味,而且我怎么会因为那种理由生气嘛,我可是已经长成男子汉了!绝不会斤斤计较的!”他说着,边自豪的拍了拍胸脯,一副顶天立地的小模样。
姆妈被他可爱的样子逗乐了,脸上的神色也略缓和下来,却又带上了一点疑惑:“那您为什么要把那些点心,全都丢进水渠里呢?”
中也愣住了,姆妈还在说着,如果不爱吃可以告诉她,或者吃不下的话只管让仆人们提回来就好,倒也不必直接丢掉。女人的声音渐渐变成耳边的嗡鸣,中也突然跳起来跑了出去,只留下姆妈在后面大声呼喊,嘱咐他慢些跑,注意安全。
丢掉了。
他根本就没有接受自己的道歉,而是把那些心意全都拿去,报复似得丢进了脏水渠里。
中也一路跑出了花园,过去他从不曾独自离开过那里,因为姆妈总是说一个人出门很危险,会让家里所有人跟着担心。他并不害怕危险,可是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给大家添麻烦,所以从来乖巧。只是现在,中也顾不上考虑那些,他只想跑去马厩找到那个男孩,质问也好,道歉也好,总之得做些什么,而不是让这件事如此草草收场。
可他并没有在马厩找到想找的人,毕竟上次太宰治会出现在那里只是刚好需要他帮忙去给马匹喂草,巧合罢了。那个络腮胡的马夫倒是依旧在,咬着旱烟,看着远远跑来的小少爷努力挤出自认为温柔的笑容来:“哟,尊贵的小少爷,这是有什么吩咐吗?”
“我要找那天在这里看到的那个男孩子!”中也跑的有些微喘,但还是挺起胸,抬头和那个壮汉对视。
“那个小鬼?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发臭吧!您找他做什么?那可不是合适的玩伴,被老爷知道我让您跟那种人混在一起的话,可是会狠狠惩罚我的啊。”
“父亲不在家,现在我才是这个庄园的主人!”提前便料到对方不会轻易帮自己找人,中也早就想好了对策,他生平第一次端出了贵族的架势,撒下了第一个谎,“我要玩遛狗的游戏,可是卡尔太笨了,根本听不懂我说什么,我要一只能听懂我所有指令的狗!”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鄙夷了,虽然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狗也是可爱又聪明的,就像卡尔,并没有太多看不起的意思,不,自己从来就没有真的要贬低任何人,这只是权宜之计,为了迷惑那些莫名其妙的大人,让他们相信自己并没有跟一个坏孩子交朋友的打算。
可当话真的说出口时,中也还是觉得心口沉闷,好像被一团阴暗的乌云笼罩了似的,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开始为自己方才的恶言懊悔不已。
马夫却大笑起来,似乎在他看来这样的要求才是理所当然,他请中也坐在他那张铺了破旧皮革的木板凳上稍等片刻,转身离开,不多时便又折返回来,身后跟着那个黑发的男孩。走到近前中也才发现,男孩的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前,绳子的另一头抓在马夫手里,他像拉扯牲畜一样粗暴地把人往前扯了扯,推搡到中也面前,又堆着笑将那条绳子递给了中也。
“您的狗,”他说,“请牵好了。”
直走出很远,靠近府邸花园的边缘,确定再也没有谁会看到他们时,中也才松下劲来。他“呼”的泻出一口气,紧绷的肩也垮了下来,回过头去看那个被自己牵着走了一路,除了脚步声外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过的男孩。
依旧是那样冷漠的表情,他看向中也的目光似乎同看一块石头无异,微长的黑发乱糟糟的搭在额前,遮住了一边的眼睛,中也注意到他的脸上又多出了几块青紫,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抱歉,”他伸手过去给他解开了绳子,“那个……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不要听马夫胡言乱语,那只是,嗯……一个借口……对不起……”
中也解释的有些语无伦次,心中的懊恼又多了几分,任谁也不想被当做畜生看待,自己居然一冲动就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突然听到面前的人小声“嗯”了一下。中也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他,男孩的眼睛是棕褐色,藏在额发的阴影下不太能看得出神情,于是中也又试探性地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太宰,太宰治。”
“太宰!”中也开心的重复道,又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正式自我介绍,实在失礼,于是又站直身子,认真地说,“我叫中原中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知道你是谁。”怎么会不知道,中原家的小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太宰治依旧微微低头,不愿去看对方那双蓝色的眼睛。
“太好了,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中也几乎已经完全把礼物被丢弃的恼火抛在脑后了,兴奋地说个不停,“明明认识好久了,今天才刚刚知道怎么称呼你,说起来还有点怪怪的。啊,你好像很喜欢之前的那本画册,这次父亲给我买了新的绘本,下次我们可以一起看!之前的事情很对不起,得知那些点心被丢掉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被狠狠地讨厌了,还好……”
他话未说完,便被太宰治突兀地开口打断了。“是的,”太宰治终于抬起脸来,看向中也一瞬间错愕的表情,“你说的对,我确实非常讨厌你。”
“哎?”中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睁大了眼睛。
“托您的福,我可是因为‘得罪贵族会给同伴招来麻烦’这种无聊的理由而被那群家伙好好关照了一顿呢!”太宰治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脸颊上的青紫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格外刺眼,他说话时甚至还用上了尊称,“那些花哨的食物对我而言连残羹剩饭都比不上,根本就是祸端,而您似乎还对自己的慷慨非常满意的样子啊!”
“像你这样高高在上,被簇拥守护的人永远不会懂,无知的善良比恶意更可憎。”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逼迫似得靠近中也,“小少爷,好好看看自己吧,比起我们这些人,你才是真正的坏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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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的车轮轧在了一块石头上,于是车身跟着猛地颠簸了一下,原本垂着头昏昏欲睡的中原中也被颠的身子一歪,脑袋直接磕在了窗框上,疼的他瞬间清醒过来,龇牙咧嘴,扣在头上的小礼帽也被这么一下撞歪到了一边,险些掉下来。
他揉着有些发红的额角,看向窗外,马车正路过一大片麦田,已近丰收,那些金色的麦穗沉甸甸地摇晃着,往远方翻涌起美丽的麦浪。中也用手敲了敲车厢前面的隔板,大声问到:“我们这是到哪儿了?”车夫响亮的声音很快传来:“过了这片麦田,就能看到镇子啦!”
“你看起来对这一代并不熟悉。”开口的是坐在中也对面的中年人,他是在途中拦下这辆马车请求同路的中也捎带自己一程的,说是从远方千里迢迢赶去小镇探亲,可骑的马不知乱吃了什么毒草,上吐下泻,完全无法再继续前行,无奈之下只好在路边等待过往的好心人。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确实不熟悉,”他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我已经好些年没有回来过这里了。”
“行商?”中年人打量着他,眼前的年轻人衣着精致,雇的这辆马车也是上乘货色,一看就是有钱人。
“求学,”中也冲他微微一笑,“我在北方待了五年。”
“呀,北方,那可不是什么安稳的地方。”中年人唏嘘着,“我听说那里的人们都很激进,容易受到鼓动,一言不合还会打起来呐!还是南方好啊,安定和平,就适合我们这种一心只想安稳过日子的老实人。”他说着大笑了几声,随后大概是觉得搭了别人的便车理应顺着对方的话锋聊下去,于是又恭维了几句诸如“年轻有为”“积极上进”之类的话语。
中原中也倒也不介意,他从出生一直到十四岁都生活在这个南方的小镇上,刚刚去往北方念书的时候也确实很是惊讶于当地截然不同的民风,然而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激进的环境下,才更能接触到最新鲜的知识和思想。
“北方的鸟会往南方飞,”他礼貌的微笑着,“所以必会将北方的种子带来,播撒在南方温暖的土地上。”
搭便车的男人在进入小镇后便下了车,而马车则载着中原中也穿过镇子,穿过农场,最终驶入了那处透露着奢华的庄园大门,直到此刻,中也才终于又有了些回归故土的熟悉感。从庄园大门到宅子正门前还要经过那片不小的花园,那是自己儿时最为熟悉的游乐场,此时虽然已经时隔多年,花园里的景致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中原中也不自觉的扬了扬嘴角,记起些琐碎的往事来。
五年前自己离家的时候,其实和父亲闹的并不太愉快,说是外出求学,在中原中也看来,更像是叛逆少年的离家出走。自己在小镇上生活了十多年,其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这个庄园里度过的,孤身漂泊在外时,他也时常会收到家里的来信,虽然大多是来自那位从小就照顾自己的姆妈,而不是自己的父亲。
想到这里,中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那位高高在上的老爷还真是毫无改变,至少从姆妈寄来的信中看来是这样。身为富商却喜欢端着贵族的架子,频繁的出入大城市里的社交场,好像只要这样就能跻身上流社会一样。对家人的关心贫瘠到可笑,听说前些时候还结识了某位权贵女士,想来用不了多久,这位于乡下小镇中的宅子就要被当做他众多财富中最为普通的一处地产,再也不能称之为家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停在大宅前,两个正在门口忙着打扫的女佣抬起头看过来,似乎在好奇是哪位客人突然来访,中原中也打开车门,一手按着小礼帽,微微弯腰钻下车,而车夫已经在忙着将捆在车顶的行李箱卸下来了。
刚一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女佣便面露惊喜,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甚至连礼仪都顾不上,手中还抓着扫帚,雀跃着跑回宅子,大声冲屋里喊着:“梅莎夫人!梅莎夫人!少爷回来了!”
闻声而来的妇人穿着朴素却依旧能看出用料高档的长裙,头发整齐地向后梳起,挽成一个光洁的发髻,只是鬓角已然开始斑白。她一手提着裙摆匆匆忙忙跟在那女佣身后从屋里小跑出来,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中原中也,瞬间激动地双手捂住了嘴,小声惊呼上帝。
“好久不见,”中也微笑着摘下帽子按在胸前,略一欠身行了个礼,“梅莎夫人,近来可好?”
“如果您愿意换一个称呼,我想我会感觉更好!”梅莎夫人稍稍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仪态如同多年前一样端庄。她太了解眼前的这个青年了,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而对于这个生性活泼跳脱的孩子而言,那些在他父亲看来无比重要的礼仪很多时候都只是限制他的枷锁。
果然,中也脸上的笑容随即张扬起来,他把小礼帽斜斜的扣回头上,漂亮的蓝眼睛几乎笑成了弯月,他几步跑过去一把扑抱住了妇人,像多年前那个身高还不及她胸口的男孩一样,声音高昂,与方才文质彬彬的模样截然不同。
“姆妈!”
家中的陈设较离去之时也没有太多改变,不过是挂在墙上的名画又添了几幅,壁炉前那组老旧的皮质沙发换成了新的,中原中也在屋里随意转了一圈,毫不意外的没有看到自己的父亲。“老爷外出谈一笔生意,可能还得过些时日才回来,我会写信告知他您已经回家的消息。”姆妈为他端来刚泡好的红茶,还有一小碟散发着淡淡奶香的糕饼,那是中也从小就喜欢的点心。
中也随意点了点头,似乎对联系父亲这件事浑不在意,他拿起一块糕饼丢进嘴里,一口咬下,便露出满足的神情。“整个北方都找不出一家糕饼店,能做出这个味道,”他毫不吝啬的夸赞到,“在学校时我最怀念的就是您做的这些小点心!”
话音刚落,他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犬吠,中也一愣,跑到窗边半探出身子,果不其然看到一条身形近半人高的大黑狗。“卡尔!”中也挥动胳膊,大声呼唤它的名字,而那黑狗看起来已近暮年,原本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听到这一声呼唤,竟忽地站起身来循声望去,冲着窗口急促的吠叫几声,随后便从仆人们进出的后门钻进了屋里。
中也也快步往楼下跑去,等姆妈匆匆跟过去时,一人一狗已经在楼下大厅里扑成了一团。她有些无奈地看着青年一身昂贵的衣服在大厅的地板上蹭了灰尘,又被那只黑狗扒拉的褶皱不堪,不由想起了中也小时候在花园里玩耍回来后的模样。沾着泥土的衣裤,如同朝阳般的赭色发丝里或许还会夹杂上一两片青绿的树叶,怀里抱着毛茸茸蜷成一团的小狗,一大一小两双水汪汪的眼睛一齐看向你,无辜地仿佛是花园里的草木主动去招惹了他们。
"是吗?你有好久都没去农场里玩了啊!"即使过了这好些年,中也依旧没有改掉喜欢跟卡尔聊天的习惯,有时姆妈甚至会怀疑,这位与众不同的小少爷是否真的可以和动物交流。
事实上卡尔早已经是一条年迈的老狗了,虽然生活在中原家这样富裕的环境中,一直被照顾的非常好,但十几年的时间对于它而言还是过于漫长。它早已没有了年轻时那般矫健的身姿,更不可能跟着自己的主人一同在旷野上奔跑了,中也神色柔和,轻轻拍了拍黑狗搭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说:"走吧,我们一起去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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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秋收时节,农场里大部分到劳工都集中在麦田附近,中也带着卡尔一路悠闲的散步过去,刚到附近便有农场的管事眼尖看到了他,立刻笑容满面的迎了过来。如今农场的管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笑起来好像老树皮一样的瘦削老者了,换成了一个中也还算熟悉的矮胖中年人,嗓音洪亮的向他问候:"中原少爷!您回来啦!"
中原中也随意笑着应了一声,他对待这些为自家庄园和农场工作的人向来和善,没什么大少爷的架子,见那管事似乎是误以为自己准备去农场中巡视,打算陪同一起,中也拍了拍坐立在身边的卡尔,说到:“我只是带它来散散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哎,哎,那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我就在附近。”管事是个机灵人,早在几年前他就知道,中原家的这位少爷跟老爷不同,并不喜欢有人前呼后拥地跟在身边,于是小心翼翼地讨好。
中也点头,环视了一圈,远远的看见麦田一旁的小块空地上聚集着几个人,"那是怎么了?"他看的不太真切,只隐约辨认出似乎是几个监工正在拖拽另一个人。管事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应该是在惩罚犯错的奴隶,"他答道,"他们在那里建了一个小型的惩戒室,会将犯了错或是不听话的奴隶关进去让他们自己反省。"
惩戒室?中也微微蹙眉,他对自家农场里的那些监工还是有所了解的,他们并不是那种会对奴隶仁慈的人。"过去看看。"他说罢,对卡尔招呼了一声,便转身往那几人聚集的地方行去。中也与那管事的刚刚靠近,其中一个监工就发现了他们,只是他应该并不认识这位离家多年的小少爷,只看到管事跟在身后谦卑的态度,断定这必然是一位贵族,于是当即直起身,抬手脱下头上的破旧毡帽,满面笑容的冲着来者鞠了个躬。
其他两人也注意到了同伴的动作,都抬头往中原中也那边看了过去,为首的那人一眼望见那枫糖色的头发和俊朗的面容,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慌忙松开拉扯着那个奴隶的手,连连上前几步,神色谄媚的问候到:“下午好,中原少爷!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中也素来不喜欢这种奴颜媚态的监工,毕竟这些家伙只有在对待贵族时才会露出这种狗腿的表情,在对待庄园里的劳工时则完全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态度。虽然他们的身份和所处的地位决定了他们的这种行为,但中也依旧觉得至少应该给予那些劳工一些作为人最基本的尊重,而不是拿他们当做牲畜,也正因如此,他在提及时,从不将他们称作奴隶。
而当下中也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个站在一旁等他发话的监工身上,他的视线中映入了那个所谓惩戒室的模样,一个在空地上挖出的四方形土坑,看起来约莫有两米多深,四壁用木板围铺起来,顶上加了由木条钉成的网格状盖子,顶盖边还挂着一把结实的铁锁。此时那个盖子已经被打开,而这几个监工刚刚在做的,就是把原先关在那个嵌在地上的木笼子里的人拖出来。
中也的眉头慢慢锁紧,他似乎明白了这个所谓惩戒室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了。虽然已经入秋,但南方的气候依然炎热,正午的时候只消在外面随便溜达一圈都会浸出一层薄汗,那些夫人小姐们几乎都不愿意出门,遇上不得不外出的情况,也会打着伞带着遮阳帽,连平时最喜欢露出的白皙胳膊都要用薄披肩遮挡住,生怕一不小心留下晒斑。而这里是一片空地,四周别说是树木,连高一点的草都没有,在这样的地方造一个木箱子把人关进去,网格状的顶盖几乎起不到什么遮挡作用,毒辣的阳光会直接照进坑里,然后在木头的保温作用下将那里面变成一个烤炉。
所谓“反省”。
而他的视线随后落在了那个刚刚被从烤炉中拖出来的人身上,那人此刻似乎已经因长时间的高温导致了中暑,完全脱力的趴俯在地上,看不见脸孔,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穿着破旧的衣服,背上还残留着几道鞭挞后沁出的血痕。
一直跟在中也身边的黑狗此时竟主动凑了过去,在那人身上嗅了嗅,又扭头冲着中也低低叫了一声。中也心下奇怪,卡尔很少主动亲近什么人,刚刚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个人已经死了,直到看见他后背因呼吸而形成的轻微起伏才松了口气。“把他扶起来,去给他弄些干净的水喝!”他连忙对身旁的管事吩咐到,也不管那几个监工诧异的表情,几步走过去就要伸手,“愣着干什么?帮忙!”
旁边的两个监工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不敢违抗中原少爷的命令,七手八脚的将人从地上拉扯起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那人的胳膊让他勉强站立,只是那人的头依旧无力的垂着,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耷拉着挡住了脸,这时跟随中也一同过来的管事拿来了随身携带的水壶,正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似乎只要碰到那个半死不活的奴隶,自己的水壶就会被弄脏一样,直到中也回头微带怒意地瞪了他一眼,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水壶递给监工让他们给那个人喂些水。
监工动作粗鲁的抓着那人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拎了起来,把水壶怼在他嘴边就往里灌,也不管会不会呛到,在他看来自己居然要屈尊给一个奴隶喂水,已经是足够沦为兄弟间笑柄的事了,而随着他的动作,中原中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沾了尘土和血迹的削瘦面孔,皮肤苍白,嘴唇干裂,双眼依旧紧闭着,睫毛轻颤,整个人看起来脆弱的像一截枯枝。中也隐约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于是只得努力回忆,显然不会是自己在北方求学时见过的人,毕竟这人来自自家的农场,而在他过去的十几年并不算长久的人生中,能于这农场之中给他留下模糊印象的人屈指可数。
他突然愣住了,双眼慢慢睁大,瞳孔微缩,一个早已沉入时间长河中的名字忽地随着浪花翻涌了上来,那一瞬间中也记起了冬天寒冷空气的味道,记起了初春阳光下新烤制的小饼干的香气,记起了麦穗摩擦的沙沙声。
“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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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恍如置身沙漠,如果那确实能称之为梦的话。太阳的光和天空一起破碎成了四方的形状,热浪滔天。
忽然有清凉甘甜的味道涌入口腔,灌进喉咙,甚至呛到鼻子里,太宰治剧烈的咳嗽起来,挣扎着睁开了眼。
明亮的日光刺的他双眼只睁开了一瞬就又本能地眯起,原本架着胳膊支持身体的力量徒然卸去,任由他踉跄着跌坐在了地上,而那一瞬间在他眼前晃过的,是一抹蓝玻璃般透明的色泽。
“喂,你还好吧?”中原中也没有去责怪那两个监工在发现太宰治醒来后瞬间就丢开人不管的行为,他蹲下身看着眼前咳成一团的人,心情有些复杂。他的脑海中关于太宰治的记忆停留在五六岁的时候,兴致勃勃想要交朋友的自己被对方一句话训斥的差点当场哭出来,虽然时隔多年,那种混合着委屈和懊恼的情绪早已淡薄,但现在突然想起,一瞬间却又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幼童般,手足无措。
“没……没事。”回答他的是一副略显嘶哑的嗓音,太宰治似乎终于是缓过劲来了,他抬手用袖口随意在脸上擦了几下,而后身形摇晃着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中也这才注意到几年不见,当年那个和自己一般高的男孩如今已经比自己高出了一大截,是需要略微抬头仰视的程度了,这让他心底有一瞬间的不爽,甚至暗自吐槽了一句明明从小到大自己一直坚持喝牛奶啊!可随后,视线中那个高瘦的身影忽地弯下腰来,对着自己深深鞠了一躬。
“感恩您的仁慈,中原少爷。”中原中也听到太宰治用一种无波无澜的语调对自己如此说到,以至于他差点要以为这个人和农场中其他任何一个奴隶无异,而年少时的那段记忆全都是自己的凭空妄想罢了。中也原本稍有松散的眉心又拧了起来,而太宰治在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微微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看起来无比真诚的笑容来,将谦卑温顺的态度展现的淋漓尽致,似乎已经压根不记得多年前自己出言不逊的往事。
中也突然失去了所有心情,他开始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无措像一个笑话,开始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莫名的让自己讨厌。不知为何,他很确信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是那人精心披上的伪装,即使那个笑容完美的不留一丝漏洞。
“你这样的表情真让人觉得恶心。”他悻悻说到,转过身打算离开,顿了一下又回过头,对依旧弯着腰的太宰治说,“你大可以继续讨厌我,这是你的权利,顺便一提,你现在的这副模样也同样让我生厌。”
他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而告诫了那几个监工几句,禁止他们继续虐待庄园里的那些劳工,随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去,留下那几个依旧在点头哈腰的监工,还有已然恢复了冷漠神色的太宰治站在原地。
初秋的风从远处裹来了麦穗的香气,身旁的木笼还在隐约散发着燥热的气息,太宰治想起自己刚刚从那噩梦中挣扎醒来时视线中恍然出现的蓝色,像画册上的教堂里亘古不变的彩绘玻璃。
不,似乎也不是没有变化。
他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而后很快归于沉寂,没有去理会监工复又开始气势凌人的呵斥,兀自往麦田的方向走去,在那个笼子里被关了小半天,他今天的工作已然落下,不会有谁来帮衬,他必须加快速度赶在太阳落山前完成,否则不仅会失去今天的晚饭,可能还得再挨上一顿鞭子。
在那之后具体过了多久,五年?或者十年?太宰治早就记不清了,他并不想花费心思去记住那些无关紧要的事,虽然对于一个奴隶而言,冲撞了主人还没有受到任何责罚,这种事几乎可以拿来当做吹嘘的资本,不过那样的吹嘘在太宰看来本身就足够无聊了。
他的脑海里总是塞满很多其他人根本不会去考虑的问题,比如如何将这破烂不堪的生命继续下去,为何还要将这破烂不堪的生命继续下去,死亡其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果没有野狗来咬烂自己的身体,那是即使在死后都不想承受的疼痛。
供奴隶们居住的屋里并排摆放着数十张床,此时四周的鼾声此起彼伏,夜色像是将这屋里浑浊难闻的空气凝成了实质,黏稠地试图捂住所有人的口鼻。
【你说得对,我确实非常讨厌你。】
略有些沙哑的童音在太宰治耳畔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睁开眼,目光漫无目的的落在一片黑暗里,发现自己已然想不起对面那个孩子当时的表情。他只记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记得那分不清是恼怒还是期盼的情绪像开春时的荒草般疯长,瞬间塞满身体,记得那种终于触碰到一直以来渴望的,然后又亲手将其破坏掉的疼痛和愉悦。
像是将刀刺向了别人,却最终杀死了自己。
太宰治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想起那位小少爷今天离开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这是你的权利”,那是在他过去十几年作为奴隶的溃烂人生中,被赋予的唯一权利。
或许我应该回报些什么,来交换这慷慨的赠予。这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钻进太宰治的脑子里,就像交换那些漂亮的糖果,交换那些精致的点心……
他起身往外走去,并未掌灯,无星无月的夜里没有谁注意到一个高瘦的人影独自去往了麦田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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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猜猜看,那是种子,还是果实?
如果是种子,种下它们,会长出什么?
如果是果实,又是种下了什么,才会长出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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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是在整理书桌抽屉的时候发现那个精致小巧的玻璃瓶的。
湖蓝色的玻璃,切成六棱锥的形状,有浮雕花纹的瓶盖上还连着一条细长的金属链,方便主人将它作为一件小巧的饰品挂在脖子上。此时它躺在中也的掌心,把那些从窗口洒进来的午后明亮的阳光折成了一小块浅蓝色透亮的光斑,而装在瓶中的那些小颗粒,此时看起来像一撮深褐色的流沙。
“姆妈,等到春天时,我可以种下这些种子吗?”幼小的男孩把这玻璃瓶捧在手心,珍宝般托给妇人看,“它们会不会长成金色的麦子?就像农场里的那些一样!”
正在整理衣物的妇人弯下腰仔细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麦子可不是这样种出来的,虽然它们确实可以算作是种子。”眼看着男孩失望的低下头,姆妈询问道:“小少爷,您是从哪里得来这些麦粒的?”中也的动作稍稍顿了顿,目光游移,小声答道:“我在花园捡到的……”“在泥土地里捡东西可不是您该做的事,”姆妈叹了口气,花园里显然不会种植麦子,大约是自己悄悄溜去农场玩的时候摘来的,她没有去戳穿小男孩无关轻重的谎言,毕竟这正是最贪玩的年纪,“只是装在瓶子里它们依旧会腐坏,您若是想要保存的话,最好还是烘干。”
最后那小半瓶麦子再回到中也手中的时候,已经被仔细烘干封装好,原本金黄的外壳看起来有了些微微焦黑的痕迹,在瓶子里摇晃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听起来则更加干燥细碎。中也捧着玻璃瓶喜忧参半,他原本想要将这些珍贵的种子播撒到土地里,让它们长出沉甸甸的麦子来,这样下次如果有机会,他就可以把那些漂亮的麦穗带给花园外的那个孩子看,那是他们共同拥有的果实。可是现在显然已经不可能了,即便是他也知道烘干后的种子就像是被做成了标本的蝴蝶,时间已经在它们身上停止,自己可以永远的拥有它们现在的样子,却不会再有任何惊喜了。
记忆的碎片像窗外树叶上跳动的阳光一样,闪闪发亮,中原中也握起手,将那只小瓶拢进掌心,玻璃贴在皮肤上触感微凉。他记得在那之后不久,自己就染了场病,病好后便是春播日,而那天在农场里发生的事让这份一厢情愿的友谊戛然而止。被顶撞的小少爷独自回到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瓶一直珍藏的种子丢到了地上,然后把自己埋进枕头堆里一声不吭,半晌之后又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光着小脚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跑过去捡起来,低头怔怔看着,抿着嘴,眉间拧起一个疙瘩,最后他像是放弃了什么似得,原本绷紧的小肩膀忽地垮了下来,拖拖拉拉地走到柜子前,把玻璃瓶塞到了抽屉的最里面。
中原中也轻轻摇头笑了笑,将玻璃瓶放回了抽屉里,压在自己从学校带回来的几本书上,锥形的瓶身随着他合上抽屉的动作滚动了半圈,又重新退进了阴影中。
“下午好,梅莎夫人!您的气色看起来和外面的天气一样好!”正在前厅吩咐女仆的妇人闻声抬头,便看见中原中也正脚步轻快的从楼梯下来,他穿的极为休闲,熨烫妥帖的白衬衫,外罩一件裁剪得体的西装马甲,略长的发尾捋到一侧,用一根细绸带扎了起来。“下午好,”对于自家少爷偶尔会心血来潮用社交场上的说话方式来跟自己打招呼的做法,姆妈已然习惯,对她而言这种行为更像是小孩子的淘气,是可以称之为可爱的小把戏,她笑着回应,“您是要出门吗?”说话间中也已然走到了她身边,轻快的像夏日的一阵风,“这样的好天气如果一直待在屋里未免太过浪费了,我打算带卡尔去花园散散步,”中也从仆人手中接过那顶小礼帽扣在了头上,提高声音往后厅方向唤了一声黑狗的名字,又转而对妇人笑道,“晚餐前回来。”
秋季的天空高远,轻薄的云被风拉扯出层叠的纹理,看起来像油画的笔触一样,这个季节大多数花早已败落,只剩下深绿色的老叶还在试图挽留着刚刚过去的夏天,中原中也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散漫,卡尔跟在他身边,他慢悠悠地绕过花园里连排的灌木,目的明确。事实上,他离家数载,刚刚回来不过几天,总归还是有些东西和人际方面的事情需要收拾和处理,而他又不想将所有事都交给仆人去做,于是这几天一直在家中忙碌,几乎忘记了前些天在农场与那个名叫太宰治的青年的重逢,直到方才自己从抽屉里翻出了那个玻璃瓶,它像是一把钥匙,将中也脑海里某个覆了灰尘的角落打开。
他忽然想再去看一看,花园里那个当初自己每天都要去等候很久的角落,他曾在那里留下过许多许多东西,对于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孩童而言,非常珍贵的东西,用它们换取来的所谓“友谊”如今还被封存在那个瓶子里,早已成了标本。
“当初觉得这些灌木丛就像深山密林一样,”一路走到花园边缘,中也停在一排半人高的矮树前,树的另一边,不过几步开外的地方,便是分隔开花园和农场的那堵篱墙,他低头对黑狗说,“能钻过去吗,卡尔校尉?”那老迈的黑狗似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低沉着喉咙吠了一声,便直接钻进了灌木丛里。中也开怀笑出声来,仿佛一瞬间又找回了童年时探索的兴致,只是如今的他显然已经无法像小时候那样跟卡尔一起从树丛里钻过去,于是他后退了一段距离,快速助跑几步,纵身一跃,便成功跨过了那道最后的障碍。
经年累月,篱墙上的那处空隙早已被生长愈发茂盛的枝叶堵上,那一小块空地倒是还在,庄园里的园丁们尽心尽责,即便是角落里的草坪也修整的干净漂亮。中也跃过灌木丛落地站稳,又蹲下身帮卡尔将阻挡它的树枝扒开些,直到黑狗也顺利钻出来抖动身子甩掉皮毛上沾着的枝叶,他才站起身来环顾这处当初冒险的终点。
他的视线随后顿住,眼前的这幕场景看起来异常的熟悉,让他几乎有一瞬间产生了错觉。
靠近篱墙的角落地上,有一片明显不属于这里的枯黄落叶。中也有些不确信地走上前,直到看清那边缘微微卷曲的枯叶像一只小碗般,盛放着一颗孤零零的麦子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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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异于一种示好。
中原中也盘腿坐在房间的地毯上,面前放着那个玻璃瓶,以及刚刚收获的新鲜麦粒,卡尔就趴在他身边,两只前爪交叠着垫在脑袋下,闭着眼,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看起来很是惬意。“你还记得下午去的那个地方吗?”中也伸手在黑狗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后者睁开眼看了看他,也不出声,中也接着说,“你小时候,很小的时候,”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只有这么大,有一次差点在那里跑丢了哦!”
那个冬天很冷,刚下过雪,我以为你会被冻死在雪地里。
“然后啊,有个讨厌的家伙刚好路过,把你找回来了。”
他看到卡尔轻轻摇了摇尾巴,好像是在表示自己记得这件事,于是笑了,“我可是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奶油糖果来答谢他啊,结果那家伙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他抚摸着黑狗顺滑的皮毛,目光柔和。事实上对于今天的发现,中也多少是有些意外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小男孩,对于“奴隶”这一名词的概念和它所带来的隔阂再清楚不过,所以他并不太确信那个人会如此轻易的与自己冰释前嫌。
“不过确实,当初对他而言,一块最普通的粗面包也比高级糖果更有价值,”他顿了顿,“不,不能说是当初,即使现在也是如此。”
来自富家少爷的无知善意,甚至会给他们带来灾厄。那是中也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这样一种模糊的认知,原来不是所有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一样的,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像有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他的身子,于是让中也前进的方向同他周围的其他人之间产生了细微的差别,而后又如蝴蝶效应,将他引向了今天这条与众不同的道路。
“至少现在我知道,他,或者说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了。”
不是一时兴起的恩赐,也不是为了获得夸赞而展露的仁慈,那些被践踏碾压在这个世界最底层污泥中的人们,想要的只有摆脱奴隶的身份,做回普通人。
中也把那个封存多年的玻璃瓶打开,将那颗新鲜的种子放进了瓶子里,看着那小半瓶深褐色的麦子上落了一点金黄,然后他慢慢把瓶子倒转过来,里面的麦子像流沙一样倾斜,发出非常轻微的摩擦声,很快吞没了唯一鲜明的那点。那一瞬间中也觉得它像是一个沙漏,静止了好久好久,终于又重新被翻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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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取食物的队伍逐渐缩短,太宰治拿着属于他的那个铁质餐盘,金属的光泽早已被磨去了大半,显得模糊又暗淡,上面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刮痕,还有磕碰留下的变形。他看到分发食物的人从那口不知已经使用了多少年的大铁锅里舀出一勺混合了南瓜和土豆的稀粥,啪嗒一下,撘进排在自己前面的人手中的餐盘里,而就在那人面无表情的打算端着自己的份走开时,对方竟又从身后的麻袋里摸出了一块干面包和一个只有小孩拳头大小的干瘪水果。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接过这意料之外的食物,点头低声道了谢,才给身后的太宰治让开了位置。
正如方才所见的,轮到太宰治时,他也获得了那些明显是比以往多出来的东西。他拿着自己这份略显丰盛的午餐走到一旁,环顾了一圈,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离开太远,甚至大家都像是约好了一般,把食物拿在手上等待,而不是马上塞进嘴里。
以往每一次“加餐”,都意味着主人家发生了什么大事,需要通过向庄园的奴隶们布施恩泽,以积攒名望或是祈求神明的青睐。而接受了这样的恩赐就必须等到食物都分发完毕,来负责监督的管事向大家宣布了主人的意愿,并要求所有人铭记感恩后,才能离开。
太宰治注意到有年纪较小的孩子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他甚至看到他们的喉咙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动作,而成年人则更多的是选择了将多出的食物收进衣服口袋里藏好,毕竟这样的恩赐实在难得,并不允许他们奢侈到一顿就吃完的地步。
可直到排在队伍最后的那个人得到食物,大锅里的粥和麻袋里的干面包都见了底,负责分发的人开始收拾东西,都没有任何来自大宅的管事出现。人群开始疑惑,互相对视,都从他人脸上看到了不解。
“没有其他事情吗?我是说,那所大宅里的老爷们……”有大胆点的人上前询问,奴隶们总是将那些从庄园府邸中过来的,穿着讲究的仆从尊称为老爷,而那些人也喜欢被这样称呼,就好像自己也成了这庄园的主人一样,当然,不能是在真正的老爷面前。
分发食物的佣人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有,”他摇了摇头,“我只管听从老爷们的吩咐把东西运过来,他们并没有多说什么特别的。”
一时间聚集的奴隶们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突然丰盛起来的午餐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喜悦,反倒是产生了一丝恐慌,直到有孩子实在耐不住食物的诱惑,往嘴里塞了第一口面包,其他人才陆续动了起来。
太宰治看着手里那个已经有一小块腐坏痕迹的水果,微微眯起眼睛,找了块无人的树荫坐下,开始享用他的午餐。
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但还是需要证实,这一次他破天荒的没有将干面包留下,而是吃了个干净,感受到胃部久违的充实感,太宰治看着那些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来的阳光在空空的盘子里形成一个个亮晃晃的光斑,他微微转动手腕,那些光斑就像是盛在盘子里的水那样,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见过的那种,有着漂亮包装纸的糖果,一颗一颗散落在雪地里,也会像这样反射出细碎的光。
那颗麦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这样的念头一经出现就立刻占据了太宰治的大脑,让他几乎控制不住的想要立刻去往那片篱墙边。
上次去的时候是在夜里,他凭借着儿时的记忆找到了那棵曾经攀爬过一次的大树,借着月光摸索了片刻,才确定那处缺口早已被篱墙上的花枝藤蔓填补,无法再直接把手伸进去了。
在那之后之后太宰治有疑惑过,自己当时是不是被什么妖魔控制了心神,在发现不能轻松将东西放进去后,他居然执拗的选择了爬上篱墙,翻进了花园里面。
若是被发现,这是足以要了他命的罪过,而他做这些,仅仅只是为了将那颗麦子放下而已。
做完这些他扭头望向了花园深处的那栋府邸,此时夜深人静,大宅里也熄了灯光,虫鸣声将四周衬的死寂,太宰治未再停留,径自离开。
而这些都已经是发生在一周之前的事了,在此期间太宰治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位总是像向日葵一样耀眼的小少爷,也不知道自己携裹夜色前来奉上的礼物有没有被发现,此刻他坐在树荫下,盯着手中的金属餐盘,像是被那上面的光斑迷住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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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你在找什么?”中原中也坐在老树粗壮结实的枝丫上,背靠着树干,手中还拿着一本书,他低头俯视,树下的篱墙边,太宰治动作一顿,循声望了过来。
忽然之间太宰治像小时候一样,产生转身逃走的冲动,而后他很快强行按捺下了离去的步伐。
事实上此时早已接近“下午”的尾声,太阳刚刚落至地平线上,而太宰治则是趁着众人分发晚饭的时间独自溜到了花园边缘,此时花园里还会有人走动,潜入有很大的风险。早在来的路上他就想过自己此行大概率一无所获,可一整个下午,要来这里的念头就想盛在水壶里的冰块,撞在壶壁上磕碰的啷当直响。
或许是突然出现的中原中也狠狠打乱了太宰治原本的计划,让他一时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应对这位少爷,因而没有立刻回答方才的问题,又或许是中原中也在问出这句话时,就已经替对方拟定好了答案,这本就是一道选择题。
太宰治看到那衣着光鲜的少爷合上手中的书,随意塞到腰间别住,而后双手一撑,便从那近三米高的树上轻巧地跃了下来。中原中也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因为刚刚的跳跃而震的有些发麻的脚踝,随后他看向还站在几步外沉默不语的太宰治,给出了选择题的选项:“糖果?饼干?还是说,在找我?”
这句话实在是自负了些,像是笃定了对方必然会为了自己而来一样。太宰治拉开嘴角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来:“如果不是这世上还有太多巧合,我简直要以为您是特意等在这里了。”“我不过是更喜欢视野开阔的地方。”中原中也拍了拍身旁那需得两人才能合抱的树干,似乎并不介意对方作为一个奴隶,如此对主人说话是怎样的一种冒犯。
“所以才不远千里去了北方?”太宰治的语气仿佛是在面对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也确实如愿的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中原中也笑了起来,他又一次向太宰伸出了手,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我是中原中也,很高兴认识你。”
那一瞬间太宰治突然记起了当年那个孩子的表情,记起了那双蓝色玻璃一样透亮的眼睛里盛满的情绪,惊诧,委屈,恼火,愧疚,像高远的天边被落日烧起的云,只是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退怯和懊悔。
他想起那天自己在回去的路上,对着水渠中的倒影自导自演了很多遍,表情僵硬的男孩努力扯动嘴角,学习着另一个孩子的笑脸,只是那张脸却不论如何也伪装不出那种明亮如夏日的感觉,瘦小的黑发男孩最终往水渠中的人影脸上丢了一颗石子,把那个冰冷的笑容砸的支离破碎。
“太宰,太宰治,”他冲中原中也笑道,眉眼微弯,“这里没有人会不知道您的名字,尊贵的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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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转悠扬的旋律从屋里飘了出来,姆妈推开门时,正看到中原中也坐在落地窗边的钢琴前,阳光披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翩跹如同在跳一支优雅的舞,那些音符从他的指尖流出来,幻化成了一只只透明的蝴蝶,轻薄灵动的身体穿过玻璃,飞向外面明亮的天。
"您该是一位诗人。"当中原中也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悠长的尾音还在轻轻震颤,姆妈走到他身边说到。
"为什么?"中原中也抬头去看她,双手依旧搭在琴键上,似乎尚未尽兴。
"因为我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像是看到了一首诗。"
中也浅笑着微微摇头,收回视线,抬手又随意在琴键上敲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小时候特别讨厌练琴,觉得又累又无聊,反反复复总是在弹那么几首曲子。”
“可您还是坚持下来了,”姆妈说着,看向中也的视线中流露出一丝慈爱,如同一位母亲在看自己长大成人的孩子,“您从小就是一位懂得礼仪的少爷,有些事即便不合心意,也还是会努力去做好。”
弹琴的手指顿住,中也听出这话中有话,他转过身面向姆妈,没有开口,只摆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姆妈似乎依旧还有些犹豫,她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听说了一些传闻,就在最近。”她垂在身前的手不自觉地捏住了长裙,揪出几道明显的褶皱,“您似乎很是关照农场那边的一些事情……马厩的老约尔告诉管家,现在仆人们有时会在私下悄悄议论这件事……”她短暂停顿了一下,见中也神色如常,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才继续说下去,“少爷,这并不是一件合乎规矩的事,您的善良令人称赞,但作为庄园的主人,若是不能在下人面前树立威信,会造成很多意想不到的损失。”
她并没有将事情说的很明了,这是每一个受过相关教育,服务于上流社会的佣人都必须掌握的能力,有时他们的雇主会要求他们提出自己的看法,虽然大多数时候这都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他们的意见从来都无足轻重,但如何组织语言才能既表达出自己对这个问题的重视又不至于让雇主觉得冒犯则是需要相当的技巧。
早在多年之前,中原中也就已经习惯了家中的仆人们会用这样委婉或者说是含糊不清的方式来和自己对话,他曾经一度对此非常反感,觉得根本没法跟他们好好聊天,直到他亲眼看到一名新来的女仆因为在回答父亲问题时说错一句话而被罚去浆洗室洗了整整一周的衣物,甚至还被扣除了当月的工钱,从那之后他就放弃了找仆人们聊天的想法,因为那对自己而言是打发时间的对话,对他们而言或许是提心吊胆的考验。
相较之下,姆妈与自己的对话已经可以算得上相当直白,至少她绝对不敢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说出“仆人们私下议论”这样的话来,那会害死那些管不住嘴的仆人,也害死她自己。
“我只是无法想象,每餐只吃那么一点东西的人要如何从事农场中那些辛劳的工作。”中也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眺望远处的农场,“他们得到的已经太少太少,与付出的劳动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如果仅仅只是不挨饿这样的要求都得不到满足的话,谁也不能保证将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发生什么比损失金钱更为严重的变故。”
中也的这番话让姆妈微微骇然,她不过是一个服务于地绅家庭的仆人,即便得到主人家的赏识,多年来一直享受着优渥的生活,但依旧没有见过太多世面。她本能的觉得小少爷的话中似乎蕴含了什么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担忧,可是对于一个商贾家族而言,还有什么是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呢?这里只是一个小镇,没有什么皇亲国戚或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中原家在镇上用金钱铺陈道路所掌握的权势几乎已经牢固到无可动摇,可现在,中原中也的话却让她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
“您在北方……看到了什么?”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
“科技,文学,”中也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还有因这两者所带来,无可避免的,改革。”
北方的鸟已经开始飞往南方,必将会把那些种子裹挟而来,播撒到南方温暖的土地上。
他说完,又踱回了钢琴前坐下,琴声渐起,节奏激昂,姆妈站在原地,依旧还在因方才的对话而心神不宁,她看着中也略带笑意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对方重新开口:“说起来,我以前经常拿来打发时间的那些书,现在放在哪里?”
似乎没有适应这话题的跳跃,姆妈愣了一下才答:“都整理好了收在储物室的箱子里,您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去取来。”
“不用,我自己去拿就好,”中也弹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像是对这件事并不上心,一副随口闲聊的语气,“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前我还挺喜欢那些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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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独自靠坐在树下,屈起双腿,膝上放着一本陈旧的书。
说是书甚至有点勉强,那只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大部分是画,只配有少量的文字,看起来像是那种给小孩子看的故事绘本。他读的很慢,一只手指落在书页上,逐字滑过,像是在抚摸那些词句一样。如同多年前一样,他依旧不认识什么字,没有人会来教一个奴隶认字,他们的精力是用来干活,而不是用来读书写字的,那种无用的能力只会让这些被当成牲畜的人产生不必要的想法。
今天的天气并算不上好,没什么阳光,半空漂浮的云把天遮成了浅灰发白的颜色,像是浆洗过太多次的粗麻布衣服,有风吹过来,太宰治垂在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似乎是遮挡了视线,于是他抬手随意往脑后捋了一把,露出额发下俊朗的眉眼。
他突然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就在半个月前,这本绘本对他而言还只是一本单纯的画册,他翻看那些漂亮的图片,试图通过画上的内容来理解故事,可是那又有什么用?文字所阐述的内容远比画面所呈现出来的要多的多。太宰治想起那天自己在篱墙外遇到中原中也,那是他第一次真真意义上的与人聊天,尽管大部分时间都是中也在询问,关于农场里奴隶们的一些情况,而自己只是简单的回答。
正如他先前猜测的,那顿突然丰盛起来的午饭确实是中原中也私下的吩咐,事实上不止是一顿饭,从那之后庄园奴隶们每天得到的食物都比过去优质了不少。
“你几乎吓到了所有人。”在中也的要求下,太宰治改变了对他的尊称,这让他们之间的对话听起来更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闲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去接受来历不明的馈赠。”
“没关系,等再过几天,当大家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糟糕的事情会发生,而那样的食物也将成为常态时,就不会再害怕了。”中也笑出了声,虽然早料到会有类似的反应,但真从太宰口中听到这样的描述,还是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愉悦感,像是做成了什么大事。他一直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希望通过与太宰分享美味的糕点来拉近关系,结果却害对方被其他人教训的事情,生活在底层的人们对于善意的畏惧远大于恶意。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太宰治萌生出了一个念头,他觉得中也说这些的时候仿佛是一个驯兽师在调教一群狗,高高在上,运筹帷幄。尽管他确信中也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可那个过于耀眼的笑容像是阳光一样,而有光的地方,影子才会更清晰。
他不着痕迹地低下眉眼,笑了笑说:“虽然我代表不了任何人,但还是希望你能收到他们的感谢。”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句赞美,虚伪到让原本应当是真实的谢意此刻都显得刻意和敷衍。中也止住了笑,他想着自己果然还是讨厌眼前这个人,当年到底是为什么才会那么执着的想要和他成为朋友?他像是把面具雕刻在了自己的脸上,这让中也忍不住想将它撕开,哪怕深藏其下的真容阴暗冰冷。
他们并没有在树下聊很久,一个奴隶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并不多,离开之前中也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告诉太宰,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自己。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中也设想了很多可能,其中最大概率的是太宰会希望能脱离奴隶的身份,离开农场,他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觉得只是放走一个奴隶并不是什么大事,何况父亲现在不在,农场中的一切几乎都是自己说了算,哪怕事后被问起,顶多也不过被教训两句。
“我想读书,可以吗?”
“哎?”中也一愣,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看向太宰治,只见对方正浅笑的看向自己。
“我说,我想读那些故事,想看懂那本有很多画的书,如果可以的话,还想看更多……可以吗?”
这不是一个奴隶该有的愿望,毕竟奴役他人最好的方法便是让其无知。
中原中也挑了挑眉,他突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家伙可能比看起来要危险很多,而后他随即自嘲一笑,这算是源自身份地位的危机感吗?即便多年来自己一直在尝试免受传统思维的影响,但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依旧在潜移默化中左右着自己的意识。
“当然可以,”他微微扬起头来,笑道,“不过你应该还需要一位老师,比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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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走到太宰身后的时候,他刚刚把手中的绘本翻到最后,听到身后的动静便合上书回过头,语气轻快地说:“中也今天来的晚了哦。”
“去储物间里找了些东西,耽误了点时间。”中也在他身边坐下,把夹在腋下的几本书递了过去,“喏,我找了些相对简单好懂的故事书,你现在看起来虽然会有些慢,但也不至于太吃力。”
从自己应下要教太宰读书时开始,至今已过去半月有余,中也自认为并不是多么优秀的老师,只能按照小时候家庭教师教育自己的模糊印象来尝试着教太宰治。本以为从未接受过教育的他想要顺利掌握足够的词句,达到不依靠他人自行读写的程度怎么也得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事实上一切进展的比中也想象中要顺利的多。
这家伙的头脑真是聪明的可怕啊!
这是中原中也在教了太宰治几天之后暗自发出的感慨。他发现自己这个学生的记忆力好的惊人,那些常用的字词只要教一到两遍,便能立刻记住,甚至当同类的字词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时,他居然可以自行总结出其中的规则,让学习的效率进一步提升。
只短短半个月,太宰治已经可以独自阅读很多文章了,他早已不再满足于那些字少图多的绘本,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近乎渴求的吸收着那些从未有人教导过他的知识。
太宰治接过那几本书时少有的透露出了些许欣喜的神情,这样的反应让中也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从他发现太宰总是习惯性隐藏自己的情绪,不向他人显露分毫后,中也就总是忍不住想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更多更生动的表情。
“这些是中也小时候看的书吗?”太宰治随意打开一本,翻了几页。
“嗯,十来岁的时候读的,大多是些英雄故事,”中也点头,笑起来时露出尖尖的虎牙,“那个年纪多少都有些英雄主义嘛,幻想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在战场上立下累累功勋之类。”
“带着卡尔?我记得你曾经称呼它‘校尉’。”
“哈,当初确实是这么想的!”
若是不知情的路人见到这一幕,大概会以为是两个年纪相仿的朋友在聊着些儿时趣事,当然,得忽略他们身上穿着的衣物有着明显的差别。过去半个月的相处让二人之间的间隙或多或少得以缩小,“至少现在他已经会在聊天时跟我打趣了!”中也如此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又翘起了一些。
二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太宰治低头翻看着新入手的书籍,坐在他身旁的中原中也则微微后仰身子双手撑在地上,大大咧咧地伸直双腿,目光散漫地看向远方。秋意渐浓,农场里目之所及是大片的金黄,虽然没有阳光下那种明亮的色泽,却因有风抚过而掀起阵阵麦浪。
远处小镇方向传来钟声,是来自镇上唯一的那所小教堂,钟声空灵纯净,让人恍惚觉得那声音来自云端天上。
“中也,”太宰治突然开口,拉回了中原中也逐渐飘飞的思绪,“那所教堂里,是什么样?”
是不是有高高的尖顶,有缤纷的彩绘玻璃,有庄严的神像?他从未去过那里,奴隶们不被允许离开农场,可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从他得到那本《圣经故事》的绘本开始,那从远方传来的,偶尔可以听到的钟声,突然有了真实的形象。
“教堂?”中也略略回想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描述,“挺普通的,比起教堂可能称作礼拜堂更合适,毕竟镇子并不算大,没有必要花费太多钱去修建一座多么宏伟的教堂。”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我从北方回来时路过了好几个大城市,那里的教堂可真是漂亮!墙壁和穹顶上都画着精美的油画,正厅宽敞的说一句话都能听到回音!”
“有彩绘玻璃吗?”
“有!”
“有停在尖顶上的白鸽?”
“当然!”
中也突然顿住,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太宰治想说的是什么,他想起方才自己刚到时,太宰手中将将合上的绘本,书页上绘制的教堂就是他询问的那样。他看向太宰治,而后者则神色平淡的将视线又收回了手中的书上,就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你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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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要外出?”姆妈边将几件衣物递给中也,边好奇询问。
中也边忙碌着将一些必需品塞进行李箱里,边回答:“是之前在北方读书时认识的朋友,因为老家离的不算远,我们约好了等我回家安顿好,就去他所在的城市游玩。”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来回扫视,似乎是在检索是否还有什么遗漏。
“会去很久吗?我安排两个仆人陪您一起。”
“不用!”中也突然阻止,略显激动的声音惊了姆妈一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笑着解释到,“他只是出身普通家庭,如果我带着仆人的话可能会让他觉得不自在,您只需要帮我去镇上雇一辆马车就好。”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轻易便让姆妈接受,毕竟对待小少爷的同窗好友,自然是要尽量照顾到对方的情绪,这也是显贵家庭必要的涵养。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这就去安排,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这才转身离去。
中也呼地松了一口气。
他实在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而仔细回想起来,似乎在他过往的经历中仅有的几次谎言都与太宰治有关。意识到这一点的中原中也忽然有些无措,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就做出了私自带一个奴隶出行的决定,甚至为此欺骗了素来关爱自己的姆妈。他像一个因一时冲动而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下意识想要试图将一切挽回正规,却又立刻意识到这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太宰治这个人似乎在无声无息间已经侵入了他的生活,甚至让他愿意为此而做出一些小小的冒险。
“简直像故事里描述的那些诱惑人类以灵魂定下契约的恶魔啊!”中也暗自嘟囔了一句,将手中的行李递给了马车夫。
姆妈办事素来利落,中也刚刚收拾好行李没多久,已经有一辆出租马车停在宅邸门前等待了,他看着马车夫将自己的行李箱绑到车顶,仆人上前为他拉开车门,回过身去给伫立在自己身后的妇人一个拥抱,“我很快回来,”他说,“不用担心。”
马车很快驶离了宅邸,穿过了花园,将那些立在门口的仆人们都远远甩在了后面,变成蚂蚁般渺小的点,最终再难看见。中也眼见着马车驶出庄园大门,抬手敲了敲内壁,冲外面那年轻的车夫喊道:“别急着往镇上走,先拐去一趟农场方向。”
车夫自然不会多管闲事的去问客人的打算,他只管收钱,然后听从吩咐把客人送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于是马车微微调转了一下方向,往农场驶去,很快便在中也的指引下抵达了管理农场的监工们居住的小屋前。
发现动静从屋里迎出来的依旧是当初中也救下太宰时跟随他一起的那个管事,中年男人跑过来时,中也几乎看到他腰腹处臃肿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抖动。
“您这是要出门吗?”矮胖管事微微哈腰,双手交握在身前轻轻搓动,“请问有什么吩咐?”
“我需要一个帮我提行李的人,”中也甚至没有下车,只推开车门说道,“去把前阵子我在惩戒室旁边遇到的那个人叫来。”
管事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中原少爷会直接指名要哪个奴隶,“恕我直言,”他犹豫着说道,“若是您需要随身的仆人,我建议您还是告诉梅莎女士,那位夫人一定能给您安排最合适的人选,而至于那些奴隶……”他的脸上露出些许嫌恶的神色,“他们粗鲁,肮脏,不懂规矩,若是冒犯到您就不好了。”
中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个场面有些似曾相识,“你的意思是说,我想要谁来帮我提行李,还需要先去告知梅莎夫人,征得她的同意?”他五官本就生的凌厉,此时双眼微微眯起,湛蓝色的瞳孔里似是藏着一柄刀锋。
那管事吓的忙不迭赔罪,只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恨不得狠狠抽上两耳光。平日里都说中原少爷为人亲和,让人险些忘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高攀不起的人物,自己说话竟这般口无遮拦起来。
见那管事小跑着远去,赔罪的声音还远远传来,中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计划基本已经成功了。果然,没过多久,管事便领着太宰治一路匆匆赶了回来,跑到自己面前时矮胖的男人还在大口喘着粗气,说话都断断续续:“您……您要的人……找……找来……了……”
“不错,”中也点头,“现在没事了,忙你的去吧。”
得到恩释的管事又喘了几口,好不容易让气息平稳了些,忙道谢告辞,后退着倒出好一段距离,才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屋里,那模样看的中也一阵好笑。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尊贵的少爷。”眼见那管事走远,太宰治欠身向中也行了个礼,眉眼间却全是狡黠的笑意。中也嗤笑一声,“装模作样,”他冲着马车里一扬下巴,说到,“上车,恶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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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小镇的时候,还是清晨,一切都刚刚苏醒,阳光像是透明的浅蓝色,目之所及都仿佛氤氲了一层浅薄的水汽,中原中也把车窗打开,清爽的空气便混着晨露和草木的气息涌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半眯起眼睛。“很久没在这么早的时候来到郊外了,”中也轻声自语,“今天看来是个好天气。”
太宰治就坐在他的对面,此时也透过那扇打开的窗看了出去,马车还未行至宽敞的大道,尚且在刚出镇的小路上穿行,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此时可以隐约听到林中传来的阵阵鸟鸣。太宰治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些许平淡的笑意,这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初次离开农场外出的样子。中也瞥了他一眼,不由在心底嘀咕,跟这家伙比起来怎么自己反倒是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虽然早就猜到,以太宰治一贯冷淡的性格,对于这次的外出必然不会表现出太过激动的样子,即便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出那片农场也同样如此,但中也还是会安耐不住的想从这人的眸子里看到些跳动的光芒。他的内心突然矛盾起来,几乎是蠢蠢欲动地想要开口询问太宰治此时的感想,但又强行忍住这点冲动,因为中也很清楚,会让一个人连普通的林间小路风景都未曾得见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失去自由。
“啪”,驾马的车夫挥动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破裂般的脆响,马匹随之嘶鸣,窗外的景色掠过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快要到大道上了。”中也话音刚落,原本充斥在太宰目光中的树木枝叶忽地一下闪了过去,视野瞬间开阔,宽广大路的一侧,是方才他们经过的小路和大片森林,而另一侧,则是广袤的旷野,以及蜿蜒其上的奔腾河流。
Went down to the River Jordan,
Where John baptized three,
When I woke the devil in hell,
Said Johnny baptized me……
车夫的嗓音低沉却响亮,歌声在清晨略显空旷的大道上传出很远,中也突然注意到太宰治在用极轻的鼻音跟随车夫的歌声轻哼,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以至于自己差点没能发现。他略有些惊讶地看向对方:“你会唱这首歌。”那是一首由圣经故事演化而来的民谣,中也曾经在北方的小巷中听某些老人唱起过。太宰治停止了哼唱,将原本落在远方那条河流处的目光收了回来,转而看向中也,轻轻点了下头。
“我没有父母。”他说,只这一句就让中也后悔起自己方才提及这首歌是否是个错误,只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岔开话题,于是有些尴尬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太宰治显然注意到了对方一瞬间的犹豫,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接着说,“把我带大的是一个婆婆,她好像已经在农场里住了几十年,是我们那里活的最久的人,啊,不过那里活的久的几乎都是女人。”中也的神色逐渐黯然,他当然知道这话中的意思,活的久的都是女人,是因为女人做不了太重的活,反而不太会被过于繁重的劳动摧毁身体。
“听说婆婆在来到农场之前是一位虔诚的教徒,我小时候就跟在她身边,每次农场里有认识的人死掉,婆婆就会坐在窗边,望着农场外围的那片树林,唱这支歌。”太宰治又重新看向窗外,此时太阳已经升至当空,阳光铺洒在那条河的水面上,折出一层金色的鳞,“我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歌,只是听的次数多了,就记住了。”
I said roll,Jordan,roll,
Roll,Jordan,roll,
My soul will rise in heaven,Lord,
For the year when Jordan roll.
一时间中也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太宰记住了这首歌,就意味着不知多少他曾经认识的人死在了农场里,而更让中也觉得难以接受的是,这件事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事实上,更准确的来说,自己一直知道农场中每天都在发生着什么,只是长久以来所有人都习惯了将其漠视,习惯了当做无事发生,就像是某种自我催眠,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丰饶奢侈的世界里,忘记了还有人在日复一日的远远凝望着约旦河。
“那位婆婆呢?我是说,她现在还在农场里吗?”片刻的沉默后,中也才试探着开口询问,虽然他也心知这样的可能非常之低,果不其然,太宰治微微摇头:“好些年前就病死了,她年纪太大了,到最后就只能躺在那里,甚至没法自己吃东西。”
奴隶是不会得到安葬的,老人生前总是眺望的那片树林就是他们死后注定的归宿,尸体会被监工拖走,随意丢弃在那里,喂饱附近的野狗,然后腐烂成树木的养料。
“我偷藏了几件破烂的衣裳,跟着他们进了树林,等监工走后,用它们把她裹起来了,又找了个泥潭,把她沉了进去,这样那些畜生就没法咬到她了,”太宰治是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毕竟是在那样的地方把一个无人关心的婴儿照料长大,总该得到些回报的。”
他突然回头对中也笑了一下,抬手往后点了点自己的后背,“虽然事后因为偷东西被发现,吃了好一顿鞭子,当时还以为自己会就那样死掉呢!”
中原中也咬了咬下唇,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那些词句从他的喉咙一路撞到牙关,又被狠狠咽回胃里,搅的他五脏六腑都一塌糊涂,最后只剩下跌跌撞撞的一个词冲开双唇,发出声音。
“抱歉。”
他也不知自己是在为什么道歉,是因为提出些不合时宜的话题,让这次本该是轻松的聊天变的沉重,还是为了那些更久远的,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外面车夫依旧在高声唱,Roll,Jordan,r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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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预定的目的地是与小镇相距不远的一座的城市,虽然还称不上繁华,但也很是热闹,距离小镇不到一天的车程,他在从北方返程时曾经路过那里,对城中小餐馆里的美味烩菜印象深刻。
他们在马车上颠簸了大半天的时间,中午只简单吃了些由梅莎夫人提前准备好的面包,抵达城里时已是日薄西山,中也并没有直接让车夫将他们送去住处,而是停在了街边一家店铺门前,付了车资便让他离开了。太宰治跟在他身旁,提着他那只并不算大的行李箱,抬头看向那家店铺的门面,铁艺的招牌上是一件衣服和一柄剪刀的形状,这显然是一间服装店。
“我不太喜欢穿着这样的衣服四处游览观光,”中也轻咳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不管是款式还是面料都显得华贵的外套,接着说,“我们可以,嗯,换一身轻松些的衣服。”他说的是“我们”,太宰了然,也不多说什么,只笑着应了声“好”,便跟着他一同进入了那家店铺。
店铺的主人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听到有人进门抬头看过来,只打量了中也一眼便立刻换上了一副更为热情的笑脸从柜台后迎了上来。“欢迎光临,这位先生,请问您是想要定制礼服吗?”生意人敏锐的目光让她一眼就看出了中也非富即贵,而跟在他身后那个几乎可以说是衣着褴褛的男子显然是个奴隶,对,连仆人都算不上的奴隶,虽然有些罕见,但确实有的老爷偶尔也会带着奴隶出门,倒也算不上什么怪事。
而随后,让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位衣着高档的老爷随意地指了指跟在身旁的那个奴隶,对她说到:“有没有适合外出时穿的衣服?不用太昂贵的面料,主要是穿着舒服就行,要他的尺寸。”
“他?”店主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立刻意识到不妥,自己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客人要什么只管满足就是,就算觉得奇怪,也不该管那么多。对于她的反应,中也倒是毫不意外,太宰的这身打扮显然是地位低下,而愿意花钱给一个奴隶买新衣服的主人则是寥寥无几,于是他点了点头,肯定道:“对,给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也要一套。”
等二人从那家店铺中出门时,都已经变了个样子,宽松舒适的棉质白衬衫,样式简洁,只在袖口处稍稍点缀了一圈宽大的荷叶边,外套一件随意敞开的牛仔布马甲,卡其色的粗呢长裤,配一双圆头的厚革短靴,他们看起来就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没有区别,中也是这样,太宰也是。
太宰治的头发稍有些长了,此时他将那些原本凌乱地挡在脸侧的鬓发别到了耳后,用店主赠送的发卡固定住,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俊朗。中也大笑着拍他的肩,“注意到老板娘的表情了吗?”他就像是还在北方时跟自己任何一个朋友打趣时一样,勾肩搭背,很是随性,“你刚刚换好衣服出来时,她好像连话都不会说了,盯着你这家伙的脸足足愣了好半天!”太宰治被他拉扯着身子微微倾斜,翘着嘴角笑道:“中也是在嫉妒我的女人缘吗?”
“还真是会顺杆上啊,太宰!”中也啧了一声,“虽然并不在意这些,但只是比长相的话,我可是很有自信的!”
“加上身高呢?”
“闭嘴!你这混蛋!”
他们就这么沿着街边,边拌嘴边并肩往不远处的某家小旅馆走,中也提着他自己的行李箱,太宰则双手插在口袋里晃晃悠悠,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更不会了解他们的身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他们就是两个最普通不过的旅人,结伴而行。
太宰治不着痕迹地侧眼垂眸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中也,他想起方才在服装店时,中也刚刚换下原本的那身衣服,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在他面前随意地活动了几下胳膊和肩膀,“我在北方读书的时候,几乎都是这样的打扮,”他说,“那些昂贵的西装和礼服只适合在社交场上与人虚与委蛇,而不是出现在街头和朋友一起谈笑聊天。”
可是中也穿着那些衣服很好看。
太宰治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他觉得穿着那些精致衣物的中原中也像一只盛装打扮的金丝雀,适合被拢在掌心里欣赏。只是显然这只漂亮的鸟儿并不喜欢被那些金银珠玉压住翅膀,他像只留不住的野雀,却偏偏有一身华美的羽毛。
许是因为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穿着舒适干净的衣裳,随意行走在街道上,耳畔没有监工的辱骂和厉喝,也没有旁人痛苦或哀怨的呻吟,会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和中也身上,但那不过是怀春少女纯粹的惊艳,所有这一切,让太宰治恍惚间生出些突兀的贪婪。
可不可以,他想,可不可以就这样抓住这只耀眼的金丝雀。
让他成为我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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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最中心的广场上,坐落着一所闳敞轩昂的大教堂,苍灰泛白的墙体,层叠耸立的尖顶利刃般刺向天空,高大的门楼上雕刻着葡萄藤和鸢尾花的纹样,还有天使的雕像似是在安静俯瞰着地上的信众。
抵达这座城市的第二天,当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来到这里时,教堂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婚礼,这是太宰治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人们盛装出席,面带笑意,新娘的婚纱是纯白的,手中的捧花也是纯白的,眉目慈爱的神父笑着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于是所有人欢笑着鼓掌,广场上停着鸽子,有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在给它们投喂面包屑,塔楼上的钟声响起时,空灵而圣神,仿佛真的是从天国传来的神谕。
一切都同那些书中描述的一样,一切又仿佛都不一样。
太宰治在教堂正门边默默站了片刻,突然开口:“中也,我们走吧。”中原中也略有些奇怪,他们此次出行最主要的目的地就是这里,可现在他们才刚到不过十来分钟,“我们可以进去看看,这样的婚礼,主人是不会介意有陌生人到场的,”他说着,指了指大祈祷厅的方向,“你不是很喜欢彩绘玻璃和那些壁画吗?”
“它们和书里写的一样。”太宰治尽量饰演出一些失望的表情,就好像真的只是对眼前的一切不再感兴趣,而事实上,那些纯洁又神圣的感觉让他如鲠在喉。
那像是一种埋藏在灵魂里的厌恶,是无论如何粉饰外表,也改变不了的抵触。就好像一个原本生活在泥潭里的人,觉得腐臭肮脏才是常态,可当某天他突然看到开在沼泽边的向日葵,看到那承载着希望的颜色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欢喜,不是向往,而是如蛆虫般扭曲蠕动的愤怒,翻涌的恶意甚至让他忍不住想要毁掉那朵美好的花。
他看向中原中也,阳光被身旁高大的罗马柱遮挡,让他整个人拢进了一团晦涩的阴影中。而中原中也站在他身旁,光影在他们脚下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他耸了耸肩,往太宰治的方向迈了一步,半边身子的光褪去,“你简直像个善变的女人,”他无所谓地瞥了瞥嘴,两步越过对方,顺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把,“走吧,去吃点东西。”
太宰治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中也走过自己身边,走过那道高大石柱留下的影子,又重新回到了光里,然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自己,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来,“愣着干嘛?我饿了!”
“中也!”他突兀地开口冲前方的人喊道,“你是笨蛋吗!”
“啊?说什么屁话!”中也快步走回太宰治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拉扯着走出了那一小片阴影。
我说中也是笨蛋。
太宰治踉跄了两步,看向身前不到半臂远,正扯着自己衣襟头也不回的人,眸光微沉。
是你先开口叫住我的,是你先伸手拉住我的。
是你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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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被勒令不许吃太多这样的烩菜,”中原中也沿着那条穿过整个城区的河流边,走的有些摇晃,他喝了些酒,但是小少爷的酒量显然不太好,这会儿已然面色驼红,甚至吐字都有些不清晰,“姆妈说,它们不够营养,如果吃的太多,会影响健康。”他说着,突然停下脚步,一旁的太宰治正好奇他想做什么,却见对方低着头,极轻的打了个酒嗝,然后像是小声狡辩的孩子那样嘟囔了一句:“可是它们真的很好吃……”
太宰治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
他们离开教堂后,中也靠着之前的印象找到了那家曾经光顾过一次的小餐厅,大份的烩菜配上当地特色的烤制馅饼,再来上一扎精酿啤酒,两个人吃的酣畅淋漓。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倒不是太宰治第一次尝到烩菜,毕竟本质上来说,在农场里每天发放的食物也不过就是烩菜的一种,只不过不论是食材还是调料跟眼前这份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美食都不可同日而已。
“梅莎夫人说的对,比起你平时吃到的那些菜肴,它确实算不上健康。”
“哈——?连你这家伙也要说教我?”醉鬼少爷说话的时候语调拉的很长,他眉头紧蹙,蓝色眼睛直直盯着眼前这个让他不满的家伙,努力表现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或许我只是在嫉妒你?”太宰治不由生出些逗弄的意思,他伸手扶了一把因为试图转身瞪自己而差点失去平衡的中也,有些好奇这位从小就表现的过于善良的少爷对于自己的这番话会有什么反应。
然后他就看到方才还恶狠狠的中也整个人突然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双眼逐渐睁大,眉头也慢慢松开,连眉尾都塌了下去。“对不起,”酒精给思维带来的迟滞感让中也几乎是依赖着本能做出了回答,也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克制,将脑子里想到的话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我并非是在有意炫耀,我只是……只是习惯,这么说好像也不是什么好的解释……”
他有些烦躁的揉了一把头发,“我想说我和你一样厌恶那些所谓的阶级,可是这样的话由我说出来又似乎不那么可信……所以我想,尽量不去提及那些曾经给你带来伤害的事情,至少这是现在我能做到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中原中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太宰治打断,“其实中也大可不必那么在意,”他微笑着,眼尾弯弯,“我可不是什么心灵脆弱的小女孩,过去的经历已是定局,我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而与其沉溺其中愤世嫉俗,我更愿意花时间想想要怎么改变。”
“那你想好了吗?”中也下意识的追问到。
“想好了,中也要听听看吗?我的计划。”
眼见着半醉半醒的小少爷点头,太宰治面上笑容忽深,他突然倾身上前,在中原中也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第一步,先诱拐中原家的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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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了一些不好的消息,非常的……糟糕。”矮胖的主管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马鞭,点在他走过的每一个奴隶胸前,他的视线挨个打量过这些落拓的脸孔,眼中的鄙夷毫无遮掩,“你们这些会移动的大型垃圾,就应该牢记住自己的身份,以及,到底是谁给了你们继续生存下去的恩泽。虽然我们的主人一向奉行仁爱以及慈悲,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可以如此大胆,为所欲为。”
他突然提高声调,厉声呵斥,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抽在面前那个瑟瑟发抖的奴隶身上,而后那只手又突然缓慢的放了下去,胖主管满是脂肪堆积的圆脸凑到那个畏惧到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奴隶面前。“我听说,你们之中,有人偷了主人家的东西……”他的声音柔和,却让人忍不住寒毛耸立,“盗窃,这是用你们的狗命都无法抵消的罪过!”
“当然,既然主人是那样仁慈,那我这个当主管的自然也不会太过苛刻,”他直起身,退后两步,面向聚集在空地上上百的奴隶大声说到,“现在是你们最后的机会,那个不知廉耻的小偷,自己站出来,并交出你偷走的物品,”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哼笑一声,“不要想着能逃避,我多的是办法揪出你。”
一时间聚集的人群中微微骚动,奴隶们紧张而又惊诧的互相偷瞄,像是在确定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偷,然后就这么好几分钟时间过去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不过这倒也不算出乎意料,毕竟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做出这种事情被发现的下场绝对不会好,能不能活下来可能都得看上帝垂怜,因此哪怕是抱着最后的一点侥幸心理,也不会主动承认。
主管的眉毛扬了扬,“看来是需要一些其他的方法了。”他抬手一挥,原本站在身后的几个监工立刻行动起来,直接冲进了不远处供奴隶们居住的几件屋子里,粗鲁地打砸翻找起来。
太宰治安静地站在人群里,四周的骚动仿佛与他无关,他微垂着双眸看向自己脚上破旧的鞋面,劣质皮革被泥土和石子磨损的斑驳又肮脏,他想起那双崭新的圆头短靴,想起那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的荷叶边会随着自己摆动胳膊的动作扬起来,像波浪。
他的脚尖动了动,踩住了一只爬过脚边的甲虫,随后缓慢的碾了几下,将那虫豸破碎的尸体跟尘土碾成了一团。
监工们搜查的动作并不算慢,何况奴隶们的住所里也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大约不过一刻钟左右,他们便陆续返回,挨个冲主管摇了摇头,只有最后一个,从太宰治居住的那件屋子里出来的监工带着些幸灾乐祸的笑意,将手中一个小小的物件递给了主管。
“只有这个?”主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语气中透着怀疑和不满,“你们找仔细了?”
“我们几乎把墙都刨开了,只找到这个。”监工耸了耸肩答道。
主管“呸”地侧头往地上淬了口痰,转身高举起手中的那个东西,喝问到:“这是谁的?”
太宰治抬头望了过去,只见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小块乳白色,圆形的东西,那是一块肥皂。他微微挑眉,已然记起了那是跟自己住在同屋的十几人当中唯二两个女人的东西。奴隶的住所自然不会精致到还有什么男女之别,一间屋里并列铺着十几张床铺,所有人都混住在一起,羞耻和伦理在过于低劣的环境中早已荡然无存,太宰治也不止一次在半夜醒来时听到有人领着同屋的女人蹑手蹑脚出门,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根本不用猜测。
就在他思绪电转的几秒时间里,主管已然等不及了似得,几乎是嘶吼着再次问到:“我再问一次!这是哪个该死的狗杂种偷来的?”
用不着主管吩咐,监工们已然围了过来,把住在那件屋里的十几人从人群里拉扯了出来,一字排开站在主管面前,等待他的发落。“你们,见过这个,知道它是谁的东西,”主管晃了晃手中那块肥皂,来回踱步,又停在了其中一个男人面前,诱导似得说,“来,告诉我,是谁?”
男人吓的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哆哆嗦嗦答道:“不……不知道……”他话音刚落,主管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监工上前把人拖到旁边,不问青红皂白举起马鞭抽打起来,而就在男人痛苦喊叫的声音中,主管走到下一个人面前,继续问:“你知道吗?”
那是两个女人其中之一,此刻已然是面色苍白,她尚未来得及开口,那主管突然凑近她,抽动鼻子嗅闻了几下,“真是,清新的香气啊,”他咧嘴笑道,露出泛黄的牙齿,“女人,呵,女人!”话音未落,他猛地挥起胳膊,一掌狠狠掴在那女人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抽的跌坐在地,哀嚎着哭了出来。
“我只是,捡到的……对不起……我没有……”女人抽泣着,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我看到,看到宅子里的浆洗女仆把它丢在了湖边……我……我以为她们不要了……对不起,我只是想让自己干净一点……对不起……”
“捡到?哈,多好的借口啊!”主管发狂似得踢打着倒在地上的女人,“你以为我会信了你的鬼话?”
一旁没有任何人出声,没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不自量力的充当英雄。太宰治微微蹙眉,他直觉这主管是在泄愤,而至于让他如此恼火的原因,大约是因为先前与监工说的那句,“只有这个”。他是有目的的在找什么东西,但是没有发现,所以才会如此气急败坏。
而这时主管似乎终于打够了,他直起身,抬手捋了一把因为刚刚疯狂的动作而甩的有些凌乱的头发,抬眼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太宰治身上略作停留,似乎是在警告什么,而后又转向了另一个与太宰治同屋的奴隶,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这才招呼随行的几个监工愤愤离开。
太宰治微微眯眼,未作什么反应,沉默地看着那几人走远,他旋即察觉到了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怨恨的情绪,不怀好意。
他没有去找那目光的来源,径自离开。
而就在这天傍晚,太宰治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解决盘子里的晚饭,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正往这边走来,正是那个最后被主管瞪了一眼的男人。
“藏的挺严实。”
太宰治手中动作没停,用叉子戳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根本没去理睬这个突然凑过来搭话的男人。那人也不在意,端着自己的晚饭走至太宰治身边随意坐下,看起来就像是跟他相熟的朋友一起吃饭闲聊。他看了太宰治一眼,见对方全无反应,又接着说:“那天我看到你穿着一身漂亮的新衣服回来,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怎么,终于凭着这张脸换来好处了?”
总有些奴隶主会有一些特殊的小癖好,这不管是在奴隶们当中,还是在上层社会当中,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这样的小癖好不限于性别,年龄,或是其他什么条件,全凭主人个人的喜好,而奴隶作为主人的“私有财产”,自然无权提出任何异议,因为他们的身体本身就是归属于自己的主人的,但也有不少奴隶愿意走这么一条路,毕竟很多时候这意味着更多的赏赐,甚至更好的生活。
显然,太宰治长着一张足以称得上是英俊的脸。
此时那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鸢色的眸子甚至没有分一丝视线给身旁的人,只是专注的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仿佛那一碟土豆和蘑菇搅在一起的炖菜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被漠视的男人有些安耐不住恼火,他淬了一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依旧坐在树下的太宰治,高声嘲讽到:“看看,这么快就已经学会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模样了啊!是跟谁学的?骑在马上的那位小少爷吗?”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容里带上了一些猥琐的意味,“说起来,那位少爷长的可也够俊俏的,个子不高,看起来像个女人……哈!太宰,他让你做什么了?跪在地上给他吹……”
男人话未说完便猛地止住,他看见太宰治突然侧抬起头看向自己,一双眸子像是漆黑的死水,汹涌而来的恶意瞬间将他吞没,让他窒息。那目光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蛇一般纠缠上来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如果没有别的事,”太宰治的声音冰冷,让人觉得若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恶鬼能够开口,那应当就是这样的声音,“我建议你立刻滚回去,大概还来得及交代些后事。”
“你……你以为讨到主人欢心就能一步登天?简直是笑话!在他们看来你跟那些妓女没有区别,”男人结巴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梗着脖子咒骂出声,“婊子!”
随后他似乎是害怕对方会扑上来跟自己厮打一样,抬手做出防备的姿势,接连后退了好几步,而太宰治则依旧坐在原地,完全没有要冲上去动手的意思,他甚至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像以往一样冷着脸,沉默地看着那人转身踉跄着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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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来到农场的时候,恰巧看到那个矮胖主管正气喘吁吁地奔走着招呼农场里的监工去把狗放出来,他套着粗革马甲的身体像个滚圆的球一样,一张胖脸也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喘不上气,憋的通红,嗓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洪亮,夹杂着几句咒骂,隔着好远都能听清。监工们拿着绳子或是镰刀,有几个甚至提着枪,猎犬都被放了出来,狂吠着带领众人往某个方向奔跑,几乎拉不住,场面十分混乱。
“这是怎么了?”中也骑在马上,马匹因为凶猛的犬吠声似乎有些受惊,正不安地来回踏步,中也不得不俯身去轻拍马头,抚摸它浓密的鬃毛,好安抚马匹的情绪。
主管似乎是没注意到中也的到来,此时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看清来人,惊的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猛地咳嗽了起来。中也略皱起眉,翻身下马走过去:“急什么,慢慢说。”“是,是,”主管好容易平复下来,点头应道,“有个奴隶逃跑了,我正在安排监工们去追……”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中也一眼,显然很是害怕。奴隶都是主人的财产,如果因为自己看管不力导致主人的财物平白蒙受了损失,那很可能会吃不了兜着走,思及此,他又慌忙补充到:“请您放心!绝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逃走的!”
逃走?中也神色微动,扭头看向了那些牵着狗的监工追去的方向,那里是农场边缘的树林,他记得太宰曾经说过,那里是奴隶们的乱葬岗,是监工们平时抛尸的地方,林子里没有路,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到了夜里还会有野狗出没,如果逃进了树林深处,就很难再被找到,可是能不能活着逃出去,也只能看自己的命了。
主管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喋喋不休,控诉着那个逃跑的奴隶是如何狡猾,如何诡计多端,就在前不久还曾经为了换取一个罐头就欺骗自己,谎称奴隶中有人偷了东西,害的自己劳师动众搜查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才决定逃走的,可恶的骗子!他害怕我因此惩罚他!”中也觉得这人实在聒噪,本想摆摆手让他停止这些毫无意义的解释,毕竟自己压根就没打算因为这件事而责怪他,可想了想他又开口询问:“农场里经常会有这样的事吗?”
“不!绝不!大多数奴隶都非常听话,这样的只是极少数!”主管立刻拍着胸膛保证,“在我手里从来没有丢失过任何一个奴隶,您大可放心!”
事实上我反倒希望能丢几个。
中也默默腹诽了一句,微微点头表示了一下自己虚伪地赞赏,接着吩咐到:“让他们搜查过森林边缘就回来吧,不要深入,”他抬手指了指树林的方向,“听说那里面多少有些危险,那个逃走的人不一定能顺利跑出去,而如果因此让监工或是那些优秀的猎犬遭遇麻烦,我觉得并不值得。”
主管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赞美到:“您真是位体恤下人的好老爷!”他当然不愿意劳心劳神的去找那个该死的奴隶,逃走也好死在树林里也好,只要主人不在意,他才懒得管!有这个时间为什么不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喝上一杯?
中也没再与他多说,摆手示意他可以去忙自己的活了,随后牵着马独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早先他与太宰见面的地方离花园太近了,免不了会被偶尔路过的仆人看见,原本中也并不在意,大不了也就是让姆妈念叨几句,劝诫自己不要同奴隶走的太近,而现在……中也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往目的地走去。
落下的枯叶在地上铺开一层松软的地毯,踩上去便发出轻微的破碎声,风卷过来时撩起中也随意搭在肩头的发尾,抚过脸颊留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瘙痒。中也突然想起了那个陌生城市里河畔的晚风,想起当时半醉半醒的自己几乎没法做出任何反应,就那么呆愣的任由太宰治倾身吻了过来。
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偷袭者几乎是瞬间就退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醉酒产生的幻觉,没有人再去提及那一下轻浅的触碰,嘴唇上留下的微凉触感也可以归结于酒和夜风。一直到他们返程,离开了那座城市,太宰治都没有再做出任何一点出格的举动。
中也坐在马车上,扭头望向窗外,尽量不去看自己对面那个让他此刻心绪烦乱的罪魁祸首。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的去考虑过对太宰治的感情,一直以来都只是像在跟普通朋友相处那样,并没有太多特别,就算有些时候会为他而破例,那也不过是因为对方身份的特殊而做出了一些必要的关照。
但当太宰治亲吻他的时候,中也惊讶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丝毫的抵触,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他自知不是那种在感情上随意的人,在外求学期间也曾遇到过有人来向自己表白,被委婉拒绝后不死心的提出可不可以先稍微相处下试试这种请求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中也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犹豫不决,在他看来这种夹杂了同情和敷衍的感情早晚会成为彼此的负担。
可是他没有拒绝太宰治,不管是在醉酒时,还是在清醒后。
他甚至因为那之后太宰治一副无事发生的态度而惴惴不安起来!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在戏耍我吗!
直到马车抵达农场外围停下,太宰治下车时,他们谁都没有对之前那个似是而非的吻提出任何疑问或解释,好像这件事就这么被留在了那个陌生的城市里,谁都没有把它带上马车。太宰治笑着同中也道了别,就像以往他们每次见面后离开时一样,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就在中也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遗忘的事情时,太宰治突然回头,大步走回了马车旁,一脚踏上车厢台阶,双手扶着门框探身凑上前来问:“不亲我一下吗?”
他们之间相距不过一掌,还要再稍稍靠前一点就能触碰到对方的鼻尖,中也有些愣神,他看着眼前这人噙着笑意的眉眼,因为凑的太近几乎能看清那羽毛般轻软的眼睫,嘴角微翘,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就好像是笃定了自己根本不会拒绝。
“你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啊,混蛋!”
远处的麦田在将沉的暮色里染上了一层胭脂色,没有起风,安静的像一副油画,坐在车厢前的马车夫有些无聊的摘下毛毡的帽子当做扇子摇了起来,想着等送完这两位客人要去镇上喝上一杯,明天再赶回隔壁城里。
太宰治收回身子,舔了舔嘴唇,笑的像一只偷腥的猫,他向着马车的车厢里欠身鞠了一躬,车夫只听到那位付给自己车钱的年轻老爷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咳嗽了一声,对自己说:“可以走了,去前面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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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有时候会觉得,比起表面上的冷漠,太宰治事实上更像个性格恶劣,任性又粘人的坏小孩,以前他这种模样只是会偶尔有所显露,随后又很快被那种或温和或淡漠的表象严实地包裹起来。而现在,当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奇异的转变后,这个人就仿佛是终于舍得摘下面具了一般,将那份狡黠和占有欲坦坦荡荡地摆在了中也面前。
他总是有很多状似无意的小动作,在每一次见面时,比如突然伸手勾住中也的小指,比如随意地用手指去绕他赭色的发尾,又比如总是喜欢靠过去把脑袋蹭进对方的颈窝。
“你怎么跟卡尔一样。”中也被他柔软微卷的发梢蹭的有些痒,忍不住笑出声来,太宰治松开原本缠抱在他腰间的胳膊,伸手去勾他脖子上的choker,回嘴到:“明明带着项圈的中也更像狗狗。”中也嘁了一声,也懒得去纠正他choker和项圈的区别,反正想来这家伙也是故意在跟自己抬杠。
“说起来,中也为什么一直带着这个?”太宰治的手指从choker下钻进去,指腹贴着中也脖颈的皮肤轻轻摩挲。
“小时候生病留下了疤痕,”原本刚好贴合着脖子的choker被这样拉扯于是勒的略紧,中也稍有些不自然的动了动,说,“我是觉得没什么,又不是小姑娘,留个疤又怎么样?可是姆妈却挺操心的准备了这个用来遮住,后来带的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说着,抬手便把choker解开取下,露出了颈侧一个并不算明显的暗红色疤痕。
太宰治瞬间便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半夜翻墙进入那所宅邸,去看望当时病重的小少爷,昏黄的煤油灯映照下,他脖子上红肿的脓包像溃烂的水果表皮。他用手指去抚摸那处病灶痊愈后留下的疤痕,指腹察觉到中也因不太习惯这样的触碰而轻微战栗了一下。那是他见过的最为丑陋的疾病,曾经他一度觉得像中也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沾染上那种令人恶心的东西的。
可是他确实染上了,甚至留下了无法摸去的痕迹。
中也敏感地察觉到了太宰是情绪似乎有些变化,好像整个人都低迷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脖子上这个无关痛痒的疤到底怎么招惹了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于是干脆岔开了话题:“我来的时候碰到了主管,他说有人试图逃走,好像是躲进了那篇树林,这事你知道吗?”
“这是在打听情报吗?”太宰治笑着反问到。
“我又不想去把他抓回来,”中也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真要说起来,我还特意交代了主管,让他们不要深入树林搜索。”
“中也,即使你故意想放人逃走,别人也不一定会感激你的。”
“本来我的目的也就不是为了得到谁的感谢啊,”中也答的理所当然,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太宰治一番,问到,“之前的那套衣服呢?还有那些书……”他想起主管告诉自己,有人谎称某个奴隶偷了东西,搜查之后什么也没找到,现在想来,自己留给太宰的那些东西一旦被发现,很有可能会被当做是偷窃来处理。
眼见着中也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太宰治脸上笑容更胜,“放心吧,我把它们藏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那片树林,那里似乎隐约还有犬吠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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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准备再婚的消息传来时,小镇上正飘着今年的第一场雪,中也坐在二层大厅的壁炉前,一旁的火苗跳跃,柴禾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偶尔蹦出一两颗细小的火星,他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神色如常,似乎对于自己即将多出一位素未谋面的后母这件事混不在意。“该夸奖一下他至少还记得自己在这偏远的乡下小镇里还有个儿子吗?”中也轻笑一声,对一旁正搭着条薄毯织围巾的姆妈说,“其实他大可不必费这些口舌来描述那是一位多么迷人的女士,反正真正值得他在意的也不过是家世显赫这么一点罢了。”
“您实在不该对自己的父亲如此……”姆妈停下手中的活,把滑到嘴边的“刻薄”二字又咽了回去,犹豫了半天终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来代替,以至于这句话变得半途而废,意味不明。
“可事实上即便是在我离家去北方之前,我见他的时间也少的可怜。”中也耸了耸肩,随手将信递给了姆妈,“他说再过一段时间会回来一趟,打点老家的产业,现在天气日渐冷了,实在不适合马车长途跋涉,估计等他回来时,也得来年春天了吧。”
姆妈接过信来展开,仔细看了半晌,才又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神色有些复杂。多年来她虽然一直受到中原家的青睐,在这栋宅邸里的地位几乎与半个主人家无异,但她终究只是仆人,对于主人的事甚至连发表意见的权利都没有。此时她只觉得这一切对于小少爷而言实在不公平,她还记得多年前因病去世的那位夫人,中原中也的生母,那是一位少见的美人,性格也温和,待她非常好,可即便如此,老爷对夫人的态度却一直有些淡漠,原因也不过是夫人出身平民,家中并没有什么权势。小少爷出生后,夫人的身体便一直不太好,很多时候都只能躺在床上,让自己将尚且还在襁褓中的中也抱过去给她看看。
那段时间老爷经常外出,据说是在为了生意上的事情奔波,对于夫人的病情,他虽然请来了镇上最好的大夫,也安排了找几个女仆来照顾她的起居,可自己却很少回来探望,更别说陪伴。夫人去世的时候,小中也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蜷在姆妈怀里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想去拉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含糊不清的叫着“妈妈”,而那时守在夫人身边只有负责为她看病的医生,还有一直照顾她的姆妈。
一时间她觉得眼眶有点湿润,于是赶忙低下头去状似无意地抹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继续开始织手中的那条围巾。
坐在旁边的中也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知道姆妈在担心些什么,自己的那位父亲对于权势的热衷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而那位出身显贵的女士家中定然不会容忍自己这个长子的存在,这将会让她可以从这段婚姻中得到的财产减少大半,所以作为交换,父亲很有可能会承诺剥夺掉中原中也对大部分家产的继承权。
而事实上,中也对此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说,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到来,他从那张柔软的靠椅中起身,走到姆妈身旁,替她将肩头滑落一半的薄毯重新拉上来披好,“不用担心,”他的声音轻柔,安抚到,“我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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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农场里的活也少了很多,大部分都集中在照看牲畜和进行一些屋舍的维修,秋天里囤下的粮食足够家畜们度过一个还算丰裕的冬天,相比之下奴隶们的日子的较前几个月也轻松了不少。
中也很想直接把太宰带进宅子里,坐在温暖的壁炉边和自己聊天,他实在是讨厌两个人傻乎乎的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靠在树下吹北风。可是这显然不可能,即便自己可以不在乎仆人们私下的闲言碎语,这种特权阶级的做法也会给太宰治带去不小的麻烦。于是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羊绒的斗篷又裹紧了几分,踩着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的往一直以来约定的地方走去。
“有时候我会怀疑你是不是没有体温这种概念!”中也看到太宰时,他正站在树下看一本诗集,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呢外套,那双漂亮的手冻的发红,而这人似乎浑然不觉,听到声音便抬头看过来,笑着叫他,“中也”,吐出来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把笑容都遮的有点模糊。
中也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过他的手,不出所料被冰的一个激灵。他啧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他倒是有心给太宰准备些足够保暖的衣物,可如果被心怀不轨的人发现,事情很可能会在自己全然无知的情况下走向一个非常糟糕的方向。“下次不要再在这里见面了。”中也说到,握着对方的手又紧了紧,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快些传递过去。“中也终于还是厌倦我了吗?”太宰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中也抬眼瞥了他一眼,果不其然见这家伙正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做作表情,他于是嗤笑一声,答道:“是是是,我烦透你这冷冰冰的混蛋了!快点滚回你的屋子里,把自己裹暖和些!”
太宰治“噗”的笑出声来,得寸进尺地把手伸进中也的斗篷下,抱住了他略有些纤细的身子,“我才不要,”他将下巴抵在中也头顶,黏糊糊地蹭了几下,“我就要中也给我当暖炉。”
“你是无赖吗?”中也被太宰治带着寒气的拥抱冷的一哆嗦,干脆拉起自己那宽大的斗篷回抱住了对方,将两人的身体都裹进了温热的斗篷里。
对太宰治的教学已经从最初的识字逐渐发展到了如今更为宽泛的内容,经济、政治、科学,这个人似乎对任何事都怀有着浓厚的兴趣,而中也则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在北方留学时了解到的东西全都讲给他听。“我曾经想过一直留在北方,不再回来。”那件斗篷想裹住两个人还是略有些勉强,于是太宰治干脆将它解开披到自己肩上,又让中也坐在身前,伸手将他整个拢进了怀里,小矮子开始还有些别扭,但伸出斗篷外的胳膊被寒风一吹,便又缩了回来,老老实实地坐在太宰治用斗篷和身体临时搭起的小窝里,半侧过脸去同他说话。
“可是我父亲还在这里,虽然一直以来我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太深厚的感情,但他毕竟也是把我养大,甚至给出了远超了其他同龄人的优渥条件。”他俩的脸挨的很近,几乎蹭在一起,中也说话的时候,太宰治便觉得他的声音仿佛是在通过皮肤传进自己的大脑里。
“我几乎没见过他,”太宰说到,“准确的说,农场中绝大部分人都从没见过那位中原老爷。”
“他常年在外经商,这个农场虽然是最初发家的地方,但现在对他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中也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片刻之后还是开口,“前几天我收到了他的来信,说是打算再婚,可能过完这个冬天就会从城里回来一趟,做些必要的打点吧。”
这其中的门道太宰治稍一思索便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他微微侧过头去看了看怀中的中也,见对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于是便说到:“你好像并不在意。”确实,中也点了点头,他独自在北方生活多年,早已不似普通富家少爷那般纨绔,即使没有这些丰厚的家产,他也有足够的能力让自己过的还不错,更何况在中也看来,这些通过压榨奴隶而累积来的财产本就为他所不耻。
“他必然也不会做的太绝对,毕竟一个对待亲生儿子都能如此绝情的人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什么好人,”中也语气中有些嘲弄,“我猜他会把这处老家的产业留给我来打理,算作是对我放弃其他更大一部分财产继承权的补偿,这样还可以顺便摆脱掉他乡下佬的出身,彻底离开这里,搬去大城市和他那出身高贵的新任妻子一起,成功步入他梦寐以求的上流社会。”
“听起来似乎也不错,”太宰治笑道,“那若是中也继承了这所庄园,有什么打算?”
他这话问的露骨,中也早便说过自己对于现如今这种奴役他人赚取财富的行为颇为不满,那若是他拥有了这座农场所有的处置权,当真会放弃这些财富么?
中原中也斜眼瞥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咧嘴笑道,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到那时谁都可以走,唯独你不行。”
“这算什么啊!中也要囚禁我吗?”
“那你要走吗?”
太宰微微怔愣了一瞬,他看到中也那双透亮的蓝色眼睛看向自己,虽是在问,但那目光中的笃定几乎叫他心惊,他于是笑了,贴过去亲吻那双美丽的眼眸。
“不走。”
得到满意答复的中也心情很不错,任由对方环抱在自己腰间的双手不老实地试图从衣摆下探进去,原本浅淡的啄吻也由眼睛断断续续蔓延过鼻尖,最终缠住双唇,但显然这样的环境并不适合做更多,于是黏腻的亲吻最终被念念不舍地拉开,中也轻微喘息着用鼻尖蹭了蹭对方尚且湿润的唇,在事情变的不好收场之前将人推开。
天有些苍白,像是又要下雪了,太宰治回到住处时,大部分人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正围挤在一起试图取暖,听到屋门打开的动静便齐齐看了过来,待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后,又都陆续将视线转开。没有人跟他说话,屋里一时安静的几乎能听到风从破落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时发出的呜咽声,太宰治察觉到时不时有人会将目光投向自己,而那目光中却不似曾经有过的那种排挤和恶意,反倒是混杂了敬畏和期盼的复杂情绪。
他也不去理会,慢悠悠地回到属于自己的床铺边,那里摆着几本书,还有这屋里仅有的一盏煤油灯。仅是这些,若是让农场的监工看到,便足以让他们暴怒着将太宰治拖出去鞭挞致死,奴隶的手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读书写字的,他们不需要也不被允许拥有思想这种危险的东西,他们就该一辈子愚昧无知的在农场里工作,像一群牲畜一样。
可如今那些书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摆放在煤油灯略显暗淡的光晕下,封面上烫金的标题还在反着微亮的光,没有人去找监工告状,用出卖自己的一个同类来换取几个美味的罐头,也没有人敢去碰那几本书,就仿佛那东西本身便沾了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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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中也先前所预料的那样,当收到中原老爷回来的消息时,冬天已经快要过去了,几乎覆盖了庄园一整个冬天的积雪已然逐渐消融,露出掩埋其下的枯草和黑褐色的土地。中也带着管家和仆人们等在宅邸的大门口,看着两架马车一前一后穿过花园,马蹄声哒哒的靠近,突然想起自己当年赌气离家时的样子,十多岁的年纪,固执的独自拖着那个快有他半人高的行李箱,马车的轱辘那么一转,就把老宅和故土都抛在了后面,从那以后,自己与父亲,便再未相见。
他突然发现记忆中那个男人的脸几乎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他总是不苟言笑,嘴上的两撇小胡子修整的精致漂亮。思绪电转间马车已行至门前停稳,车夫率先跳下车来为尊贵的客人打开了车厢门,随即弯腰鞠躬退到了一边。
中也看着那迈步下车的中年男人,只觉得脑海中那个被云雾缭绕起来的人影逐渐清晰,恍然间便于眼前人重叠。他几乎没什么太大的改变,除了鬓角多了些许银白的发丝,凌厉的五官,线条利落的脸,熟悉的小胡子好像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一样。男人一手拄着根镶金手杖站定,目光在等着门口的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领头的中也身上,一侧的眉微微挑起,开口时的声音平静的似乎毫无波澜。“回来了啊。”他留下这句话,就再没多问什么,对另一辆车上正忙着往下搬东西的仆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听从管家的安排把自己带回来的藏品都一一收好,而后竟连看都没再多看中也一眼,便绕过他径直进了屋。
梅莎夫人忙碌着让仆人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二楼餐厅的那张长桌好像已经许久未曾摆放过如此多种类的菜肴,虽然桌子两侧的数十张椅子依旧空空荡荡,只有为首的和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着中原老爷和中也小少爷。我几乎看不到放在最后的那个盘子里盛了什么,中也暗自吐槽着,只是多出了一个人而已,实在没必要如此铺张。他低头安静地切了一小块羔羊肉送进嘴里,混合了香料味的肉炖的软烂,若是在平时他一定会露出享受的表情并且对厨师的手艺赞不绝口,而现在,中也就只能一言不发,略略点一下头表示对这道菜的满意。
这哪里是在用餐,简直像某种刑罚!
“在北方待了那么久,感觉怎么样?”终究是中原老爷先开了口,只是那语气听起来颇为敷衍,就像是作为一个父亲理应询问一下自己多年未见的长子过的怎样,不过是在履行职责,并没有太多关切的意思。
中也自然听得出这话中的情绪,本来他也就不打算真的去向这位在自己短短二十年人生中缺席了大半时间的父亲倾诉什么,于是便也只是简单应了一句“感觉还不错”了事,父子间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刀叉碰到餐盘发出轻微的脆响。
“明年春天,我会搬去城里。”中原老爷突然说到,“我与艾莎,就是之前在信里提到的那位女士,我们的婚礼会在三月举行。”
中也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甚至没有停下手中切割食物的动作,好像刚刚听到的这个消息与他没有半分关系。“过去的半年多时间,我在城市里投资置办了不少新兴产业,中也,你既然外出读书多年,应该知道,现如今时代的进步有多快,想要保存财富的价值只守着这片农场可远远不够。”
关于这点,中也倒是确实赞同,他在北方的几年间亲眼见证了那些先进科技的发展,蒸汽和钢铁统治整个国家不过是时间问题,且不会很久。“我会替您打理好这片农场,”他放下餐叉,拿起一旁的红酒向坐在首席的父亲微微举杯示意,“提前预祝您新婚愉快。”
男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嘴角含笑也举了举手中酒杯,大约是顺利解决了一桩心事让他的情绪也不自觉的高昂了起来,放下酒杯后便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那位远在都市的未婚妻是如何美丽动人和善解人意,“艾莎的父亲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将军,啊,虽然他如今已然老迈,但好在还有一位同样优秀的儿子。”他边说着边抬手动了动,示意一旁侍奉的女仆为自己的杯中添上酒,“艾莎的哥哥在军队里就职,是一位骁勇的上将,可惜那位先生最近正在忙于制裁那群野蛮的北方人,甚至没时间回来见一见妹妹的未婚夫。”
他面上流露出一丝遗憾,似乎对于那位军官很是赞赏,迫切的希望可以与之结交,而这话落在中也耳中,却只注意到了其中最轻描淡写的一点。
“野蛮的北方人?”中也重复了一句,不自觉地微蹙起眉头,“是有什么动乱发生吗?”
他们居住的小镇距离南北边界并不算远,若是有什么冲突发生的话很难不被卷入,而至今中也还未听闻什么风声。
“哪有什么动乱,”中年男人轻蔑地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不过是那些不懂礼节的北方佬在小打小闹,很快就会被解决了,与其去关心他们,我还不如花点心思在城里那所府邸的装修上。”
中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只觉盘中的食物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美味,随便敷衍了一句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便起身离席。从餐厅返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透过走廊一侧成排的玻璃窗可以眺望到远处的农场,中也驻足在一扇窗前,远处的天空阴晦不明,却又空旷的不见一片云,没有风,荒芜沉寂。
耳畔突然回响起几个月前那个载自己和太宰去邻市的马车夫沙哑的歌声。
I said roll,Jordan,r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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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煤油灯昏黄的光跳动着,在一旁的墙壁上投出半个独坐的人影来,那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好像一副将散的沙画,随着火光摇摇晃晃。中原中也沉默地坐在桌边,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目光凝滞,显然思绪早已飘去了其他地方。
桌前的半扇窗打开着,晚风吹进来将桌上的书页翻地沙沙作响,早春的寒气也顺着这风渗了进来,浸的整个屋子里都清冷寂静。
距离中原老爷回到庄园已经过去整月有余,原本打算在告知中也关于家产处理的事宜并达成一致意见后就立刻返回城里,去迎娶他美好的贵族生活,而这一切计划如今都已经止步于当初他口中那些“野蛮人的小打小闹”,无法再顺利进行下去。
中也眸光微动,交握着摆在身前的双手下意识的相互摩挲,似乎那属于人类皮肤的细微触感可以给他带来些许真实。
战争。
北方军并未如同父亲先前料想的那样不堪一击,相反,他们甚至一路高歌猛进,顺利越过了象征南北边界的那座城池,而中原老爷返回城市的行程也因此被耽搁了下来。
“他们一路上都在进攻庄园,打击奴隶主,释放那些被压迫的人。”中也站在父亲的书房里,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报纸,头版头条上印着北方军首领刚刚发表的演讲,说他们誓要将奴隶制度击溃成历史中的粉尘。
“狂妄自大,”中原老爷头也不抬地评价道,“这些报道都是些毫无远见的下等人写来博人眼球的东西,居然将那种强盗行为称之为‘革命’?简直招人耻笑。”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冲中也招了招手,“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谣言,中也,再过不久就是春播日了,你之后要开始接手农场的事宜,今年春播日相关的准备就由你来做吧!”
春播日?中原中也觉得好笑,因为战争的原因,近一段时间小镇上的居民大多人心惶惶,甚至有些家中有人参军的已经收到了噩耗,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来办庆典?
恍然间他又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未离家时,曾经在春播日的时候带着仆人去庆典上玩耍,那时小镇上到处都洋溢着愉快又热烈的气氛,有人认出了他,就会笑容满面地打招呼。一切都是光鲜的,色彩浓郁的像一幅画,而如今这幅画被陈列在中也的记忆里,蒙了尘。
“我们的镇子也会被波及的,”中也紧锁着眉,上前一步,双手按在父亲的桌案上,“您应该认真考虑一下,在北方军到来之前做些什么,以免落到某种难以挽回的境地。”
那一瞬中原老爷竟无端察觉到了一丝压迫感,来自于自己的儿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到:“做些什么?”话出口,才突然回过神来,一时间恼怒于晚辈的忤逆,厉声呵斥到:“我什么都不会做!”
“怎么?你难道还想让我放下姿态,去讨好那些野蛮的强盗?你应该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他忽的起身,夹着雪茄的右手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所庄园,这片农场,所有的田地所有的牛羊,还有那些奴隶……所有这些,都是我的财产!没有人有权利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将他们夺走,这就是南方的法律。”
“这样的法律在战争里还有什么用?”中也几乎是寸步不让地反驳,“更何况,这种陈腐的制度本身就是错误,即便没有这场战争,它也不该继续存在下去。”
书房里的气氛像是掺杂了一丝硝烟,中原老爷被气的不轻,他瞪大眼睛狠狠盯着面前几乎可以称得上陌生的儿子,嘴唇翕动,却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微微颤抖的手将雪茄递到嘴边,深吸了一口,待到那烟雾吐出来时,他突然笑了。
“看来你在北方学到的,除了懦弱和不明事理,还有色欲熏心。”
中也一怔,似乎无法理解他这句话中的意思。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中原老爷又抽了一口烟,看向中也的神情尽是嘲讽,“不就是养了个长相标致的奴隶,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我认识的另一个农场主甚至在府上豢养了一整个由漂亮奴隶组成的小型歌舞团。”
中也这才反应过来他所指的“色欲熏心”是在说太宰治,当即开口想要反驳,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太宰现在的关系,在眼前这位老爷看来,是更为可笑和不齿的。他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自我的怀疑,本能地思考起自己的想法中有没有掺杂对于太宰的私心。
而中原老爷依旧没有停下,大约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对于这场父子谈话的控制权,他神态放松地坐回了椅子上,微扬起下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中也,“我没有反对,是因为这确实算不上什么,饲养一个奴隶跟饲养一条狗没有区别,你养的那条老狗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了,想再养一条更耐玩的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记住,”他伸手在桌缘上叩击两下,像是在给出提醒,“狗就是狗,就算你给它们穿上人的衣服,把它们抱上餐桌,它们也只就会汪汪乱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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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长长叹出口气。
他略微动了动因为保持同一个坐姿太久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这才意识到晚风已将这屋里的暖气尽数吹散,不由打了个寒颤,起身去关窗,而几乎是同时,传来了一阵礼貌的敲门声。
“请进。”中也依旧习惯于使用敬语,哪怕门外站着的很可能只是一名打杂的仆人。推门进来的是他的姆妈,梅莎夫人,她手中端着一个小巧的金属托盘,“姆妈。”看到她,中也便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来,轻声唤道。这是家中为数不多几个真心实意关爱自己的人之一,毫不夸张地说,幼年丧母的中也早就把梅莎夫人当成了自己的母亲一般看待。
姆妈微微点头笑道:“我见您晚餐吃的不多,怕您觉得饿,就做了些点心送来。”她走到桌边将那托盘放下,里面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碟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精致点心。若是在平日,中也定然兴高采烈地就拿起自己最喜欢的糕点来品尝了,可今天下午与父亲的争吵实在是让他心中郁结,连带着对美食都失去了兴趣,只是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然后便握着那只陶瓷杯,让杯身的温度一点点温暖自己方才被夜风吹冷的手指。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短短数秒时间,屋里的二人都没有说话,仿佛各自揣着一份心事,囫囵着不知如何开口。中也知道姆妈一定是因为下午的事来劝说自己,毕竟在旁人来看,因为这种事与自己的父亲争吵实在不是一个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子女应该做的,只是……他心中轻叹,最终还是在姆妈开口之前阻止了她。
“我知道,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中也说着,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姆妈,神情中的无奈溢于言表,“可正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才无法坐视不理。”
事实上如果自己当真不顾及对方的身份,事情反而会好办很多,他大可以用更为强硬的态度要求父亲直接放弃庄园的管理权,反正这本就是已经谈妥的属于中也的家产,现在易主也不过是稍有提前罢了,到时候再要如何处置农场中的奴隶都可以任由中也做主,根本不需要去考虑其他人的意见。
“我确实想过不管不顾地将农场里的奴隶们全都放走,但是我不能那么做,这样无法解决问题,甚至会带来更多矛盾。”
“小少爷,”姆妈略低下头,看着眼前踟蹰的青年,只觉心疼和担忧,“这些话由我说来可能僭越了,希望您不要太介意……您一直都是一位善良而高尚的人,这点多年以来从未改变,但我想您心里也清楚,当您身处在这种规则中时,善良只能是有限的。农场里的那些人,确实值得同情,但您已经为他们做了很多,不必也不该再为了他们而将自己置于两难的境地了。您的地位让您有了足够的资本来散播善意,而抛弃掉自身优势的善良便是鲁莽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从仆人们那里听到的,关于少爷和农场中一个奴隶的某些传闻,犹豫了半晌,才接着说:“那个人,我相信少爷您对他的态度并不是如老爷所想的那样,而这是您的私事,我也不该多说什么,只是如果是为了他的话,您大可以去跟老爷商量,把那个人带进庄园,先做为普通仆人之类,等到风波平息之后,再做打算。”
中也倒是并不意外姆妈会知道关于太宰的消息,自己先前频繁地跑去农场的事并不算什么隐秘,跟太宰在一起时也不是从未被别人看见过,倒不如说若是这件事一直没被姆妈察觉的话他反而会觉得奇怪了。只是……他沉思了片刻,就仿佛真的被姆妈的这个提议打动,正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然而不过半分钟工夫,中也便再度开口:“与他无关。”
早在下午与父亲发生争执时,中也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太宰治这个人的存在,对于自己做出的决定,到底有多少影响力。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存有私心,但这点因个人情感而孕育出的念头与他本身的思想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突的,即使中也从未认识过太宰治其人,在面对如今的情况时,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他所作的一切从来就不是为了讨好谁或是得到什么报答,只是单纯地想要与这时代滚滚而来的浪潮一同向前罢了。
中原中也站起身,从一旁的角落里拉过另一张椅子,摆到自己的椅子对面,示意姆妈坐下。这短暂的沉默里中也的脑中思绪纷呈,他想起前阵子自己最后一次前往农场与太宰治见面时的事,那时战争爆发的消息刚刚通过报纸传到这个消息相对闭塞的小镇,人们惊慌失措,忧心忡忡,中也几乎将手中的报纸捏破,最终还是决定带着这个消息去见太宰。他并不确定农场中的奴隶们是否已经有所听闻,也无法保证自己在这个时候只身前往是否会有隐藏的危机,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当时的心情,只是觉得应当将这件关乎未来命运的事情告知对方。
而太宰治在看到中也紧紧攥在手里的报纸时,就大致猜到了他的来意,农场里除了被禁止外出的奴隶,还有为数不少的监工和管理者,事实上他们正是这块近乎封闭的土地上最主要的消息来源。早在中也到来之前,太宰就已经从监工们的议论中捕捉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战争”、“革命”、“北方”,他曾听中也说起过北方人对于奴隶制度的态度,因此毫不费力便推测出了事情的大概。
“我猜你已经知道一些了。”中也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他似乎格外擅长从太宰治细微的神情中揣摩出对方的思想,简直像是某种奇特的超能力一样。他将手中的报纸递了过去,唇边噙着一丝苦笑,“对你来说应该算是个好消息,对我来说,大概也能算是?”
太宰治并没有去接那份报纸,他只是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印刷在头版,几乎占去一半版面的黑白照片。武装整齐的士兵们端着枪,正列队进入某个庄园宅邸的大门。他微微抖了抖眉,那所宅邸看上去与中原家的府邸很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巴洛克式雕花,华丽而张扬。
“你打算怎么办?”太宰治开口问到,虽然战事才刚刚爆发不久,纷乱的战火尚未侵袭到这处小镇,但显然这不过是时间问题。中也摇了摇头,他没有将目光落在太宰治身上,而是远远地望向北方,好像那双湛蓝的眼睛能穿过遥远的距离,看到千里之外的战场,席卷而来的风绞着树叶沙沙作响。
“太宰也问过我,对于这件事的想法,”中也请姆妈坐下后,自己踱至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确定没有其他仆人“恰巧路过”后,才回到书桌前重新坐好,“而我没有给出任何回答。”他的谨慎让原本只是抱着前来劝慰的想法的姆妈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年龄累积出的经验让她隐约意识到或许少爷了解的和考虑的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多出很多,她交叠摆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起衣裙,忐忑地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早些时候我曾经与您提起过,在北方的那五年间,我见到了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发展趋势,而所有这些,都昭示着改革的到来。”中也一手屈指抵住下巴,微微侧身,肘尖撑在一旁的座椅扶手上,目光中是与平日不同的深沉,“若说我早料到会有这样一场动乱也不为过,只是它比我预期的来的更快,而事实上比起这次改革可能带来的变化,眼下更让我担心的是,战火蔓延得似乎太快了些……”
相比起报纸上的那些报道,中也几乎可以笃定,实际情况远比传到自己耳边的这些更为波澜。早在最初得知战火将燃的消息时,他便开始留意各种相关的势头,而目前让他最为担忧的是,除了北方政府的正规军,还有很多由不满奴隶主特权的地方平民和部分被正规军释放的奴隶自发组成的类似游击队的组织。与正规军不同,这类“野生”武装组织几乎是带有报复性地在攻击所有奴隶主的庄园。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长久的压抑总会在某个时刻爆发出来,就像一个膨胀了多年的巨大气球,只消拿针尖轻轻一扎,便会发出轰然巨响,瞬间爆炸成碎片。
“虽然理智上非常期待制度的更迭,但我无法断定这样的变革可能带来怎样的结果,或许是突飞猛进的发展,又或许是文明的败落,而至于感情上……”他苦笑着看向端坐在对面,因自己方才的话语而紧绷身体的姆妈,“如您所见,我和我的父亲,都是这场战争讨伐的对象,甚至更悲观一些,如果来到这里的不是恪守纪律的正规军,或许连您,还有这所庄园里所有无辜的仆人们,都有可能受到牵连。”
也正是出于这些考虑,中也无法真的不管父亲反对,去释放庄园里的奴隶们,他不能保证,这些被虐待剥削了多年的人,会不会在获得自由后立马揭竿而起,毁掉这所禁锢了他们那么久的罪恶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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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播日前后本就是一年中农场里最为繁忙的季候之一,即便是在这国家的某处如今正燃烧着决定这群奴隶今后命运的战火,也依旧没有改变他们必须起早贪黑地在农场里干活的事实。监工们并不在意那些报纸上的传闻,反正这些财产本来也就不属于他们,若是敌人真的打了过来,大不了丢下鞭子逃去别打城镇。
因而当中原中也再次来到农场时,看到的依旧是与以往别无二致的情景,监工们骑在马上,提着长鞭或是棍棒,趾高气昂地徘徊在麦田里,打骂任何一个看起来可能是在偷懒的奴隶。有眼尖的看到中也,于是堆起笑容脱帽向他行礼,然后转身冲着麦田另一边的小屋高声呼喊主管的名字。
正在附近地里劳作的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继续麻木地埋头干活,而是不由自主投来了视线。这让中也略微有些不自在,他鲜少被这么多人一同注视,何况那目光中的深意也让他难以平静对待。
他们都知道了。
中也几乎可以肯定这点,这些在农场里工作的人,已经都得知了战争的消息,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些扬眉吐气般的激昂。他突然觉得,如果这时自己依旧像以往那样制止监工,表达出对这些人的善意,他们会觉得自己这是大难当头的挣扎和讨好,可若是摆出漠视的姿态,又与自己的意志背离。
好在留给他为难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听到监工喊声的主管很快跑了过来,圆润的肚子被腰带勒的突出来,随着他跑步的动作上下颤动,中也突兀地想,若是动乱真的爆发,他是否跑的动?
"早上好,中原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吗?"主管双手交握着身前,轻轻搓动,自从上次弄丢了一个奴隶之后,虽然少爷没有怪罪,但他还是更为小心谨慎,生怕不注意惹恼了对方,追究起先前的过失来。
"去把太宰治带来。"
这是中原中也第一次明确的向农场主管提起这个名字,那郑重的神情让主管不由一愣,他自然知道这个名字所指的是谁,虽然他从不会去记住任何奴隶的名字,但会让中原少爷点名提及的,除了那个人之外不做他想。
主管隐约觉得小少爷今天的态度有些奇怪,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也不敢多嘴询问,于是应了一声就匆匆跑去叫人,不消片刻便领着那个明显跟少爷关系匪浅的奴隶回来了。
中也看向跟在主管身后因自己突然到来而显得表情略有些疑惑的太宰治,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农场找他时的场景,瘦小的男孩被一根麻绳牵着,如同牲畜般拉扯前行。
主管把人带来后便知趣的告辞打算离开,却被中也出声制止,"等等,"他说着,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来,抖开展示到主管面前,"从现在开始,太宰治就不再是这个农场里的奴隶了。"
那是一张卖身契,农场里每个奴隶都有的,禁锢了他们一生的东西。此时那张契约书上明确写着,归还太宰治自由人的身份,不再受中原家约束,羊皮纸的最下面,签着中原中也的名字。
胖主管愣了好半晌没回过神来,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用来解除契约的文书,不由瞪大眼睛,似乎在怀疑自己看到的东西是真是假,等到确认那文书货真价实,而自己半分钟前还能随意打骂的奴隶已经变成了和自己同样的自由人,这才惊的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中也手腕微微一抖,将那张羊皮纸收了回来,面色平静地问到:"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嗯,现在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直到主管躬身告辞走远,站在一旁的太宰治都保持着沉默,就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根本与他无关一样。“没什么想说的?”中也微抬头看向他,试图透过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发掘出些许生动,而对方却似乎并没有因为忽然而至的自由感到激动,目光只在那张决定他命运的羊皮纸上停留了不过数秒,就又落回了中也脸上。
“中也打算怎么做?”他问出了和上一次同样的问题,只是那潜藏在言语中的情绪却还是不顾主人的克制,泄露出了些许的异样。
太宰治知道中也做出这个决定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他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更了解这位小少爷,中也是在排除任何可能干扰自己后续抉择的因素。即便之前二人的相处中再如何自然,他俩终究是处在对立立场中的身份,这个问题曾经可以被忽略,现在却必须被摆上台面。
“谁知道呢,可能扮演一个冥顽不灵的奴隶主,也可能扮演一个忘恩负义的不孝子,而不管选择了那条路,结果都是我必须面对的。”中也耸肩笑着,将那张卖身契递给了太宰治。
“我的思想和我的人生背道而驰了,现在我必须抛弃他们其中之一。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一株生长在花园里的麦子,被当做娇贵的玫瑰培养,最终却长成了与所有人格格不入的样子来。”
这不是破茧,也不是蜕变,他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那颗种子。
是坏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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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您所料,那座小镇上的庄园里确实有上百人被困,他们至今仍旧在被剥削,遭受虐待。”身着普通农夫衣物的年轻男子朗声说到,他肩上还搭着一条用来擦汗的毛巾,脖子上挂着一顶草帽,整个人的打扮与田地里工作的农民无异,但那笔挺的站姿和坚定的神情都昭示他真实的身份。
军人。
一个伪装成农民,以便于打探消息的军人。
此刻他刚刚从小镇上归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这身装扮,就匆匆赶来向上司汇报情况。站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身着黄绿色呢子的军装风衣,双手背在身后,挺直着腰背,微昂起头,整个人看起来气宇轩昂,显然有着不低的军衔。听完下属的汇报,他略一点头:“辛苦了,既然情况属实,我们自然会做出相应的安排。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努力在之后的战斗中取得更为卓越的功勋!”
“是!”年轻人应的响亮,眼中似有激昂的火焰在燃烧,他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告辞离开。
中年军官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消失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外,转过身来时已收起了方才严肃的神情,微笑着向正坐在桌边端着一杯红茶细品的黑发男人略一颔首,礼貌致歉:“很抱歉中断了谈话,我们刚刚聊到哪儿了?”
“关于部分奴隶主及其庄园财产的处置方案,”男人将手中的杯盏放回桌上,鸢色的眸中噙着些许体谅的笑意,“那并非打扰,军人本就该以军情为重,您有一群非常优秀的部下,少将。”他收回手,十指交叉将双手叠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后仰靠住椅背,眉宇间不自觉流露出的自信和锋芒让眼前这位即使是久经沙场的军官也忍不住发自内心的对他态度恭敬起来。
被称作少将的军官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简直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锋芒毕露的人是如何在农场里作为奴隶度过了多年时光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隐忍才是一个优秀的猎手最应该擅长的,可是那要有何等坚定的意志,才能在那样巨大的环境落差中稳定住自己的心神。他不禁回想起这个人刚刚出现在自己营地附近时的模样,穿着破旧的亚麻布衬衣,身上裹缠着为数不少的绷带,似乎已经好几天没能吃饱,走路都在摇晃。
当时自己以为他不过就是从附近的庄园里逃出来的普通奴隶,就像一路上曾经遇到过的那些一样,作为以推翻奴隶制度为己任的北方军将领,他像以往那样命令手下收留了这个可怜人,并安排了军医为他治疗身上的伤口,又让他饱餐一顿,好好休息。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当做什么特别的经历,从北方一路走来,自己率领的这支游击小队中已经收留了数十位曾遭受奴役的人,他们有的在恢复体力后选择了离开队伍踏上归乡的路途,有的无家可归,便干脆留在了军队里,要为解放更多奴隶贡献力量。
所以当手下负责照顾伤病的那个士兵跑来告诉他,前些天收留的人想见自己时,少将确实是有些意外的。
“我确实曾经因为命运的愚弄,身陷囹圄,在某个农场中遭受奴役近十年,”那个自称太宰治的男人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衣,原本脏乱的头发也仔细打理了一番,几天的修整让他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上将这才注意到他英俊不凡的面容,“而在那之前,我生长于远离此处的另一座城镇中,一个还算富足的商贾家庭。”
这个时代,有太多机遇,也有太多陷阱,有人一朝暴富,也有人一夕间倾家荡产,而因此被当做抵债工具,沦为奴隶的落魄子弟不在少数。自然,少将也曾怀疑过这件事的真实性,但当他与太宰治一番长谈后,那点疑虑轻易便被打消了干净。即便是在贵族家庭,也鲜少有这个岁数的年轻人,能有如他这般的谈吐与见识,这绝不是一个从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普通奴隶可以做到的,他甚至写的一手好字。
将思绪拉回,少将微微一笑,坦然接受了对方对于自己部下的赞赏,而后便顺着先前的话题继续说到:“对于那些冥顽不灵的奴隶主,我的建议是,武力镇压。”
北方政府已经不止一次与南方进行谈判,要求他们废除那种落后且不人道的制度,而结果却毫无进展,这种近乎无偿的纯粹的剥削给奴隶主带来了太过丰厚的利润,让他们放弃根本不可能。
“那若是其中有些,愿意接受新的律法呢?”
“太宰先生,”少将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缭绕起的烟雾中他的笑容笃定,“您觉得当一个人面对枪支弹药,随时可能失去生命时,他说出口的话,做出的承诺,有几分是出于真心,之后又有多少会付诸于实践?”
不过是为了保全当下而使出的权宜之计罢了。
“那些奴隶主,他们需要一个新的领袖,以及新的法律,来制约和管理,之前就是因为规则对于他们的宽容才导致了如今的结果,”少将将手中的烟盒递到太宰治面前,被对方摆手拒绝后又收回了口袋里,他接着说,“从战争开始到现在的几个月时间里,我解放了近十所庄园,释放了上千的奴隶,而这些庄园里的奴隶主,无一例外,都是从最初叫嚣着抵抗,到被击败后声泪俱下的讨饶。”
一截烟灰自他手中抖落,少将似乎在回忆自己过去几个月的战果,“可惜,我在他们的眼中从未看见过丝毫的后悔,只有惧怕,以及屈从。”
他们从不觉得自己错了,只是觉得运气不好,就像行走在荒郊的商人遇上了劫匪,是纯粹的受害者罢了。
太宰治安静地听完,并未再提出任何异议,“或许是年少时作为商家子嗣的某些经历让我对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了,”他似在自嘲,轻轻摇头,“您说的对,他们都是不知悔改的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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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前倒退一个月,那时太宰治刚刚离开中原家的农场。他身无一物,除了那张中也亲手签下的契约书,以及离开时对方送给他的一些钱和食物,生平第一次,太宰治独自一人踏出了那片农场,摆在他面前的,是无处可去的空荡自由。
“你可以去镇上找一份工作,”那天中也离开前告诉他,“只要有那张可以证明你自由人身份的契约,相信会有人愿意雇佣你的。”
太宰治站在农场外围的小路上,只远远往小镇看了一眼,便随即转身,毅然决然地往北走去。他并不知道如今具体的战况,只得沿路打听消息,走了十多天的路程,经过了大大小小数个城镇,才终于找到了这支正暂驻在某个城镇附近的北方军。
之后的事相对而言便简单了许多,捏造身世混入其中,用真假掺半的话术博取对方的信任,太宰治天生擅长这些,他只消将中也以往无知无觉间表露出的气质学得一半,便足以糊弄过这名军官。
而如今,这支队伍距离中原家所在的小镇,不足一天路程。
正如中原中也先前所担心的那样,太宰治一路走来打听到的消息中可以轻易得知,活动在附近城镇的除了一些零散的,类似这支游击队一样的北方军,还有一部分由奴隶和激进派民众自发组成的反抗军。相较于前者而言,他们的行动显然更没有章法,几乎是在靠着道听途说的消息,如同匪徒般冲击路过的农场和庄园。既然如此,太宰治并没有太多犹豫就轻松做出了决定,与其让中也去赌运气,看看是哪方势力先抵达中原家的农场,还不如由自己充当向导,直接将这支北方军的队伍带过去。
这看起来几乎是引狼入室的做法,事实上反而避免了不少意外和麻烦。以太宰对中也的了解,对方既然早就料到无法避免被战火波及命运,就不可能对于随时会到来的危险无动于衷。而那位小少爷虽然行事果决,但也绝非欠缺思虑的鲁莽性格,他深知被常年压迫的奴隶们一旦自由,有很大的可能会反扑报复,所以绝不会冲到到直接释放所有奴隶,以此来表示自己愿意放弃奴隶主地位的决心。
谈判,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中也会暂时加强庄园的防御武装,以抵御那些可能突袭的反抗军,而这点是他那位傲慢又自大的父亲也不会反对的。太宰治大致估算了农场里监工的数量,以及庄园中男仆的人数,想得知对方如今的战力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而如果,先抵达庄园的不是反抗军,而是正规的北方军部队,按照中也的预想,事情应该会好办很多。他会主动示好,在冲突爆发之前找上门来要求和谈,北方军的目的不过就是解放奴隶,更迭制度,如果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攻略一处规模不小的庄园,即使不相信对方作为奴隶主的品行,也不会马上拒绝他的提议。
释放奴隶,补偿金钱,并将所有人交由军队带走,之后是各自遣散离去还是留在军队里参加战斗都是他们的自由,这样的提议对于北方军的统领而言简直再好不过,如此一来也能有效的防止重获自由的奴隶们伺机报复。
这是目前的情形下,唯一可以保全庄园的方法,虽然可能会损失近半数的财产,但相较于负隅顽抗再被武力镇压,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而至于那位中原老爷,正如那位少将所言,当上了膛的枪口瞄准他的脑袋时,他也就无权再反对任何决定了。
这是早在太宰治刚刚得知战火将近时,便已然在心中推测出的,中也最有可能做出的选择,此时他坐在北方军将领的军帐中,品着红茶,神色平静地看着对方先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年轻部下汇报着中原家农场的情况,一切都与自己预料的没有太多差别。
他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嘴角。
那只善良的金丝雀啊,正在拼尽全力守护禁锢他的牢笼。
与那军官道别后,太宰治离开他的军帐,回到了给自己安排的临时住处。自从对方得知并相信了自己编造的那套虚假身世,太宰治得到了超乎寻常的礼遇,不仅安排了单独的住处,还时常会应邀前去,同少将一起高谈阔论,分析当下局势,俨然一副座上宾的模样。确定不会再有谁来打扰,太宰治关上门,独自来到屋内的书桌前,从里层衣服的暗袋中抽出一张折叠的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的羊皮纸来,他将那张纸展开,靠近煤油灯边,借着跳动的火光最后看了一眼。
火焰很快燎着了纸张的边缘,他看着那张纸在自己手中逐渐燃烧起来,上面那些曾经险些捆缚他一生的文字被火苗吞噬,绞成灰烬,不消片刻就燃到了只剩被他捏在手中的那一角。
若是一切就这么按照中也所想,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本该是最好的结局吧。
太宰治突然无声的笑了起来。
年少的小奴隶看到那些闪闪发光的玻璃糖纸,看到那本涂满缤纷色彩的图画书,看到那笑容明亮如同美丽的向日葵一般的小少爷。
你爱他吗?
爱。
爱是什么?
爱是拥有,爱是不放手,爱是,让他成为我的。
那所庄园是一处巨大的牢笼,对我而言是如此,对中也而言也是,所以,得毁了它。思绪流转间,太宰治微微眯起眼,看着手中即将燃尽的羊皮纸。没有任何人可以锁住中也,除了我。
火苗舔过他的指尖,烫到皮肤燎起一阵刺痛,他于是松开手,任由火焰裹着最后那一角上清秀字体写下的名字落在了地上,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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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边缘的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残阳被夜色吞噬,农场一角的居住区燃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一天的劳动已经结束,监工们提着马灯,握着鞭子,像往常一样将清点好人数的奴隶们赶回住处,像在驱赶归圈的羊。这对他们来说也意味着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接下来是属于娱乐放松的时间,只需要留下轮班守夜的那个倒霉蛋,防止那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奴隶逃跑事件,而其他人便可以回到属于他们的舒适小屋里喝酒赌钱,或者干脆去镇上的某些阴暗小巷里找站街的女人。
关于北方佬挑起战争的事,这些粗鲁的监工们也都已听说,只是这件事似乎离他们的生活还很遥远,并没有什么真实感,看呐,依旧有酒喝,依旧有女人玩,大宅里的老爷倒是下令给他们都配上了枪支,也有叮嘱过要提高警惕,可是那些愚昧又胆小的奴隶,手无寸铁,能闹出什么乱子?
寻欢作乐的喧哗声直闹到很晚,终于尽心的监工们才抱着酒瓶醉醺醺的睡去,小屋里不消片刻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一片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漆黑的天空中无星无月,浓稠的夜色遮蔽下,几道人影借着灌木和堆积的草垛隐藏,从后方快速靠近了那个独自蹲坐在篝火旁,百无聊赖抽着烟的守夜人。他也喝了些酒,这会儿还在酒精的作用下享受着微醺的余韵,双管猎枪的枪托拄地,枪管靠在肩上,哼着跑调的歌。黑影扑上去的动作迅猛如同猎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拧断了那人的脖子,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唱了一半的小曲卡死在了扭曲的喉咙里。
一击得手,黑影未作停留,丢下守夜人失去生机的尸体,朝同行人无声打了个手势,便一同潜入了不远处属于监工们的住处。
“哔——”嘹亮的哨音刺破沉寂的黑夜,似是要唤醒某些沉眠的猛兽,哨音之后不过半分钟,悉悉索索的声响便从农场边缘的那片树林里传出,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终汇成了一片纷杂的脚步声,绰绰人影从林间出现,端着枪,穿着军装,正是先前那支北方军的队伍。
奴隶们也早已被方才那声尖锐的哨音惊醒,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轻易有什么动作,于是纷纷从床上爬起来,聚到门前窗边,试图分辨夜色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而就在这时,他们居住的破屋房门外传来“哐啷”一声金属打砸的脆响,似乎是有人强行砸开了门锁,随后那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吱呀着被推开,荷枪实弹的军人哗的冲进了屋子。而就在奴隶们因这群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而惊恐求饶时,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打扰了,”太宰治从军人们让开的入口处走了进来,双手背在身后,面带笑意,闲庭信步一般,“我来取回之前忘在这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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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所庄园,您了解多少?”少将靠坐在椅子上,将翘起腿,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轻叩着扶手问到。
“那里现在的主人是一个贪图权利的中年富商,热衷于利用那些靠剥削奴隶换来的金钱去讨好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一心想挤入上流社会,”太宰治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接着说,“正是您先前提到过的那种,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的奴隶主。”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劝诫的必要了。先把受困的奴隶们解救出来,分派给他们一部分武器,这将成为一支不小的战力。”
太宰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状似遗憾的笑容,“是啊,”他说,“没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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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声响彻深夜的庄园,女人的尖叫,男人的谩骂,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和枪声混在一起,像节日的礼炮,火把如同庆典上彻夜不息的灯,狂乱的犬吠声传出很远,却依旧没能跨越过空旷的农场,没能传到一片祥和的夜晚小镇上,正如很多年前的那个春播日,镇上集市里的鼓乐声无法飘到庄园里中原中也的耳边一样。此时如果有人从梦中醒来,远远望一眼小镇外那处属于中原家的豪宅,便能发现那里的天像是被点燃了,暗红一片。
太宰治找到中原中也的时候,他正被三个刚刚从农场中跑出来的奴隶围堵在宅邸后的马棚旁,原本养在这里供庄园主人外出骑行的马匹早已在先前的混乱中被割断了缰绳拉走,成为了战利品的一部分,而现在,显然已经像马匹一样,被同归于战利品之一的,还有那个正被死死按在地上,嘶吼挣扎的人。
中也衬衫的前襟和袖子都在打斗中被撕烂,上面还沾着血迹,分辨不出属于谁,漂亮的赭色头发被按进泥土里,脏乱的不成样子,额角的血顺着精致的脸庞滑下来,滴进蓝色的眼睛里,一只胳膊似乎脱臼了,无力的垂在一边,腿上也好像是受了一处枪伤,大片的血迹将半条裤腿都氤成了更深的颜色。
按着他的那三个人看起来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浑身是血,面容狰狞,边疯狂叫骂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边试图撕扯对方早已破烂的衣物。
“太宰,”最先注意到有人过来的那个奴隶显然认识来人,他淬了一口,“这小杂种还真不好对付,一路追过来,被他废了好几个人。”
说话间另一个人也回过头来,见太宰治不应声,只沉默着走近,于是扯起嘴角狞笑着说:“怎么,你还没尝够这婊子的滋味?二手货色让我们爽一下有什么大不了……”他话音未落,便听砰的一声枪响,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脑袋像一个被摔烂的西瓜,血溅了几人满身。
一瞬间其他两人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本该是属于自己一方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动手,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砰,又是一枪。
“谁允许你们碰我的东西了。”太宰治的声音平静,他像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厉鬼,“咔哒”一声拨动手枪的击锤,冰冷的视线略一扫过,看向最后那人的眼神同看那两具尸体无异。
那人见同行的二人几乎是转眼就丢了性命,慌乱间边叫骂着丢开中原中也,边想要去摸别在腰间的枪,而他的手刚刚缩回一半,宣告死亡的第三枪已然响起。
四周一时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宅邸里嘈杂的哭喊声打砸声,还有庄园外的枪声喊杀声,此刻仿佛都离的遥远而不真切。
太宰治侧头听了一会儿,耸了耸肩,“反正今晚这样的情况,谁死了都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无所谓地说着,走了过去,却在靠近后脚步略微顿了顿,视线落在了几人身后的某个角落里,一只半人大小的黑狗尸体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的微微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抬脚将压在中也身上的那具尸体踢开,蹲下身去,抓住撑伏在地上剧烈喘息的那人未受伤的一侧肩膀,轻易便将几乎力竭的中也拉扯着翻过身来。
“晚上好,”太宰治无视了那双蓝色眼睛里充斥着的不解和愤怒,笑容满面,语气轻快,“我上次离开时,好像把我的小狗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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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尚且年幼的自己带着身姿矫健的卡尔在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里奔跑,尖细的麦芒划过他脸颊和手背的皮肤,留下轻微的痛感,但并不令人讨厌。
然后他一恍神,卡尔就不见了,麦田变成了玫瑰园,麦芒变成了荆棘,他的手被扎破了,流出血来,和满园玫瑰的颜色一样。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于是条件反射的回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距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认识这个人,可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只有那朵被紧紧捏在掌心中的向日葵,扭曲挤压的金色花瓣尤其清晰刺眼。
中也突然觉得好疼,好疼好疼,那些荆棘似乎刺进了他的心脏,绞碎了他的身体。
那个人还在叫他的名字,中也,中也,声音温柔的像一柄水铸的刀,震荡鼓膜,凌迟大脑。
他挣扎惨叫着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来,一瞬间所有玫瑰和荆棘如潮水般倏然褪去,那个声音也消失不见,四周安安静静,中原中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只是徒劳的张嘴,并没有发出任何撕心裂肺的声音。
身体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方才的梦境里,阵阵刺痛伴随着无力感,心跳的极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亡命的奔逃,中也急促的喘息着,半晌才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环顾四周,熟悉的布置,熟悉的场景,正是自己的卧室,一瞬间记忆有些恍惚,中也习惯性挪动身子想下床,却被猛然间从腿上和手臂上传来的尖锐疼痛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肢体的疼痛强行唤醒了因四周熟悉的环境而被短暂误导的记忆,中也倏然睁大眼睛,枪声和尖叫声似乎依旧回荡在耳边,并未远离,他慌忙四下张望,像是要确定那些记忆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仅仅来自于自己的一场梦境,而事实上缠在自己身上的绷带和那条已然无法自由活动的腿都在冷漠地向他昭示着什么才是现实。他几乎是拖着半边的身子从床上滚了下来,摔出了不小的声响,而后全然不顾伤口被扯动带来的撕裂感,攀扶着床头的柜子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想要往窗边挪去。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刚刚才勉强稳住身形的中也扭头看去,便见是自己熟悉的一位男仆正站在门口,衣着整洁,还是穿着那身黑白的执事装,见中也醒了,也没有太多惊讶的模样,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您醒了,”中也注意到男仆的额角打着一块绷带,脸上也有着几处不太明显的擦伤,“您受了伤,身体还未恢复,还请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这就去通知老爷。”
“老爷?”中也皱起了眉,他觉得脑袋沉闷的疼,似乎是有些发烧,这让他无法维持清醒的思绪,开口时嗓子也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擦过一般,沙哑的厉害,而即便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叫嚣着不适,他依旧本能地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几乎是毫无缘由便确信,对方口中的老爷指的并非是自己的父亲。
“是……太宰先生。”
忽然间噩梦中不断呼唤自己名字的那个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了脑海里,只是这次中也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他一时呆愣在了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里记忆最后停留在那人一双鸢色的眸子里,他只记得自己的耳畔嗡鸣,听不清那些遥远的声音,浓重的血腥味充斥满鼻腔,刺激着大脑,刚刚还在试图侵犯自己的那个男人的脑袋变成了碎肉,其中一些残渣似乎还溅到了自己的脸上,让人觉得恶心。一切的一切,都显得肮脏泥泞,破乱不堪,只有映入眼帘的太宰治的脸,干净的连一抹灰尘都不曾沾染。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中也,中也。
“中也——”那声音无比真切地传入耳中,令原本还在失神的中也陡然一惊,凝神看去,便见太宰治正从门口走进来。他身着一套卡其色格子的休闲西装,贴身的裁剪将他的身形勾勒的挺拔修长,印象中总是有些略长的黑发已然精心修剪过,发梢微微卷翘着,却并不凌乱,他笑容满面,眼尾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连说话时的声音里都是带着笑的。
“你终于醒啦!”不等中也做出任何回应,太宰治已然提快步伐来到他面前,“狗狗昏睡了好几天,发着烧还说胡话,怎么都叫不醒,我还以为你就要这样死掉了。”他边说边抬手要去拢中也垂在脸旁的头发,却被下意识侧头躲开了,那只手微微一顿,在半空中停留了不过一秒,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收了回来,太宰治面上笑容不减,只略垂下视线看着自己面前几乎站立不稳的青年。
事实上中也整个人都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受伤的那条腿完全无法着力,只能靠另一条腿去支撑身体,尚未完全退去的低烧让他时不时便感觉一阵晕眩,可他此时仿佛完全顾不上这些,抬头瞪住太宰治的目光似是要将那人身上盯出洞来。
“我父亲呢?”
“谁知道呢,”太宰治歪了歪头,笑道,“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你这混蛋!”中也突然伸手揪住了太宰治的衣领,抬手就要给他兜脸一拳,却因为浑身的伤势导致的脱力,让对方轻易便抓住了扬起的手腕,只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拉的一步踉跄,跌进了怀里。中也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又一次扯到了伤口,骤然袭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被迫停止了激烈的动作。
早在方才,听到那男仆称呼太宰治为老爷的时候,中也其实就已经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那天夜里进攻庄园的人中虽然混着很大一部分从农场跑出来的奴隶,但更多的则是穿着正规军装的北方军部队,显然这是并不是偶然路过时的清缴,而是一场有计划的针对性突袭。他们提前潜入农场,将部分枪支和农场里可以充当武器的农具分发给了那些满腹仇怨的人们,又借着他们对于农场和庄园地形的熟悉,轻易便将自己提前安排的部分雇佣兵击溃,一路冲进了宅邸,完全没有留给自己任何谈判的机会。
当还在睡梦中的自己被庄园附近传来的枪声和喊声吵醒,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中也满心的疑惑不解,正常来说,北方的正规军应当不会在完全不了解具体情况的时候,就直接进攻一所路过的庄园,甚至用的还是夜袭这种方式,这简直就像是早已提前确认过了庄园主绝对会拒绝投降,根本没有让步的可能一样。
这很不正常。
然而当时的情况根本容不得他细想,他只能掏出早已备在抽屉里的枪支冲出去,尝试保护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仆和年迈的老管家,一路且战且退,最终耗尽了弹药,也受了不轻的伤,在后院被几个人逼入绝境。
他不甘心就这么屈辱的葬送在这里,嘶吼挣扎间听到那个刚刚开枪击中自己的男人似乎是跟谁说了句什么,而后骤然响起的枪声像是将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中也勉强睁开被额上流下的鲜血模糊住的眼睛,看到站在几步开外的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就明白了。
是他啊。
将庄园里还困有奴隶的消息告诉了北方军,再隐去部分事实故意诱导对方,让北方军的将领相信这座庄园的所有者是那种嚣张跋扈,作恶多端的奴隶主。
中原中也被太宰治锁在怀里,那双剔透如同蓝色玻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刺伤那人,他咬牙切齿地说到:“是你啊,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太宰治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来,他收紧手臂的力道,将因为伤病而无力挣扎的小少爷抱了起来,也不去管对方要杀了自己一般的目光,将人又放回了床上。
“忘恩负义……什么恩?”他让中也坐在床边,自己则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弯腰靠近,几乎要触碰到彼此的鼻尖,“中也,你该不会觉得,你所做的那些,属于恩情吧?”
他们挨得很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出的鼻息,只是气氛却不见丝毫的旖旎,中原中也紧咬牙关,那表情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扑上去跟对方撕打起来,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那种余力,就算动手也只有被碾压的份。
太宰治似乎很满意中也安静的模样,“如果你想说的是早前改善奴隶的伙食那件事,好吧,确实要感谢你,但那充其量也只能算作是补偿你父亲犯下的罪过,”他说着,抬手抚摸上了中也的脸颊,神色温柔如同情人间私语,“而如果你想说的是我们之间的私情——”
故意拖长的语调,手指触碰到对方因数日的高烧和昏迷而有些干燥泛白的嘴唇,太宰治轻笑一声,“中也,原来在你看来,爱是恩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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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人还能记得,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丢失的东西是什么?
也许是玩具,也许是零食,也许只是从花园里捡回来的,一块漂亮的石头。
中原中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也曾丢失过什么东西,年幼的小少爷还不懂什么叫做失去,只是单纯为找不到想要的东西而难过,坐在地上大声哭闹。家里的仆人们手忙脚乱的四处翻找,姆妈将他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并承诺会补上更好的。
那时她唱了一首歌,一首中也从未听过的歌,他早已想不起完整的歌词,只还隐约记得些婉转的调子,轻柔绵长的,像在诉说什么故事一样的调子。后来他曾经询问过梅莎夫人,得到的回答是当时她只是一时情急,唱的是一首关于寻找丢失物品的民谣,并不是什么哄孩子的儿歌。
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
中原中也靠坐在床上,透过半开的窗子看向外面,怔怔出神。他的手臂在那天晚上的暴乱中骨折,只能靠夹板固定,腿上中了一枪,好在没伤到骨头,但短时间内也无法正常行走,更别提身上多处擦伤,还有打斗时被刀划破的伤口。
太宰治把他锁在了屋里,说养好伤之前不许下床,请来的医生还是小镇上多年来一直照顾中原家的那位,给中也包扎伤口的时候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突然轻声哼出了一段旋律,但似乎只记起了两三句曲调,于是声音很快中断,停顿几秒后又尝试着从头哼起,依旧中断,重来。中也反反复复唱着那几句歌,试图把那个当年让自己止住哭闹的故事还原,却怎么也想不起后续来。
“你要什么啊,”他突然喃喃自语,“太宰治,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如果是想要自由,我早就给你了,如果是想报复,如今你也做到了。那天他在太宰治说出那句话之后,盯着对方的眼睛,从那片晦暗不明的颜色里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爱是恩赐吗?当然不是!中也想反驳他的话,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借口,因为当意识到太宰治正是将一切事情引向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时,自己心中最先蹦出的想法确实是。
“我明明那么爱他”。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中也却并没有任何动作,除了一日三餐前来送餐的仆人,其他时间能够进入这里的就只有太宰治一人。“春天已经快要过去啦,”果然,随着轻微的关门声,太宰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中也,在看什么?”
中也没有理他,这段时间以来太宰就像无事发生一样,甚至比之前更喜欢粘着自己,他不知道这个混蛋是怎么做到对于先前种种视而不见的,难道还指望自己会如同曾经那般心无芥蒂的对待他吗?
自己醒来时已是动乱结束好几天后,北方军早已整编离去,带走了庄园绝大部分财产,以及一部分愿意加入队伍的人,中也不知道庄园里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他几乎可以说是被软禁在了房间里,除了太宰治,能见到的只有医生和前来送餐的仆人,而他们都对外面的事情绝口不提。
他不止一次的向太宰治询问父亲的下落,从未曾得到任何有用的答复,家中的大部分仆人都已经被遣散,只留下几个无处可去愿意留下继续工作糊口的人来维持庄园最基本的打理,而譬如管家之类对庄园情况了解较多的仆人,则被北方军带走,之后下落不明。
曾经繁盛富裕的中原家,就这么一夕之间地覆天翻。
太宰治走到床边,挨着中也坐下,也不在意对方的冷漠,自顾自侧头去在他耳边的鬓发上落下一个亲吻,又牵过他未受伤的那只手来握在掌中把玩,“医生说的你伤口恢复的不错。”他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中也的五指间扣住,轻轻捏了捏。
“你应该祈祷我恢复的慢一点,”中也冷哼一声把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否则我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混蛋!”
“呜哇,凶巴巴的小狗。”太宰治收回被甩开的手,退后到床边站起了身子,他深知以中也的性子自己如果现在再继续撩拨下去,免不了会大发脾气真的动起手来,他可不想小矮子的那些伤口再被扯开一次。
脑海里不由回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找到他时的样子,一身血污倒在泥土里,被几个男人撕扯殴打着意图侵犯,像是从枝头落下后又被路人一脚踩进泥潭,无情碾碎的花。
那一瞬间太宰治心中难以遏制的翻涌起了杀意,毫不犹豫地开枪将那三人射杀,事实上他甚至觉得这样都是便宜了他们,应该换着无数种方式把他们折磨的生不如死,碰过中也的手得砍掉,骂过中也的嘴得撕开……
中也是我的东西。
太宰治想这么说,他也确实如此开口了,可是在他说出那些话的同时,却听到心中另一个声音在叫嚣着,似乎是在反驳自己,有什么在他的左胸腔里搅动着,将那团姑且称作心脏的肉团揉捏的生疼。
他看着中也,本该是美丽的,明亮的,耀眼的中也,喉咙里突然竟生出一丝奇异的苦来,太宰治张了张嘴,试图将那团苦吐出来,又觉得它们扭曲着挤成了一句话,试图踏过他的声带,发出声音。
【对不起】。
太宰治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把未出口的声音和那团苦一道,咽了回去。
记忆的片段转瞬即逝,太宰治看着那靠坐在床上背过身去,只留给自己一个后脑勺的身影,忽然觉得也许应该打造一条锁链,套在狗狗的脖子上,好把他一直锁在自己身边。
“今天早晨时,有人来庄园应聘,想成为这里的女仆,”他负手而立,语气温和,“中也应当知道的,如今庄园里剩下的仆人并不多,所以我决定让那位女士留下来。”
中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一时搞不懂太宰治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这些,而紧接着,对方便解答了他的疑惑,太宰治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吩咐:“进来吧,梅莎夫人。”
一直不肯回头的中也忽地转过身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站在门口的正是穿着一套朴素的黑白女仆长裙的梅莎夫人,不过几天不见,她像是一夜间苍老了很多,略显红肿的眼睛,微微发抖的唇紧抿着,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她看向打着绷带坐在床上的中也,嘴唇翕动,半晌才哽咽着叫出一声:“小少爷。”
“姆妈!”中也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下床,却在刚刚直起身时就被一旁的太宰按住了肩膀,突然的动作让腿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他又重新跌坐了回去。
“感人肺腑的叙旧环节暂时搁置一下,”太宰治微笑着转头看向门口几欲奔过来的妇人,“梅莎夫人,准备一下,”他吩咐完,又重新低头看向中也,“作为给狗狗这几天乖乖养伤的奖励,今天可以带你出一趟门哦。”
中也终于将目光分给了他一缕,只是方才因突然见到姆妈而露出的惊讶表情还未完全退去,整个人看起来已不复先前那般冷漠的模样,“去哪儿?”
“保密哦,中也去了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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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的地方是小镇上那所教堂,中也受伤的腿不便行走,太宰治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副轮椅,他本想将中也从车上抱下来,却被对方挥开了伸过去的手,也不恼,干脆收手站在旁边,微笑看着中也用那只未受伤的手紧紧抓住车门框,有些费力地起身从车厢里钻出来。
因为只能单腿站立,他扶着门框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自己直接跳下车的可行性,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试探着想用还绑着绷带的腿稍加支撑,结果刚一着力,钝痛便由那伤口处蹿升而来,中也忍不住嘶了一口气,眉头紧锁,堪堪停下了动作。
太宰治依旧没有动。
他像是在教育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既然执着的想要自己去做某件绝对不利的事,那便干脆放手让他去做,等他吃着苦尝着疼了,下次便会记住教训了。
不过是下了个马车,中也足足花了好几分钟,疼的额头上都沁出了汗,好不容易踩在了地面上,他暗自舒了口气,瞥了旁边面带笑容似乎心情很好的太宰治一眼,一瘸一拐地又往前挪了两步,终于成功坐到了那副轮椅上。
他不是傻子,为了跟那个混蛋置气就不肯坐准备好的轮椅这种事,才不回去做。
“来这里做什么?”坐下之后伤口的疼痛总算是得到了缓解,中也这才有了些精力去考虑其他问题,他环顾四周,小镇的教堂似乎并没有受到先前北方军到来的影响,依旧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简洁朴素,没有什么华丽的雕像和彩窗,青灰色的墙壁上攀着茂盛的爬山虎,顶端的钟楼里那口锈迹斑斑的铜钟安静的仿佛很久不曾被敲响一样。
他心中腾起了些不好的预感,却又琢磨不出缘由,某种细小的情绪像破土的荒草那样滋生,随风长成一幅凌乱的模样。然后他听到身后太宰治握住轮椅的把手,说:“中也不是想去见你的父亲吗?”
在教堂的后面,是一块公墓,葬在那里的大多是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是穷困潦倒的贫民,墓地不大,收拾的还算干净,低矮的石制墓碑错落排列着,清冷孤寂,只偶尔有个别墓碑前放着几支路边采摘来的野花。
太宰治推着中原中也从那些墓碑中穿行而过,轮椅轧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一片死寂的墓园中回响,停在树枝上的乌鸦并不惧怕陌生的来访者,只沉默地看向他们,用一种主人般的目光。
他们最终停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简陋墓碑前,拱形的石碑不足膝盖的高度,用料是普通的青石,跟墓园里铺路的那些一样,上面只刻着一个中也十分熟悉的名字,甚至连生卒年月都没写。
“毕竟是疯狂的复仇者,”太宰治语气平淡,“他们本想把他吊在农场里的老树上曝晒,或是像曾经的那些奴隶一样丢进树林喂给豺狼野狗,我阻止了他们,找来教堂的修道士给他收了尸。”
不知为何,中也从他最后的两句话中竟听出了些讨好的意思。他盯着那矮小的墓碑,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脑子里似乎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又似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想。
对于父亲,中也的感情其实并算不上多深,毕竟在母亲去世后,那个男人对于他的关爱少的可怜,在自己离家学习后更是对他持放养态度,连封书信都不曾寄来,因此若是硬要说什么父子情深家庭和睦,实在是有些荒谬了。可正如梅莎夫人曾经不止一次说过的,那毕竟是他的父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着血缘关系的家人。
中也说不出话,突然之间他有些想笑,这个男人终于还是为他的执迷不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那些被他践踏过的人夺走了他的财富,甚至生命,让他最终险些连个全尸都无法留下,只能委身与这荒凉墓地的一隅。
像个笑话。
是啊,像个笑话,自己又何尝不是?即便是枪林弹雨他也不觉畏惧,失去曾经奢侈的生活也并非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可如果握枪的那只手,引导一切摧毁原本生活的那只手,曾经也牵过自己的手呢……
中也略显失神的蓝瞳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层雾气,混合着苦涩和酸楚的气息从喉咙溢到鼻腔,胀的眉心发疼。他突然没由来地慌乱起来,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中也意识到比起如今正躺在坟墓里的父亲,自己竟然更在意太宰治的背叛。
不,或许连背叛都称不上,从一开始他就告诉过自己不是吗?所有这些都是他的计划,自己也不过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作为所有一切的开端,那个被诱拐的,中原家的小少爷。
可我居然爱他。
混乱的情绪倏然间膨胀,悲伤,讽刺,愤怒,憎恨,还有爱,它们像是在暴风中被绞的支离破碎后又搅在了一起,拧成一股声势浩大的灾厄,飞沙走石地将渺小的理智湮没。
他突然回身伸手一把抓住了太宰治的领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让对方被拽的一个踉跄往前弯下身子,而中也也借着这股力气从轮椅上站起身来。他猛地出手,连带着似乎是将身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处传来的刺痛都一并携裹进了这一拳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太宰治脸上,力道之大让他自己都差点没能站稳,而挨了这一拳的太宰治则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地上。
“怎么,是想让我好好感谢你吗?”中也打出一拳后便摇晃着扶住轮椅把手,勉强稳住身子,伤口大概又裂开了,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血液浸湿绷带的触感,他盯着一声不吭从地上爬起来的太宰治,冷笑着说,“感谢你害死我父亲后无比宽容地给他找了块墓地,还是感谢你毁了我的生活后再将我软禁起来?”
“毁了你的生活?”太宰治微垂着头,抬手抹了一把被打破的嘴角,他上前一步逼近中也身边,神色冰冷,似乎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过是面具,摘下后里面是一张漠然到几乎没有生机的脸,“到底是谁毁了谁的生活啊,中原少爷?”
太宰治说着,突然伸手去扼住了中也的下颌,他的眼睛充血,看起来像一头阴郁疯狂的野兽,逼的极近,几乎要触碰到对方的嘴唇,呼吸间混进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中也,知道吗,你曾经与那个男人之间所谓的对抗,在我看来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小鸟儿,试图用悦耳的歌声感动恶魔。”
善是恶。
太宰治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中原中也的腰肢,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无视对方所有挣扎,近乎噬咬般的亲吻,血腥味很快在口腔中弥漫开,他边亲边笑出声来。
中也啊,看看你,你是从这腐烂的土地下生出来,又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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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带去了北方军的营地里,接受盘问。”梅莎夫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她的腰背依旧挺的笔直,双手交叠搭在膝上,仪态端庄,这是过去几十年生活留下的,即便是经历了变故也一时难以改变的习惯,“他们询问了我们关于庄园里如何对待奴隶的事情,曾经参与过虐待奴隶的仆人会被关押,接受惩罚。”
中也看着面容沧桑的妇人,目光中满是不忍与心疼,他不知道北方军对于虐待奴隶这件事的判定标准是什么,又有多少曾经为中原家工作的仆人因为听从父亲的指令而被迫背负上恶贯满盈这样的指责。
“您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中也说到,他甚至不敢去询问姆妈是否也有受到什么惩罚。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他们并没有为难我,毕竟只是一个照顾生活起居的女人,没有资格去插手农场里的事情。”北方军只是询问了她一些关于中原老爷日常交际和做派的问题,便将她放走了。当然,询问中也提到了那位被太宰先生特别关照的小少爷,在确定对方并不似他的父亲那般苛待下人后,便选择了不再追究。
“相信太宰先生会处理好这件事。”这是那名军官在离开前对太宰治说的话,他把庄园和那位小少爷的处置权一并交给了这位在他看来智勇双全的绅士,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便领着队伍继续踏上了征程。
太宰治。
一想到这个名字,中也就难以抑制心绪的波动,皱眉攥紧了双手。他想起教堂后那片死寂的墓地,想起那个充满着血腥味,近乎噬咬的亲吻,那个人像是要将所有的阴郁和卑劣都倾注在自己的身上,看向自己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疯狂。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覆在了中也攥起的拳头上,他抬头看去,只见姆妈已然起身过来,弯腰握住了他的手,“您不该自责,”她素来温柔的眉眼低垂着,像是不忍去看中也的眼睛,“您只是错信了心怀不轨的恶人,人不该因为善良而被责备,该受到惩罚的应当是利用了这份善良恶棍。”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小少爷早就私自放走了农场中一个奴隶的事,当时她只是觉得,既然是少爷真心喜欢的人,不愿他卷入之后可能发生的动乱也是人之常情。她曾担心过小少爷因为和老爷的不和,一气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甚至想过如果那个奴隶真的可能影响到少爷的前途,自己就算是做一回恶人,也要想方设法将他从少爷身边驱逐。
可是中原中也没有,他像一个最理智最完美的贵族子弟那样,选择了立场,放弃了私情。
得知这些时梅莎夫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单纯地觉得那个名叫太宰治的人从今往后便退出少爷的生活了,这虽然难免会有不舍和感伤,但长久来看并非坏事。
所以当她好不容易从北方军的营地中脱身,心急如焚的赶回庄园,想打听少爷的下落,却再次看到那个男人时,她震惊地好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中也?他很好,”比起之前,男人早已变了个模样,衣冠楚楚,举止尊贵,他笑着看向她时目光中的审视叫人莫名的心生畏惧,“梅莎夫人,以你的能力,大可以去镇上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何必又回来这里?”
他说话时彬彬有礼,却让梅莎夫人感到不寒而栗,她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片刻后才终于控制住了颤抖的声音,“中也少爷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对我来说跟亲生骨肉没有区别,”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我想继续照顾他。”
她本想说自己放心不下,但抬眼看见太宰治那看似温和实际却没什么感情的笑容时,理智地改变了说法。她并不是什么天资聪慧的智者,也没读过很多书,一时间也搞不明白这个原本早就应该离开的人为什么又突然回到了这里,甚至接管了庄园,她只是直觉,前些天那个可怕的夜晚发生的一切,跟眼前的男人脱不开关系。
他是背叛了少爷的人。
以中也少爷一贯善良的天性,大概会将父亲的死和庄园的遭遇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吧,觉得是因为自己放走了太宰治,才导致了这样惨烈的后果。梅莎夫人如此想着,握着中也的手又紧了紧,她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中也小时候的模样,纯真无邪的蓝色眼睛像天空一般澄澈,笑容明亮如同阳光,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她慌忙低下头缩回手,扯起围裙擦拭眼角,却听到中也轻轻叹了口气,说:“如果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梅莎夫人略显诧异地抬头看过去,便见中也也正看向自己,嘴角带着一抹苦涩的笑意,像在自嘲,“姆妈,”他轻声唤道,“爱和恨,不是应该水火不容么?”
中原中也在憎恨着太宰治,这点毋庸置疑。
因为那个人毁了他的家,还间接地害死了他的亲人。从在墓地与太宰争吵的那天起,中也就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不必想太多,你应当恨他,你只能恨他。
像是不断重复的自我催眠一样,中也近乎偏执的放大着心中的恨,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罪过都安在了太宰治身上,生平第一次,他不敢理智,他宁愿让这份憎恨和愤怒的情绪折磨自己,生怕掩盖不住自己依旧在爱的事实。
最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中也甚至觉得自己疯了,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自己,一边痛骂着太宰治的所作所为,一边却无法彻底摈弃对他的感情。他从来就是一个理智的人,而正是这份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理智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事实上这一切都是必然的。
战争已经爆发,小镇上的庄园必不可能独善其身,总会有人将枪口指向这里,不是北方军,就是那些反抗者,相比之下赶在反抗者之前将北方军指引而来甚至可以算的上是给了个痛快。自己或许确实可以尝试谈判,但这只能说是最理想的期待,事实上父亲的态度很有可能让事情根本没有周转的余地。
兜兜转转,结局好像从一开始就已经摆在那里了,只不过有人伸手推了一把,让一切发生的更快了些,而那个人,刚好是太宰治。
自己当然可以去怨恨他,所有情绪都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显然太宰治是最适合承担这一切的人,但该死的理智却拉扯着中也的耳朵,嘀嘀咕咕地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什么,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你们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了最正确的选择罢了。
“多希望自己什么都不明白啊,”他仰起头,目光似乎穿过一切落在了虚无中,“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就可以一心一意去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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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上的伤还算好,枪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好在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只是伤到皮肉,没打断骨头,伤口现在已经开始愈合了,麻烦的是手臂,骨折至少也得养上好几个月,才能把固定胳膊的夹板拆下来。”医生边摘下眼镜,边对太宰治说着中也的伤势。
最开始太宰治让人来找他,说要给中也疗伤的时候,他是有些惊讶的,镇上都在传,北方军洗劫了中原家的庄园,中原老爷被暴动的奴隶们杀害,那位小少爷则下落不明,农场一夜之间易了主,据说是由北方军的军官亲自遣派的人来管理。
医生已经上了岁数,多年来一直为中原家服务,当年那位小少爷染上疫病时也是自己去看的诊,对那所庄园里的人勉强算得上熟悉,听闻这些,也只有唏嘘。
而当他再一次被请到那所庄园,见到遍体凌伤的中原中也时,老医生惊的差点没站稳。他看向一旁神色阴沉的男人,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大概就是那个受军官派遣来接管庄园的人吧?一时间他忍不住开始担忧起来,甚至怀疑身旁这人是不是真的希望自己能治好重伤的中原少爷。
“总的来说,恢复的还不错。”收起思绪,老医生略有些犹豫,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然看出,这位接管庄园的新老爷对于中原少爷十分重视,自己说过的所有注意事项,他都一丝不落地记了下来,小少爷的伤能恢复的这么快,确实多亏了他。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就告诉我,”太宰治显然注意到了医生的犹豫,他语气平淡地说,“关于中也身体的事,你不必在意其他的,只管尽全力治好他。”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老医生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太宰先生,中原少爷以前,很爱笑的。”
太宰治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在医生以为他要斥责自己多管闲事的时候,他淡淡开口道:“我知道。”
太宰治的房间,如今的主屋,就在距离中也的卧室几步远的走廊斜对面,那里曾经是一间客房,太宰接管了庄园之后就让人把中原老爷原本住的那间宽敞到夸张的卧室上了锁,自己则搬到了离中也最近的地方。
屋里陈设简单,全然没有一个庄园主该有的气派,太宰治不以为然,说到底自己也并不真的是什么没落贵族,比起先前在农场跟奴隶们一起居住的地方,这里已经可以称得上天堂了。
踱步至书桌前,太宰治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陈旧的画册,画册上压着一个小巧的蓝色玻璃瓶。
他将那个玻璃瓶拿起,在手中摩挲,这是他在中也的房间里找到的,奴隶们冲进宅邸,蝗虫过境一般,抢走了几乎所有值钱的东西,到处都翻的乱七八糟,被视作无用或没有价值的东西凌乱的丢了一地,太宰治在几本散了页的书下,发现了这支玻璃瓶。
他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很多年前,中也感染了疫病卧床不起,而自己翻过篱墙来看他。那时这个小东西被放在他的枕边,像是怕黑的孩子会在夜晚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放在床头一样。
蓝色的玻璃瓶中,黑褐色的种子流沙般层层滚动,太宰治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中也时的样子,从那处篱墙的缺口处,一只白净的小手伸出来,接着挤出小半个肩膀,然后似乎是被卡住了,挣扎几下又缩了回去。他听到一个软糯的声音在喊,“卡尔,回来”。
他不知道卡尔是谁,住在花园里的人素来与他无关,他本想直接离开,而那个被关在花园里的孩子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大声呼唤着请求帮助。
那是太宰治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
早已习惯了生活在奴隶堆里,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衣着破烂,无神的双眼看起来一片死灰,从不曾有谁的眼睛,是这般生动的。透过篱墙的缝隙,只能看到对方小半张脸,白净的脸颊,明亮的发色,澄澈的眼睛,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的色彩。
太宰治紧了紧手中的玻璃瓶。
确实,他想,中也以前总是在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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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推开时,中也正坐在桌边翻看一本书,腿上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虽然还是不足以支撑他正常行走,但短暂地在屋里挪动还是可以做到的,他也不愿成天躺在床上,像个废人。
“看来中也距离实现痛揍我一顿的愿望又近了一步啊,可喜可贺。”太宰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似乎谈论的那个倒霉对象根本不是他自己。
“你来做什么?”中也将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他知道就算自己再如何冷落,这个没皮没脸的无赖依旧会来讨嫌,不如直接把话说明白,也省了那些拐弯抹角的时间。
“当然是来关心一下我的小狗啊,太久没有见到主人的话,宠物会伤心的不是么。”
中也冷哼一声,无视了那人话语中的挑衅,“医生说再过一阵子就可以走路了,”他回头瞥了太宰治一眼,接着说,“我要离开。”
“不行。”
意料之中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中也挑了挑眉,眼见着太宰治收起了方才戏谑的表情,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丝愉悦,“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他说,“我只是在通知你。”
太宰治双眼微眯,神色中带上了些许危险:“我也不是在给出建议,我是在命令你。”
“你凭什么。”
“中也,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太宰治走近他身边,阴郁的气场几乎让整个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了下来,“南方输了,你也输了,你现在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反驳我的话,不过是仗着……”
话音戛然而止,中也略抬起头看他:“仗着什么?”太宰治狠狠咬了下嘴唇,似乎是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而中也却突然笑了起来,神色中带着些戏谑,他知道自己不必继续说下去了,太宰治的目光愈发冰冷,有那么一瞬间中也几乎以为他会动手杀了自己,就像那天晚上杀掉那三个人一样。
他于是笑的更加肆意。
打断他的是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有什么被放在了桌上,压在太宰的手下,他看不到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叩在了桌面上。"你很清楚,"太宰治双手撑在桌边,看起来似乎是将中也整个拢进了怀里,他贴着中也的耳廓低语,"中也,我们都只是选择了正确的路而已。"
他将手掌掀开,露出按在手下的那支玻璃瓶,中也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略微睁大,蓝玻璃在傍晚的夕阳下似乎闪着光。太宰治的额头抵在中也肩上,"我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闷而仓皇,"所以,别走。"
中也没有回答,他在那些看起来已经遥远的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明媚记忆里寻找太宰提到的那个承诺,最终画面停留在了刚刚过去的冬天里农场附近那棵熟悉的老树下,太宰治披着宽大的斗篷,像撑开了一对巨大的翅膀那样将自己包裹在怀里,他说,中也,你要囚禁我吗?
那你要走吗?
不走。
他记得太宰当时的回答,记得那之后缠绵的吻,记得从自己心脏处蔓延开的,几乎让浑身血液都要为之沸腾的悸动。
只是那种感觉如今变成了灼烧灵魂的业火,烫的他几乎颤抖起来。
他将那瓶种子拿起来,举到眼前,透过光仔细的看,那些记忆的标本依旧被好好的封存着,即便战火也未能将它们毁坏。
长久的沉默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中也忽地一扬手,那支小巧的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从窗口被扔了出去。事情发生的毫无征兆,以至于太宰治只来得及捉住他扬起的手腕,却没能阻止东西被丢出去的动作。
只愣了不到一秒,太宰治猛地起身冲了出去,中也依旧坐在桌前,听着他杂糅了慌乱和愤怒的声音在喊着管家的名字,勒令庄园里所有的仆人都去中也窗外的那片草坪里寻找刚刚被丢出去的东西。
宅邸里一时间人声嘈杂,仆人们不敢多问,纷纷丢下手中的工作聚集到花园里,弯着腰在花丛和草地里翻找。此时太阳已然沉入地平线大半,天光昏暗,要寻找那么个小东西并不容易,人们不得不早早点起了煤油灯,于是远远望去花园里灯火晃动,若不是没人敢大声说话,简直要让人以为是在举行什么宴会。
中也撑着桌子站起身,慢慢挪步到窗前,他的房间在二楼,从窗口俯瞰下去能看到大半个花园,动乱之后还留在宅子里的仆人已经不多了,零星几个,此时或弯腰或跪爬在窗下的草地上,一寸寸拨开花草翻找,而太宰治则负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别找了。"中也突然开口,冲下面喊了一声,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尾音像被砂纸磨过,有些细碎的疙瘩。仆人们纷纷抬头看过来,见中也没有再说什么,又陆续扭过头去看旁边的太宰治,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
太宰治也仰头看向了站在窗口的中也,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中也微垂着双眼,蓝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玻璃瓶一起丢失了,他忽然记起那首歌了,妇人抱着哭泣的男孩唱着,歌声轻软。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喃喃自语:"别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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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丢了一颗珍珠。
天黑了,梦醒了,
星星亮的好似落泪了。
其实风不凉的,只是心寒了,
血红的月牙,什么时候忘了,
我最讨厌红色了。
喂,喂,
别找了。
我再也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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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刚刚记事时起,太宰治就知道,自己是一无所有的。
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奴隶,那些每天挥着皮鞭的大人总是管自己叫“杂种”或是“小兔崽子”,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这是对世上所有的小孩的统一称呼。直到某一天,晚饭的食物突然比以往多了一点,一个穿着漂亮又干净的衣服的人说,今天是小少爷的生日,为了庆祝,老爷决定赏赐给你们这些。
太宰治捧着那块干硬的面包问照顾自己的婆婆,小少爷是谁?婆婆告诉他,是住在远处那栋大宅子里的一个小孩,跟你一般大,名叫中原中也。
“可是小孩子不是应该叫做杂种吗?”
他话音未落,便被婆婆慌忙地捂住了嘴,“你这小兔崽子,可不能瞎说!让管事们听见,就活不成啦!”婆婆神色慌乱地往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小声警告着。尚且年幼的太宰治听的满脸疑惑,婆婆不是也在叫我“小兔崽子”么。
为什么我和那个孩子不一样?
再后来,他渐渐懂事了些,便再不会问出这样的话了。他开始明白人和人天生就是不同的,那位小少爷拥有的任何一样东西,自己或许挣扎一生都未必能得到。
奴隶堆里长大的孩子唯一拥有的,就是不断的失去,失去自由,失去尊严,失去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直到最后失去生命。所以太宰治最先学会的,便是占有,不择手段地把那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攥进手里,留在身边,从一个捡到的野果开始,到一床抢来的被褥,再到其他什么东西。
如此日复一日,当这样的占有欲终于深深刻进他的骨子里时,他遇见了那个和他不一样的孩子。
隔着篱墙,向他伸出了手,小小的掌心里托着一把玻璃纸包着的,亮晃晃的糖。
想要他,想碰一碰他。
想“占有”他。
在此之前太宰治学会了很多同龄孩子不可能学会的东西,但他唯独没有学会爱。
所以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为什么现在的自己心中完全没有拥有后的喜悦和满足,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窟窿,深不见底,呼啸着阴冷的风。
那瓶种子终究还是没能找到,甚至连一片碎玻璃都没有,它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其实如果再多花些时间,总能找出来,但当中也说出那句话时,太宰治突然就觉得所有这些都已经失去意义了,自己像是在费力地握一捧沙,再如何用力抓紧,终究会从指缝里流失干净。
他曾经觉得中也和其他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样,为了得到他,他谋划了一切,想将这只金丝雀困在自己身边,即便明知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伤害到他也没有关系。
中也说过他爱我的,太宰治想,他也说过他厌恶那样的生活,想要改变,想要重新开始,这些我都可以满足他。如今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可是为什么?
当看到中也受伤,看到中也看向自己时眼中的憎恶,看到中也把那瓶对他们而言独一无二的种子扔出窗外时,他觉得心脏抽搐,疼的要疯了。
太宰治突然意识到,那些曾经被他视作路旁风景的过往,早就在自己的记忆中生根发芽,狠狠扎进血肉里。他像是变回了当年那个迷惑不解的孩子,面对着那一幅幅生动的画面,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近乎陌生的笑脸。
你在笑什么?他很想问那时的自己,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满足?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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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灯火通明,因为用餐的人太少而显得有些空荡的长条餐桌旁,太宰治坐在桌首的位置,隔着两个座位的右手边,中原中也正面无表情地切着餐盘里的食物。
得益于从小家教的严格,他的餐桌礼仪学的极好,刀叉几乎不会碰到餐盘发出磕碰声,即使在往嘴里送食物时身体也只是微微前倾,腰背依旧挺直,小口的咀嚼,不急不缓,端起高脚杯品尝最爱的红酒时也只是浅尝辄止地抿一小口。
与身处的境遇和旁边的人都无关,他像是把优雅刻进了骨子里,即便一抬头就会看到那张并不想见的脸孔,长久以来的习惯也依旧让他将每个动作都做的完美无缺。
自从医生表示中也腿上的枪伤已经愈合了大半,只要没有什么太大动作完全可以自行走动之后,太宰治就不再让仆人给中也送餐,而是让他每天来餐厅跟自己一起用餐了。
中也对此嗤之以鼻,表示看到太宰治的脸自己连食欲都会下降不少。虽然他其实并不在意吃饭时旁边坐着的人是谁,但在明知道太宰此举完全是故意在膈应自己,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骨子里的占有欲想将自己捆在身边的情况下,总是感觉格外不爽。
太宰治倒是完全不介意中也的冷脸,很喜欢在餐桌上漫无目的地与他闲聊,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得不到回应,或者只是简单的“恩”一声,他也依旧乐此不疲。
“农场那边,春耕已经基本结束,转眼就快要入夏了呢。”今天的话题似乎是打算放在农场的事务上,中也想着,没有出声,任由太宰治自顾自地在那里喋喋不休,“很多人都离开了,人手严重不足啊,是不是要去镇上再招揽一批愿意来农场干活的人呢?反正我都会付给钱的。”
动乱之后依旧选择留下的大多是无家可归又不敢跟着军队上战场的人,太宰治承诺了为他们修缮环境更好的住处,并每个月按照他们干活的进度付给他们工钱,这对当了数十年奴隶的人而言已经非常令人满意了。
“如今这样不好吗?”太宰治端起手边刚刚倒上的红酒,捏着高脚杯轻轻晃了晃,“中也本来就厌恶原本的制度不是么,又碍于某些原因才一直束手束脚,”他笑了笑,将酒杯凑近唇边,“既然你无法狠下心来处理那个男人,我来帮你处理,不是刚好……”
话音未落,中原中也突然将手里的餐叉掷了过去,金属的叉子折着一道银光闪过,铿的一声将太宰治手中的酒杯撞碎,暗红色的酒液流了他满手,也溅在了衣服的前襟上,餐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玻璃碎裂声让原本站在旁边收拾餐具的梅莎夫人惊地叫出了声来,她一手按在心口,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围裙,神色慌乱地愣在原地,不敢有其他动作。
太宰治倒是一副处变不惊的表情,碎玻璃划伤了他的手,渗出的血珠混在红酒里很快消失不见,他微一挑眉,轻轻将手中那支残破的高脚杯放回桌上,平静地拿过餐巾擦拭满手的酒液,就仿佛刚刚酒杯是突然自己碎裂的,根本没有那柄飞来的餐叉。
“再提他的事,我就杀了你。”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转而对还呆立在旁边的梅莎夫人说,“麻烦再帮我拿一柄餐叉。”
妇人仿佛这才从惊慌中缓过神来,急急忙忙拉开一旁摆放餐具的柜子抽屉,她的手还在发抖,拿起餐叉时甚至不慎又掉回了抽屉中,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凌乱声音。
太宰治冷眼看着,直到梅莎夫人将新的餐刀递到中也手里,而后者若无其事地接过来继续切割盘子里的牛排,他才突然笑了,“啊啊,得换身干净衣服了,”他站起身,走过梅莎夫人面前时脚步顿了顿,“希望回来时还能赶上餐后甜点。”
他当然没有赶上餐后甜点,事实上,直到中也独自一人吃完晚餐后回到房间,太宰治都没有再出现。女仆早已在屋里点好了灯,中也关上门,火光映照下他收起了方才那副平静的模样,紧锁着眉头,靠在门背后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地板上似乎要将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他看见了,就在刚才,姆妈在太宰治的身后,往倒给他的那杯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他是犹豫的,不用猜也知道如果太宰治喝下了那杯酒会发生什么,昏迷已经算是最轻的后果了,不得不说这个方法非常有效,如果太宰治死了,就再没有谁可以限制自己,甚至可以说,整个庄园又会回到自己手里。
如果太宰治死了。
中也突然觉得一阵没由来的慌张,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把,让他忍不住极轻微地哆嗦了一下,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喧闹着,不断重复,“他会死的”,“太宰治会死的”。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扔出了手中的餐叉。
应该没有被发现,自己的反应很正常。他如此想着,缓步走到床边坐下,许久,才突然发泄般狠狠揉乱自己的头发,身子一倒仰面躺在了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为什么要救他啊,就让那个混蛋去死好了。
中也在松软的被褥里翻了个身,侧着蜷缩起来,闭上眼,喃喃道:“等他死了,我会给他收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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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梅莎夫人垂手立在书房中央,而太宰治此时正坐在书桌前翻阅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红茶。
“都怪中也,”听到说话声,太宰治抬起头看向站在那里等待吩咐的妇人,“突然发起脾气,害的我都没能好好吃完晚餐,现在又觉得饿了。”他虽在说着责备的话,脸上却挂着一丝纵容的笑意,“我记得小时候,中也曾经给我尝过一种很精致的点心,后来他告诉我说那是你做的,是吗?”
拿捏不准他的意思,梅莎夫人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很多年没吃到过了啊,有些怀念,”太宰治笑着说,“虽然有点晚,但还是请你去给我做一些吧。”
那并不是什么太复杂的点心,需要的材料厨房里也都有现成,梅莎夫人应了一声便离开了,等到太宰治手中的书翻过了小半,她才又一次敲响了书房的门,得到应允推门进来时,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餐盘。
香软的糕点,点缀着奶油和霜糖,刚放到桌上便能闻到那股扑鼻的奶香,令人食指大动。太宰治面露喜色,赞叹了一声便把书放到了一边,伸手就要去拿那诱人的点心。
只是他的手伸出一半,却突然停住了,悬在餐盘上,没有落下来。梅莎夫人看向他,发现这人明明前一刻还在为美味的点心喜出望外,下一秒神色中居然就爬上了一丝落寞。
“我记得这是中也最爱吃的点心,”他悻悻地收回了手,似乎记起了什么,低声自语,“以前他跟我提起姆妈做的糕点时,总是眉飞色舞的,还说下次要每种都带一些来让我尝尝。”
梅莎夫人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她紧抿起嘴唇,撇开眼不再看他。
“他也有挺长时间没吃过这些了吧!”太宰治突然提高了声音,将守在门外的男仆唤了进来,在梅莎夫人忽然投过来的惊恐目光中指了指桌上的餐盘,“把这个给中也送去。”
男仆从善如流地应下,伸手便去端那餐盘,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伴随着一声尖利的惊叫,“不行!”梅莎夫人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将那盘点心打翻在了地上。
一无所知的仆人愣在当场,而他身后,太宰治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了,屋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太宰治叫了声男仆的名字,“出去吧。”他的声音像盖了一层霜。梅莎夫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几乎站不稳,她不敢去看那个可怕的男人,甚至没有余力去思考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
“我从不在乎有人想要我的命,”太宰治绕过书桌,走到梅莎夫人面前,黑色的皮鞋踩在糕点上,碾的稀烂,“但也不会蠢到不知道谁想要我的命。”
他略微俯身,侧过头去看梅莎夫人的脸,“你猜中也为什么要救我?”
妇人突然尖叫一声,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端庄,发疯似挥舞双臂朝太宰治打去,然而轻易便被扼紧手腕制住,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她毫无形象地哭了起来,泪水流了满脸,“你该死,”她沙哑着嗓音喊到,“就算小少爷会恨我也没关系,你该死!”
“是你骗了他,毁了他……他本是个天使一样善良的孩子……”她泣不成声,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双膝软倒,跪坐在了地上。
太宰治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直到女人哭泣的声音渐弱,才终于开口。“中也很爱你,”关于那两次失败的谋杀,他只字未提,“在他心里你是最为重要的家人。”
而我已经厌倦再看到他失去所爱时的痛苦表情了。
“你不是普通的女仆,你比这庄园里绝大部分人都更聪明,也更有见识,”太宰治顿了一下,接着说,“关于那场战争,我相信中也之前不会没有跟你说起,那么你应当很清楚,即使没有我,一切依旧会发生,或者,你可以再想一想,如果没有我,现在埋在教堂墓地里的,应该不止中原老爷一个。”
他突然轻笑一声,踱回书桌后的椅子旁坐下,翘起右腿,交握双手放在膝上,“我说这些,并不是打算向你解释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你都能轻松明白的道理,中也没理由不懂。”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中也想要杀我,我不介意给他递上一柄刀,而除他之外……”他微微扬起下巴,看向梅莎夫人的目光中带着傲慢和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我不会让任何心怀不轨的人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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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揉了揉还略有些胀涩的眼睛,把脸又埋进了被子里。已经不记得有多久了,自己总是没法踏实安稳地睡个好觉,光怪陆离的梦境总是纠缠着大脑,尖叫和狂笑的声音纷至沓来。
他又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灰蒙的天边刚刚开始透出太阳的光,昨晚他没有关窗,清晨的风卷着花园里的草木香气钻了进来,四周安安静静,外面似乎已经有仆人开始工作了,偶尔能听到一些轻微的脚步声。
睡不着了,中也干脆翻身坐了起来,随手抓过一件外套披上,扶着床头的柜子慢慢站了起来,打算自己去花园里走走。
自从腿受了伤,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迈出过这所宅邸了,即使是去花园里透透气,也要由仆人跟着,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出门。
我只是受伤,又不是残废。
结果他刚推开门,就被一直守在门口的男仆挡住了去路,“小少爷,”那名男仆先前就一直在宅子里工作,大概是多年的习惯,他对中也的称呼并没有改变,“太宰先生吩咐说,要让您待在屋里,不要随意走动。”
“让那个变态去死。”中也的语气没有一点波澜,绕过男仆就要离开。
谁知那人往旁边侧了一步再次将他挡住,中也皱起眉头看向他,只见对方面露为难之色,带着歉意说:“实在抱歉。”他们也不过是拿着工钱干活的仆人,如今这庄园易了主,那么对于中也,即便念着旧主仆的那点情义,也会更优先听从太宰治的命令。
中也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太宰一直在限制他的自由,可是即使是在先前自己腿脚不便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强硬的禁止他在宅子里走动,“出什么事了吗?”他问到,男仆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中也倒也不想太让他为难,便改口吩咐到,“你去把梅莎夫人叫来。”
“梅莎夫人已经离开庄园了哦。”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太宰治的声音,中也扭头看去,便见那人似乎也是刚刚起床不久,只穿着件适合室内活动的舒适衬衫,负手走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
“离开了?什么意思?”姆妈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离开,甚至没有告诉自己一声,中也瞳孔骤然一缩,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太宰治挥手示意那名男仆可以离开了,而后自己挡在了中也门前,步步逼近的姿态让中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又回到了房间里。像是趁虚而入般,太宰治一闪身便跟着迈进屋来,反手关上了门。
“让你留在屋里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他笑着,微微歪头看向中也,“说起来真是可怕呢,昨晚可是有人试图谋杀我啊,虽然很遗憾没能成功还被我当场抓住,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中也最近几天还是不要到处乱跑比较好哦。”
中也没有说话,他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睁得很大,双唇微微翕动,似乎是在震惊于昨晚发生的事一般。“啊,不过中也不用担心我,”太宰治露出一个几近温柔的笑容来,抬手轻轻去抚中也的侧脸,“放心,我暂时还不想死在别人手里。”
“姆妈……她去哪儿了?”对于摩挲着自己脸颊和颈侧的那只手,中也毫无反应,他像是变成了一个没有感觉的木头人,听不进太宰刚才的话,只能呆呆地提问。
“谁知道呢。”太宰治说出这句话时,中也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似乎不久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对话,当他询问自己父亲的下落时,太宰也是这么回答的,结果就是那个荒凉墓园里的冰冷墓碑。
有那么一瞬间中也觉得自己好像哭了,可是干涸的眼眶中没有一滴泪水流下来。
他失焦的双眼缓慢地看向太宰治,突然想起了昨天自己扔向他的那把餐叉,如今它尖锐地刺进自己的心脏里,像在搅一盘淋着红褐色肉酱的意面,旋转着,卷起一团,再挑出来,撕地鲜血淋漓。
【无知的善良比恶意更可憎】。
而你的不忍会害死其他爱你的人。
“中也,你真的一直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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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阁下:
敬启。
收到您的来信很是意外,您在带走了庄园中的部分奴隶后不久,应该就会从他们口中知晓部分关于我的事情,届时您就会发现我不过是个卑劣的骗子,而非曾经所说的那种没落贵族子嗣。
那些曾经与我一同身陷囹圄的人,并没有为我保守秘密的义务,所以若是按照原本的预期,被欺骗,甚至可以说是被戏弄的您应当会大发雷霆,咒骂我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卑鄙者才对。当然,在您的来信中也确实写到,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时,您有多么的恼怒,甚至产生过调头回来给予我惩戒的想法。
不得不说,您的大度令我惊叹,一位统领千军的将领,这样的胸襟不可或缺。
那么在此,请先接受我诚挚的道歉,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我曾经欺骗了您和您的部下,再向您致以由衷的感谢,为您能在知晓一切后依旧决定写信给我,冰释前嫌。
关于那些至今还留在庄园里工作的人,您大可放心,他们都会得到自己应得的酬劳,也不会被限制自由,我本身既然是那种陈腐制度的受害者,就必不会再将其当做指向他人的凶器。说来奇怪,对于那些与我有过相似经历的同类,我似乎并没有所谓物伤其类的感慨,这或许源自于我的某种本性,当然,想来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优点。
至于您在来信中提到的那位中原家少爷,相信从其他人口中您也已经得知,他与普通的农场主并不相同,而之所以走至如此境地,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他的父亲。我与他的相识早在十几年前,但真正可以称得上有所交集,也不过最近不到一年时间,他大约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为特别的人。
如您所想,中原中也确实是我做出那一系列决定和计划的原因,但并非全部,或者说的更准确一些,他是契机,是将我这一生命运轨迹扭转至此的始作俑者。
我无意占有这所庄园,事实上我更希望它能由中也接管,那些繁杂琐事虽不会令我焦头烂额,但也足够麻烦。我相信中也是深爱这里的,即便在我们看来,它不过是一个困住众多无辜者的牢笼,但对于中也而言,这里确确实实是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曾经向我描述过自己理想中庄园的模样,在战争发生之前,如果一切能按照他的理想来发展,倒也确实可以算得上圆满,可惜,没有如果。
很难向您描述我对于中也抱有怎样的感情,在我过去的二十年人生里曾触及到的,可以算得上“美好”的东西屈指可数,但与中也有关的一切似乎都是美好的,而这种感觉让我觉得他处在一个距离我过于遥远的地方,随时可能消失。
我并不打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即便它们已经让我失去了像曾经那样和中也相处的机会,说来不怕招您耻笑,就在前些天,中也还差点杀了我。如果您现在可以看到我的样子,大概也会诧异吧,我的脸上还留着淤青,脑袋上缠着绷带,看起来凄惨无比,但我确实是在笑的。
我不知道您对于生命的定义是怎样,一个久经沙场的军人在这个问题上应该会给出独到的见解,但就我而言,确实无法对“活着”这件事产生太多积极的感觉。世人生于疼痛,若能死于所爱,堪称最完美的结局。
听闻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北方军不日便可凯旋,便在此祝您武运昌隆。
太宰治
太宰治将封好的信交给男仆,吩咐他去小镇上的邮局投寄,转身时目光瞥见书房壁柜的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身影,那副伤痕累累的模样一瞬间让他想起了自己还在农场时的经历,只是不同于当时,现在这庄园中还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除了中也,别无他人。
想起几天前的事,太宰治略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被中也扼住咽喉的窒息感还残存在记忆里,只消再多用力片刻,自己大概就会带着中也所有的憎恨一起,以一副丑陋的姿态死去。
可惜没有。
就在自己已经因为缺氧而手脚痉挛,耳畔嗡鸣时,中也突然松开了手。他跨坐在仰躺在地的太宰治身上,双手还掐着他的脖子,却没有再用力扼紧,像一个发条走尽的人偶,突兀地停止了一切动作。
瞬间涌入的空气让太宰治剧烈咳嗽,连带着刚刚似乎是被打断的肋骨处也撕扯的疼痛不已,他像个疯子一般边咳边笑,好半天才摆脱了两眼发黑的状态,模糊地看向中也。他困养的凶兽想杀了他,这个念头令太宰治难以自制地兴奋起来,他伸手去抱中也的腰,像自己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近乎蛮横地将对方勒进怀里。
“中也,”他的声音嘶哑,语气却像是在哄骗无知的孩子,“就这样杀了我,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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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畏惧死亡。
我只怕你困囿我一生,还祝我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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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之后,中也再没见过太宰治。
剧烈的动作又一次伤到了他还未完全愈合的创口,不过所幸这次需要躺回床上休养的不止他一人。太宰治的肋骨断了一根,被自己摔在地上时脑袋似乎也磕的不轻,医生来给中也重新包扎时边叹着气边说他至少也得在床上躺小半个月。
中也没说话,他现在不想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消息。他的情况不算严重,几天之后就又能下床行走了,可大部分时间他依旧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也不想见任何人。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所有的感情都像杂乱的枯草一样,填满他的身体,而自己就是一个静静立在旷野里的稻草人,饱胀又空洞,从灵魂开始干涸。
他不愿去想关于姆妈的事情,那会让他陷入无尽的懊悔与自责,可是太宰治的话像一句句诅咒,总是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里,他说很多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不是么,你一直都没变,他说你不可能去爱所有人,你又不是神。
他还说,中也,你爱我。
可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中原中也把自己扔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嘶喊,似乎这样就能将郁结在心口的一切都释放出去。光被蒙住,眼前一片黑暗,太宰治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却突兀地出现,掺杂着爱意和疼痛,还有求死的癫狂。
那是被扼住咽喉时,他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
中也蜷缩起身子,用力抱紧枕头,像是要把黑暗中那双令他无措的眼睛揉碎一样,而就在这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伸进枕头下的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有棱有角,触感微凉。
愣了几秒,中也才重新动了起来,试探着去摸那被藏在自己枕头下的东西,而就在他握住时,几乎是瞬间,他从床上弹坐了起来,一把掀开了枕头。
那个早就被自己丢出去,再也没找到的蓝色玻璃瓶,以及,一封信。
一时间他甚至有些畏惧,不敢伸手去触碰其中任何一件,片刻之后才终于伸手,重新拿起了那个熟悉的玻璃瓶。瓶口依旧封着,里面褐色的种子也还在,看起来就仿佛它从未被丢弃过,一直好好的保存着。
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那封信上,他不知道这到底是谁送给自己的,自己离开房间的时间并不多,门口一直有人守着,能进入这里的也只有每天负责打扫的送餐的仆人,想来是以整理屋子为借口,趁自己不在时把东西藏在这里的。
会是谁,又会在信里写些什么?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的飞快,像是有某种模糊的预感,但却抓不住,于是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薄薄的一张信纸,折了三折,安静地躺在那里,透过纸背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字迹,中也坐在那里,盯着它看了许久,才终于伸手拿起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隽秀的字迹,中也的双眼慢慢睁大,他对这笔迹再熟悉不过,自己在北方求学的那几年里,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封来自家中的信,信中嘘寒问暖,满载思念。
是梅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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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出门吗?”中也刚打开房门,便有男仆上前来询问。他瞥了那人一眼,不答反问:“太宰老爷连房门都不许我出了吗?”
仆人被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并不是,”他保持着面上恭敬的笑容,说到,“太宰先生说了,您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请尽量不要太长时间走动,并且要求我们跟在您身边,以防发生意外。”
“意外?还真是会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中也嗤笑一声,不再去管那个跟随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男仆,径自往花园走去。
自从受伤以来,中也已经很久没有去过花园了,原本照顾花草的园丁似乎还在,那里依旧被打理的整齐而美观。那封信上说,让自己去花园里的“那处角落”看一看,中也边慢慢走下楼梯,尽量避免拉扯到依旧会隐隐作痛的伤口,姆妈没有说所谓“那处”具体是在哪里,但中也心里早有定论,根本无需多想。
【亲爱的中也,】
这是中也第一次见到姆妈如此称呼自己。
【请允许我这样直呼你的名字,因为这大约是最后一次了。一直以来中也对于我而言,早已同亲生骨肉无异,所以我希望可以像在呼唤自己的孩子那样呼唤你,而不是尊称你为少爷。
我被老爷指派去做夫人的贴身女仆时,不过刚满二十岁,夫人待我如同姐妹,可惜红颜薄命,夫人离世前,嘱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那时我便暗自发誓,这一生都不会离开中原家,不会离开你身边。
可如今我终究是食言了。】
好不容易走完楼梯,中也在最后一阶停下了脚步,他觉得腿有点痛,于是一手扶着栏杆,安静地站着稍作休息。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顽皮,在花园里到处跑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一大块,边哭边往回走,被泥土弄脏的小手和着眼泪把自己抹成了大花脸。
姆妈听到自己的哭声时吓得什么也顾不上,慌忙从楼上跑了下来,边焦急地吩咐女仆们赶紧去拿来清水和止血药,边抱起自己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她用手帕给他擦去眼泪,温柔地哄着他。
中也轻轻笑了笑,目光柔和,他忽然好怀念拥抱的感觉,怀念那种不掺杂任何欲望的亲近,像胎儿被包裹在母亲腹中温暖的羊水里,宁静又安心。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经在出镇的马车上了,那个男人要求我离开这里,禁止我再返回庄园。我很想继续留在你身边,但从我决定往他的酒杯里加入毒药的那一刻起,这个愿望大概就注定无法实现了。
抱歉,事到如今我依旧不愿意称他为“老爷”或是“先生”,在我眼中他就是一个伤害了我心爱的孩子的混蛋,即便他最后选择了放过我。
关于那场几乎可以称之为愚蠢的谋杀,我曾纠结犹豫了很久,我自知不是多么聪明擅长谋划的人,机会可以说只有一次,我甚至已经做好了万一失败就会被杀的准备,也正因为如此,事先什么我都没告诉你,因为以你的善良,绝对会阻止这次冒险。】
走出大门时,阳光铺洒在身上,中也稍稍眯起了眼睛,已经快要入夏,空气中隐隐泛起了些热潮,花草和泥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随着呼吸钻进身体里。
这是待在屋里时绝对无法体会到的感觉。
一直以来中也都很喜欢庄园里的这片花园,小时候将这里当成自己的游乐场,长大后依旧喜欢拿着本书随便找棵足以蔽日的树下一坐就是大半天。姆妈知道他的这个习惯,每次在屋里寻不见人,便将准备好的下午茶点心用竹编的餐篮提着,来花园里找他。
有时中也会随手摘一朵花送给她,感谢她为自己带来的那些美味糕点,妇人收到花总是笑的很幸福,然后等中也回去时便会看见那支花被插在精致的小花瓶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天你问我,爱与恨不是应该彼此对立,水火不容吗,我无法回答,我知道你一时无法彻底将心中的爱放下,你从来都是如此重情,所以那时我想,如果他死了,或许你就不必再受此折磨了。
你大概会伤心,会怀念,甚至会因此怪罪于我,但那都没关系,所有的伤心和怀念都会被时间治愈,最重要的是,你的心终于可以不再被束缚了。可是那天,当看到你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阻止他喝下那杯酒时,我突然意识到,关于爱和恨,也许你心里早已做出决定了。】
姆妈其实早就发现了太宰治的存在吧,比自己以为的更早。中也如此想着,走过一道爬满凌霄花的拱门,那些橙红色的小花刚刚开始冒出朵来,隐在层层绿叶中煞是好看。自己压根就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以姆妈对自己的了解,当初那些拙劣的谎言肯定早就被发现了,只是她从来没有揭穿罢了。
中原家的家教很严,中也从小就被要求着学习各种贵族子弟们需要掌握的东西,他天资聪慧,学什么都很快,但唯有一样,是最不擅长,那便是欺骗。
诚实在上流社会的交集中并不是什么优秀的品德,虽然人们表面上仍会夸赞诚实,但连那夸赞本身都是虚伪的。
中也讨厌那些虚与委蛇的说辞,甚至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与家中其他人说话,五六岁正是活泼又多话的年纪,中也却把自己憋成了个闷葫芦,成天委屈巴巴。姆妈看着心疼,于是每天晚上睡前便借着讲睡前故事的由头,来陪孩子说话。
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教算术的老师实在讨厌,练钢琴的时候看到窗外树上跑过了一只松鼠……
小男孩像是不会累,拉着姆妈的手喋喋不休,神采飞扬,直讲的自己犯了困,才缩回被窝里打着哈欠睡去。
【我是痛恨他的,并不是因为他对庄园做的那些,而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深深伤害了你。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偏执的让我无法理解,或许在他眼中的爱和正常人理解的本就有着天壤之别。
有时我会忍不住想,如果你不是中原家的小少爷该多好,那样你就不必承担这些痛苦,可以像小镇上那些普通的年轻人一样,简单又快乐。
命运总爱戏耍认真生活的人。】
中也走的很慢,身后的那名仆人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他有些恼,但又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将人支走,毕竟现在付给他们工钱的人是太宰治,不是自己,曾经的主仆情分也不过让他们在不违背太宰治意愿的前提下对自己稍加照顾罢了。
从小他就不喜欢被人跟着,为了这事还曾耍过脾气,印象中那似乎是自己少有的任性,十分大声地朝着姆妈喊,自己讨厌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监视的感觉。那时父亲不在家,与中也有关的事情都由姆妈一手安排,她好言劝说着,小少爷,这只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
“卡尔会保护我!”少年抱着已经长的跟他一般高的黑狗,愤愤反驳。
“卡尔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
“我已经十岁了!”中也搂紧黑狗的脖子,“镇上十岁的孩子都可以自己出门了,我也可以!”
“您实在不想有仆人跟随的话,我陪您去镇上玩,好么?”见实在拗不过,姆妈叹了口气,做出退让。吵闹的小少爷突然安静了下来,睁大眼睛看着她,像在确实她是否在撒谎,“可以吗?”他试探着问,“您不是有很多事要忙……”
“我最重要的事,就是陪伴小少爷啊。”
【我至今仍然能记起在你小时候,拿着一小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麦子,问我能不能将它们种在花园里时的样子。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件小事被搁置在记忆深处不曾想起,直到那天整个庄园的仆人都被要求在花园里寻找一个遗失的玻璃瓶,我才猛然记起,原来齿轮从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是我找到了那瓶种子,并私心地将它藏了起来。那时我想,既然这些铭刻了过往记忆的东西让你觉得痛苦,那干脆就让它们消失好了。
而在离开之前,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将它和这封信一起留给你。】
中也的手中还攥着那支蓝色玻璃瓶,他没想到有朝一日它们还会回到自己手里。保存了十几年的老物件,原本连在瓶盖上用来挂在脖子上的那条银链已经褪去了不少光泽,显得有些黯淡,中也突然有种错觉,好像装着标本的容器本身,终于也变成了标本一样。
说那是记忆也好,说那是爱也好,总之它们都失去了生机,成了漂亮的死物。
【我曾自以为是的想要替你做出决定,天真的认为只要杀死那个毁掉你原本生活的人,一切就会慢慢回归正轨,现在想想实在愚蠢到可笑了。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他人所左右的人,比起那些与你同龄的贵公子们,你是如此优秀,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主张,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孤身前往北方求学。
所以这次也是一样,我相信对中也而言,这或许是一个极为困难的选择,但绝非无法做到。
最后,去花园的那处角落看看吧,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哪里。
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会永远爱你。】
他最终停在了那一排熟悉的灌木前,越过这里,便是姆妈在信的最后提到的,那处角落,也是中也第一次见到太宰,之后又无数次与他相约的地方。
“要钻过去吗?”
恍惚间中也突然听到了一个活泼稚嫩的声音从脚边传来,他低头看过去,惊讶地发现开口说话的竟是一只浑身黑色,毛茸茸的小奶狗。似乎是见他没有反应,小狗摇着尾巴,奶声奶气地“汪汪”叫了两声,又一次问到:“中也,我们要钻过去吗?”
“卡尔……”他想起来了,中也突然笑了起来,酸涩的味道堵着喉咙,冲进鼻腔。小时候他没有同龄的孩子作为玩伴,每天陪自己玩耍的只有那只小黑狗,于是他逐渐养成了跟它说话的习惯,甚至会在脑中自问自答地给它配音。
“我们钻过去吧!中也!钻过这处密林,我们就胜利啦!”那只只存在于中也幻想中的小狗快乐地蹦跳着,转身钻进了灌木丛中,“快来!”
中也依旧停留在原地,有些犹豫,姆妈说那里藏着秘密,可是会把这个角落当做特殊地存在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太宰治了。
他在这里藏了什么?
半晌之后,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去拨那茂密的灌木丛。不远处一直跟着他的那名仆人当即想要上前,中也抬手冲他打了个停止的手势,少有的拿出了些腔调命令道:“别跟过来。”那仆人一时间被他的气势压住,也不敢反驳,可那灌木丛后便是花园外的篱墙,就算少爷的腿上还有伤,不太可能翻墙跑出去,但万一……
他犹豫再三,最终一咬牙,转身小跑着回了宅子里,打算将这件事汇报给还在养伤的太宰先生。
灌木丛生的很密,枝叶纠缠在一起,像一堵矮墙。小时候中也可以仗着自己个头小从下面的缝隙间钻过去,长大后基本都是靠着冲刺的速度跳过去,而现在的他显然不行,于是只能努力的一点一点往里挤。
坚硬的树枝想带了尖刺一般,划拉着他的衣服和皮肤,戳到腿上的伤口时疼的他一阵龇牙咧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穿过了那道灌木丛,中也只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衣服被勾破了好几处,手臂上也刮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腿上的伤被树枝戳到,疼得他几乎使不上力气。
他弯腰扶着腿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抬起了已经沁出汗的脸。
空地还是原本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中也微微喘了几口气,拖着还有些疼痛的腿一瘸一拐往那处篱墙的角落走去,那里有一棵很高大的树,十几年来长的枝繁叶茂,树干粗壮,遮挡出一大片树荫。
中也突然顿住了,他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迈不开来。
树荫下,半藏在树干后一处不太容易注意到的角落里,立着一个小小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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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卡尔之墓——最忠诚的伙伴,最勇敢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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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花园边缘的一个角落是吗……”太宰治靠坐在床上,腰腹位置缠着的绷带和夹板让他无法正常地活动,他听着仆人的汇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来,抬起手摆了摆说到,“不用管他,你去准备些处理刮擦伤口的药,等他回来就好。”
至于中也突然决定去那个地方的原因,不用多想也能猜道,必然是梅莎夫人离开前告诉了他什么。
太宰治身子微微后仰,抬头看着空荡的天花板。他自然知道中也会在那个角落里看到什么,那是他被淤泥掩埋浸泡的,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那一点真心,是剥开所有偏执与病态后,生命中最接近“人”的那个部分。
我爱你啊。
他想。
我竟如此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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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窗户没有关,纱幔质地的窗帘半掩着,门被推开时,引起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无声地将那裙摆一样的帘幕舞起又垂下。屋里没有留灯,昏暗一片,只有从窗口泄进来的一些模糊月光。
太宰治微侧着身子躺在床上,呼吸均匀,那一抹月光铺了一半在他背上,映出个微亮的轮廓来。他从房门被推开的那瞬间就醒了,但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好像依旧在沉睡一样。
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来人极轻缓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最终停在了床边。
太宰治闭着眼,他看不到那人的模样,也看不到他手中握着的是什么,也许是刀?或者一柄银色的餐叉?他有些期待,微微侧着的头露出脆弱的咽喉,只要中也现在抬手,稍稍用力划开那条动脉,就能彻底结束这场仿佛无休止的折磨。
中也知道太宰醒了,他看着那人轻颤的睫毛,还有那家伙自己都未察觉的,嘴角不经意间勾出的浅淡笑意,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走了一般,无悲无喜,旷野孤风。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的手中握了什么东西,静默片刻后,最终什么也没做,只伸手将那东西放在了太宰治的床头,转身离开。
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原本躺在床上的太宰治突然伸出手去,向着他的背后抓了一把。
他什么也没拉住。
那只手停在空中,虚握着,直到中也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也依旧不肯松开。
床头的那支玻璃瓶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滚动了半圈,月光下透着一点微弱的蓝,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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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分大约是小镇酒馆一天中最为清闲的时候,酒馆的大堂里空空荡荡,镇上的人们这会儿都在忙于为生计奔波,酒馆的老板坐在吧台后,撑着下巴打瞌睡,略有些臃肿的身子一点一点,似乎随时可能栽到桌上睡过去。
惊醒他的是酒馆那扇老旧木门发出的吱呀声,胖老板迷瞪着眼抬起头,把视线投向了那位大中午就来喝酒寻乐的客人。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带着半高小礼帽的男人,他个子不高,穿着米白色的棉质衬衫,外套一件普通的绸面马甲,打扮的看起来像那种在城里有着体面工作,却也称不上多富裕的中产阶层。男人进门后随意环视了一圈,而后将目光落在了吧台处,径直走了过来。
“中午好,先生!要喝点什么?”老板随意招呼了一句,而等那人走近了他才发现,男人的面容相当英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漂亮。
他有着一头赭色的半长头发,发尾用一根黑色细绳扎着,随意搭在一侧的肩头,嘴角微挑,似乎心情不错,鼻梁高挺,有一双璀璨的蓝色眼睛,眼尾有些细微的纹路,暴露出他已然不再年轻的事实。
十年前追求他的姑娘们一定能挤满整条街吧。
“来杯啤酒,谢谢。”漂亮的中年男人在吧台前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手边。
老板应了一声,利落地掏出一个玻璃杯来,边转身去打啤酒,边随意闲聊道:“您不是本地人吧?”
“能看出来?”
“哈哈,我在这镇上开了五年的酒馆啦!小镇就这么点儿大的地方,大部分人我都认识,从没见过您。”
男人笑了笑,从老板手中接过酒,“我跟两个同事外出办点事,刚巧路过这里,”他喝了一大口啤酒,似乎很满意麦芽精酿的味道,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们要去购置些别的东西,我便随意找个地方歇脚等他们。”
“我就说嘛,”老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得爽朗,“像您这般容貌出众的人,只要见过一面,我肯定记得的!”
对于陌生人的夸奖,男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微笑着举了举酒杯算作致意,随后又四下环顾起了店里的陈设,漫不经心地问:“您是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不,我大约八年前搬来了这里,”老板是个健谈的人,并不介意跟人聊起自己的过往经历,“您知道的,当初北方政府为了推翻奴隶制度,发动了规模不小的战争,不怕您笑话,我来自另一个小城中的某个庄园,曾经是一个奴隶。”
男人微微露出些惊讶的表情,收回视线认真打量起了面前这位已然发福的酒馆老板。
“哈哈,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儿啦!”胖老板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一副你看我现在这身材的模样,“当年我离开庄园,因为不想留在那个有着自己痛苦记忆的地方,就带着些干粮一路流浪到了这里,在这里遇见了我的妻子,她真是这个世界上最美最善良的女人!我在这里定居下来,努力工作,终于如愿和她结婚,之后又攒了几年的积蓄,才开起了这家小酒馆。”
“您如今生活的很幸福。”
“是啊!简直是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幸福!”老板呵呵笑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说起来,你们进镇子时,有没有看到远处的那栋大房子,就是有雕花房檐,看起来非常高贵的那栋。”
男人握着酒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看见了,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里曾经也是一个奴隶主的庄园,我听妻子说的,当年北方军路过这里时,一夜之间将那里翻了天,放出了不少奴隶呐!”
“那里现在呢?空着吗?”
“倒也没有,”胖老板见男人的酒杯见了底,便伸手过去示意要不要再给他续上一杯,得了男人点头回应后接过杯子,又去给他新打一扎啤酒,“现在住在那里的是个怪人,唔,这么说有点冒犯,应该说是一位性格古怪的好老爷。”
男人似乎来了些兴致,“古怪的好老爷?”
“是啊,我听那些在庄园里工作的人说,那位老爷脾气很好,从不会因为下人犯错而发火,也从不拖欠工钱,只是……”他皱起眉,面露不解,“每年春耕的时候,那位老爷都会派人来镇上的农户家里收购种子,奇怪的是他从不收那些好的种子,只要发了霉,或是被虫蛀过的坏种。”
胖老板没有注意到中年男人神色的变化,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听说他把那些种子买回去之后啊,都会种在花园里,每天亲自照料,可宝贝着呢。”
“后来呢?他有种出过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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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留着蘑菇头带着墨镜的高瘦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对从酒馆里走出来的人大声招呼:“中原,快点,要回城里我们可还有至少两天的路要赶啊!”
带着小礼帽的男人抬头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跨上车坐好。
“一到这小镇上居然就自己开溜了,我和立原可是忙活了半天才采购齐必需品啊!”墨镜男虽然嘴上抱怨着,面上却依旧一副乐呵呵的表情。
“得了吧,不过那么点东西,”中原中也笑着拿胳膊捅了他一下,“回去请你们喝酒总行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记下了!”
笑闹声中,马车沿着小镇的道路驶向郊外,中原中也侧头望向远处那栋只能隐约看到些屋顶的大宅,突然想起方才在酒馆中那位胖老板说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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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发福的酒馆老板笑着摆手,不以为意地说:“嗨,坏种能长出什么呀?一片荒草罢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