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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流到海不复回
萧逸打进王城的时候,外头的天下着瓢泼大雨,宫人们都说这是老天爷都在为萧逸的狼子野心感到震怒,我却觉得这是天降恩泽,洗了整座王城的脏血,为萧逸上位冲出一条干净的路。
能逃的侍臣和宫女都抱着行囊四散开了,连柱子上的夜明珠都被硬生生扣了下来,两个与我从小到大的宫女哭喊着王姬,拼命拽着我要跑。
可这天下,我能跑到哪里去?
生死关头最忌优柔寡断,拉拉扯扯的后果就是三个人都只能跌坐在殿前,看着萧逸一脚踹开宫殿的大门。他手里的长刀划在地上,被暴雨冲刷得雪亮,血和雨一同往下流,我莫名知道,那是我父王的血。
“摇光王姬?”
摇光是我的封号,亦是我的名字。因我出世那日,第七星高悬,边关多年苦战久违得一大胜,父王龙心大悦,赐名摇光。
萧逸笑了一下,他脸上也带着血,黑色的长发高束以长簪冠起。殿外雷霆乍破,我这才发现他竟生了一双绿色的眼睛,如林中野狼般,眼神凶恶。
两个宫女抖着身体护在我面前,颤抖着嗓子不停催促:“王姬、王姬快逃!”
萧逸手腕一动,砍掉了一个宫女的头颅,温热的血溅了我满脸,另一个宫女哭嚎一声,竟握着发簪就要于萧逸拼命。殿外破空声起,箭簇没入她的眉心,她也仰倒在一旁,血逐渐蔓延开,染红了我的裙摆。
“王姬可知我是谁?”萧逸以刀背挑起我的下颚,嘴里叫着王姬,却无礼到了极点。
我被迫抬头,对上他一张如描如摹的脸,到嘴的斥骂卡顿了一下。
死到临头,我脑子里的念头竟然是,这反贼长得真好看。
大雨不肯停,还在无休无止地下,我被萧逸的亲兵压到宣和殿前,一个太监哆哆嗦嗦地给我撑伞。刀架在我脖子上,他抖得比我还厉害,豆大的雨摇摇晃晃滴在我肩上。
我叹了口气,小声说:“算了,你别打了。”
反正我走在廊道里也没多少雨。
这么小声的话也被萧逸听见了,他扯扯唇角,望那个太监看了一眼,把伞接了过来,亲自给我撑。殿前跪着文武百官,周围是黑压压的起义军,我面前是长长的雕龙刻凤的汉白玉石阶,上面铺了一层又一层血,暴雨也洗不干净。
萧逸从亲兵手里拿了玉玺,丢进我怀里,走到文武百官前转身朝我跪下,声音冷冰冰的:“吾皇万岁。”
我后退了一步,脚下绊到了一具尸体,我借着余光分辨了下衣物和配饰,是我的三妹妹。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还在盯着我,我不敢再看,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匍匐的百官里陡然传来一声怒喝,我循声望去,是太子太傅,他一甩头上的玉冠发钗,在雨中怒斥,须眉倒竖。太傅不愧为太傅,出口就成章,骂人也能骂得引经据典博古通今,当场骂出一篇四六骈文。
一个亲兵要动手,被萧逸制止,一群人就这么兴致勃勃地听着太傅骂萧逸狼心狗肺。等太傅骂完,萧逸居然笑了,他收刀入鞘,起身鼓掌,连称太傅好文采。
我没忍住,也笑了一声,收获了左右丞相怒其不争的眼神。我有些不解,难道他们指望我一个养在深闺的王姬去跟战场厮杀近十年的萧逸搏命吗?
脸上的笑被我收了起来,变成了一声叹息,我觉得我的文武百官也不太聪明。
身上的衣物都被雨打湿个透,我抖了抖身子,看向萧逸,他似乎也没了耐心,侧脸冷漠无比,对着百官轻声细语:“还不拜见陛下?”
我的文武百官真的不太聪明。
近乎一半的人不愿意认我这个皇帝,有撞柱的,有斥骂的,有据理力争的,总而言之就是不能让一个公主当皇帝。他们好像觉得萧逸是在跟他们商量。
萧逸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才拍拍手示意亲兵带人过来。又是阵破口大骂和哭求的动响,我面前宽敞的石阶上跪了排穿金戴银的男人,是我的哥哥弟弟们。从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到我见都没见过的某某,种萝卜似的往我面前一个个跪。
“这些人您可认得,摇光王姬?”萧逸含着笑问我。
我老老实实点头,又摇头,抱着玉玺一声不吭。
可萧逸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反应,他只是拎着那把长刀,走到太子面前。我还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太子的头颅就掉了下来,跪着的尸身僵硬片刻,也缓缓倒了,萧逸像是在通知文武百官,又像是在告诉我,他说:“这是太子殿下。”
接着是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甚至有未封皇子的私生子,萧逸是无情的行刑人,斩下一个又一个皇子的头颅,直到再也没有一个龙嗣。
汉白玉石阶上的血迹好不容易淡了些,又被覆上一层层新的,剩余的文武百官从愤怒到惊恐再到沉默,他们看着萧逸,像看一只来自阎罗殿的恶鬼。
“还不参见陛下?”萧逸拎着刀,冷着眉眼。
百官这才如梦初醒,乌泱泱地叩首,颤抖着声音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是萧逸亲兵,然后是萧逸,他一手撑着刀单膝跪在我面前,头却没有低下,绿色的眼睛看着我的脸,突兀地笑了一下。
雨停了。
我没有死,而是成了建国以来第一个女皇帝,萧逸为了让我名正言顺地登基,杀了十三位皇子。
三月,登基大典,改国号为阳昭。
当夜,我把自己送上了萧逸的床。
纵观历史上无数个揭竿起义或带兵造反的逆臣,我愿称萧逸为最有底线的畜生。
萧逸暂住在宫内,属于帝王的长生殿被他分配给了尊贵的摇光陛下也就是我,他则不知廉耻地搬进了我自小长大的少女闺房望月宫。
当我一袭轻纱躺在望月宫的床上,萧逸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警戒的动作轻缓下来,修长的剑眉挑了挑,伸手掀了被子把我裹住。
“王姬这是唱哪出?”萧逸皮笑肉不笑。
他还是喊我王姬,哪怕我白日里就在万众瞩目之下带上帝冠加冕为王,在他眼里,我似乎还是瘫坐在望月宫前对着他瑟瑟发抖的小公主。
我难堪地红了脸,但还是按捺住羞耻心从被子里挣脱出来,连身上那层轻纱也脱去,尽可能露出最楚楚可怜的表情,伸手去碰萧逸的胳膊。
“将军——”
过程十分坎坷,结局十分丢脸——萧逸把我用细绳和被子捆成了春卷,命四名禁军把我丢回了龙塌。
孤的帝王威仪,简直岂有此理。
第二日早朝,我浑浑噩噩地由着大堆宫女侍臣给我穿衣戴冠,只觉得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从前我只需要每天磕嗑瓜子听听小曲,现在我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就为了劳什子早朝,听殿前一堆昨日还逆贼逆贼喊萧逸的老古董们今天满脸堆笑地称他一声将军。
这早朝不是给我上的,是给萧逸上的。我瘫在龙椅上,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只觉得这椅子哪哪都硬,让我坐立难安,我实在想不明白天下人为什么都想坐。
萧逸抬头瞥了我一眼,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模糊感觉到他在笑。
群臣不得直视天颜,萧逸这番明目张胆的打量简直是在挑衅我,我受不了这个气。
“成何体统!”
我怒喝一声,一巴掌拍在龙椅上,疼得我差点没绷住。萧逸短促地笑了一下,又抿起嘴唇冷下脸,温顺地垂下头,做出一副被我震慑住的模样。
百官停了下来,他们先是看了眼萧逸,随后才忙不迭跪下连声喊着陛下息怒。也不知道到底是让我息怒还是让萧逸息怒。
他们争的是削藩,因为我爹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奖励臣子,今天封侯明天拜相,小藩王一大堆。萧逸扶了位女皇帝的事传遍天下,一群人便忠心耿耿想来带兵勤王。
王都让萧逸杀没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勤得哪门子王。还不如高呼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扯旗子反进宫来,也趁早让我从这硌得要死的龙椅上解脱。
昨日哭天喊地的右相朝我躬身道:“先帝仁善,福泽群臣,藩王封地无论大小,均可征兵两千。陛下伴祥瑞而生,以星辰为名,乃天命所归,理应收复兵权,顺应天命,一掌天下。”
听听,什么叫文化人,既不着痕迹地骂了一波我爹又悄悄咪咪舔了一波我。
我简略一听,他在说我爹昏庸,兵权四分五裂,导致各地拥兵自重,封地自成一国,简直就是个大傻逼。我出生时候打了唯一一场胜战,取了个摇光当名字,摇光又名破军,主杀星,应该削藩夺权,最好是收复失地一统天下。好家伙,千古一帝啊我这是。
还好我十分清醒,撑住了糖衣炮弹,十分威严地回复右相说:“此事容孤再思索一二,明日再议。”
言罢我一挥手,点了萧逸进御书房议事,就让侍臣宣布退朝。
萧逸闷不吭声跟着我去了御书房,我挥退左右,关上殿门,转身哭哭啼啼:“将军——”
“王姬何事?”萧逸没绷住,笑了。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我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还是挤着笑。
“将军为何如此生疏,左右无人,唤孤摇光即可。”我含羞带怯朝萧逸秋波暗送。“将军莫不是忘了,当日状元游街,为我簪花带酒。”
萧逸垂着眼睫,喉结滚动了一下:“摇光。”
“王姬不如有话直说。”萧逸轻声笑了,眼下的泪痣颤了颤。“不敢直呼王姬名讳,但愿为王姬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一个临表涕零的大忠臣!
我捏了捏拳头,深深呼吸了一口,伸手扶住额角,面露忧愁:“藩王之事,将军以为如何?”
“臣以为,不足为王姬挂怀。”
萧逸站在我身侧,做足了忠心不二的模样,冰凉的手指按上我的两边额角揉捏,指腹上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
门口走过一队巡逻禁军,刀甲相击的声响惊得我脊背生寒。萧逸并没有退出王城,他的亲兵成了禁军,层层驻守在宫内,而他坐镇望月宫。外男无令不可私入王城,可我不敢下令,群臣不敢上谏,整座王城是金玉鸟笼,而我是萧逸锁在其中的金丝雀。
旁人要钱要权要色,可萧逸什么也不要。他没有弱点,而自古帝王权术,最忌讳没有弱点的臣子,因为没有弱点意味着无法拿捏。
我原以为我是愿意死的,亡国公主理应殉国,可死到临头我却恐慌不已。我想活下去,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可我靠什么稳住萧逸,才能让我立身于王庭?
摇光,破军,主杀星。
我不该困死在这宫中。
萧逸无声无息地替我按着额角,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缓地打在我的发顶。我悄悄伸手,捏住他的袖袍一角,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我心里模糊感受到了什么,静静斜倚在宽大的玉石椅上。
远远望去是一个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