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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0-18
Completed:
2023-11-19
Words:
350,729
Chapters:
43/43
Comments:
71
Kudos:
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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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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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68

风月浪漫谭【完结】

Chapter Text

第一章 卖自己的男孩

 

吉原。
一年一度的七五三节夺取了白天的热闹,随着夜幕降临,吉原街上的烛火与花灯如同迫不及待绽放的花朵,热情地照亮整个街道。道路两侧高矮林立的木屋旁站满了人,那些瞒着妻子前来吉原找游女的男人,还有带着孩子参加完七五三节,误来到吉原街的路人。
这条街常年弥漫着花香与俗气的脂粉香气,与后巷肮脏杂乱的污水掺杂到一起,形成怪异的味道,熏染着漆黑的夜晚,整条街似乎被无形的烟雾笼罩一般。透过街边层层薄纱与木栅栏,看到的是无数个涂脂抹粉盛装打扮的游女,她们有些叼着烟管搔首弄姿,有些面露疲态,勉强撑着身子端坐在地板上,等待栅栏外那些贪婪的男人选中自己,打开腰包,解开裤带,完成今晚的交易。二楼有并不出名的艺伎跟随乐师吟唱,招揽客人,把吉原的夜衬得妖娆暧昧,丝丝醉人。
栅栏外侧挤满了前来挑选游女的男人,他们隔着模糊不清的纱幔,努力往里面张望,想看清游廓里每一位游女的脸。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游女只是玩物,只要花钱就能得到。在吉原,大部分游女都是因为家境贫寒被卖至此,随后便开始了悲苦的一生,有些游女已经认了命,只等待二三十岁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他们赎身的恩客共度余生,又或者等到人老珠黄被人厌弃,沦为游廓的打杂女工孤苦终老。
在吉原最奢华的扬屋二楼,这里的平台望下去能看到最漂亮的夜景。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这里,他相貌英俊,身躯凛凛,墨染的黑发修成瓦片分立两侧,剑眉之下是寒星一样凛冽的双眼,充满了复杂的神情,似乎能看穿一切。削薄轻抿的唇紧闭着,既孤傲又清冷。整个人都散发着冷漠的气息。
男人手持银质雕花烟斗,只让它燃着却没有放在嘴边。他微微眯着眼睛望着下面人群中那个到处乱闯的男孩,没有挪动步子。
在肮脏与华丽并存的街道上,那个高瘦的身影尤为显眼。
男孩身着一件祭祀的神官穿的斋服,与常见的绸缎质地不同,灯笼下一眼就看得出是由粗劣的麻布织成,脚上一双浅沓的麻绳已经将布袜勒出痕迹,明明已经渐入深秋,可麻制的料子被寒风吹着,显得尤为单薄。
男孩微微颤抖着,奔走在各个游廓的栅栏前,焦急地向里张望。他肤白似雪,乌黑的发丝被风吹乱来不及整理,淡色的眉毛下是一双圆润清澈的杏眼,浓密的睫毛覆盖着,有种雌雄莫辨的美。如果不是身上的衣衫,很容易被人认为是吉原出逃的游女。因此他驻足每个游廓时,都会引来身边人瞩目的眼光,这张脸,比里面那些仪态万千的游女都要好看百倍,而他身上穿着的斋服,更让人有一种背离伦常的错觉。
他眼角似乎含着泪光。
“莲,在看什么?是吉野太夫出街来了吗?”
和室内的暖桌旁坐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身着剪裁得当的暗纹和服与墨绿色羽织,看上去贵气十足。
目黑莲转过身,眼神里的寒意瞬间收敛了,换上违和的温和与谦卑:“还没有,天色还早,恐怕还要再等半个时辰。”
男人不耐烦地呷了口茶,叹气道:“也只有打着出来谈生意的名义才有机会来这里。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啊,莲。我真是羡慕你。”
“羡慕我?大哥你说笑了。”目黑莲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无助的身影,转身回到屋内坐下,给大哥续了一杯茶。
“怎么不羡慕呢,虽然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但你也少了目黑家很多繁文缛节的约束,像吉原这种地方,不是跟着你的话,这辈子母亲都不会让我来。”
目黑莲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秒,随即淡漠地笑笑:“这话千万别被父亲听到,否则会训斥你的。”
“当然,这话只是咱们兄弟两个说说罢了。被达也那小子听到,一定又要去父亲那里告我的状。”大哥朝他端起茶杯:“这茶不错,很甘甜。”
目黑莲笑:“这批茶叶刚从英国运来,我想先让大哥尝尝,就安排了。”
看着对面的人面露喜色,目黑莲很清楚他并不是为了这盏茶。这次的吉原之行,目黑伦也缠着自己计划了差不多一整个月,被父亲看管甚严的大哥很少有机会能到这种烟花之地,这次也是靠目黑莲借着出行谈生意的名义将他带了过来。
作为目黑家的养子, 他的行为自由许多,比起当被收养来的三少爷,他更像是目黑家的掌事管家。父亲从不过问他的私生活,当然目黑家的所有财产也都与他无关。
“莲,你说花魁道中真的很壮观吗?说出来不怕你笑,我只在茶馆听别人讲过,实在是想象不到。”
目黑莲委婉地笑了笑,说:“花魁道中不过是花魁们想借由这种方式给自己排面,也给为她们花费重金的恩客排面罢了。浩浩荡荡地穿过吉原街道,让别人见识她们的美貌——说到底只是用来彰显自己身份的方式,没什么可震撼的,但大哥你一定喜欢。毕竟吉野太夫是整个吉原最顶级的花魁。”
“听说你为了让吉野太夫来见我,花费了不少银两,你放心,莲,这些钱我会想办法从家里的账上支出,绝不让你破费……”“大哥这么说就见外了,之前我的副业出现问题,也是大哥瞒着家里悄悄接济我,我这次就当是报恩。”
“哈,哈哈……”目黑伦也尴尬地揉揉鼻子:“也是啊,没有我们目黑家,你恐怕还是个流浪街头的穷小子。”
目黑莲也跟着他笑,眼中却划过一股凉意。

 

从小生长在神社里的孩子是不该出现在吉原的,可道枝骏佑几乎算得上是这里的常客了,这里有腰缠万贯的商人,也有身份尊贵的官员,只要他手脚麻利一些,总会在这里扒到钱包。今天是七五三节,父亲去世之后,一直是他接替父亲的职位去参加祭典,姐姐在为他接下祭祀工作后留下一封信离家出走了,直到现在还杳无音讯。今天他刚刚回到神社,又发现妹妹下午被人抢走卖去了吉原,祖母也因为气急攻心病倒了,而造成这一切的赌鬼父亲早已魂入尘土。
所以道枝骏佑连斋服都来不及换,带着唯一的朋友平太赶来吉原找寻。平太从小就被刻薄的继母赶出来卖货赚钱,走街串巷认识很多人,曾经也给几个店运过泔水,他想带着平太应该会帮上大忙,只要多走几家店,一定能找到妹妹的下落。
可是看见平太的表情后,他明白希望落空了。
“我跟你说过了,吉原有这么多间张店,你这样找简直是大海捞针。”
道枝骏佑咬紧嘴唇,倔强地摇头。
“杏今天刚刚被卖来,怎么可能让她马上就接客?如果她反抗,可能还要被调教好一阵子才会出来……”平太越说声音越小,他注意到对方紧攥的拳头,赶紧收了声:“……我先去给你买碗秋梨汤暖暖身子吧,你病才刚好,受凉了可怎么办。”
“我不冷,我不喝。”道枝骏佑愤恨地抹了把脸,煞白的脸毫无血色,他拉着平太的衣袖商量道:“我们再找找,好吗?再打听打听……”
平太为难地说:“道枝,我不想打击你,但你不知道吉原是什么地方吗?你看这里面的游女们,她们哪一个不是被卖来的?再不然就是母亲是游女,所以从出生开始就待在吉原,长大一点就接了母亲的班继续在游廓接客……你懂吗?除了赎身,没有人能从吉原离开,杏也不例外。”
“我……我会为她赎身的,我就是来为她赎身的。”道枝骏佑有些语无伦次,急得额头上要冒汗,平太努力安抚他的情绪:“我明白,但是你这样乱转不是办法,如果被卖她的贩子发现你来找人,你和杏都有危险,我们还不如从长计议,先回神社好吗?”
道枝骏佑不肯离开,站在原地任由路人侧目。平太拿他没办法,只得狠狠拽着他走到街边,让他远离那些恩客的视线:“你有钱吗?!就算找到了杏,你又要怎么把她带走?!到时候眼睁睁看着她却无能为力不是更悲惨吗!”
是啊,如果有钱的话,妹妹就不会被卖到这里了,姐姐如今又不在,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刺骨的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低头看看平太被冻红的蒜鼻头,才意识到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丢下自己的摊子,已经陪他找了几个时辰,平太是卖金鱼糖的,今天的糖卖不完,回去定是要挨继母的毒打。
父亲生前成天骂道枝骏佑是不祥之人,他想,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妹妹才会遭遇不幸。
他屈膝半跪,望着石板路旁那两排红色的灯笼发呆。木屋二楼那些靡靡之音就像刺耳的雷声,让他头痛欲裂。他已经受够了为父亲还债的生活,神社中值钱的东西已经被父亲变卖得差不多了,香火钱也全数被父亲带去赌桌,靠他平时去深山采草药和松茸卖钱简直是杯水车薪,所以他才不得已做一些偷盗的行当。
父亲总是打骂他,不肯承认他儿子的身份,但却拿着他的钱一次次上赌桌。即使眼下摔下山崖死亡了,也还留下巨额赌债要他们偿还。
“吉原不是也有男妓吗?”道枝骏佑眼中的光一点点淡下去,很快融入了周遭的黑暗,他咬了咬嘴唇猛地站起来,平太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你想钱想疯了吧?!”
道枝骏佑低下头,眼中要流出血泪一般,疼得厉害。平太又说:“我们不是讨论过吗?那些男妓的下场比女人还惨,更何况……你和他们又不完全一样……我怕你还没多久就会被折磨得没命了……我以前给游廓运泔水时见识过他们怎么对待男妓的,你千万别犯傻!”
“值多少?”道枝骏佑问。
“什么?”
“你觉得我,值多少钱。”道枝骏佑加重语气。
“……”
“看看这是谁呀,不是我们岱山神社未来的宫司大人嘛,”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油腻腻的声音,两人回头,看到一个提着布袋留着背头的男人。
平太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是吉原有名的贩子,平日会到各地搜寻苦命的女孩劝服他们家人将女儿卖到吉原,他就从这里面拿抽成赚钱。他和二人都是认识的,因为道枝骏佑出众的外貌,他不止一次想要劝说道枝骏佑来吉原谋生,可惜他又碍于道枝骏佑火辣的脾气,只敢在偶尔遇见的时候油嘴滑舌两句。可今天的情况就不一样了,道枝骏佑明显遇到了麻烦,贩子看机会来了,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狎笑:“我之前跟你说过你总有用得着我的时候,这不就来了吗。”
道枝骏佑不愿看他小人得志的模样,只是拽着他的胳膊问:“你看见我妹妹了吗?她被卖来了吉原,你知道她的下落吗?!”
“是吗?你妹妹也来了啊。”贩子听了这话两眼放光:“怎么不找我呢,要是由我介绍,说不定能卖个高价钱,毕竟她和你一样好看。”
道枝骏佑没心思和他闲聊,厌恶地瞪着他:“你看看我值多少钱,我现在就要钱。”
贩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满意,他故意皱起眉,装作遗憾地说:“前段时间我那么苦口婆心地劝你你都不听,哎呀,现如今这世道,双形人不好交易,值不了几个钱了。”
  被赤裸裸地揭穿身份,道枝骏佑难堪地站在原地。在这条挂满橘红色灯笼的街上,他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上渗着凄苦的悲凉。没有姐姐在后面撑腰,他们的家似乎就要这么散了。
  他忽然想起祖母常说的那句话。人是浮萍,是飞花,是海上的浪。看似世间主宰,却最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看,我说吧!别耽误时间了。”平太怎么会听不出人贩子的意思,赶紧拽着道枝骏佑想走,贩子见状,伸手拦住他们,有点急了:“不过我可以问问价,先别走那么快嘛,都好商量。你是双形人,多多少少会值点钱。”贩子讪笑道:“再加上你相貌好,跟我走吧我带你去……”
“滚开,别挡路。”
道枝骏佑回头,看到两个随从打扮的男人正威风凛凛地盯着他们。道枝骏佑先是看到了一双漆黑锃亮的男士皮鞋,和他平时在街上看到的款式不太一样,像是西洋货,然后便是一条笔直修长的腿,黑色暗纹的西裤剪裁得当,衬得双腿更加修长。他忍不住又望上看了看,挺拔伟岸的胸口坠着金丝眼镜的链条,很斯文的样子。
道枝骏佑呆呆地望着他,极度的寒冷与饥饿已经让他精神恍惚。
贩子原本想发火,却在看到他的脸后立刻转变了态度,点头又哈腰地站起身:“莲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您……”
能在吉原被人叫出名字,这个男人一定非富即贵。他费力地起身给男人让路,抬眼和对方对视了。
这个人气宇轩昂,眉目凌厉,薄而平缓的唇形勾勒出冷漠的样貌,脸上不怒自威,尤为庄严。道枝骏佑抬着头看他,就像在看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的确是另一个世界,他身上任何一件物品都是自己这辈子都买不起的。他也只在主办祭祀的富贵人家身上见过。
他一定很有钱。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是他的钱包,里面一定有很多钱吧。
他看到男人望着自己微微皱了眉。想必自己看上去一定很悲惨。
贩子看形势不对,赶紧伸手拽起道枝骏佑的袖子把他往路边拖,道枝骏佑一个不稳摔倒在地,重重磕在冰凉的石板路上,额头被磕出了血印子。
“松手。”目黑莲冷冷地看着那个贩子:“这个人我要了。”
几人纷纷流露出惊诧的神情,随行的一个大眼男孩更是直接反对起来:“少爷!你甚至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可以买回去慢慢问。”目黑莲平静地回应。
“莲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个人,他是、他是双形人,双形人留在家里会给家宅招来不幸,这您应该听说过……”
道枝骏佑难堪地低下了头,心里暗自丧气,好不容易有了攀上富贵的机会,这么看来又泡汤了。
“我说了我要买他,你还有什么问题么?”目黑莲对贩子的话充耳不闻,打断了他的话。毫无怒意,却听得人不寒而栗。
“没、没有……”贩子见状,知道自己捞不到便宜,于是急忙点头哈腰地离开了,只留下瞠目结舌的道枝骏佑和平太面面相觑,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随行的男孩有些焦急:“少爷,怎么能把双形人买回去当家奴呢?像这样的人,即使是路上看到都要绕着走……”
“你叫什么名字。”目黑莲看着道枝骏佑的脸问。在听闻他是双形人之后,他愈发感觉这张脸娇艳欲滴。虽然面无血色,在这寒冷的深秋里反而有些动人。
“……道枝骏佑。”道枝骏佑低下头不敢看他,实际上他已经开始后悔了,他只想要赎妹妹的钱,并没打算失去自由去当家仆。
可是此时他似乎已经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道枝?”大眼男孩惊呼了一声,目黑莲呵住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块丝质手帕,轻轻覆上道枝骏佑被磕出血印的额头,手帕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使他不安的心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少爷,时间不早了,大少爷还在扬屋等我们,吉野花魁马上就要出来了,我们快回去吧。”大眼男孩压低声音劝道,顺便恶狠狠地瞪了道枝骏佑一眼。
“你在木台屋的檐下等我,我处理完自己的事来找你,你需要多少钱,等会儿告诉我。”目黑莲看了看道枝骏佑,转身朝扬屋走去,边走边说:“哪儿都不要去,就在那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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