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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山终于回到上海,那个有生煎、弄堂和兄弟的上海,那个他从小长大的上海。
陈山伴着张离在火车站下车,他告别上海不足一年时光,连景色都未有什么大的变化。可他却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当真是一时间不知道到如何自处、如何自容,只好紧紧地将那份靠命拼来的军工厂分布图握在手心里,薄如蝉翼的信纸几乎被他的手汗殷湿: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不该因为一份情报而情绪外露到这地步,但如果这份情报还要拴上陈家几口人的性命那就另当别论了。
荒木惟大约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会毫无人性地管教这个自己精心培养的学生,可这回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竟落到那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上。也或许缘于对陈山记忆能力的信任,精益求精到严苛的荒木科长倒是容忍起了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最优异的作品出现低级错误,不只是没有发作,反而语调轻快地调侃陈山的紧张。
“我要见陈金旺和小夏。不确认他们的安全,我不会交给你的,荒木惟。”
陈山从张离身上转回目光,坚定而锐利地盯着荒木惟,像极了一个交换生意、训练有素的情报贩子,那张还带这些温糯的脸不再见到专属于肖正国的温和与陈山独特的谄媚……他在重庆的这段日子似乎成长得更游刃有余,很好,打磨好的玉石也需要在流动的水中洗去浮尘。
听到条件的荒木惟很是自在地哂笑一声,哂笑这外强中干的特工打战的牙齿、这个优秀的生意人语言中掺着的惧怕与厌恶。但军人的本质不允许他有半分松懈,荒木惟从上到下认真地审视一遍陈山,意有所指地逗弄笑着:“带着媳妇就忘了老师,这不是你们中国人的规矩吧,陈山?叫千田来,带张离小姐到她该去的地方,我跟陈山久别重逢,得单独聊一聊才行。”
……他莫名看不惯陈山看张离的目光,赤诚、热烈。荒木惟竟在某一刻怪异地想,哪天得把那对漂亮的眼睛挖出来,最好能放在干花装饰的保险柜里可供随时把玩。
陈山乱世生存的三条法则:不要碰要命的钱,不要泡别人的妞,不要轻信情报头子的话——荒木惟口中那该去的地方是公寓,还是囚笼?
威名在外的荒木科长不是可以调侃玩笑的朋友,而是相传能谈笑风生剥下中国人的人皮晾干的恶鬼修罗。错了不只是坊间传说,甚至陈山他自己都领会过尚公馆的手段。
那个装得沉稳的陈山被荒木惟彻底激怒了,本就不平静的心海气血上涌,一双水汪汪的含情目殷殷红了一片,目光陡然凶戾:“册那!侬个弗要面孔额乡吾宁!——荒木惟,我警告你,如果张离出了一点事,老子让你这辈子都得不到兵工厂分布图!你敢对张离动手,老子迟早有一天杀了你!”
……狗儿学会反咬主人了,该好好教一教。
荒木惟脸上戏弄的笑逐渐隐下,眯着眼睛品味陈山色厉内荏的警告,随手摸着腰间的枪托缓缓地开口笑问:“陈山君,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认真地威胁我么?”
“陈山!”张离厉声打断陈山没有出口的反唇相讥,以免陈山这个纯凭运气的杂牌特工激怒眼前这个人面兽心的日本军人。她温婉地将碎发挽到耳后,偏头看向陈山神色温柔至极,那只白皙柔美的手掌渐渐覆上陈山后颈早已长好的伤疤,将那块冷得发抖的皮肉逐渐回温,陈山僵硬地垂着眼睛轻轻哼了一声,似乎不太服气。她感知到陈山小狗似的变化,时而揉揉那人后颈的枪伤伤疤,时而轻抚他紧绷的脊椎背骨。直到陈山彻底冷静松弛下来,她才分出精神跟荒木惟不轻不重地嗔怪起陈山。
“荒木先生,陈山他总是这样,担心起身边的人就不管不顾了起来。他在重庆的时候啊,也常如此不分大小,好几次都是因为这原因吃的紧闭呢!”
荒木惟皮笑肉不笑地点头:“指桑骂槐,你们中国有这个讲究。看来张离小姐是指责我当初没有教好啊。”
张离得体地笑着:“怎么会呢,荒木先生。陈山跟我说过您,要没有您,他还在街头当混混呢。他嘴巴硬,心里是领情的。”
“是么,陈山?”
早已接受到张离手指间摩斯密码的陈山开始了游刃有余的表演,他飞快扭头看了张离一眼,能屈能伸地表示默认。荒木惟看着陈山的表现哼笑一声,似乎是相信了,他十分恨铁不成钢地说:“怕媳妇的怂蛋!”
“我们重庆姑娘是欢喜男人耙耳朵的。”张离从容迎着荒木惟质疑的目光,毫不掩饰自己从前的经历,“荒木先生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我是重庆人,和肖正国的妻子余小晚是从小到大的姐妹。”
“撬走姐妹的丈夫,这种交情?”
张离的眼睛中好像有些受伤,脸孔上的笑容也勉强了不少:“小晚的丈夫是肖正国,不干陈山的事。”
张离太正常了,正常得无懈可击,即使是在自己这个专搞情报的人面前。
荒木惟终于真正地与这个传闻在重庆与陈山交往过密的女子面对面接触,而非履历上那两行绝对客观的描述和那张五官端正的黑白肖像照片。凭借他敏锐多疑的感觉,荒木惟觉得张离这个女人远没有外表呈现的那样简单。
“千田,先带张离小姐去,”荒木惟故意停顿了,他恶趣味地欣赏一番陈山深压在眼底的恐惧与绝望,随即勾勾唇角,“——我精心为陈山准备的公寓。我说了,要和陈山单独聊聊,谁也改变不了。”
……现在不宜打草惊蛇。
作为特务科长接一个下属不合传统,但陈山不止是他的下属、更是他一生最优异的学生、最伟大的作品、最难驯服的宠物,所以荒木惟亲自来,只带了千田英和其余几个值得信赖的随从。
如今千田英和随从们被他支去送张离,荒木惟独将难支,索性抓来眼前陈山这个壮丁开车。
陈山本来就因为荒木惟让自己和张离分开而格外不满,听见使唤更是偷偷翻了个白眼,用上海土话骂了句脏。毫不掩饰心情地敷衍装乖:“要怎么走嘛?”
荒木惟从后视镜的回映沉沉地看他一眼:“尚公馆的路,你也不认识了吗?”
陈山瘪瘪嘴巴:“……没点花样。”
“那你想去哪?——我家?”荒木惟似笑非笑地透过后视镜看陈山那张仓皇疑惑的脸,半晌嗤笑道,“你配么?陈山,别忘记你的身份。”
陈山迎着骂没皮没脸地笑了:“我的身份……重庆那边不是早定性了吗?我陈山就是荒木科长的一条好狗啊。”
“养狗得喂肉骨头,狗才会忠诚——我懂得这个道理。下车,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要是到时间你没回来,我不高兴了,可不能保证陈夏会不会出事。”荒木惟摸出一块怀表有一搭没一搭地计时。
“什么——”陈山没有反应过来。
“你已经在这条街附近整整绕了两圈了,你在观察这里有没有来过日本人,以断定住在这里的陈金旺是否有危险——每一个地方都会因为本土人形成自己味道的圈子,一旦有陌生的人进入必然会对原本的圈子进行破坏。作为一个优秀的间谍,需要有敏锐的直觉去发现你所经过的地方是否来过生人。我记得这是我教给你的,你很聪明,尤其在这一科目上表现出色,你很擅长捕捉细节,这是你的天赋。
现在的你和你非凡的天赋一定早就发现了,这里几乎没有很多生人,你基本确认我至少没有明面上对陈金旺不利。我确实没有,我只是会不定期收买一些这里的人去盯着陈金旺……喔,你还有七分钟零四十二秒。如果你不想去看陈金旺,也可以现在就开车离开。”
陈山几乎在明白荒木惟在说什么的一瞬间夺了车门下车,他的大脑只能计算七分钟是否能够在那条长而逼仄的弄堂中走个来回,来不及思考荒木惟发慈悲的真意。陈山将西服外套挂在车窗解了二三粒纽扣松快身子,随后一路狂奔小心闪避收摊的路人,终于赶到陈金旺的面前。
陈金旺正安然自得地坐在街把角的矮凳,大约是剪刀和皮鞋出工时给他搬到那边嘱咐街坊看着晒太阳。那老头精神很好,甚至能拍手指着自己喊着“陈河”“陈河”——册那,还是只记得那个不回家的混蛋!
陈山别过头苦笑,却不经意间霎时间泪珠滚落眼眶。他尤其厌恶煽情,仓促抹了脸止住难堪,蹲跪在陈金旺面前,恶狠狠地讲:“吾系陈山噢,侬最不争气的小儿子!弗得良心额老家伙,侬给老子活得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