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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东京成田机场,仙道在停车场等一架从纽约来的子夜航班。
原计划 21点到达的飞机延误,此刻他已多等了三个小时。
不过他耐心向来很好,少有焦躁的时候。
因为个子太高,他开着辆稍显厚重和宽大的 SUV。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而他安静地坐着,两眼放空,似乎什么也没想。
0点过几分的时候,他等的人终于出现在车前 ——
绝对超过 190公分的个头,戴着口罩,压低了帽檐,完全看不清面孔。但就是有种清贵冷峻的气质自那严严实实的包裹下散发出来,让人不由猜测藏在这之后的是怎样英俊的脸。
那人很自然地拉开门坐了上来 , 仅提着一个大号运动包,随手扔在了后座,动作娴熟自然。
他将口罩摘下,还是那张一直未变的面孔,如一眼冻泉,冷冽又洁净,好像从未被凡俗沾染。
不管多少年,都是初见的样子。
“好久不见,流川。”仙道笑着招呼,一面启动了车子 , “旅途辛苦啦 !”
坐在身边的男子看了一眼车内的时间,良久才说了句:
“……晚了三个多小时。”
“嗯,是累了吗 ?”仙道关切道。
机场边的街灯在背后越抛越长,蜿蜒如龙。
流川摇头,垂下了眼。
“要去居酒屋吃点东西吗 ?不怕被媒体拍到的话。”
流川毫无兴趣地干脆否决 :“不去。”
意料之中的答案,仙道不由翘起嘴角:“ 这样的话 ,不如去我那里吧。我给你做夜宵。”
流儿没有答话,犹疑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
像是知道流川在想什么,仙道补了一句 :
“哦,好像是我忘记说了。我分手啦,现在是一个人住,所以,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在车厢里小小的沉默中,两人达成了合意。汽车最终往仙道的住宅方向驶去。
仙道暂停了车里的音乐,换成了一张摇滚 CD。
那是喧嚣的,杂扰的,震撼的,连心跳也会随之剧烈鼓动的音符。
年岁渐长,仙道越是沉静,不惯这之中的疯狂。可是流川喜欢。
流川几乎很少表露个人喜好,他的没所谓和仙道的没所谓不同,一个是冷冷清清世事无羁的孤高,一个是心胸宽广潇洒随和的淡泊。
可这样的流川却收藏了这支乐队所有的专辑。
很多年以前,这支乐队还未成名之时,他们曾一起看过这支乐队的 LIVE演出。
也许自那以后,流川就喜欢上了他们的摇滚吧。
仙道总会小心记得流川所有的喜好,尽管他喜欢的本就不多。
因为他是流川枫,是他仙道彰,很好很好的,朋友。
仙道的住处在明治神宫不远的一座塔楼,一间 2ldk的公寓。
前年买的,算不上多大,但能在位置如此优越的地段购置房屋,也可以称得上青年才俊了吧。
流川去年回国时曾经来过一次,只坐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
大概是前女友琴乃一直缠着这位 NBA球员要签名,又极想和流川合照的缘故吧。
屋里陈设都很简洁,没有寻常单身汉的脏乱,但也没有刻意收拾。
就像它的主人,没有刻意经营,随性不拘,但又恰到好处地让人感觉舒服。
流川靠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电视,毕竟仙道不相信他会对电视上唱跳热舞的男子团体感兴趣。
仙道在厨房忙活一阵,终于将碗端上了餐桌,发烫的手指捏着耳垂,招呼道:
“快来吧!夜宵时间喔。”
他们在餐桌上对坐,流川面前的大碗正冒着喧腾的热气。
——味噌乌冬面,再简单寻常不过的东西。
“很久没下厨房了,要是不好吃,也请你嘴下留情喔。”
流川白皙的面容氤氲在面汤上飘摇的热雾中,将素来的凌厉冲得极淡,模糊不清。
可也正因为被烟气所笼,仙道才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眉眼里是愉悦的暖意。
也是很久以前,流川喜欢吃他做的味噌乌冬面 。 这东西甚至不需要厨艺,也不知道流川为什么总能吃得津津有味。
流川用餐时的仪态向来很规矩,细嚼慢咽,从来不会弄得汁水横流杯盘狼藉。他这会儿也是专心对付着乌冬面,没注意对面的仙道。
直到他放下筷子,才淡淡说了句:“……好吃的。”
—— 这碗乌冬面,是好吃的。
仙道也是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应自己那句“嘴下留情”。
不由好笑:“那真是谢谢你夸奖了。”
看了一眼快指到三点的时针,仙道便 催促 流川去洗澡。当他从柜子里拿出了新的毛巾牙刷,还有一套有些年月的 春夏 家居服,一并交到流川手里时,流川的表情有一瞬即逝的震动。
那衣服叠的整整齐齐,每一条折线此时都显得格外清晰。
又是很多年前,流川在仙道家里留宿的时候,曾穿过的衣服。
后来衣服被仙道收在柜子里,渐渐地 , 在它之上又叠放了其他衣物。一层层,一件件。
它终于被压在箱底,压在记忆的角落中。
流川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阔别多年的旧衣,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有衣上一条条被压出的清晰折痕,昭示着无言流逝的岁月。
仙道已在沙发上放上了枕头,冲他笑了笑:
“抱歉,只有一铺床,你去睡,我睡沙发。”
流川没有动,呆了一会儿方道:“……我没所谓。”
“嗯?”
“你的颈椎,睡沙发会断吧。”流川说。
听他把话说得严重,仙道忍俊不禁。
自己每天伏案工作,现在又终日对着电脑,年纪轻轻,颈椎病便找上了他。
其实不是什么大毛病,去年琴乃很夸张地提了一嘴,没想到流川却还记得。
“那一起到床上睡吧。放心,我应该没有什么说梦话打鼾的习惯。”
主卧里 是日本少见的 两米宽的床,容得下两个大高个。正值夏季,只需盖一层薄薄的空调被。
流川盯着床头柜看,仙道才发觉摆在那里的相框还 放 着自己和琴乃的合照。
老实说,并不是怀念前女友什么的,就是单纯忘记收拾了 。 或者记起,也不会刻意去收拾。
一段关系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他从身心上都放下了,没有丝毫的纠结牵念。
他根本不在意床头柜会有谁的照片,哪怕相框里装着七龙珠的卡通画也是一样的。
他更觉得刻意地从生活中赶走和抹消一个人的一切太具仪式感 。有意 拿掉旧照片,不是随性如他能做出的事。
正是因为那相框无法牵动自己的半分情绪,他才会无视至今。
他张嘴想和流川解释什么,不想让朋友认为自己是个藕断丝连不潇洒的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才是更不潇洒。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展,摁熄了灯光。
“晚安。”他轻声说。
果然得不到流川的回应。
同床共被,近在咫尺,听得见对方每一处细小的呼吸。
不是什么值得矫情的事情,这也不是第一次。又是很久以前,年少的他们也 曾 这样在一铺床上共眠。
在同一片黑暗中,静静地呼吸着相同的空气。
不会尴尬吗?
不会的。因为他们是太久的朋友。
先睡熟的还是流川,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睡眠良好 。 大约是头脑简单,没什么思虑,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外面淡淡的霓彩,勾勒出流川睡着的轮廓。
总觉此时此刻这人出现在这里,在枕边,有些不真实,好像是自己一戳就破的浅梦。
君子之交,各怀梦境,互不相扰,安分规矩,绝对不涉半点绮念。
相识 十一 年,我们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次日是周末,仙道不用上班,两人睡到了午后才懒懒起身。
流川每年赛季结束后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回国,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个月。
流川的飞机总是深夜到达,他会在东京歇息一宿,第二天才回藤泽老家。
每每回来,仙道都会去接。有 次 仅仅是将他从机场送到酒店便分别,共处的时间也只是短短一程。
流川父母早在国外各自重组了家庭,去年爷爷去世后,藤泽已没有其他亲人。因此今年他回国,仙道倒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了。
直到仙道问起,流川也只是理所当然地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又问他计划呆多久,也是“不知道”。
仙道太了解他的朋友,不知道的意思,就是全听仙道安排。
他永远这样直率,不会顾虑仙道是不是有自己的计划 。 如果有的话,一定要直接告诉他,他不会猜心,但也不会蛮横自私。
还好,单身汉仙道确实没有其他计划。
不过 要找一件 除了篮球之外流川感兴趣的东西实在太难了。就算仙道是个主意多的人,此时也觉棘手。
如果是篮球的话……
六月,夏日热气渐渐爬了上来,六月的篮球……
一丝笑意浮上了仙道嘴角。
“流川,现在又是神奈川高中篮球县大赛的时候呢。我们回去看看?”
“你知道今天有比赛?”流川脑子看来没睡懵,马上点出了关键问题。
仙道没心没肺地笑着:
“不知道啊。就碰碰运气吧……你想去哪个体育馆?”
他们最后驱车去了平塚市,当年的县大赛在这里举办多场。
非常幸运地,这天确实有比赛。
对战双方是两所当时默默无闻的高中,不过今非昔比,这两支队伍的技术水平,比起当年的湘北陵南也差不多吧。
流川又戴上口罩和帽子,抱肘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仙道倒是看得兴趣盎然。
“抱歉,好像只有我看得起劲的样子。你一个 NBA球员看高中生比赛一定很无聊吧? …… 虽然我也就是高中水平啦。”
当年的天才仙道没有继续篮球,而是突然毅然决然地决定攻读法科,后来考入京都大学。现在是东京地方裁判所的一名判事补。应该说,作为 裁判官 的话,前途大好吧。
可作为篮球运动员的他,却真的停在了高中时代。
流川眼里闪过复杂莫名的情绪。他转头直直看着仙道,在嘈杂喧嚷中清冷地吐着字:
“……你很强。只是没有继续。”
这样认真的他,让仙道有一种错觉,那句高中水平的自嘲,伤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流川。
超过 十年友情中,无论自己多少次用诙谐打趣或轻描淡写 的 说法去谈及这件事,都没法翻篇。
这是过不去的坎,每次都会将他和流川之间的气氛降至令人尴尬的冰点。
他不愿和流川闹别扭,便马上岔开话题。
“你看,白色 10号和绿色8号在干什么?”
场上的那两个高中生,好像较上了劲,在这场球赛中针锋相对,玩起了一对一。
“好像终于理解当时阿牧为什么说我俩任性了……”仙道感叹道:
“那时我们,也就是这个蠢样子吧?”
那时的他们,也就是这般,在如火如荼的战况中,在人声鼎沸的喧嚣里,摩拳擦掌,你追我赶。
他们专注地看着彼此,沉迷在棋逢对手的兴奋中,想尽办法要让眼前之人折服。
谁也没想到,十年过去,这对当年的宿敌竟然还在一起,在高台上并肩而坐,百感交集地回看当年自己的影子。
……他们曾是对手,后来也是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