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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在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是晚上六点四十分,我打开出租屋的房门,一个红头发的高大男孩脸朝下死在房间里。我能看出他的头发是自己剪的:头发前面留得太长,一些部分剪得又太短,整条辫子看起来坑洼不齐,就像他坑洼不平的后背那样。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脊柱,触手只有嶙峋的骨头。这不对劲,于是我将男孩翻过来,他的胸口被整个洞穿,肌肉和脏腑被掏得干干净净,不怪我能摸到他的骨头。奇异的是我没有感到任何惊惶恐惧,只想看清男孩究竟是何表情。我的手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上落在颌骨,手指塞进他的牙齿间,立时仿佛有一道电流经过我的后脑一路窜到脚底,我从床上蹭地一下弹坐起来,整个人汗流浃背、心悸不已。
此时是凌晨三点十一分,阿尔轰隆隆的鼾声穿过脆弱的门板。我呆坐着喘气,几百个数字后才平静下来,发现我依然没有记住那个男孩的脸。
让我从头讲起吧。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爱阿尔。我们都不过二十几岁,我却敢说自己加起来已经爱他十几年。我躺回枕头上翻来覆去地听阿尔的鼾声,所有迹象都显示他是通常意义上那种浅薄的笨蛋,我不禁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会爱他,随后我又想起来这个问题我早已想了成千上万次。我记得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他的皮肤下涌动着无限的生命力,手心因为刚结束战斗而火热滚烫。阿尔问我,怎么了?我说,不,没事。又或者其实我一声不吭,那是我的影子说的。我看着闹钟从三点多磨磨蹭蹭跳到四点,还是没有睡着。阿尔可能做了一个美梦,他的鼾声渐渐平缓下来,声音越来越小。
突然之间,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会不会阿尔在睡梦中已经死了?
我因为这个无稽的妄想咬紧牙关,呼吸急促,指甲来回抓挠着枕头和床单;我从床的这边翻到那边,好像有毒蛇在噬咬我的心。我应该去看一下阿尔!这个声音不断在我的耳边说,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我捂着耳朵抵住膝盖,几乎咬破自己的舌头,它依然不肯放过我。或许它说得对…或许我真的应该去看看阿尔。我腾地坐起来,打开门赤着脚走向阿尔的卧室。客厅里洒着我们昨天欢呼庆祝之后还没有收拾的各种残渣,之后我会整理的,不是现在,更何况我已经不记得庆祝的理由——我总能找到理由。我走到阿尔的床边,他像孩童一样酣睡着。我的手悬在他的脖颈上,他发出一两声不畅的鼻息,转过脑袋。
阿尔,阿尔。我感叹。他的心跳就在我的手掌下,毫无防备而脆弱,我一旦收紧手掌就能遏止——不,我当然不会那么做。恰恰相反,我会保护他。因为阿尔就是这样一个明媚到愚蠢的伙伴,因为我爱他,因为这个危险的夜晚和以往无数个一模一样。
我在阿尔的床边坐下,久久凝视着他的脸。他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睁开一只眼睛的眼皮问我:怎么了,兄弟?我说没什么,你在做梦呢。于是他就乖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真的还在梦里。我的牙又一次咬住了舌头和嘴上的一小块肉,阿尔翻过身,后背像我的梦一样起伏。我告诉自己他现在很安全,又忍不住想站起来查看他的胸口。
托德,我对自己说,你在做什么?而我的影子攀上床脚,包裹着床头,在天花板上弄出絮絮的响动,这时我更加期望阿尔能发出些什么声音来证明我没有被困在梦里。我俯下身去听:阿尔心跳的频率显示他仍在熟睡中。他似乎梦见了什么糟糕的东西,眉头紧皱,一只手臂甚至举起来挥舞,被我险之又险地躲过。接着他又开始啜泣,眼角沁出泪花:“妈妈。”他嘀咕着,咬住嘴唇,在被子下蜷起来,卷成一只巨大的蛹。
我看到了他的心和眼泪。他与我是如此相似,这令我欣喜若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