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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0-06
Updated:
2022-10-18
Words:
27,632
Chapters:
3/4
Comments:
15
Kudos: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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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818

海参

Summary:

一觉醒来,Noel回到了八十年代,Liam真的变成了女孩,他不知道这算惊喜还是惊吓,除此之外——

长发披散的Liam扑到他身前,用一种夸张而粘腻的嗓音对他说:“Noely,把那条灰松蓝衬衫裙借我好不好嘛……”

这他妈就有点惊悚了。

Chapter Text

和往常一样,Noel醒来时天色仍旧黯淡,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莫名感到疲惫。或许昨晚在梦里经历过一场糟糕的追杀,Liam坐在琴颈上像个他妈的万圣节女巫一样在天上乱飞,而他是个愚蠢可怜的南瓜气球,Liam一旦靠近他就会被加速流动的空气吹走,Liam跟个傻逼似的非得要“咻”的一声猛冲过来,那么他这个缺乏肢体的破烂气球就只有“呼”地飘出去七八米远,上帝啊,Liam什么时候能够他妈的停下来。这只是个随机浮现的噩梦案例,不是说他过去几小时尽跟Liam在梦里玩碰碰球了,他还有许多个这样的故事可以扯淡,说实在的,他近几年已经很少梦见Liam了,事实上Noel都不怎么做梦了,他现在心境稳定舒朗得很,不需要毫无是处的梦来试图拆解某些拧巴的疙瘩。就只是,他有种久违的宿醉感,全身都很沉重,还有些发酸,而他当然清楚自己并没有在睡前心血来潮灌下一百四十杯玛格丽特。Noel半合着眼,下意识转头瞥向身旁的位置,Sara,他的妻子应该还在熟睡,她温和恬静的面庞总会让他获得湖水般的安宁。

然而,Noel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妻子。

柔软的栗色发丝铺洒在枕头上,睫毛细密纤长,双唇静悄悄地吐露着呼吸。Noel猛地往后一缩,用力闭了闭眼睛,这幅场景没有消失。

“Jesus Christ……”Noel在心里哀叹道,他睡前到底做了些什么,这他妈又是哪一个地狱。面前这女人,不,女孩,显然不是他的Sara。她跟自己躺在同一张床上,盖同一褟被单,睡得很熟,看起来只有十六岁。Noel现在没心思发誓他绝对没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婚外情,更不可能是个天杀的恋童癖。此刻他突然明白那种挥之不去的乏力感从何而来,女孩的手臂正环绕着他的腰,还伸出一条腿搭在了他腿上。

Noel绝望地闭上双眼,试图隔绝眼前的画面,祈祷自己快点摆脱这个诡异的梦境,然而他的意志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击碎。没关系,只是梦而已。Noel缓缓叹了口气,然后几乎屏着呼吸睁眼望向身旁的女孩。

像他曾经的梦一样。

是的,这画面可太他妈让Noel眼熟了。虽然不清楚这一切到底他妈怎么回事,但他从第一眼就知道躺在这里的女孩是谁——吵闹的愤怒的狂妄的固执的无法无天的Liam,他的,弟弟。很遗憾,他有一个弟弟,所以他千千万万次想把他变成一个妹妹。如果妹妹喜欢星星,他真的会向神明祈求星星降落在她掌心。事总与愿违,1972年他盯着妈妈的肚子等了那么久等来的是个弟弟,当那个丑陋的小怪物“哇”地一声哭出来时他很想跟着一起哭出来。还好他的弟弟不喜欢星星,他不用去管耶稣基督求那闪闪发亮的玩意,他对这个小小生命的负罪感因此消失殆尽,开玩笑,他才是那个没有实现愿望的小可怜好不好。后来他发现,他的弟弟不喜欢闪闪发亮的玩意,他喜欢自己,这可怎么办。

总而言之,Noel本应该有一个妹妹,这是他和Paul跟妈妈去教堂做礼拜时他从神父讳莫如深的眼神里知道的,千真万确,Noel Gallagher,世界上最厉害的小朋友,命中注定有一个最可爱美丽的小妹妹。

即便在少年时代,Noel也从来不是个过分幼稚的小孩子,他很快就明白自己不厉害,尤其是当他被爸随手扔来的空酒瓶砸中膝盖时,他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所以Noel也明白那个狗屁神父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可能夹杂着鄙夷怜悯,或许吧。但偶尔,某些如同蝴蝶振翅般轻盈的时刻,他看着Liam微微煽动的眼睫,只觉得,还好他在这里,停在了我的掌心。

此种温热的情感在青春期变得潮湿了起来。“妹妹”的形象在这时迅速具象化,Liam正处于最美妙的阶段,绝对称得上漂亮,又天真得无可救药。他成天在街上领着一群孩子疯跑,笑闹声如同弦音一般溜进Noel的耳朵。Noel松开压着和弦的指尖,他们跑远了,就像可以丢弃这座城市的钢筋铁骨,他沉默驱逐的那些东西,他的弟弟从未困囿于此。

暮色渐浓时Liam回来了,哐当哐当用力拍打着门,非要砖沿里的蚂蚁也知道他在外滚了一天现在他妈的要滚回家了,屋子里那个古怪的傻逼最好立刻来给全世界最厉害的Liam Gallagher开门。

Noel放下从杂志内页裁来的残缺琴谱,咬着烟走出卧室,Liam还在不停砸门,节奏甚至愈发紧促,像雷暴的鼓点,像他们爸倒数的示威,3、2、1——酒瓶或者花瓶破碎的声音。

“傻逼小鬼,”Noel皱着眉打开门,“别总他妈敲个没完。”

Liam跟没听到一样,反正他只在乎他想在乎的。他跳起来摘走Noel衔着的本森,放进唇间狠狠吸一口,再举高送到Noel嘴边,等他自己来咬。

Noel眯着眼,下意识倾身要叼走那支烟,咬上的时候双唇不巧抵上了Liam的手指。Liam,他这混蛋弟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松开手,而他显然更为混蛋,就着Liam的手吸了口,甚至吐出个小烟圈,还炫耀般舔了一下Liam的指腹。

“你他妈……”Liam回过神,猛地收回手,手背不小心蹭上燃烧的烟头,痛得他高声尖叫起来。其中夸张程度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者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跟傻子似的愣了几秒,又为什么扯着嗓子要把凝结的空气搅成沸炉。

“你他妈能不能冷静点,”Noel擒住他挥舞的手腕,拉近仔细看了几眼,“没烧坏,去冲下水,顺便洗洗干净,行吗。”

Liam原本还龇牙咧嘴,听了这话立马把双手往Noel身上抹,“你个没良心的自大狂”,一连串四处捡来的脏话要从那张永不消停的嘴里往外倾倒了,Noel有些无奈,Liam气势汹汹的样子像要碾碎所有让他不爽的无论什么东西,而他黏糊糊的嗓音令那点武装起来的愤怒显得不堪一击。

Noel拖着喋喋不休的Liam往厨房走,不容置疑地拎起弟弟脏兮兮的双手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先别急着跑”,Liam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找点吃的往电视跟前贴了,在他们的酒鬼爸回家前,那个小小盒子方圆一米当然是他的地盘。

壁橱格子里胡乱堆积着不同种类的药瓶,Noel其实不是很清楚它们的具体功效,他甚至说不准那些东西是否真的有用,大部分伤口和淤青都是跟着时间自己长好的,还有些,比如曾盘踞在妈妈手臂上的肿块,最后会变成比皮肤颜色更加深重的暗斑。他抽出一支药膏,轻轻握住弟弟的手腕。只有很浅一道红痕,他保证Liam平时摔出的皮肉伤要比这可怕百倍。但是,算了,因为是他搞出来的,如果不装得像样点,接下来Liam会为此纠缠他一整周。

“嘶……”当Noel抹开那堆白色膏体时,Liam倒吸了口凉气,他拧着眉,没看Noel,仿佛有什么事足以让他纠结万分。

Noel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感到有些好笑,这年纪的小混蛋爱琢磨的无非那几件事,女孩儿、足球、吸粉。Liam最好不要想着跟他聊,他的弟弟,要是觉得他会跟着闲扯那就大错特错了,他没空听小孩胡说八道。

“Rkid……”Liam终于开口了,还罕见地停了几秒,Noel在心里嘲笑他的一本正经,下一刻就听见自蛇蝎腹中传来的童真靡音。

“你刚才舔我,别以为我没感觉到,今天那什么Steve还是Abraham让我摸他屌,幸好我跑了,不然你就完蛋了知道吗,我差点摸了他的屌,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你差点就舔了别人的屌!”

Noel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有些模糊了,他应该生气的,像一个真正的兄长那样,拉上Liam冲出门去质问那个天杀的Steve或者Abraham,最好再把他们的屌踹个稀巴烂。但他没有,他的确很生气,却主要不是为这个,想到这里时他感到潜藏在水面下的章鱼正徐徐吐出一个泛着腥味的粉色泡泡,咕噜,咕噜。

如果要追溯一切肮脏又旖旎的源头,那么就是Liam这番不过脑子的瞎话,也可以说是Steve和Abraham,或者谁摸了谁舔了谁的屌。总之,他与Liam,他们之间纯洁的兄弟关系,还有他错失的妹妹,从那时起逐渐被一个又一个粉色的粘稠泡泡腐蚀。他第一次知道他的弟弟,这个十三岁的漂亮男孩被其他什么人当作了性的对象,于是他被迫从只言片语中见识到这一特性与他弟弟产生的过早联结。而他该死的弟弟非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与他缠连。Liam,你真该离我远一点。

他大概狠狠踹了Liam一脚,因为在这卷猝然消音的回忆录中,他的弟弟几乎马上哭了出来,那些日子他还没和Liam打过架,也就是说,没有单方面殴打过Liam,所以这一脚应该把他吓得不轻。Liam绝对委屈极了,以至于半夜等他睡着后啜泣着爬上床钻进他怀里,蜷缩成一个安静的玩偶,像小几岁的时候。他往Noel身前拱了拱,过不久哥哥的手就无意识搭上了他的肩膀,搂着他往里靠,直到此时Liam乱糟糟的情绪才消解几分。

第二天早晨,Noel没完全清醒就先感受到了脖颈间几缕缠绕的发丝,还有衣领处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的粘腻。他毫不意外地看着怀里的Liam,覆于其上却是逐渐远去的梦——他昨天要恨死Liam了,这个口无遮拦的白痴混蛋,而可笑的是,他放任自己偶尔沉浸于做一个Liam那样的小孩,当然,只在无人察觉的隐秘夜晚。或许更加幼稚,他想,天啊,他真想Liam是他的妹妹,没有满口脏话,不去撒泼打滚,像乖巧的洋娃娃,调皮一点也没关系,但要去上学,去参加节日舞会,他会打工攒钱给她买好看的裙子。他的妹妹会完好保留母亲的温柔与坚韧,一点不像他们爸那样残暴冷漠,当然也不像Paul那样懦弱,更不会像他,他还难以把自己装填进某个准确的词,但是,他的妹妹绝对不要像他。

也许某位缺心眼的神明听见了他的祷告,这个夜晚,他第一次梦见了妹妹,那样真实,安详地躺在他身边,她的呼吸和清晨的阳光一样轻柔荡漾,空气里似乎闪烁着荧然星屑,还充盈着蝴蝶眷恋的芳香。他失神般静默凝望着,不止是她,还有这一切,像一曲浑然天成的乐章。而噩梦骤然降临。他的妹妹成为褪色的胶片,“她”睁开眼,熟悉的蓝色瞳孔,他只见过这么一双难以读出任何情绪的眼睛,此情此景甚至有些可怖,Liam,他的双眼比往常还要幽深,嗓音却如同黏连的棉绒,“Noel,rkid……”,别说下去了,Noel狠狠捂住Liam的嘴,别说了,他真的不想再听——

别以为我没感觉到

自蛇蝎腹中传来的童真靡音。

Noel逐渐喘不上气,分明是他禁锢了Liam的呼吸,自己却快要溺毙。他的弟弟感觉到了什么,到底有什么存在于此。Noel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Liam才十三岁,仅仅是依赖他的弟弟,在今天之前,在Liam说出那些话之前,他甚至从未料想Liam会落入赤裸的目光。说实在的,Liam有梦到过女孩吗,他还太小了,要跳起来才能够到Noel含在嘴里的烟。可是Liam,他每天确实是去球场哄闹而没有在街角腌臜的挂帘和暧昧霓虹前流连吗。那么他感觉到了什么。

“Noel……”

“Noel!”

“Noely!”

轻快的呼喊敲碎了近乎密闭的玻璃房屋,将他从漩涡般的无尽谜题中解救出来。Noel掀开沉重的眼皮,昏暗的光线让他有些恍惚,但随着视野逐渐完整,渗入骨髓的疲乏在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Noely!”Liam扑到他身前。Noel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为什么还是Liam,为什么他还在梦里打转,或许他又开始磕药了,尽管可能性很小,却算得上是个合理的解释。他打量着这回的Liam,以一种审判的姿态。首先是那张脸,不错,正是漂亮的时候,这会儿该享受着由周遭姑娘小伙们出入接送的待遇。头发比印象中长了很多,也许是Liam为这个磕了药的世界专门设定的造型。眉毛浓密却窄了些,似乎修了边缘,臭美的青春期小鬼。然后是那双眼睛,除了看路依旧一无是处。Liam往前凑近,看起来应该有十六岁了,比他高上那么一点,呃,一些。Liam伸手绕上他的脖子,这动作令他身体的轮廓彰显出来。好吧,Liam是个女孩,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他年轻时还觉得Liam本就该是他的妹妹。Liam的双唇翕动着,她开始说话了,希望别是他弟弟变声期的嗓音,那么他会当场崩溃。

“Noely,”很好,与Liam畅谈整日的songbird是她自己。

“把那条灰松蓝的衬衫裙借我,好不好嘛——”典型的Liam式撒娇场合,任何单词经由那截奇异的喉咙都会变得喑哑绵长。

“好不好嘛,Noel……”Liam撅起嘴,身体轻轻晃动。她的嘴唇红润而饱满,如同熟透的浆果,为什么是这样的神情?难道会有人拒绝她吗,即使是他,最擅长将那人一切期望变成妄想的、心如玄铁的Noel Gallagher,此时此刻也绝不会拒绝这样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孩Liam,更何况——在梦里你可以做任何事,对吧。

所以他想回答她:是的,没问题,你当然可以做任何事。他就要开口了,可是,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涌进他的脑海——为什么是衬衫裙?

他的思维十分清晰,也许在早晨不太活跃,但足以解决这一生活常识问题。衬衫裙,那一定属于他的女友Louise,不,其实他说不太准这会儿Louise是不是他女朋友,即使是,也远没亲密到能够回家搞,还堂而皇之就把衣物留在他和Liam这间小屋里。但是,管他的,一个古怪的梦而已,Liam在这里都能变成女孩儿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

他就要回答了。Noel张开嘴,唇边肌肉向外挤压,第一个单词脱口而出——

“哎呀,只穿这一回,你那男朋友又不会知道!”瞧见Noel的神情有些许松动,Liam迫不及待地抢着补上一句。

“哈?什么?!”Noel怀疑自己听错了,男朋友?什么男朋友,他这辈子就没有交过什么该死的狗屁的真正的男朋友。

在Liam看来,Noel似乎呆愣了一瞬,然后“他”的表情逐渐变得难以捉摸,于是Liam不得不继续催促“他”,“什么怎么嘛,就是你男朋友送你的那件,袖子上有几颗纽扣的!”Liam抬高声量,指望Noel快点表示同意,“哦”一下或者低一下脑袋都可以,只要意思是“嗯”就行。

Noel开始感到烦躁了,无厘头的对话让他耐心尽失,他不想再听Liam胡扯,无论是他的弟弟还是眼下这个女孩,他一句都不愿多听。他真想立刻终止这个荒唐的梦境。

于是他狠狠地推开Liam,几乎用上全身力气,连同他被戏弄而产生的那些愤怒一起。依着惯性,Noel向后重重跌坐在床上,而Liam似乎正惊叫着摔倒在地。随便吧,他就要从这个梦魇逃脱了。

Noel弯下腰,手肘撑在大腿上,脑袋靠在膝盖之间,尽可能制造出一片昏暗的环境,然后用手掌严密地捂住眼睛。在这个错乱的无尽时空中,他第一次得到了片刻喘息,同时,他沉湮已久的本能正由漆黑的海底疾速爬向所有神经末梢,意图引发一场不容抗拒的海啸:快点,快离开这里!雷暴的鼓点渐次响起,倒数的威胁,3、2、1,停下来!也许这次不会,3、2,再等一等,可以的,停!这次等一等,不会,这次可以,啤酒或者花瓶,停下!倒数的鼓点,倒数的鼓点,倒数的鼓点,3、2、1——

他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仿佛置身于密集摆放的、层层叠合的全向音箱正中央,一个可悲的靶心。声音的奇诡之处就在于此,它找到你,然后穿透你的心脏,所有人对此毫不知情,而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知道吗。

温热的脸颊贴上他的耳朵,如同一片轻柔的羽翼、一语和缓的呢喃。

“Noel……”

他会找到你。

你该知道的。

 

 

Noel仰躺在床上,含了半截发潮的本森在嘴里仔细碾磨。Liam最终如愿换上那条衬衫裙,早已不知道滚去哪个丑死灰松蓝的傻逼水坑活蹦乱跳了。

谁还有疑问吗。Noel用力一嚼,不慎咬坏了皱巴巴的膜纸,本就只剩半截的卷烟被迫再次分崩离析。谁要是还有疑问那就真跟Liam一样蠢。

显而易见,他遇上了人生的滑铁卢,史上最险恶的怪梦,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Noel往下一瞥,如同窥见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事物那般迅速收回了目光。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那么——

“去他妈的!”他跟着心里的声音吼了出来。

Noel死死盯着天花板一角,看起来正妄图以双眼作为聚焦镜去烧毁那小片印着光斑的墙皮,当前的世界就好顺他心意从那里开始褪落坍塌。

刚才Liam抱着他,叫他的名字,问他怎么了,说她不要了,让他不要怕。说真的,他什么也没怕,仅仅是不想再像一个失控的小丑那样厚着脸皮留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晕头转向。

他从熟悉的语调中获得了一丝慰藉,至少在某个瞬间,这里的Liam和他弟弟的影子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谐。也许他有点想念了,想念……不值一提的过去,藉藉无名的日子,没有绿洲,没有悬而未决的一切。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仍在这里,顺其自然就是了。

Noel这样告慰自己,然而,下一刻,当他要退出Liam的怀抱,打算像真正的长者那样为自己的鲁莽行为给这个无知的少女道歉时,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的,目前为止,Noel还未曾打量过自己。谁会在意梦里自己是什么行头呢,毕竟,如果你低头看见的是睡衣和拖鞋,那么你很可能意识到这一弥天大谎的纰漏所在,你会醒过来。所以,这一眼实在是个巧合,巧得令人震颤。

他看到了——该死的,他的胸前为什么有两团撑得鼓鼓的、和Liam一模一样的球状物体?

仿佛遭受了骇人的奇袭,他的血液在身体里驰骋奔腾,亟待从任何一个破裂的缺口喷涌而出。

Noel感到一簇热意陡然升腾,须臾间淹没了他的绝大部分躯体,他现在一定面颊通红、神情复杂,看起来颇为滑稽可笑。Liam正担忧地望着他,大而空洞的双眸呈现一泱微弱的波荡。尚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意识到,他的任何反应对Liam来说都古怪至极,Liam不会明白他经历了什么,保准以为一切都是因为那条该死的狗屎蓝衬衫裙。

于是他再次寻回对Liam的恨意,这一永恒盘亘在他心底的绝望情感立刻急剧生长,布满棘刺的藤蔓疯狂甩动着,以不容拒绝之姿寸寸伸入罪恶的血脉,野蛮地代替他因当下境况而产生的惊惧和愤懑。如何向上帝忏悔,他对Liam的恨是如此亲切、让他感到安全,以至于他在丢弃Liam时无法割舍淬毒的仇恨。无论置身何处,即便他与前半生已相去甚远,也将永远通过此恨追溯无可企及的往昔,他从那里知道自己始于何地、又怎样走向终结。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重获此生持握最久的东西,他当然不可能混蛋到要施其与现在的Liam。她的脑子空空如也。或许不能总这么讲,因为从此刻Liam的表情来看,她的漂亮脑袋装满了困惑和忧虑,还有点儿委屈,甚至可能给那条衬衫裙腾了块地。好吧。那么,他决定先来解决Liam,他的这个妹妹,最好是把她赶出去,然后再好好解决自己的问题。

他尽可能温和地轻抚Liam的长发,像抚摸他们家毛发柔顺、手感舒适的小宠物。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他注意到Liam颤动的睫毛、变得轻缓的呼吸。Liam小幅度往他手边挨蹭,她是不是真会像家猫一样为他敞露肚皮?但他没什么心思等着看小狗小猫的把戏,他只希望自己不那么像情绪紊乱的翻版Tommy,尽管这有些困难。

Liam的脸庞渐渐泛起粉意,那些因他而起的谜题似乎不再需要任何答案。Noel想,他得去找找那条裙子,这样他赶走Liam的时候就该顺利许多。在此之前,他理应说些什么,好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做个了结,也许Liam不在乎,但他在乎,如果他不做些什么的话,他料想自己将会非常、非常不安,以至于没办法继续接下来的事,毕竟Liam被他结结实实地推倒在了地上。一个事实始终存在于此:Liam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女孩儿,他实在不该以任何理由伤害她。他真会下地狱的。

他很久没用这样的语气对谁说话了,“我不是......该死的、我不想这样,但是,抱歉......”天啊,怎么是这样的声音。他当然清楚自己讲话的那点毛病,尤其当不得已要陈述某些实情的时候,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让他讶异的不是口吃什么的,而是,天啊,如果他曾在什么地方听过类似的东西,那一定是他女儿还小的时候。

也许他愣在了原地,或者试图发出一两个音节来说服自己,但他实则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因为就在下一刻,Liam偏过头吻了吻他的手心。

一阵尖锐的耳鸣。

他猛地抽回手,神色慌乱地站了起来。这间屋子该死的小,杵在墙角的白痴衣柜是唯一一件像样的家具,除此之外竟无别处可去。Noel走到衣柜前,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不确定有没有同手同脚、或者是不是差点把自己绊倒,他实在不记得了,因为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奋力抵抗着——抵抗着那些真正属于地狱、永不该重见天日的腐秽。

他掀开挡板,努力忽视背后那道意味不明的视线,装作对面前这些胡乱堆叠的衣物充满了兴趣。它们大多是宽松的t恤和休闲夹克,Noel机械地翻动着,拨开一片衣角就匆匆丢去一边。还有节庆文化衫和工作服,免费领取的那种,看起来就不舒适但保准很耐穿。几件粗针毛衣一定是由他们妈妈织的,走线和图案跟记忆中的那些如出一辙。还有、还有。

Noel渐渐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软塌塌的衣服堆上,刚刚被Liam触碰过的那块皮肤一刻不停地烧灼着,如同与一枚隐燃的烟头相抵。恍然间他回到了那一天,那个被他私自认定为第一次听见海妖讴吟的日子,他鬼使神差地摊开手,纹路交错的掌心正安静躺着一抹红痕。

“嘿,Noel,”耳边倏然响起熟悉的嗓音,Noel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与他曾最为了解的那种声音诚然有所差异,但它们拥有相同的底色,此时近乎耳语的情状使他陷入一瞬混乱,他几乎无法分清其中的区别。或者这一刻其实就是昨日重现,他绝对有理由这样认为,毕竟,在那些漫长年月里,与其说Liam挥霍自己得天独厚的声音,不如说是他在使用Liam的天赋。他比Liam更知道它如何随时间变化,又如何呈现旁人无法涉足的光景。

“在为我找那条裙子吗,谢谢你......”Liam继续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由耳廓缓缓向下沉落至颈背,他应该还记得这是早晨,此时的这个“自己”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而Liam正站在他身后,说话间甚至愈发贴近,他大片敞露的皮肤都感受到了一瓮柔软的热意。

他快要死在这里了,Liam这混蛋白痴此生最擅长的事情从来不是唱他写的歌,而是做一个浪荡的婊子。

但是、感谢Liam,不,去他妈的Liam,她刚才说了什么?裙子,没错,该死的灰松蓝衬衫裙,他不知所措地承受着来自Liam的、胸脯的重量,像个第一次干腌臜事的愣头小子那样僵在原地,直到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她将要抚上自己腰间的手,她所说的话才突然变得可理解了。

“对,没错、裙子,我就是准备找那个。”他的语言功能终于重启,但显然被恶意设置成为年轻时破烂不堪的运行程序,他敢说Liam一定会嘲笑他,因为那听起来真的很像一只嗫嚅的虫子。不过他终于能够理直气壮起来,“那么Liam,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这一句简直出乎意料的顺利,他都要同情他的妹妹了,尽管这从来就是他的本意,也许他衰老的心稍微软化了一点,“我得好好找找,所以……”这句就纯属放屁了,那堆衣服没剩下几件没被他搅和过的,他只要——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但他不得不暂时将其放在一边,迫使自己专注眼下的情况。事实上,那条裙子不在这里,怪不得Liam还要来忸怩地问他,好像她或者他从没有直接拿走想要的东西似的。

他绕开Liam,如蒙大赦般离开这间逼仄的小屋子,径直往大哥Paul的房间走去。Paul这时候已经不怎么住家了,他的房间偶尔被征用为临时堆放杂物的地方。Noel从储物柜的最底部把裙子翻了出来,灰松蓝、袖子上有几颗纽扣。它被保存得很好,甚至还由一层彩色玻璃纸包裹着,就那么一丝不苟地安置在一褟棉被下方。Noel扯开玻璃纸,把裙子抖落开,又在手中抛揉几下,直到那些整洁的折痕几乎隐没于寡淡的蓝色。

Noel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遵从一种高深莫测的本能,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把它交给Liam时非要说,“我差点忘记,呃,之前丢在大哥房间了,整理床被时……不小心,对、不小心塞进去的”,以万分夸张的语气、用虫子般嗫嚅的声音。

他还没回过神来为此感到尴尬,Liam已经凑过来响亮地亲了口他的脸颊,然后她一步没挪动,就站在和他相隔仅仅不到半米的地方,当着他的面撩起睡衣下摆。

天啊,Liam,不知羞耻的贱人婊子白痴傻瓜……Noel僵硬地背过身,他想他还是无法适应这个扭曲的世界。Liam不明白、Liam不知道、Liam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总是这样,总是如此......Noel强压着溃乱奔涌的呼吸,希望自己的心脏还好好待在原来的位置。他的脑子一团乱麻,愤怒、羞惭、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占据着他的意识,他不知道、也彻底理不清这混乱的早晨到底是从何而来的诡异幻象。他终究明白自己才是那个罹患疯病的贱种,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应该被审判,被处决。他在想,他操过那么多女孩儿,如今却不敢看自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