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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律师开咖啡店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吸引两高的大员前来就餐。
而不是深夜十二点,还需要招呼三个老男孩在这里没完没了地续杯,演绎着什么光辉岁月的戏码,死赖着不肯走。
但说实在的,韩彬倒是不急。他似乎从来没有着急的时候,并且即便是章政薛冬和乔绍廷这仨,在他面前基本已经是毫无秘密可言的透明人,他依然可以从不远处他们的疯言疯语中获取到一些颇有意思的有效信息。
“没用。我跟你说没用,章政。洪图搁你那吹风呢吧。”
“什么叫吹风啊,别三杯酒下肚就胡说八道。对——她是说了,这案子不好办,张法官你们都知道的。”
“太知道了。那老小子咱们打过太多次交道了,心思摸不透,不好对付。”
最近接的几个案子都走得不顺,章政憋闷了有些日子了,所以今晚的聚会他没推脱,难得想来个一吐为快一醉方休。他沉默了几秒,瞧着面前乔绍廷那张蒙贵人相助,长久未受事业摧残的精英脸,困惑道:“这都是法官,咱先不说好不好对付的事儿。你们说——这些人怎么跟鲁南差别就那么大呢。”
“噗——”
薛冬一口酒喷章政一脸,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嘴,又翻出保湿喷雾补了几十下,以防自己脸上彻底绷不住了。
章政倒是毫不在意,抹了一把脸又继续道:“乔绍廷——今天你在这给哥们掏句实话,就在这儿,出门咱就再不提了——鲁法官,到底哪头的?”
哪头的?
乔绍廷眼珠子转了转,没吱声。一脑袋磕在吧台上,抬起一只手,朝上指了指。
“上头的?”章政顺着朝天看看,“别说废话好嘛,谁不知道他是东交民巷那头的,早晚,我是说早晚,得是副省部级。我是问,万一往后真遇到事了,他能不能站咱这头?”
这就是直男章政的思路。他自个儿可以在律政圈搅得一身烂泥,但他希望乔绍廷活得单纯些。他那个天真又作死的性子,即便以后没有他章政罩着,也能有其他人保他全身而退,折腾到光荣退休。
他跟鲁南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不错。看鲁南对乔绍廷也有点另眼相看的意思,自此就存了托孤的念头。
半直不弯的薛冬看得更明白一些,觉得这事更倾向于乔绍廷和鲁南之间的私交。等补完了小半升喷雾还没见乔绍廷开口,索性也就把话挑明了:“我怎么听说,你找了鲁法官两回了,人都没接你电话。你到底把人怎么了?”
“萧臻。萧臻告诉你的对不对?”乔绍廷没抬头。但他也不打算追究这些猫腻。告诉就告诉呗,他都这样了,多一个少一个看笑话的也没差别。
“等一下——我怎么没听明白。”章政头上的雾水比他那一脸没擦干净的酒水还多,再一琢磨脑子就炸了:“乔绍廷,你把鲁法官给得罪了?你!怎么敢的?怎么着,这回又得我兜着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好呀你乔绍廷, 你少惹点事能怎么的。你要声张正义,没事!我给你兜着!你要惩恶除奸,你去啊!鲁法官怎么了,人家也挡着你正义的道路了?你指天干什么?你是要上天啊你!
薛冬拦了一把没拦住,但他实在受不了直男的脑回路,狠狠给了章政一肘子,紧接着就听酒杯被乔绍廷砸在台面上,哐当一下子,两人这才安静下来。
乔绍廷抬起头来,脸色倒是平静,捎带着点失意和落寞。
“我吧——我——”
“你说,你说。”薛冬贴心地把空了的酒杯再次满上,递到乔绍廷跟前,“别听章政瞎嚷嚷。什么大不了的事,兄弟们都挺你的。”
“我那天跟鲁南约这谈事儿。他不能喝酒,你们知道的。但我稍微喝多了点。”
“嗨——我以为什么事呢。你小子是不是在法官面前胡说八道吹牛逼了,没事儿——”
“我把鲁南给亲了。”
章政闭嘴了。
薛冬的嘴张成了一个O字。
他们的好室友,好兄弟,在这间咖啡厅,找法官谈话,然后,把人法官给——亲了。
如果可以的话,薛冬现在就想收拾东西立刻走人。章政他也管不了了,毕竟他们不是一个所的,从此以后划清界限应该还来得及。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么多年的人生阅历还是有限,再一次被乔绍廷给拓宽了知识领域。毕竟这是个桃色纠纷还是刑事案件现在也难以界定。猥亵法官判几年,他现在就想回去查查国内外的卷宗。
乔绍廷没搭理这两尊石化人像,话匣子一打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遇到事了他能不能站我这头?不——他不会的。他只会站对的那头。”
“他这个人啊,看着好说话,挺好处的吧。其实又严厉又不讲情面。可他就是对我家的事上了心了,你们说,是不是多少对我也有点上心。”
“我那天也没想干嘛。是他先喊的我小舅子,还朝我笑了。我就觉得挺可爱的,一时就没忍住。”
…………
章政刚刚回的魂,被这一句“可爱”差点又给震回去,也就是他章政几十年的功力,这才勉强定了定神,但还是没忍住咬牙道:“你管鲁法官那样的,叫可爱——你真是——你——”
你确实是天真又作死。
乔绍廷没法跟这两位细说自己的情感历程。
他没法说那天两人聊完了正事,已经打算告别了。就在漆黑的拐角处,鲁南抱着手,突然笑笑地说了句:“干得不错啊,小舅子。”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迷蒙外加酒精误人。乔绍廷的心在那一刻突然被狠狠撩动了一下子,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思考就上手把鲁南推到墙边。鲁南手长脚长的,但身量不算高,欺身过去就能完完全全地拥住他似的,给了乔绍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心好像被胀满了,鼓动着,雀跃着。
他握住鲁南的肩膀,头抵着头,酒气就萦绕在彼此之间:“你很关心我啊,姐夫。”
他依稀是知道鲁南的身手的,即便他现在占据一切有利地形,即便此刻有酒精壮了胆,如果鲁法官较真的话,依然可以轻易把他给擒回法办。
可自己还没醉到看不清鲁南当时的表情。
鲁南似乎很意外,却不是全然的不悦。他甚至在自己色胆包天凑过去想亲吻的时候,只是略微偏过了头想要躲闪一下。
这不是拒绝的信号。说句危险的自辨,他会将这歪曲为是一种邀请。
所以他顺势而为,从鲁南的脖子开始,极尽煽情地亲吻。乔绍廷从未与一个男人这样的亲热过,尤其是像鲁南这样的男人。但当他们贴得如此紧密,当感觉到鲁南因为逐渐失控的呼吸而起伏的胸膛时,他甚至本能地去解鲁南的衬衫,探进去想要感受他抚摸他。
然后——
他吻了鲁南。不是浅尝辄止什么蜻蜓点水,而是和那确实存在着的几百个番号里的一样,湿润,深入,急切,充满着欲望的吻。
鲁南身上有着纯男性的坚毅与冷硬,同时他的气息又那么的干净。他既不沾染烟草与酒精,又时时刻刻与现实中真正的污秽与罪恶相对立。
他正拥吻着这样的一个法官,听他的喘息和微弱的呜咽声,这是一种乔绍廷从未体验过的兴奋与满足,他不用去咨询任何一个心理医生,都能明白这种兴奋源自于一种征服欲,一种人性阴暗的东西。
在鲁南面前他不用藏,也藏不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乔绍廷能想到的,鲁南同样也能感知到。所以当这个吻结束之后,鲁南抬了抬手,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做出了拒绝彼此间再进一步的表示。
“因为你不是那个案子的代理律师,我们私下见面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乔律——”
鲁南顿了顿,难得地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中,似乎在搜寻一些合适的说辞,最终却没再多说什么。他整了整衣服,说了句“回见”,然后快步走向了街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这片地方。
当时的那个吻——乔绍廷在酒醒后依然能回忆起所有的细节。
那些耳鬓厮磨的真实感,那些暧昧到撩拨人心的气息。在他清醒之后,依然觉得很不够,远远的不够。
酒精或许是催化剂,但真正的祸首是他心底的渴望。他是想要继续的,想要再感受一次拥有鲁南的感觉。这是一种除非真真正正地得到,否则永远无法被消磨的激情,并且在他冷静下来,梳理了他和鲁南之间一切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问题后,他甚至得出了一个天真至极的结论:鲁南会同意的。
所以他一共往鲁南的私人号码上打了六个电话。
有两个在公司的午休间歇打的,接电话的都是方媛,告诉他鲁南现在不方便接听。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尝试过几次。只有一次接通了。
对方的声音很平静,“什么事,乔律。”
乔律一句调情的“姐夫”咽了回去,满腔激情顷刻覆灭,不得不咳了几声,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那么晚了——鲁法官还在忙?”
“对,在写报告。”
“那行,那行。那个,没事,我也在学习呢。没什么其他事,就是惦记你,打个电话。”
对面沉默了一阵,随后传来了鲁南释然的笑声,“好好学习。”
抓着一把两个《规定》的乔律通完电话,将自己放倒在床上,闭目回味了很久。他想象鲁南就着一盏夜灯书写报告的样子。分明是枯燥的文字,都被他写得洋洋洒洒。他的鲁法官全无疲态,专注而认真。他多想现在就能飞到鲁南身边去,即便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也好。
然后乔绍廷就彻底没了学习的心思,大半夜的把章政和薛冬喊了出来。于是乎才有了眼下的这番鸡飞狗跳鸡同鸭讲。
他就该知道,跟章政这种事业型没法交流,跟薛冬更是不对付。
他俩根本不懂什么是激情。
“是爱。”
薛冬第二次补完保湿喷雾,内心已然接受了现实,斩钉截铁地说道:“乔绍廷。你爱上鲁法官了。”
中
再见着鲁南,已经是三个多月后的事了。
那天之后,章政只字不提,而薛冬在他耳边就“爱不爱”的问题叨逼叨了好一阵子,给他肉麻的不行。
可要说乔绍廷心头没活络过,那也是假的。甚至趁着进京出差的机会,他还去最高院找了鲁南一回。也是不巧,赶上鲁法官那几天参加封闭培训。乔绍廷一圈转悠下来,不仅见着了张弢和焦志两位法官,甚至傅庭都打上照面了。唯有鲁南,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最高院的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人家说了,南哥就这样。惦记着要找他吧,他满世界地忙活。可要等他主动找上你,那您可就自求多福吧。
乔绍廷也跟着乐呵。好像确实,也是这么回事。
等回到津港,日子还得照旧。好在那段时间津港没出什么耸人惊闻的大事,律政圈里却是往来频繁。有那么一次洪图也不知存的什么心,在聚会上眼珠子咕噜一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一同行姐妹介绍给了乔绍廷。
大家都是成年人,俊男美女大大方方。虽说互相也没看对眼,能聊的话题倒是不少。两人约了几次饭,没想就此在圈子里传起了绯闻。从萧臻转述回来的话来看,这一出可谓是致广大尽精微,律政圈地震级别的联姻,日后不在津港第一高楼摆上80桌酒席绝不罢休的那种。
他一个乔绍廷,一个章政,律政圈两大知名钻石王老五,盘靓条顺英俊多金。给这两位编排过的绯闻对象从权势滔天的富婆委托人到争锋相对的律政俏佳人,有哪一段不是为人津津乐道的。这回好歹稍有苗头,算不上纯粹的造谣生事。
乔绍廷自诩被薛冬荼毒多年,对此类桃色新闻早已免疫,从来是不解释不回应,走的是清者自清的传统路线。
说白了,人都有点茶余饭后八卦看戏的小趣味,再者绯闻这东西是把双刃剑,任谁不赞叹一句津港乔律果然风流,魅力无边呢。他自个儿求个问心无愧就是了。
于是有人推波助澜,有人缄口不言,这波绯闻愈演愈烈,一直到两天前,连乔绍言都在电话向他问起这事。为防止他亲姐真给忽悠进去给他存份子钱,乔绍廷这才认认真真给自己辟了次谣。
“没有的事,姐你可别告诉我,都已经传到咱爸耳朵里去了。”
“有没有传到咱爸耳朵里我不知道。最高院的朋友倒是已经来恭喜过我的刺儿头弟弟了。”
“你说鲁南?”
“和鲁法官有什么关系?是我在最高院的同学。看不出来啊,你乔绍廷在最高院都出了名了。”
“姐你就别跟着起哄了。那——那个,那你怎么说的?”
“我怎么说?我不知道我能怎么说。行了——我说谈恋爱也不违法乱纪。干什么?你喊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喂——喂——”
好嘛——这下可算是盖棺定论,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都说律政出渣男,还真有人三个月前上京追爱感天动地,三个月后就已移情别恋另觅新欢。这不妥妥一渣男行径么。
乔绍廷头都大了。
自己过往积攒的名声在最高院的法官们看来是好是坏,他从来也没在意过,更别提是私生活上那点掰扯不清的东西了。
可不知怎的,这回“最高院”三个字一出,乔绍廷是真心虚了。
他们做这行的有底线,但底线着实也不高,到头来真真假假乱传一气,叫人觉得自己真吃了熊心豹子胆,都敢拿法官寻开心找乐子了。
有些事他还没完全想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鲁南不是他会去随便试探的对象,更不是什么所谓的乐子。
挂了电话,乔绍廷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他盯着通讯录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拨给了鲁南。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时间点他就没抱什么希望,所以即便此刻萧臻敲门想进他办公室,乔绍廷也没拒绝,示意先等一下。没想两秒钟后电话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了鲁南久违的声音。
“喂,乔律。”
乔绍廷心头一跳,一下就转过身去,拖着转椅往窗边移动,“喂,喂,鲁法官。在忙呢?”
他这什么都没干,在听到鲁南声音的一瞬间却跟被抓包了似的,心是更虚了。可与此同时,在他情窦初开的青少年时期也不过如此,是那种欣喜不已,心跳不已,是那种抓着电话手都在出汗的紧张。更有意思的是此时他背后还站着萧臻,年轻的萧臻律师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一定是意味深长的,乔绍廷根本不用看就知道。
“没有。”鲁南似乎在一个相对嘈杂的地方,问:“有什么事?”
他听起来一切如常,太正常了。他一个最高院的法官,对面一个打过几次交道的外省律师,态度不可谓不好。可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凡是有心之人都不难捕捉。
乔绍廷知道,鲁南或许并不太愿意接这个电话。他的回应平和却简短,当初他们之间那些轻松的调侃和隐秘的亲近之意都已经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乔绍廷内心有些发堵。眼下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他忍住了这种不适,很快轻松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问问,上回来北京时给你带的津港特产,搁在胡同口东北菜馆里的那罐,开了封还是得放冰箱里,不然存不住。”
乔律师显然是对这通电话毫无心理准备,纯粹的没话找话了。
鲁南于是笑了。
他已经不年轻了。可乔绍廷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他想象着鲁南笑时的狡黠,想象着他说“谢谢啊”时的随性。好像在他身上总有那么一种神采,和年龄无关,和职业无关。
“不过我现在正在津港。等回头啊,回头找你吃饭。”
“等等。你在津港?”乔绍廷听出对方想要挂电话的意思,没等他开口就急道:“我来找你,就现在。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找你。”
有那么几秒钟鲁南没有说话。
乔绍廷压低声音,“鲁南?”
“行。”这一次鲁南很快地回应了。随后报了个地址,说自己到津港是来看望江啸的,算是私事儿。乔绍廷要是有急事可以来这个地址,先在那等他。
那地乔绍廷知道,离德志所不远,是个开在酒店大堂里对外营业的咖啡店。乔绍廷猜测鲁南大约就是住在这个酒店。挂了电话,他打算出门步行过去。
一回头,萧臻还抱着文件在那意味深长呢。
“那个——我出去一下。今天可能不回所里了。有事儿先放我这,章政要问起来不用回他,明儿我自己跟他解释。”
萧臻律师一贯眼观鼻鼻观心,很懂事地没把手里的文件交给他,并且做了个保密的动作,脸上笑嘻嘻的:“不耽误您,您先忙正经事。”
现在连萧臻都能来调侃他。章政昏庸,管理无方,德志所前途堪忧。
但乔绍廷不计较。他乔绍廷是什么人,真要抬杠起来连薛冬都难以招架,萧臻这点道行根本不在话下。
况且这话半真半假,他说道不了。
鲁南是他的头等大事。可他想干的却不是什么正经事。
乔绍廷内心快速回溯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起承转合。
说到底,问题出在不知安了什么心的洪图身上,后续煽风点火的也少不了德志所其他人。甚至连知道他对鲁南那点心思的章政现在也摆脱不了嫌疑。
他这么一琢磨,迅速就把矛头指向了他的陈年老冤种兄弟。没错,就是章政这老小子憋着坏呢,一想到自己惹上了最高院的人,为了最小化可能带来的风险,要不就强行把他给掰直回来,要不就摧枯拉朽棒打鸳鸯,这做派可不就是章政一贯的手笔。
乔绍廷也就奇了怪了。他章政一个吃火锅都较真的人,就看不出来自个儿就是如他所说天真又作死,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但怀疑只是怀疑。乔绍廷决定先办事,办成了再来给这群人校脑子。
他在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等了有两个小时,然后透过落地窗,看到有一辆白色SUV停在了酒店大门口。
鲁南从车里出来,开车的大约就是江啸,也跟着下了车。
从乔绍廷的角度,能看到鲁南依然瘦削的身影,依然是平整的白色衬衫配西裤。那天在指纹咖啡厅,他们见面的那次,鲁南穿的就是这身。然后他就拉开了鲁南的衬衫。
当时已经半醉的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对了,他在想,鲁南确实和那些法官都不一样。他幽默,生动,像一位自己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像一些夜半撸片时会出现的幻想。既想要亲近,又忍不住去侵占。但与此同时他却又跟那些古板的法官一样,在他的白色衬衫下的还有一件毫无情趣可言的白背心,他还得把它撕开,真是碍事。
但他还没来得及那样做就被鲁南推开了。哦对,他们还接吻了,或者说是他单方面压着鲁南吻了个够。
所以为什么鲁南没当时就把自己给逮了,还在事后彼此装模作样粉饰太平。而自己又为什么能晾了这事三个月之久。甚至还在正片之外,发展出了一不该有的绯闻花絮。
他是笃定鲁南对自个儿另眼相看,笃定可以和他一夜春宵,那都是迟早的事儿。既然如此,又何必急于一时。至于薛冬那所谓的爱不爱问题,他想过,却没敢往更深处想过。
现在——再次见到鲁南,乔绍廷觉得自己有些坐不住了。
因为鲁南就近在咫尺。因为即便这样,他还在同另一个男人没完没了的交谈。大约是说到了什么话题,鲁南的手自然地摆到那人的脖子处,整个人凑近了过去。下一秒,那人摆出了个极不耐烦的嫌弃脸,握住鲁南的手腕给拉了下来,却一时没松手。
鲁法官这次没再一个脱身把人往地上摔。他任由那人握着手腕,微微侧头,几乎靠向那人的肩膀,神情专注。紧接着他又好像放松下来,眉头舒展,笑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对方。
乔绍廷心中的笃定裂开了一条缝。
他们看起来并不算热络。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对待过鲁南,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鲁南,退让的,克制的,甚至是有些柔软的讨好。
乔绍廷拼命想要判断出那人对鲁南来说是否又是一个另眼相看的存在,但他无从分辨。只能眼看着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在一个拥抱后互相告别。
然后鲁南才注意咖啡厅里坐着的人。
他远远地朝乔绍廷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下
当谈话的地点从咖啡厅更换为酒店房间,刚关上门,乔绍廷便顺手拔了电卡,等鲁南回头想要查看时上前拦住了他。
几秒后灯光熄灭,被厚窗帘掩盖着的客房内重新回到了一片昏暗之中。
鲁南不是第一次被他这样充满占有意味的半圈在怀里了,接下去乔绍廷会做些什么也并不陌生。在最初的疑惑过后,他坚决地扭过头避开原本是要落在嘴唇上的吻:“刚才你说要上来,是说要反映一些重要的事,可没说是这个。”
这大概是两人相识以来鲁南对他最不友善的一次。更何况刚刚在楼下,对待他人时鲁南的态度甚至都算得上温柔。
乔绍廷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幼稚到了醋意翻滚的地步,可他也从未在鲁南这遭受过这种差别待遇。所以他充耳不闻,执着于鲁南的脸颊,耳后,脖颈,轻而细密地像是触碰,像是亲吻,一寸寸地掠过。
他看不到鲁南眉头深皱,被这种充其量只算得上是常规的调情手段扰到心烦不堪。
因为乔绍廷无处不在的煽风点火攻城略池,唤醒了深刻在鲁南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迫使鲁南不得不在应付乔绍廷的同时接受质询并且审视自己。他让一个律师过多介入了工作之外的私人生活。多次全无顾忌地进行一些亲密行为,或是意图在酒店发生性行为。在这件事上,应当承担责任的是否只有乔绍廷一个。
事实显而易见。这让鲁南陷入了片刻的迟疑中,无暇去做决定如何处置眼下的局面。
然后乔绍廷趁机摸索到了鲁南的手,穿梭入指缝,与他十指交缠。
那不是一双文职的手。
这双手干燥粗糙,指节粗大,没有半点文职的细腻柔润。即便被自己捉在手中,这双手仍是硬邦邦的,恰如鲁南现在给他的感觉。
但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的鲁南。因为他们曾经亲近过,若有似无的暧昧过,牵扯过。他甚至能肯定鲁南对自己心存好感。他们一度擦枪走火,也一度渐行渐远。纠缠至今自己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来找他,把他堵在酒店房间一再亲热,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曾经鲁南再放任一些,或者是自己更明确一些,他们之间或许早就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突如其来的懊恼催促着乔绍廷必须现在就去弥补这种遗憾。他亲了亲鲁南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伤疤,低声问他:“为什么来津港?”
他当然知道鲁南是因为江啸来的津港。但这不会是唯一的理由。说他乔大律师异想天开也好,自作多情也罢,乔绍廷就是认定了这一点。对鲁南而言津港不会仅仅只是一个地名,一个出差办案的城市,一个无关他乔绍廷的地方。
他当然也不需要得到任何的答案。
因为此刻他就在鲁南的注视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刻意地缓慢,每解开一颗便将衬衫揭开更多一些,直到将衬衫褪到了肩膀之下,拉出里面令人心烦已久的白色背心,伸手进去抚摸鲁南劲瘦的腰间。
从腰到后背,他抚摸地很放肆。没有了夜色和酒精的借口,这次他全然的清醒着。
乔绍廷知道,在进行到这一步时,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越界了。他已经剥开了对方法官的外衣,将自己的意图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了鲁南。他想要鲁南,各种意义上的,不仅仅是一个吻而已。
年长的法官面有愠色却隐而不发。与乔绍廷想象的不同,鲁南不是没有对面过这样的调情手段。通常情况下,他会选择遵从自己的本能反应,判断去接受一段正式的关系,还是拒绝这种直白的性邀约。
只有这次不同。鲁南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并非全无反应,这一点他骗不了自己,可内心却在抗拒。所以他最终选择了移开视线,用言语告诫:“你越界了,乔律。”
“对,我越界了。”
乔绍廷无意辩驳。他被鲁南这种微妙而隐忍的态度刺激到了,他太想知道一个衣冠楚楚,一个在所有人看来总是正襟危坐的法官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当鲁南被侵犯时会是什么样,他会愤怒,会感到羞耻,会被欲望所支配吗?
乔绍廷掀开鲁南的衣服,听到对方因此而瞬间急促的喘息,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了几个月前在最高院的高墙内,在空旷肃静的走廊里等待鲁南时的心情。这才明白那些番号里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制服情节,为什么这世上的大部分俗人会热衷于看禁欲者沉沦,上位者伏低。
白皙结实的胸口被乔绍廷大力地揉弄,这种几乎算得上是亵玩的行为使得鲁南微微睁大了眼睛,起伏的胸膛在乔绍廷的手中更显饱满诱人。他用力压制住鲁南,抵住他的额头,告诉他自己放不开了。
“你可以现在就打醒我,鲁法官。”
乔绍廷是认真的。他低头用力吻住鲁南的嘴唇,湿热的舌头伸进去逗弄着法官的,在接吻的间歇含糊不清地讲些同质化严重的肉麻话,他说“一直想见你,想这样——”
鲁南的额上泛起细密的汗珠,低低地喘息。他被乔绍廷略带粗鲁地箍住了腰,紧紧抱在怀里同他接吻。乔绍廷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确认鲁南的每一处都留有自己的印记,缠住唇舌吸吮缠绵,最终又跌跌撞撞地将他带到了床上。
他的法官被折腾地凌乱不堪,胸口因为刚才的揉弄而泛了红,仿佛整个人都是炙热的。眼神中带着些忍耐和难堪,一时清醒一时恍惚,显然也是情动的。
因为情动所以握在乔绍廷肩头的手指扭曲用力。也是因为情动,在乔绍廷俯下身再度吻上他喉结时摇头喊停。
终于得到了回应的乔绍廷没有照做。他亲了亲鲁南被舔得湿漉漉的喉结,转而去含住对方已经微微挺立的乳尖,一只手向下找寻到鲁南的皮带扣,灵活地去试探。
他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位法官抱有了这种念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性幻想远早于上一次在指纹咖啡厅。
他甚至想象过事后自己会从背后抱着鲁南,随心所欲,有一搭没一搭地亲他的肩头和耳垂。他会是个很体贴的一夜情对象,他会很温柔地说些安抚的甜言蜜语,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很性感,知不知道穿这样的衬衫和西裤看着特别的正经,正经的让人只想剥开他,对他实施犯罪。
在刚才上楼的短短几分钟内,乔绍廷几乎已经预想好了一切。从开门到关灯,从玄关的热吻到床上的前戏,从即将会发生的一夜情,到今后或许他们可以稳定地见面,做爱。
一切都很完美。不出所料,现在也正按照他的预想发生着。
除了一点。他几乎忘了,需要配合他完成这一切的恰恰是鲁南。
被同性压在床上任意玩弄,从指缝到耳垂,到眉骨的伤疤,被反复舐弄的胸部。耳边是乔绍廷愈发没羞没臊的情话,问他舒不舒服喜不喜欢。即便事情发展到了现在,挨过了内心的挣扎之后,鲁南依然没有丧失他的思考能力。
他依然洞悉一切,浅如乔绍廷怀揣的心思和自己被撩动的情欲,深如彼此晦暗不明,摇摆不定的关系走向。
所以不可否认,同乔绍廷做这些确实很舒服,但他并不喜欢。他不会喜欢看到自己耽于欲望或是沉迷情爱。
鲁南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你想要这个——所谓的,一夜情?是这么说吧。”
这句语调平淡,透着无谓和寒意的话让乔绍廷瞬间停住了,望向鲁南。
鲁南放下手臂。略微侧头看了一眼从窗帘缝隙透露的一点点光,然后重新看着乔绍廷。
“当然,咱俩睡一觉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乔律,你想过后果吗?”
曾经在这位法官眼中出现过的短暂的迷茫和慌乱现在已荡然无存,神色平静到近乎冷淡。
“你觉得我不在乎这个,对吗?”
乔绍廷无法回答。因为他读不懂鲁南此刻的情绪,更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一切突然变了味。
可能自己确实是天真。天真到认为鲁南可以轻易地接受和一个男人上床。
乔绍廷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脑袋发懵,就像那些坐上了被告席,正在接受审判的人一样,后悔着自己因为一时的脑热失智而酿成大祸。可能这么说的话自己又会遭到耻笑,笑他怎么会相信这世上会有真正的后悔。因为只有当结果不尽如人意时,人们才会后悔。
当鲁南选择开诚布公,面对着他的指控,在庭上巧舌如簧的乔绍廷律师甚至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为庭外的自己辩驳,脸上发烫喉咙发紧。
他仓皇起身,然后站在床前一语不发。
刚刚的缠绵像是一个太不真实的幻想。空气中热切,亲密,失控的气息都已经消失了。
但如果乔绍廷更用心一些的话。他会发现在那些直白而尖锐的问题背后,隐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落寞。有人需要一个清晰明确的回答,来告诉他这件事的初衷,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在等待乔绍廷的解释。
鲁南一眨不眨看了乔绍廷很久,虽然异常的疲惫,但他确定自己的情绪被隐藏地很好。
那天一直到最后,乔绍廷都选择沉默不语。在接下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没有再和鲁南联系。
之前的绯闻终究是绯闻。津港的律政联姻梦在经历了一个冬天毫无进展后已经烟消云散,又进行到了下一轮的酝酿之中。
期间因为之前的案子收尾工作,鲁南又来过两次津港。他们在公开场合见过几面,最近的一次是今天下午,在开会前方媛说了几句玩笑话暖场子,鲁南边展开文件夹,边笑着指了指乔绍廷:“这你得咨询乔律了,津港的街头美食光从点评上还真看不出来。”
乔绍廷朝方媛比了个OK的手势,顺着接话:“那两位法官可得吃我一顿请了。”
这当然也只是一句玩笑。当天晚上他依然清锅冷灶孤家寡人。寻了个由头,和章政薛冬再次约到了指纹咖啡厅。
待到午夜时分,面对章政和薛冬一晚上的例行嘴炮,组局的人心不在焉黯淡失落,也没心思参与进他俩之间芝麻绿豆家长里短恩恩怨怨。
他乔绍廷胸怀宽广,自那天之后,连章政疑似伙同洪图给他下套造绯闻的事都疑罪从无了,剩下这老兄弟俩还有什么可过不去的。
乔绍廷百无聊赖,偶然的一蔑,发现在绿植旁的位置安装着一个摄像头。从这个位置,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摄像头正对着某个角落。
那里是他第一次吻鲁南的地方。
乔绍廷心头大震,猛地望向吧台。韩彬正在不远处,带着他招牌的高深莫测的笑容,同时也望向他。
他怔怔地走向韩彬,想说的话卡嗓子口,便用眼神去求证。
韩彬擦完吧台又开始去摆弄他那堆瓶瓶罐罐,面对着乔绍廷笑意更深:“你以为鲁南没发现?”
所以鲁南当然发现了。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摄像头的存在,但他没有拒绝乔绍廷。他也知道会被拍下那么一段桃色秘辛,存留与否完全取决于韩彬,但他没有开口说过任何一句。在这之后,他更会知道是乔绍廷放任了某个绯闻的发生发酵,为的是将一切都圈定在某种界限之内,律政佳人也好,同性法官也好,不过都是乔律的一段风流。
他的鲁法官当然是无所不知的。包括乔绍廷那隐秘的私心,他曾经自信自己可以控制住对鲁南的渴望。
可他失败了。
他满脑子都被鲁南所占据,想着鲁南的各种样子。他的鲁法官豁达而爱笑,有时漫不经心有时又无所不能。他好像很容易就能跟身边的人打成一片,但你却忍不住想要更多地去了解他,挖掘他的内心,得到他更多的关注。对了——他喜欢美食,也许他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吃东西,但也从不挑剔,一个街边的小酥饼都能让他露出赞许的眼神。他来津港的这几次,自己都没有好好带他去几个熟悉的老倌子,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那种。
这些无关情欲,甚至于琐碎的念想并没有随着两人关系的疏离而减少一分一毫。恰恰相反,时间越久,在乔绍廷的脑中却愈演愈烈。
到现在他根本已经无暇理会韩彬的似笑非笑了,唯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同一时间汹涌而至,盘旋在乔绍廷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乔绍廷很想用一醉方休来惩戒自己的后知后觉,但他今晚绝对不会去沾一滴酒。
他回去推了推已经半醉的薛冬,“上回我说,为什么总惦记鲁南,就总对他的事上头。你说过是为什么?”
没等薛冬开口,也没等闻言的章政做出任何的反应。乔绍廷猛然抓起车钥匙,大步往门外走去。在已过零时的深夜拨通了鲁南的电话,“鲁法官,我想见你。”
他记得津港的薛冬律师,他的冤种兄弟,他最信任的朋友曾经给他下的判词。他曾一再回避一再拒不执行。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被改判。
“乔绍廷,你爱上鲁法官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