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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光启市特别冷,漫天的飞雪不说,就连平日里行走的路面每过一晚都会结上一层新的冰。原本,朝晚跟陆沉约好了这时候一块儿去瑞士滑雪,但自年会那夜在她家门口分别,他们已有半个多月未见。
陆沉很忙,长时间的出差也常见,但从未有过无理由失约的情况。
无论如何,陆沉总是能找出时间与她说话。
他们就像大多数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有说不完的话。既会从路边偶见的一株花草聊到科学家新发现的小行星,也能从朝霞四起说到华灯初上。她总有话可以说,陆沉也总有话可以听。
而这半个多月来,她不止一次地给陆沉拨过电话发过简讯,却通通石沉大海。
再后来,陆府的门槛她也踏过好几回,但她不仅找不到周严,就连平时照顾陆沉起居的王姨也不知所踪。
一日强过一日的不安蔓延得极快,像丛生的葡萄藤,将她整个人缠住。逐渐地,在夜深的时候,她开始不住地回想那些过往的细节,试图找出更多有关于陆沉消失的蛛丝马迹。她反复翻看聊天记录,发现他们俩最近一次互通的简讯停在了年会那晚的两则“晚安”上。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她潦草地在纸上涂写,焦急地回想,却不知为何记忆总是零零散散,像从湖里打捞出的绿藻一样杂乱。
关于年会那晚,她唯一能回想起的,大概就是酒宴之后陆沉拨冗送她回家,而她似乎在回来的路上睡了一觉。那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当时她几乎是惊醒的,醒来发现陆沉正动作轻柔地为她掖着滑落至膝盖的小毯。
“抱歉……不小心睡着了。”她记得自己当时应该是这么说的。
“没关系。”陆沉伸手将她散落的几缕头发拨到了耳后,眼神一如既往。他说:“你做恶梦了。”
“……”
她当时回了什么来着?
她记不清了。但凡再想深入些,就止不住地头痛。光影似乎以实体斑驳在她的记忆深处,一切变得影影绰绰而难以接近。
——
陆沉失联的第十五天,她发烧了。
前一晚,她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冷汗濡湿了她的背。第二日一早,便毫不意外地开始发烧。高烧中,那些糟糕的情绪像爆炸一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黄昏后,安安带着庆吉巷巷尾网红店的珍珠奶茶跟碧波路转角粥铺的猪红粥来探病,眼里写满担忧。
安安平时的话很多。朝晚每次在与她聊天的时候,反而成了听话的那个。
她喜欢听安安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尤其是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好像能从密集而活泼的絮叨中分有生气。但这回,安安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替她掖被角、拿药、递水,以及满目担忧地看她。
她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顺手拉住安安的袖子,瓮声瓮气地宽慰道:“安安,你别担心了,我很快就会好了的。昨天晚上是不小心踢被子了,所以才……”
这自然不是真话。她发现自己现在撒谎越来越顺嘴。
她蓦地想起之前跟陆沉讨论过所谓的“善意的谎言”。回想起陆沉当时的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沉在说谎这件事上从不遮掩。思及此她又有点生气。
陆沉失联得突然,像是连不像样的谎话都来不及编,就凭空消失了,跟屋外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一样干净。
“朝晚。”安安反握住她,酝酿了很久才决心道,“我刚刚在街角好像看到陆沉了。”
朝晚闻言身形一滞。“什么?”她的声音里有清晰易察的震颤。她双手紧紧地抓住床沿,脸色惨白,满头大汗,连指尖都开始失去血色。
“你别起来呀!”安安手忙脚乱地按住她,急切地将一条灰色的丝巾放在了她的手上,道:“这是他落在地上我捡到的,本来想交还给他,但是没追上。我知道你能用得上,所以你拿着。但是得躺好!不要再吓我了。”
“谢谢你,安安。”她攥住那条还沾着凉气的丝巾,无比感激。
安安摇摇头,笑着回她:“等一切都好了,你得请我撮一顿最好的!庆吉巷的涮牛肉,我早就想好了。”说着,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好。”朝晚郑重地点头,接着握住丝巾,闭上了眼。
各种各样的人类情绪顺着丝巾慢慢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焦急而费力地层层推开那些喜悦的、期待的、紧张的、愤怒的、满足的、嫉妒的、辛酸的他人的情绪,喧嚣与混乱从她的身边呼啸而过,耳膜被数量庞大的波动情绪频繁震颤。她就像是在暗无边际的旷野里逆着裹挟碎石沙砾的狂风去找一株黑色洋金花。
像是过了好多年,在意识里奔波煎熬的朝晚终于触碰到了她要找的那一丝有关于陆沉的残留的“存在”。黑雾之后,那“存在”如寒冰坚固不化,也如露如电稍纵即逝——
她所感受到的,是平静之下的绝望、细碎得能扎进毛孔的痛苦、高烧的无助与混乱,以及溢出血腥味的疲倦。
至此,她终于可以笃定,陆沉出事了。
她似乎能透过黑雾看见那场景的发生。陆沉带着见血的伤撞倒了一块黑板,然后他拍拍袖口的雪粒跟灰尘,慢慢地将它扶起来,再体面地向店员致歉。而丝巾也在此时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袖口滑落到了地上。谁都没有察觉,就如彼时的她一般。
失态的狼狈在那一瞬出现在一丝不苟的他身上,暴风雪与路人都做了见证,但她不在。彼时的她昏沉在梦里,对着一片感受不到的虚无束手无策。
——陆沉是来找我的吗?
她的心底浮出一句疑问,随后又变成一句陈述。
——陆沉是来找我的。
咖啡店就在客厅东窗的对面。从陆宅到她家,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就算在市中心不堵车,开车也需要很久。如果只是单纯想喝咖啡,陆沉是不会拨冗来这么远的地方的。他并不是一个会对身外之物轻易产生执着的人,更何况,这家咖啡店的咖啡并不好喝。
情绪的波动将带着倦意的血腥气一把推到了她跟前,猝不及防地,她被这浓重的血腥气猛地呛出了眼泪,咳嗽着回过了神。安安在一边紧张地看护,寸步不离,搀着她的手心冒出了细密的汗。
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下定了决心——
她要尽快找到陆沉,天涯海角也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