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其实沉香一开始挺待见哪吒的。
桃山之战结束后，杨戬去天庭交代玄鸟一事，顺便跟那几个做赏银捕手时交好的兄弟作别，留沉香在华山旧所打扫房子，收拾收拾好长住。
每天的清扫倒也忙碌，但沉香从早干到晚几天下来也只打理好了三分之二，况且一路上都有杨戬和哮天相伴，冷不丁只剩他自己多少还是有点寂寞。
沉香就是这个时候认识哪吒的。
风火轮，乾坤圈，远远一站就等于自报家门。沉香见哪吒突来造访虽觉奇怪，但也并不惊讶。
哪吒帮他打扫屋子，也不嫌脏的挥着混天绫去勾掉墙角的蜘蛛网，反正他手上一惯劲儿混天绫就又完好如新。哪吒还指点他九转玄功，告诉他这不够快，那不够力，比之杨戬只示范不解释的教法细心多了。偶尔闲来无事哪吒还给他讲讲天庭里的一些趣事，但是没有一个是关于杨戬的。沉香心里好奇，嘴上却不愿多问。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一日哪吒正跟沉香切磋，边比划边告诉沉香这是什么招数之时，杨戬回来了。
哮天冲进院子，沉香头一次见哮天没先跑向他，而是直奔到哪吒脚边撒欢般的蹭他，哪吒笑着弯腰揉了一把哮天，“好久不见啊，还这么人来疯。”哮天等他揉完，这才跑向沉香狂摇尾巴，要他摸头。沉香勾起唇角，用仍旧不太熟练的手法摸了摸哮天。
再抬起头时，沉香就愣住了。
哪吒不知何时已扑到杨戬怀里，抬头跟杨戬絮絮叨叨这些天的生活。杨戬一手圈住哪吒的腰，另一只手用衣袖帮他擦去额上的汗珠，随口问他，“你没说我什么坏话吧？”
“当然没有，”哪吒噘嘴，“你的糗事只有我知道，不许别人觊觎。”
沉香这才知道为什么哪吒讲的故事里没有杨戬。而他也是第一次见杨戬那样子抱着另一个人。
“那就好，否则被沉香揪住小辫子可是要被笑话一辈子。”杨戬松开搂着哪吒的手向他走来，沉香心里莫名雀跃，他想应该是挺久没有见到杨戬的原因。
杨戬揉揉他的头，被他不耐烦的拿手拍掉，却也不恼，“这些日子辛苦你啦，跟哪吒处的好吗？”
沉香看着他嘴角边的和煦笑容，竟有些后悔刚刚拒绝了他掌心的温度，闷闷的道：“不累，挺好。”
杨戬回身招呼哪吒进屋，并向哪吒伸出手去。
沉香不会看错，他们交握的手是十指相扣。
他的呼吸为此窒了一下。
三个人吃完饭，哪吒说既然杨戬回来了，他也不必留在这里陪沉香解闷了。
杨戬和沉香送哪吒离开，在院门口，哪吒先跟沉香道别：“九转玄功好好练着，过几天我再来的时候可要检查的。”沉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哪吒又如先前那般偎进杨戬怀里，跟他说：“我走啦。”
“嗯，”杨戬环着哪吒腰身，望进他眼里认真叮嘱道：“注意安全。”
“知道了二哥，你放心。”哪吒说完，踮起脚亲向杨戬，杨戬配合的低头凑唇，两人轻轻吻别。
而这一切全没避讳站在一旁的沉香，仿佛天经地义。
直到这时，沉香心里的怀疑才彻底被证实。
杨戬跟哪吒是道侣。
哪吒叫他二哥。自己能叫他什么呢？
只有舅舅。
等哪吒走了，沉香问道：“你叫他来的？”
“嗯？对啊，”杨戬习惯性的转了转肩膀，“这不是怕你一个人无聊么，让哪吒过来陪陪你。”
沉香默了默，没接话。
杨戬既然回来了，便日日教沉香武功和法术。其实沉香自己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这些年，武功实属不低，只是招数狠辣，多为旁门左道暗器小刀，而杨戬教他的，大多只防身却不伤人，或许也是想着通过正派扎实的武功路数去磨一磨沉香尖锐敏感的性子。
沉香学的很认真也很快，当年在金霞洞，从没人肯这般倾囊相授的教他，如今有了杨戬，沉香自然求知若渴。何况杨戬堂堂一代战神，沉香打心底羡慕他那身功夫，以及那种气定神闲泰然自若的气质。不像他，时时不安的绷着全身，眼神紧张的四处打量，他知道这种差别的根源其实都是实力上的差距，所以他恨不得学的再快一些、再多一些。
心急就容易走火，沉香有一次半夜打坐练习内功之时气息就出了岔子，紊乱的内息给他逼出了一身冷汗，他身子却动不了半分，连张口呼救都做不到。是哮天先听到了沉香急促混乱的呼吸，拉着杨戬急忙赶来。
杨戬推门一看，立刻抢身上前将沉香搂在怀里，手抚上沉香的前胸，用自己的内力去调整沉香已经完全乱掉、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内息。沉香无力的靠在杨戬怀里，感受着他的手一次一次抚过自己的胸膛，那种类似小动物露出柔软肚皮所产生的不安让他很想蜷缩起来，可一是他现在浑身麻木，动弹不得，二是……那只手，实在温暖。
原来被人抚摸是这种感觉。那已离他十多年远的记忆又回到脑海，那是他母亲的手，搂着他，抱着他，而现在，这只手换成了杨戬的，用同样温柔的手法安慰他、拯救他。
沉香在逐渐平稳的内息所产生的疲劳与舒适中昏睡过去。
醒来后，他睁眼便瞧见了坐在他床边的杨戬，他正看着外边出神。感受到他的目光，杨戬转头看向沉香，手摸向他的胸口，沉香惊得浑身一缩。杨戬伸到一半的手因为他的反应顿住，随后无事发生般的笑笑，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只是想看看你的内息有没有调匀，感觉怎么样了？”
沉香因为自己这种下意识的排斥动作而懊恼的皱眉，杨戬误解了他的表情，以为他还难受，便对他说，“若是没好，我再用内力帮你。”
“不必了，”沉香赶紧摇摇头，手撑着身子坐起来，示意他已经痊愈了。他试着转了转内功，发现内息全部归位不说，隐隐有种温暖而有力的暖流在他体内随之游走。
他猜是昨晚杨戬帮他调匀内息之时，他的身体就已经吸收了来自杨戬的一些内力，不觉间内功已反倒有所长进。
杨戬看他应该是没事了，又叮嘱道：“练功不急于一时，这是被我发现了，要是没人来救你怎么办？切勿因小失大，以后我们白天练功即可，晚上只用来休养生息，来日方长，我们一点一点来。况且有我在，你还怕武功进展缓慢不成？”说完，杨戬朝他抬了抬下巴。
沉香看着杨戬自恋的神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今天不用你做饭了，我去打点野味咱们烤着吃好了。”杨戬站起身，吹了声口哨，哮天便从院子里奔到他脚边，“走了。”
沉香坐在床上看着一人一狗离去的背影逐渐消失，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暖和和的，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手心的温度。
感谢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但他捕捉到了杨戬话里的那句“来日方长”。他爸爸、他妈妈、申公豹、还有其他零星几个对他好的人都早早离他而去，可那是杨戬，既然他说了以后，那他应该真的可以一直待在杨戬身边。
……可以吗？
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沉香突然痛恨自己生性多疑的毛病。
哪吒每隔几日便要来这里一趟，每次来都如他所说，检查沉香的武功进展，顺便再给他点拨几招。
杨戬坐在槐树下撑着头看，懒懒的跟哪吒说，“吒儿，要不你全权负责沉香的武功吧，你教的比我好多了。”
沉香心里一紧。
“我不行，”哪吒一个乾坤圈抡过去，被杨戬娴熟的稳稳接住，“你还不知道我有多没耐心么。”
“嗯嗯知道，我可太知道了。”说罢，杨戬玩味的挑了挑眉，引得哪吒几步走过来，拳头结结实实的招呼在杨戬身上，杨戬也不躲，反倒笑的更开心了。
沉香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互动，半点也插不进去，那是他们俩之间共有的秘密，自不必明说，却是他这个外人永远无法涉足的。
不过终归在心里松了口气，还是杨戬教他。
哪吒又让沉香把九转玄功施展一遍给他看看，做到某个转身劈掌的时候，哪吒“哎”的喊停，“这里不对，应该是这样发力。”说着，做了一遍给沉香看。
沉香正准备跟着学，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杨戬突然站起身，走到哪吒身边，“吒儿，当初我教你的那些都忘了？沉香做的是对的，倒是你，这么多年这一招始终没改过来。”
杨戬从身后虚搂住哪吒，一手把着他的肩膀，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两只手一齐配合，带动着哪吒完成了这一招。
“明白了？是这样发力。”杨戬松开手看着哪吒揶揄的笑。哪吒面上过不去，虽然心里知道自己动作不对，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输，“管他呢，能打人不就行了。”说完抱臂撇嘴头一抬，哼了一声便不理人了，转身就去找哮天。
杨戬看着哪吒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回过头跟沉香说：“你接着打完这一套，我看看如何。”
沉香一招一式毫没错误的施将出来，心里想的却是，原来哪吒的九转玄功是杨戬教的，不是玉鼎真人。
全部施展完后，杨戬点了点头，微笑赞他，“很好，比我当年学的快多了。”沉香心里难免欢喜，但是一个念头转瞬划过，那比之哪吒呢？
“练了一上午，你先歇歇吧，茶给你倒好了，现在应该凉的正好可以喝。”杨戬说完，便走向了另一边对着哮天犯别扭的哪吒。
沉香去槐树下坐在了杨戬常坐的位置，端起桌子上杨戬给他备好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口。
刚刚好的温度，茶水泛着苦涩。他其实不爱喝茶，但他知道这是杨戬废了一番心思弄到的上等茶叶，他不能不识好歹。
目光不自主的滑向另两个人。杨戬从身后搂着哪吒，低头不知说着什么，没几句哪吒便被哄好了，在杨戬怀里转身，顺势在杨戬肩头来了下他刚刚做错的那个劈掌，杨戬配合的装作受伤嘴上喊痛，哪吒明知他在做戏却还是伸手又在他肩头揉了揉。
沉香收回视线，仰头干了手里那杯茶。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沉香皱了皱眉，是因为喝到底了吗？这口茶格外苦。
他拿起茶壶，又把这个茶杯重新斟满，站起身接着练功了。
杨戬跟哪吒没一会儿也牵着手回到槐树下，跟哪吒闹了半天杨戬有些口渴，顺手端起那杯倒好的茶喝了。
余光一直关注这边的沉香见了，心中莫名暗喜。
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没太察觉到这丝情绪。
“呼”的一声，沉香的元神从体内燃起，但没过几秒，便又如蒸汽般“腾”的散去。
“还是不行。”沉香气馁的垂下肩膀。
他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的元神并不能像其他神仙那样收放自如，但他一直以为是他自己法力不够的原因，所以一开始并未在意。但是这些天，他一直跟着杨戬修炼，法术虽说不上突飞猛进，但召唤元神这种程度应该可以轻松做到才对。
可他依然不行。
“召元神呢？”杨戬从屋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问他。
沉香脸红了红，低低应了一声。
现在不到清晨四点，他们平时都是六点左右才起床晨练，但沉香不想让杨戬看见自己连元神都召不出来的狼狈样子，所以选了一个杨戬平时睡的最沉的时候偷偷出来尝试。
杨戬走过来，双手轻轻扳住他的肩，手腕往后一转，带动他的身体跟着挺直。
“不必因为这种事沮丧，”杨戬正色道，“其实以你凡人的肉身，能孕育元神本已不易，能召唤出来更是难得，沉香，你已经足够优秀了。”杨戬看他站直了身子便将手放了下来。
“再者，你的元神虽然不能随意唤出，但它一直蕴藏在你的身体里，随着你法力的增长，元神也会越来越强。在你身处险境或者受巨大外力冲击之时，不用你特意召唤，它自己便能被激发出来保护你。”
沉香听着杨戬的话，虽然心里宽慰了些，但还是难免失落。
“何况，”杨戬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你要是觉得不保险，我还可以教你许多其他厉害的招式，保证你不会被恶人所欺。当然，若真有一天落到生死一线之际，你放心，还有我呢。”
沉香看着杨戬嘴边温柔却自信的微笑，唇角不由得也跟着轻轻弯起。
是啊，他还有杨戬呢。
“行了，”杨戬抬手理顺沉香刚才被元神鼓出的真气而弄乱的刘海，又打了个哈欠，“回去接着再睡会儿，这才几点就开始折腾我啊臭小子。”
沉香跟在杨戬身后回了房，关门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不再下意识的排斥杨戬的触碰了。
“沉香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杨戬边吃着饭，边笑眯眯的夸他。
杨戬从来不吝啬他的赞赏，可每每被杨戬表扬，沉香都难为情的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以后有意常做那些被他夸过的菜品。
其实刚开始，沉香的厨艺也实在一般，但比之杨戬的一窍不通，他毕竟还是强多了。于是他自觉的包揽了厨房的一切事务，杨戬成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全靠沉香伺候着好吃好喝。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沉香看见杨戬正在院门口等他，身边没跟着哮天。他有些疑惑，走过去问道：“干嘛？”
“带你去集市玩一圈，”杨戬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顺便换换口味。”
对于人间，沉香可以说是陌生至极。婴儿时期对人间的记忆几乎都随岁月化为尘土，长大后在神界闯荡的日子里又哪能腾出心思去人间闲逛。
所以当沉香站在熙熙攘攘灯火通明的集市入口前时，他惊讶的几乎走不动道。看着这与神界完全不同的景象，还是杨戬的声音将他的意识拉回，“走吧。”
花灯、偶人、拨浪鼓、风铃……许多神仙不以为然的、神界从来没有过的小玩意，沉香在这几百米的长街见识了个遍。这些有趣又幼稚的东西勾起了他在幼时未曾得到满足的童心，每一个都让他忍不住放慢脚步细细端详。
杨戬跟他说，要是喜欢的话就买，随便买，他今天身上带足了银两。沉香摇摇头，这些东西他只是好奇，却并不想要。
直到路过一个卖海螺的商铺，沉香停下脚步不动了。
杨戬始终跟他身后不远处，慢悠悠走过来后低头看了一眼，问沉香：“你也喜欢这个？”
也？沉香不解的看向他。
杨戬伸手拿起一个白色海螺，上面布满精细的条纹，美的不像自然之物，“我和你母亲也喜欢。小时候我们常拿这种海螺吹着玩，放在耳边还能听到海的声音。”
沉香看着杨戬的侧脸短暂的出了神，透过那张俊美至极的面孔，他仿佛看到了母亲。
“我要这个。”沉香跟老板说。杨戬付了钱，两个人接着往前逛。
握着手心里的那只海螺，沉香的注意力逐渐从摊位上的商品转向了身边拥挤的人群。
与神仙周身都有散不去的冷淡不同，这里的人连情绪仿佛都带着热度，让他感受到他从未体会过的烟火气。
他看着迎面走来的一家三口，父亲将孩子举在头顶，孩子抓着父亲的发髻骑大马似的晃荡着搭在父亲胸前的小短腿，母亲则依偎着丈夫，时不时逗一逗坐在父亲身上的孩子。
这在人间最常见不过的场景，却是他沉香做梦都不敢想的幻境。
杨戬感受到了沉香情绪的低落，伸手揽上沉香的肩膀将他稍稍带进怀里。沉香没有挣开他，实际上，他现在特别需要身边的这份温暖。于是他又不着痕迹的往杨戬怀里靠了靠。
“要吃这个吗？”杨戬在一个摊位前停住，带着沉香也不得不停下来。“见过没？这是糖葫芦，可好吃了，买一个给你尝尝好不好？”说完也没等他同意，杨戬就跟老板要了一串，接过来递给沉香。
沉香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确实算是换口味。
不等他把这串糖葫芦吃完，杨戬又一口气给他买了一堆小吃，多到沉香自己已经拿不下，需要杨戬也腾出双手帮忙。
肩膀上的热源骤然撤去，沉香有些不适应，杨戬刚刚搂了他太久，他已经习惯了那个温度，冷不丁接触到空气的左肩一凉。
“干嘛买那么多啊。”他抱怨。
“都尝尝呗，难得来人间一次。”杨戬以为他在埋怨买太多吃不完会浪费，其实沉香是在怨他为了拿东西都不能继续搂着他了。
在集市的尽头，杨戬看见一家卖糖果的店铺，赶紧带着沉香过去，跟老板要了两包。
趁杨戬掏钱的空档，沉香问他，“你爱吃糖？”这一路杨戬都只买沉香那一份，自己不要，沉香见他居然买了两包糖，以为杨戬也爱吃。
“当然不是，”杨戬把钱给老板，“是吒儿那小孩儿爱吃，我给他稍一袋回去。”
沉香一噎，冷哼一声，却问道：“那哮天呢？你不给它稍点什么？”
杨戬晃了晃手中拎着的一大堆纸袋，“你全能吃完？剩下的足够哮天那份了。”
沉香扯了扯嘴角，讥他，“差别对待。”
“是啊，”杨戬不紧不慢的回道，“只带你来却不带他俩。”
沉香心头一暖，方才有些泛酸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等哪吒再来的时候，杨戬便把那袋糖拿出来给了他。哪吒开心的收下，迫不及待的拆开一颗扔进嘴里，裹着那颗糖含混不清的说：“我都馋了好久了！还是二哥对我好。”
杨戬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我好了？但愿你下次跟我闹脾气的时候也记得我的好。”
沉香坐在门槛上看着，选择低头挠了挠哮天的下巴，让哮天舒服的眯起眼仰起头。
“二哥哪天你也陪我去趟人间吧！”沉香听见哪吒说。
“好啊。”那是他不用想也知道的杨戬的回答。
已是初春时节，这夜却突然下起了大雪。
沉香跃上屋顶，坐在雪中发呆，脑海中思绪万千，却又都深思不下去。
“想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那人熟悉的嗓音，在雪中更显清冽。
沉香面上一热，刚刚在杨戬出现的前一秒，他好巧不巧正在想他。
“没什么。”
“哦，”杨戬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口琴，“给你吹一曲？”
他点点头。
耳边传来口琴独特的旋律，沉香没什么音乐细胞，形容不出这乐声的美妙，只是这个他住了两月有余的地方突然映入了他的心中。
景色只有人在心安时才能欣赏。
雪虽大却无风，雪花静静地从空中飘下，在这山中的夜里，落在地上仿佛都能听到细碎的声音。月亮时不时被云遮住，沉香就在这若隐若现的月光里，看着杨戬忽明忽暗的面容，心中如这夜色般一片明净。
杨戬……其实比这景还好看。
他一直想不通，他们初见时，生性多疑的自己怎么就能如此笃定的选择相信他？甚至在一瞬间就判断出他绝不会在自己背后捅刀？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是因为杨戬身上那种光风霁月的气质。
那时的他当然也想不到，这风这月如今就近在咫尺的坐在自己身边，甚至与他血脉相连。
是真的吗？沉香恍惚间竟觉得这是在梦中。初春，静谧，雪夜，还有正为他吹着口琴的杨戬。
他忽然害怕这首曲子结束。他还远远没听够。他还想……让杨戬再陪他这样安静的待一会儿。多一秒也好。
雪花落在指尖才能感受到凉意，沉香在此之前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从小没享过福没被爱过的他，实在贪恋这份温柔。
……哪吒以后能不能别来了？
可哪吒又来了。
哮天懒洋洋的起身去迎他，仰头在哪吒伸出的手心蹭了蹭，以示欢迎，随即又趴回正坐在槐树下喝茶的杨戬脚边，闭上眼睛晒着太阳假寐。都是上万年的老熟人了，任是哮天也提不起热情回回去迎接。
哪吒顺手拿起杨戬那杯喝了一半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喝完还不忘抱怨一句“好苦”。杨戬宠溺的看着他微笑，也不置可否，只是伸手把哪吒揽进怀里，将他抱在腿上。哪吒是挣也没挣，乖乖窝在杨戬胸口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沉香再也看不见他。
收回投向院子的视线，放下手中洗好的碗筷，沉香随意抹了下手，把水擦干，转身拐进内室。
眼不见为净。
拿出笔墨纸砚，沉香难得想练字，是杨戬教他的这个法子，可以静心。
把纸铺平，随便磨了墨，沉香提笔就写。
他的字很一般，杨戬曾说他应该多练练，但他不是喜欢舞文弄墨的人，所以只有实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才会象征性的写几下。
可杨戬的字就很好看，虽然平时也没见他刻意练过，但他见过杨戬给他那几个兄弟写的信，上面的字迹娟秀飘逸，看着很是赏心悦目。跟他的人一样。
想必杨戬小时候在字体上没少下功夫，或许哪天可以让他教自己书法。
不知不觉已经写满了一整页，打算揭下这页换张纸的时候沉香才震惊的发现，他刚刚下意识间都写了些什么。
杨戬杨戬杨戬杨戬杨戬。满满的一页，从头到尾竟没第三个字。
沉香盯着这张纸彻底呆住。某些隐秘而不可说的感情似乎正以不可抑制的势头冲破束缚，将他拽入万劫不复之地。
在哮天的一声吠叫中沉香才猛地回神，手心中迅速燃起一束火苗将这纸烧了个一干二净，连灰都不剩。
待他再起身出来时，杨戬正目送哪吒远去的背影。
沉香抿了抿唇，等杨戬转过身来的时候沉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住？”
杨戬疑惑的挑眉，“我走了，你怎么办？”
沉香很想接着问他，那你到底是因为对母亲的承诺对我的责任才留下来陪我，还是因为爱我？
又究竟能陪我多久？
但不论答案是什么，眼下他毕竟仍在自己身边。
还奢求什么。
其实现在这样就很好。沉香不止一次安慰自己。
不好吗？杨戬教他武功法术，他给杨戬做饭打扫，有时他们还会一起去山上打猎，练习轻功的同时改善伙食，在某些静谧祥和的夜里，他还能听到杨戬的口琴。除了哪吒来的时候，杨戬大部分时间就只用来陪他。
天上人间哪还有第二个人能得到二郎真君的这种优待。
可是。
可是还不够。
沉香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但是在无数个完全不足为道的细节上，他简直计较的要死。
杨戬教他武功的时候从来不触碰他身子。
杨戬从来不会用衣袖给他擦汗。
杨戬从来不会搂自己的腰。
杨戬……从来不会像对待哪吒那样对待自己。
为什么。
这种情绪究竟从何而来又有何所求？
沉香知道，一旦他想通了这件事结局一定可怕到让他无法承受，或许不仅会毁了他，更会毁了杨戬。
所以沉香最终将这种情绪归结为占有欲。
他对他在这世上唯一血亲的占有欲。
验证一下吧，他想。
杨戬看着怎么都打不对这一拳的沉香，纳闷极了，“是我解释的还不够清楚吗？”
于是他第七次边演示边讲解的给沉香示范了一遍，沉香在旁默默看着，然而等杨戬再让他自己做一遍时，他依然按照错误的方式打出。
“嘶……奇怪，往常你学的都又快又准，怎么就这一招迟迟领悟不到要领？况且这招也不难啊。”杨戬苦恼的挠了挠头，“算了，那咱们不学这个了，我接着教你下一招……”
“你带着我做一遍。”沉香出声打断他。
“嗯？我不是都带着你做了好几遍了吗？”杨戬奇道。
“我要你，手把手教我。”沉香静静要求。
阳光正好，槐树也已抽芽，杨戬站到他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胳膊。其实是半搂的姿势，但他跟杨戬的体型差太大，沉香感觉自己完全陷进了杨戬环抱中的这个小世界。
心脏又快又重的撞在胸腔上，震得他无法思考，难受得只想弯腰。
身体因为这铺天盖地来自杨戬的气息而僵硬无比，沉香的后背感受着从杨戬胸口传来的热度，炙烤得他头昏脑胀面红耳赤，他听见杨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香你放松些，我带不动你的胳膊。”
“不……不必了，”沉香猛地发力，挣开了杨戬的环抱，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几步才堪堪停下，“我可能是……今天状态不好，我……我先回了。”说完，沉香便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屋。
杨戬莫名其妙地被留在原地，只好无奈的摊了摊手，转头对着哮天自言自语，“青春期的小孩儿啊，真难懂。”
沉香用后背顶上门，仰头靠着门框，大口喘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发现没用后，他干脆屏住呼吸，不再进气。心脏突然被停止供氧，倒是跳的慢了，但是一下一下重的让沉香的胸口闷闷泛疼。
……完了。
沉香绝望的闭上眼。
完了。
“我陪吒儿去人间一趟，你要一起吗？”杨戬这天陪沉香晨练完之后问他。
心沉了沉，“不去。”斩钉截铁。
杨戬带着哮天走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想来他上次一个人独守空房还是半年之前。
沉香在院里呆立了半晌，转身回屋。
回杨戬的屋。
站在门前，沉香将手放在门闩之上，犹豫只有几秒钟，他一把推开了杨戬的房门。
因为平时要帮他整理卫生，所以杨戬这屋他其实常来。
但是他今天不是来帮他收拾内务的，沉香进屋后在门口站着没动，眼神始终落在一处。
那是杨戬的床。
上面的被子还大咧咧的散在那里，杨戬从来没有叠被的习惯，除非沉香来帮他叠好，否则杨戬的床上看起来永远乱糟糟。
沉香的喉结滚了滚，咽了下口水，下定决心般的一步步走向杨戬的床。
在床边又伫立了一会儿，沉香弯腰摸了摸杨戬的床褥，细看之下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再纠结也没用，沉香索性心一横，身子一倒，整个人扑进了杨戬的床。
那让他怀念了半个月的气息，终于又重新将他密密包围。
还不够。沉香扯过一旁的被子，裹在自己身上。他没脱鞋，所以两条小腿还搭在床下，小心着不碰脏床单，大腿以上的部分却已都被严严实实的包在被子里。
沉香将脸埋进枕头，近乎贪婪的闻着属于杨戬的那股独特味道，干净、安全、让他疯狂着迷。
手指不自觉的攥紧床单，沉香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以婴孩在母胎中的姿势，沉沦在杨戬的被窝里，好似那人正亲密无间的搂着他。
就在这神魂颠倒之时，那个曾让他绝望的情感再一次被不容反驳的证实。
被子里面他的下身，已经悄然抬头。
空气中满是杨戬的气味，血液里流转的冲动让欲望直通他的头顶，沉香紧闭双眼，睫毛都在颤抖，终于还是忍不住将手缓缓向身下探去。
就在即将碰到的那千钧一发的一瞬，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
沉香猛地睁开眼睛，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他触电般地从床上跳起，跌跌撞撞的冲出屋子，狂奔上山，一路漫无目的的奔走，直到一条小溪边他才停下。
沉香跪下身子将脸埋进温度仍旧刺骨的溪水中，寒冷与窒息让他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那是他的亲舅舅，他母亲的亲哥哥，他刚刚居然差点对着自己的血亲发情！
沉香，你他妈疯了吗！
浑浑噩噩的下山，沉香脑子里乱得让他直想嘶吼。
自从跟杨戬一起生活后，他想念母亲的次数少了很多，尤其是最近，母亲几乎没有再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而杨戬。沉香一想到他便头痛欲裂。
他是他舅舅，他是他外甥，他们是流着同一条血脉的至亲，在这种关系中所产生的异常感情，他知道那被世人称作什么。
可饶是他天生反骨，那两个字他也想都不敢想。
杨戬拎着一堆东西回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里安静的诡异。
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推开沉香的房门一看，发现沉香用一条胳膊捂着脸正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
“哪里不舒服吗？”杨戬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了一旁的桌上，弯腰去看沉香。
有些艰难的将早已麻木的胳膊拿开，沉香露出的脸色苍白，“没事，可能今天累了。”
杨戬自然不信，追问他到底怎么了。
沉香看着杨戬担忧的神色，心中复杂的要死，可他哪里敢说真话，只好干涩的开口：“……我想母亲了。”
他听见杨戬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他坐在了自己床头，将自己的上半身抬起来放在他的腿上，一手搂着他，一手轻缓的拍着他的身子。杨戬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他。
沉香躺在他怀里，眼眶里有热流涌入，他闭上眼强忍下去。
他发现，好像只有在他想念母亲的时候，杨戬才会主动搂他。
这令他既温暖又绝望。
杨戬对他视若己出，他怎么敢，对他唯一的亲人产生如此肮脏龌龊的非分之想。
沉香被自己恶心到狠狠咬唇，胃里难受的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伏在杨戬膝头，“哇”的一口吐了出来，直吐的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再睁眼似乎已是翌日中午，沉香转着眼珠缓缓扫视一圈，没看到杨戬。抿了抿唇，口腔里味道清新，应该是杨戬帮他清洗过。
他撑着自己缓缓起身，脑袋仍有些发晕发沉，不过身子倒还可以正常走动。他慢慢往厨房移动过去，果然看见杨戬在里面手忙脚乱的捯饬。
“……咳。”沉香倚在门口，轻咳一声。
“醒了？”杨戬百忙之中转头看了他一眼，“饭还没做好，委屈你再饿一会儿。”
沉香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杨戬应该看不见，于是他问道，“你昨天给我带的那些东西呢？”
“嗯？”杨戬正忙得不可开交，一时没对上号，“哦，你说那些吃的吗？都在你那屋放一晚上了，早凉了，不能吃了。”
“没事。”沉香转头就走，任杨戬在厨房里“哎哎哎”的叫他也没理。
回到房间，沉香挨个翻了翻乱七八糟的袋子，还是先拿起一根糖葫芦叼进嘴里一颗。
山楂外面的那层糖衣在他嘴里被咬的咔吱作响，沉香的眼神晦暗不明。
“来吃饭啦！”他听见杨戬在外边喊。
沉香握了握拳，在推开门之前重新调整好自己，“来了。”踏出屋子，他应道。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的继续了下去，几个月里沉香的武功和法力都突飞猛进，哪吒还是时不时的来做客，杨戬仍是那般万年不变的悠然洒脱。
只是这些天里沉香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还常常上山，明明待的时间很长，却又什么野味都没带回来。
杨戬逐渐观察到了沉香的反常，在沉香又一次出门上山之后，低声吩咐哮天，“跟上去。”
等哮天回来报告他它观察到的情形时，杨戬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哮天说，沉香在山上，只是一直把头埋在水里。
溪水从他的耳边缓缓流过，在他的世界里始终盘旋不去的那些嘈杂声音都被水声没过，只有这时，他才能难得的静下心来，比什么写字好用多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没有办法不去想杨戬，不去嫉妒哪吒，更没有办法遏制心中这不断疯长的禁忌之情。
可是今天，连冷冽的溪水都没法抑制他身体里的躁动，他浑身依旧燥热不堪，憋的他实在想找一个发泄的出口，沉香干脆起身，一脚踏空直接跃入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水底的冰冷与黑暗让窒息的感觉变得强烈，沉香感觉他的意识逐渐离他远去，可是剩下的那个念头却被凸显的愈发清晰。
杨戬。
思来想去摆脱不掉的，只有杨戬。
“沉香！”在几乎隔音的水底，他好像听见谁这样慌张的叫他。
下一秒，他就倚在了杨戬的怀里。
杨戬死死搂住他的腰，带着他一起浮出水面，沉香憋气已久，一接触到空气便忍不住大口呼吸，缺氧的身子虚软无力，他只好伸手扒住杨戬的肩膀，这让他们靠的更近了，沉香感觉自己的脸颊几乎埋进了杨戬的胸口。
鼻腔中又是那种让他醉生梦死的气息，何况他们身上都早已湿透，他从没如此清晰的感受过杨戬的身体，那些平日掩在宽大衣袍之下的完美线条，此刻正带着溪水也冲洗不去的热度，严丝合缝的贴合着自己。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他就……
“放开……放开我。”可沉香的声音太过细弱，被水流声完全盖过去，杨戬全然没听到。
拖着沉香上岸之后，杨戬坐在草地上，让沉香靠在他怀中，想让他缓一缓。
哪知沉香一接触到地面便立刻激烈的挣扎起来，摇摇晃晃的想起身，就在纠缠间，杨戬感受到他的大腿蹭到一处热硬。
他心中矍然一惊，难道这孩子来这里是为了……
沉香简直羞愤欲死，他知道杨戬肯定感觉到了，这让他双手撑着杨戬的胸膛，死死咬着唇，一时紧张的手足无措。
杨戬看着怀中死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沉香，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打横抱起，让他稳稳的靠在自己怀中，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沉香没再挣扎，僵硬的身子在杨戬的怀抱中逐渐软化，乖乖窝在他的胸前，在这让他贪恋无比的温度和温柔里，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收拾东西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快，他跟杨戬平时都不是在意着装的人，加起来统共也没几件衣服，要拿的东西林林总总到最后连一个包裹都没太装满。
杨戬似乎早已料到，站在院中静静等沉香收拾完出来。
沉香走到他面前，低下头沉默着。
“要走？”杨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嗯，”攥着包袋的手紧了紧，“我想去人间历练几年。”
“也好。”
听到杨戬毫不犹豫的回答，沉香抬头望进了他的眼中。
那里一片清透，里面如实的映着这广阔天地。
自己也如其他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那样平等的映在他眸中，并无半分特殊之处。
沉香扯了扯嘴角，那么，“可以把你的口琴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