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改變永瀨廉的是大學,以及 17 歲那年逃家數週所遇到的一連串女人、男人。有些他不會記得名字、有些他不會再記得臉。片段裡他們搭配當年鮮豔的流行服飾、穿著平野紫耀愛用的香水,他們問「你到底在掙扎什麼?」、笑著說「你到底叫的是誰的名字?」
他曾以為那段日子是鮮豔的,回想起來卻是色調濃重的黑白片,有些明顯的色差、有些曝光毀損到看不見細節,嚐起來是渾沌的模糊的舌尖澀味。
他記得每天渾渾噩噩,如果徹夜沒睡就去學校補眠,若是清晨入睡過午就乾脆不去學校,輾轉住在朋友家、前輩家,保齡球館認識的女性帶他回家、夜唱隔壁包廂的男上班族帶他回宿舍,睡過多少不同的床,總是迷迷茫茫。
他想過逃回大阪,但他既沒臉回去、那邊也不會有答案。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無用的消耗這些鬱悶。
以為不回家、不上課、翹掉練習、擺出百般無奈的神情就能獲得解放,而 <15 歲的夜晚> 早過時了,但還沒 <卒業> 的幼稚並不了解自由概念、受困其中,對框架、對期待、對無從發洩的挫敗感感到厭煩,到最後仍然不理解自己在對抗什麼。
同學說,真好啊,傑尼斯靠臉就有薪水、有歡聲和仰慕,靠過超爽。
前輩說,你真厲害啊,一下子就站到頂尖 Jr. 前排,舞台目光一項不少。
鬼混遇到的女孩子摟上他的手臂說,好帥啊,哪哪,我們一起去玩嘛,海邊嗎?遊戲中心嗎?別沉著張臉,跟我們可以放肆的玩鬧喔。
他來者不拒。那些尖叫與羨慕讓世界太簡單了,勾勾手、一個眼神,他在聚會不乏被請客,在床上從來不缺伴侶。
他喜歡女人的柔軟,像水一樣化在被單上的嬌嗔呻吟。她們勾著他的手,在床事中笑著說,好年輕啊,廉君,明明不坦率卻還是想要得要命,真有趣。
他喜歡男人的強硬,用力撞入他的身體裡把全身都拆解。他們壓住他的肩膀,在高潮後舔過耳朵說,好可愛啊,廉君,想要壓抑自己又想要發洩,還在成熟階段呢。
而他還沒長成的身體剛好介於可愛的扭捏、性感的輪廓,可塑性最高的階段,無論往那邊伸展都是最誘人的角度,男人、女人,都太容易被收入手裡。
永瀨想起他們,多少帶點輕狂的自傲自滿,想要的都到手擒來,隱隱感謝那些陌生的懷抱即便是一點點的表面的認可,也填補了他膚淺的滿足,在擱淺而難以呼吸的日子裡像都像救命人工呼吸似、傳給他混沌的二氧化碳。
他們倚在床頭、摟著他的肩膀、或倚著陽台對他微笑(那種餘裕讓他安心、又會讓他羞得氣憤)稱讚,說他機靈聰明、說他傲嬌得可愛,說廉君有無限的可能呢。
然後他們會問,有喜歡的人嗎?
他在那個時刻會想起平野紫耀。明確的容貌化妝、昨天練習時穿的衣裝、讓他心底一顫的磁性嗓音,只有情感還是模糊的形狀,找不到正確定義與放置的位置。
曾經有位女性聽他說跟平野紫耀的軼事,連帶她也笑了出來,說「真是青春啊。」
永瀨記得事後看著她在手腕噴上香水,躺在床上漫無目的想『紫耀也是一樣的香水牌呢』,妄自想像被平野的味道所包圍,那讓他有種偷得的優越感、安心感。
她說「聽起來好有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他說「......可是好煩啊,我不知道要怎麼辦、越來越不知道該相處。想接近、但又不甘心認輸......我是不是心胸狹小?」
她說「或許是呢。但嫉妒也是無可避免的吧,因為互相都是可敬對手啊。」
他說「......我們不能不改變地走下去嗎?」
她說「不行呢。變了的話,還是有可能分開,但不變的話,你們之中一定有一個人會被拋下喔。」
記憶裡她的聲音帶著笑。
她說「要好好珍惜喔。」
偶爾他還會想起這些彷彿咒語般的夢囈。他不記得那是第幾個夜晚、不記得她的眼神、或話語中有多少真實,只剩印象中對方倚著床背板,看似輕描淡寫的語氣、夜晚在窗外勾勒出姣好的身材線條、用平野紫耀的氣味包裹著他。
那陣子不安穩的淺眠中,他想起先前在事務所集合,他有些遷怒地練習,不知情的 Jr. 笑鬧「喔喔,廉君大突破」,他也有些自暴自棄的跟著起鬨。
就平野紫耀皺著眉頭,對他劈頭一句「你怎麼忽然變了一個人。」而他被戳中痛處又不願坦承、像隻被踩到尾巴就暴跳的貓,氣得委屈。
他不知道平野已經往前走多遠,只感覺平野看穿了自己,那讓他更著急又更難為情。慌張地想提腿狂奔追上、又一股不甘的氣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超越平野、弟弟對待、還是被捧抱在手掌心。
往回看,那段時間或許並不單煩惱究竟要不要升學、要不要賭在傑尼斯,也還有更幼稚更渾沌的情感,關於他究竟要多迷戀要多嫉妒、要怎麼衡量與平野紫耀的距離。
沒有一個明確的轉捩點,他累倦又委屈,終究是回到家中拾起書本依應父母的期待準備應考。
意外的,在那個框架明確的書本世界裡,他能踏實地感覺到自己的前進,彷彿要把所有混沌的、不知如何是好的、迷惘的都發洩,他一股腦兒的拼命唸書。一本一本參考書、每個小時確實的累積,在那裡畫面明確、在那裡沒有平野紫耀作為標竿。
直到手中握著那封錄取通知信,他覺得自己終於呼吸了第一口空氣。大學就更有趣了。更多不同的人、不同的色彩、應接不暇。他來不及和周圍分享、也暗自有些勝利感,好像從小小世界的桎梏裡開脫。獲得了一張不同於以往的認可。
大家都在恭喜他,平野紫耀也在其中說著「廉好厲害啊」,他想真心的驕傲、興奮裡卻帶有些茫然。
他再見到平野紫耀,忽然覺得很多事情不用計較了。那些人、那些事、那張錄取通知,他通過它們到達的今天、終於能再次好好伸手握著平野的,海人在撒花冰河期溶解,而他只是有點尷尬地微笑、感覺到他們之間距離的形狀變得不太一樣了。
彷彿各自面對的風景間劃出了分割線,站上了同樣戰場的不同分野,站在一條河的兩端。
有什麼在胸口解開了。也有什麼被掏空了。
他或許應該慶幸,就像玩笑話說「離巢(平野)」,他終於可以不要這麼焦慮。
世界多了新的色彩,會去環遊地球各國的新同學、帶來各地經驗故事的朋友,原本小小的事務所和自己無從發洩的挫敗感像一個小池子,而讓他難以呼吸的沈重積水被導流,他再也不用被名古屋、被大阪、被東京過於狹小的範圍圈養。他不用只看著平野紫耀了。
握在手中開拓的小小角落,那些男人女人通過他的身體留下的擁抱,他可以更輕浮的看這個世界。他所經歷的、握在手上的,有一塊是沒有平野紫耀的痕跡的空白,完全屬於他,可以充實地、打心底地為自己驕傲,暗自摸索那個名為獨立的失落感。
而同時曾經因為對方一個單純的笑容就閃爍的心情、因為牽手打鬧就獲得世界的達成感,那些可愛與純粹已經無法滿足成長的身體與空間。
或許是是貪心,或許是放下了。或許醒了。他從荒淫日子裡得到的滿足感、他從對方沒有的地方取得的勝利感、他被打開的眼界,他全部都抬頭挺胸。
他鬆了一口氣。那個沒有平野的角落有點空虛,但作為交換、他好像可以不用再那麼用力嫉妒平野紫耀了。
而平野紫耀一如往常的溫和,有時帶嚴厲的,總是天兵的,彷彿有他、沒有他都一樣向前,永瀨偶爾有點氣餒。究竟平野紫耀是在什麼節點上長大,但那或許與他無關——哪,難道這是指,他們終究無法一起成長嗎?
他想過,如果就這樣下去,或許那個分水嶺會漸漸把他們分開。每個人終究都會選擇自己。
然後平野紫耀來跟他談出道。
他遲疑了。
——別,不要再次暴露我那微不足道的小心眼與期待。
終是沒有抵擋住誘惑的答應了。
——別騙了,心底多少是僥倖的開心。那是否也是平野的夢?
他終於是能跟平野綁團走久。他們還能在同一座荒野,隔著河平衡各自腳步向前。
忙得天昏地暗,馬不停蹄工作滿檔、沒有餘力沈浸在與自己的小心思拔河。而平野紫耀比他更忙、團體出了紕漏,他急著想趕快獨當一面,要擔起什麼樣的責任,不要被吞沒。
喘口氣的空檔裡,他茫然地想:他的緊張、努力想要追上,從來都是平野紫耀想要的方向嗎?是他們共同描繪的想像嗎?
是否平野更想跟穩重的神宮寺相處、更想跟海人打鬧、更想跟岸君胡鬧?是否其他人才是平野紫耀想要分享時光的人?他們共度的日子,曾經那麼緊密相處的時間裡,到底有多少還留在互相的珍藏裡呢?
只有在他們一個眼色相交他就知道對方想要什麼、像呼吸一樣直覺地了解平野紫耀的思考與需要,他偶爾會為此感到驕傲與優越。那是不是過往的殘影?已經是插在深處無法拔除的碎片,埋在身體裡隨著與痛感成長。
他似懂非懂地想起那些人對他說的話,青春期彆扭的傲氣的自己畢竟拉不下臉,嫉妒與挫敗感無可避免——或許是真的,他們沒有鬧彆扭、他沒有找到自己的小角落、他們沒有改變,就沒有現在——今天的他或許並不後悔。
沒有誰都不改變的另一條世界線,平野紫耀從來就會抬頭挺胸的前行,這也是必然。
他唯一感到惆悵的是,沒能直接、當面跟平野紫耀說過喜歡。
那是個模糊的概念,永瀨不能完全確定、也不敢承認,那個形狀究竟是雛鳥情節的追從、青少年的崇拜、還是青澀的迷戀。也永遠無法確認了。
如同自己的貪心,那是他遺留在夢境與過往裡的痕跡,淡淡的傷感——掩飾不甘,他總想取笑自己,哪來這麼多愁。眼前不還是二十代的美好人生?
但誰也不是聖人,當偶像並不是為了拯救全球暖化、世界和平。人皆為己。
永瀨有時會想起那段逃家的日子,那些他記不得的人物、面孔、荒廢又寶貴的小物語,他的焦躁與扭曲的情緒、太純粹太直率的情感。
他想像在夢裡對窩在大阪練舞室角落、膚色黝黑乾巴巴的小孩說,提起勇氣去跟那個名古屋來的黑口罩打招呼吧。他會是你最重要的人,最棒的拍檔,你們會愛、會擁抱、會牽手、會鬆開手、再次握手。
以後一切都很好的。那些色彩鮮豔的舞台、大家相視而笑的時刻、刺眼到流淚的燈光。
會很好的。
會很好的。
改變永瀨廉的是大學,以及 17 歲那年逃家數週所遇到的一連串女人和男人。在那裡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角落。他終於承認了需要平野紫耀、但也可以沒有平野紫耀的小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