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月亮会蜕皮。
这话是德克萨斯告诉我的。或许我该叫她德克萨斯奶奶,因为在我搬到哥伦比亚拉特镇的时候,她已经将近八十岁了。
在她生病前我一直叫她德克萨斯奶奶,但她抓着雪白的床单挣扎着坐起来,让我叫她德克萨斯。
“叫我德克萨斯。”她的声音没有她看上去那样苍老,还带着一丝其他老人身上早已荡然无存的青春活力。
事实上,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话语中流露出浓重的情感。平时她沉默寡言,即便小孩子在万圣节去她家讨糖吃,她的语气也一如既往地淡漠。
她是镇上最年长的女性,也是唯一亲历战争的人。她年轻时为了躲避战火才来到哥伦比亚——泰拉大陆西部唯一的中立国。
那场战争已经结束六十年了,我们这代人对它的认知全部来自于课本和老人,还有为数不多的电影。我们听时看时感同身受,可终究只把它当作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无法在平静的生活中掀起波澜。
这六十年间,德克萨斯从未离开拉特镇一步。虽然我知道她的家乡叙拉古已经被乌萨斯吞并,但和她一同来避难的同胞们,都在战争结束后去东方那些新城市了。没人愿意在这个破旧的边陲小镇耽搁一辈子,除了她。
我问她为什么不走。
她说她在等人。
我问她在等谁。
她说是一位故人。
而我恰巧跟那位故人长得很像。
“她也是库兰塔吗?”我抖了抖耳朵。
“不,她是鲁珀族。但她也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她失去水分的手指像干枯的桦树皮,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
她的悲伤简洁而私密,从不像其他老人那样常常回忆过往,然后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她只会在河畔散步时,望着河里的月亮轻声叹气,然后喃喃道:“可惜月亮是个哑巴。”
年少的我不知道那句话的含义,却听出里面暗含的悲哀。小孩子总爱模仿大人们讲话,但那句话是我唯一不敢学的。虽然德克萨斯总是说得轻描淡写,它却像一块磐石,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后来,德克萨斯的病越来越重,她奄奄一息的时候把我叫到身边,递给我一个木盒子,让我在她死后把它跟她一起烧成灰烬。里面是她的遗物,用蜡紧紧封住口,我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打开。
她深情地看着我,泪眼婆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
“再叫我一声德克萨斯。”她气若游丝,却还是用尽全力挤出这句话。
我跪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德克萨斯……”
说完这四个字,她的手就从我手中无力地垂落。
她走了。
但她还睁着眼睛,欣慰地看向我。纵使经历了八十年的岁月,她淡棕色的眼睛依然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纯净。
无人再来阅读她的人生,她像一个未曾出口的秘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长大后,我离开了哥伦比亚,到龙门做记者。那时德克萨斯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她和那个偏远的小镇一起在我的记忆中慢慢褪色。
直到有一次我采访了某位乌萨斯的将军。
那位将军年事已高,是酷吏出身,在当年那场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他与我谈起战争中的趣事,说虽然他经手的犯人没有一个不坦白的,但他心里仍有一个未解之谜。
“我想知道‘月亮是个哑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直侃侃而谈的他在说到这句话时,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哑然失笑,忙问起缘由。
他说战争快结束时,乌萨斯政府决定解散矿石病人集中营,把那些人都驱逐出境,免得东方的国家指责他们过于残忍。
解散的前一天,他手下的狱卒在一个病人那搜到许多还没寄出去的明信片,上面都无一例外地写着同一句话——“月亮是个哑巴”。
将军苦思冥想了好几天也没弄懂这句话的意思,便一拍板,将那人定为间谍。他们用尽各种手段严刑拷打,企图逼她供出联系人,但她始终没有松口。
“最后那人怎样了?”我顾不上一个记者的职业素养,硬生生打断了他。
“一个心慈手软的手下看不过去,把她偷偷枪决了。”将军略带遗憾地说,仿佛再给他几天,他一定能侦破那个秘密。
事情就那样不了了之,那句话从此成为谜团,萦绕在将军心头。
回家后,我满脑子都是德克萨斯。同样的话曾无数次从她嘴里说出,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难道我童年时和善的邻居,竟是战争中的间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努力地回忆她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间,我想起了她的遗物。当年她去世后没几天,我就跟叔叔搬到了另一个镇上,没有等到她的火化。所以那个盒子我一直带在身上。
木盒很旧了,四角被磨得发亮。好在我保护得当,才没让蚂蚁和虫子有可乘之机。封口的蜡在辗转中几乎掉光,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它。
里面的东西简单得出乎我的意料。一块乌黑多孔的石头、几封泛黄的信件、几副素描和三张折损的明信片。
我花了整晚的时间,从这些东西中渐渐拼凑出一个奇妙又令人心碎的故事。东方既白时,我揉着哭红的双眼,在纸上写下这个故事的开头。
或许它只是战争中一个小小的注脚,可这样的悲剧却在那些年千次万次地发生。我把它写下来,时刻警醒自己,战争有输有赢,可战争中的人,没有一个是赢家。
01.
月亮会蜕皮。
这话是拉普兰德告诉德克萨斯的。那时她们都在镇上最好的学校念书,德克萨斯刚上初三,拉普兰德大她三岁,念高三。
那个年代,年纪大的通常看不起年纪小的,觉得他们都是头脑发热的莽夫,所以高中生看不起初中生,初中生看不起小学生,这好像是青春期一以贯之的鄙视链。
拉普兰德那帮人也是如此,逮到机会便向愣头青们显一显威风,好像多活几年就多长了几颗脑袋一样,让低年级的同学们唯恐避之不及。因此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虽然在同一所学校念了许多年,却一直没什么交集。
夏秋之交的叙拉古没那么燥热了,雨水渐渐丰沛起来,却依然没能抵消夏季残留的干燥热浪。即便走在林子里、走在湖边,灰尘依然见缝插针地钻进鼻子挠痒痒。
她们奇妙而荒诞的相遇就发生在那个时候,以至于德克萨斯每次回想起来,都会止不住地打喷嚏。
那是九月初的一天,德克萨斯在猜拳中输了,作为对勇敢者的惩罚,她被派去打探拉普兰德那伙人的行踪。
她轻手轻脚走进树林,还没走几步,就不幸被另一位主角截住了去路。
“你跟着我们?”拉普兰德从树后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她。
德克萨斯盯了她一会,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拉普兰德笑了一下,没有摆出平常对低年级学生那种盛气凌人的神情,反倒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今天是月亮蜕皮的日子。”
她说月亮每年都会蜕皮,那时天上会落下月亮的碎片,非常值钱。他们计算了很久,终于算出就在今晚。不出意外的话,碎片会掉进湖里。所以他们早早守在这,势在必得。
德克萨斯微微皱眉,她还没有无聊到相信这么荒诞的说法。
“要一起吗?”拉普兰德看她不信,便向她发出邀请。
“可以。”德克萨斯淡淡地回答,听不出她到底有没有兴趣。
“你叫德克萨斯对吧?初中部的。”
德克萨斯点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又问。
学校里没人不知道拉普兰德,那个黑帮老大的女儿。打架比读书用功,揣着刀片上学,连老师也不敢惹她。不幸的是,她出生没多久就患上了矿石病,虽然日常生活并无大碍,但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发作。也许是因为这个,她总是很疯狂。
德克萨斯的家族以前也是黑帮的,和拉普兰德家算是世交。但从她太爷爷那辈开始,家族里的人不知发了什么疯,忽然一门心思想跻身上流社会。男人们积极参政(虽然只在下议院谋到一个边角料的位置),女人们则通过联姻成为阔太太。到他们这代,两家已经互不来往很多年了。
“不知道。”德克萨斯不想看到拉普兰德在自己面前洋洋得意,所以这样回答。
拉普兰德点点头,竟然没说“连我都不认识”这种话,反而友好地伸出一只手——
“我是拉普兰德。”
德克萨斯象征性地跟她握了握手。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拉普兰德的样子,她不笑时有种仗剑天涯的豪气,笑起来却又像个砸破邻居玻璃的坏小孩,眼珠子一滚,就能想出一个让你防不胜防的鬼主意。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德克萨斯跟着拉普兰德坐上船,向湖中心划去。刚刚还被日光刮得几乎透明的月亮,这会渐渐显示出威力。
今天是个月圆之夜,银盘一般的月亮上长满黑色的褶皱,像披了一件旧衣服。几只小船在湖面飘荡,跳跃的灯光仿佛鬼火,远远看去叫人汗毛直立。
她们靠得很近,在冷风吹拂的湖面成为彼此的热源。拉普兰德的侧脸像一座精致的白玉雕塑,只有月光这个伟大的雕塑家,才能雕刻出这么生动美丽的容颜。
有人说她是汪洋上的冰山,表面三分理智,下藏七分疯癫。但德克萨斯却觉得这话是形容自己的,而拉普兰德正好相反。她疯得很节制,从未脱离理智的框架,只要你肯追根溯源,总能找到根由。这让她身上有种秘而不宣的欲望,只要看她一眼,你就会祈求上天,让你在那份欲望中抓住一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拉普兰德就着灯光看了看表,轻轻按住德克萨斯的肩膀,说道:“来了!”德克萨斯抬头望去,只见月亮周围的夜空好像被砂纸慢慢磨薄,薄得如同六月蜻蜓的翅膀。月光渗进那片粗糙脆弱的天空,像叶脉一样向外蔓延,形成一圈迷离的光晕。
“那就是月蜕。”拉普兰德如作弥撒一般望着天空。
“星星也会蜕皮吗?”德克萨斯问。
“星星不会,因为它们没有月亮伟大,死的时候才会掉下来。可那时它们已经熄灭了,不再有任何价值。”
德克萨斯很为星星感到悲哀。芸芸众生就是渺小的星辰,死不足惜,因为不够伟大。
拉普兰德可没想那么多,她眼里只有值钱的月蜕,卖巴掌大的一块,一年的零花钱都赚出来了。
“快看!”她拉住德克萨斯的胳膊。
月亮外面那层朦胧的糖衣徐徐展开,变成一块轻盈的毛玻璃。它越来越薄、越来越淡,像一个鼓到极点的气球,胀成了透明的,月亮圆润的影子在其间若隐若现。
忽然,那块薄如蝉翼的玻璃仿佛被人用锥子轻砸了一下,稀里哗啦碎成了几片,像几滴被月亮抛弃的眼泪,闪着光坠落到湖里。
一个崭新的月亮登场了,它一尘不染,纯洁得宛如新生。银色的火焰点燃整个湖面,让船上的灯火沦为陪衬。月光在林间穿梭,惊动夜枭和蝙蝠,它们奋力挥着翅膀,扑腾出一片萧萧的海浪声。
月蜕在水下亮晶晶的,如同被古老船只遗失的宝石。拉普兰德连忙站起来划船,却被别人抢了先。她把桨扔给德克萨斯,自己纵身一跳,潜入水中,飞快地夺了两块。
她在月光里冒出水面,银色的眼睛冷如冰霜,让德克萨斯一度觉得她才是月亮的碎片。另几条船上的人对她围追堵截,她像一条灵活的鱼,屡屡逃过横飞的船桨。
“嘿!初中生!”没等拉普兰德游到船边,另一条船上伸过来一根竹篙,把德克萨斯扫下了水。
拉普兰德立刻收起游刃有余的神情,潜到那条船下,用刀在船底豁出个大口子。黑色的湖水争先恐后地灌进去,船上的人没办法,只好也跳下了水。
拉普兰德拉着德克萨斯游到岸上,不等她拧掉尾巴里沉甸甸的水,就拽着她在泥泞的小道上飞奔起来。浅浅的足印在月下闪闪发光,让她们的行踪暴露无遗。
跑了整整三个街区,她们才甩掉身后的人。拉普兰德大口喘着气,掏出口袋里的月亮碎片。它们是多孔的石块,无辜地泛着银光,一如天上的母体。德克萨斯伸手摸了一下,它们的温度和颜色一样冷。
后来德克萨斯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拉普兰德。他们原本商量一人一块,谁知拉普兰德却拿了两块。至于她为什么要多拿一块,第二天晚上德克萨斯就知道了。
那会她正要睡觉,却听到有人敲窗户。她住在自家别墅的三楼,如果不是楼上哪个堂兄弟搞恶作剧,就是有路过的小孩扔石子。
窗帘一拉,拉普兰德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就冒了出来。她突破了猎犬的封锁和仆人的包围圈,徒手爬上三楼,正坏笑着透过玻璃看自己。
她的笑让德克萨斯立刻想起昨晚分别时的情形,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笑的,就在门口的路灯下。
二十四小时前,她们湿透的衣服还紧巴巴地绷在身上,描绘出婀娜的曲线。德克萨斯脸上仍淌着水,顺着她优美的下颚线,滴落到被灯光染成古铜色的胸口。
“很少有人直视我的眼睛,你是第一个。”拉普兰德笑着把她下巴上摇摇欲坠的水珠勾掉。
“为什么?”
“他们害怕。”
“他们为什么害怕?”
“你为什么不怕,他们就为什么害怕。”
德克萨斯的话不多,不熟悉她的人会觉得她温吞。但事实上,尽管没想法的时候占大多数,可一旦她冒出一个想法,就算有十辆火车拉着,她也不会回头。
比如现在,她就暗暗向路灯起誓,她要做拉普兰德身上那种欲望的主人。她不要一缕,她要全部。
所以她胆大包天地吻了她。尽管她们就站在家门口,窗户上还危险地晃着几个熟悉的人影。
晚风让她冷得打颤,可她的皮肤却比正午的时候还要烫。隔着两件湿衣服,她感到了拉普兰德同样滚烫的体温。
只是这个吻没有她预计的那样舒服,她只觉得要溺水了,湖底腥臭的水草味总在她鼻端打转。
一吻落幕,德克萨斯跑回了家。
从卧室的窗户里,她看到拉普兰德在灯下冲她挥手。她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了一会。再去看时,那里只剩了一滩半干的水渍。
她现在依然能看到那盏路灯,就在拉普兰德的脑袋后面。
“放我进去!”拉普兰德的脸贴在玻璃上,做了个口型。
德克萨斯打开窗。
脚一落地,拉普兰德就掏出一条项链。坠子是昨天捡来的月蜕,它还在发光。德克萨斯注意到她脖子里也挂着一条同样的项链。
“你的报酬。”她帮德克萨斯戴上。
“谢谢。”德克萨斯摩挲着月蜕,“还有别的事吗?”
“有。”
“什么事?”
拉普兰德没有说话,她们直勾勾地盯着彼此,直到火热的欲望烧光一切,从瞳孔中浮上来。
拉普兰德走上前吻了德克萨斯,又顺理成章地把她按在床上。她们顺理成章地脱光衣服,又顺理成章地做爱,弹簧在身下的床垫里愉快地吟唱。
此后每一晚,拉普兰德都从窗户爬进来。她在的时候,德克萨斯觉得屋里的空气都变了。后来她想明白,那是躁动的荷尔蒙。
拉普兰德比她想象中更有侵略性,她喜欢把德克萨斯的手牢牢地按在床上,让她动弹不得。德克萨斯对这个习惯颇为恼火,所以每次都去咬她的手腕或者肩膀,逮到哪里咬哪里。
“你是在上床还是在打架?”拉普兰德问她的时候,她及腰的长发糊在后背上,让她额外流了许多汗。她心里想着一定要把这碍事的头发剪掉,虽然她的母亲坚持说这是上流社会小姐们的标准发型。
“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德克萨斯冷淡地回答。她的手依然被扣在床上,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她眼神倔强,有点不服输的劲头,放在那张还没脱离青春稚气的脸上,产生了一种性感的反差。
她觉得自己和拉普兰德之间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可她却不知道在争什么。
拉普兰德笑起来,用项链轻轻刮着她的脸,说道:“你在试着征服我。”月蜕的光芒使她微微眯起眼睛。
“我会的。”德克萨斯的话里不含任何雄心壮志,却没来由地让人相信她一定会做到。
“我等着。”拉普兰德笑吟吟地放开她,轻轻吻她的嘴唇。
跟着拉普兰德,德克萨斯还学会了抽烟喝酒。如果她那个爱大惊小怪的母亲肯来仔细地检查房间,就会发现一包藏在衣柜角落的烟屁股,和沙发底下积了灰的酒瓶。
在学校,同学们默认她们是一对,因为他们敏锐地发现这两人带着同样的项链。只是没人见过她们有任何亲密举动,就算走在一起,她们也隔着一拳的距离,而且从不牵手。
可她们越是若即若离,大家的好奇心就越重。
某天,据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同学说,她亲眼见到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在更衣室接吻,被数学老师撞见了。她们非但没停下,还旁若无人地把手伸进衣服。
想想这还真有可能。以拉普兰德的性格,如果能在老师的办公桌上做爱,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德克萨斯拉过去实践一番。
另一位知情人士则说,拉普兰德上次把物理老师的帽子剪了个洞挂在树顶,是因为那个老师训了德克萨斯。
后来又传出德克萨斯跟父母反目成仇,为了拉普兰德加入黑帮的无稽之谈。
流言蜚语由此甚嚣尘上,校园里传遍了她们真假难辨的故事,在这一年仅剩的高中时光里,让拉普兰德彻彻底底成为了风云人物。直到她毕业,大家才终于百分百确定了她们的关系。
按照传统,毕业生要请同学们在校服上签名留念。尽管拉普兰德的狐朋狗友一大堆,但她那件松垮的白衬衫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用了代表爱意的粉红色。那几个字硕大无比,明目张胆地挂在胸前,走到哪都引人注目。
那几个字就是德克萨斯。
毕业后的两个月,是拉普兰德在镇上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她每天上山下河,漫山遍野地打猎,又跟着叔叔学射击和格斗,野得不可开交。
德克萨斯则过着与她截然相反的生活。虽然学校的课程告一段落,但父母又给她安排了不少课业。她上午要学钢琴,下午学缝纫和插花,晚上还见缝插针地请个舞蹈老师,在整个家族面前跳探戈。
她的母亲执意把她培养成未来的贵族夫人,岂料她的宝贝女儿每晚一回到房间,就翻出烟和酒,等着未来的黑帮老大。
拉普兰德爬窗早已轻车熟路,像进自家门一样熟稔。她对德克萨斯的房间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书柜下有一个她五岁时弄坏的玩具。不过她也失手过一两次,被院子里的猎犬追着咬。好在她溜得快,没留下什么把柄。
在德克萨斯不上课的时候,她们就去湖边钓鱼,看烈阳一点点把湖水舔瘦。湖面蒸腾的水汽让对岸的森林仿佛在波浪下游泳。
德克萨斯再也没见过月亮蜕皮,拉普兰德说她算来算去从来没有准的时候,索性放弃了。这时德克萨斯总会拿出那条项链。它还亮着,就像刚刚掉下来时一样,没有褪去丝毫颜色。
这个假期平静又美好地流淌着,直到八月底传来的一则新闻终止了它——乌萨斯突袭两国交界的小镇,镇上几万人遭屠。
那天起,德克萨斯家每天都聚集着十几位议员,七嘴八舌地交换政见,各路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群飞舞的绿豆蝇,直到深夜都停不下来。一楼的客厅里飘满了呛人的烟雾,不说话甚至都认不出谁是谁。
她的父亲和堂叔支持保守党的绥靖政策,另一些人却主张攻其不备,一定要狠狠地打回去。报纸上写满了议会打架的新闻,开始时他们还在认真讨论,后来不知怎么直接上升到人身攻击。政客的丑闻总是报纸的重点,战争的事反而闪烁其词,任谁都猜不出事态走向。
一周后,保守党勉强胜出,绥靖政策看上去暂时稳住了野心勃勃的乌萨斯。德克萨斯的父亲和朋友敲锣打鼓地庆祝,仿佛从此之后天下太平。
拉普兰德在九月伊始的时候去佛罗伦萨学艺术,一个看上去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结果她出人意料地在头一个月就混出了些名堂,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街头艺术家,擅长在裸体上作画。常有流浪汉和妓女让她免费画,然后在街头卖艺赚几个小钱。
从佛罗伦萨回到镇上坐火车要一整天,坐马车得两天半,所以她们只有周末才能见面。有时忙一些,一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拉普兰德追随着佛罗伦萨的潮流,穿不同风格的风衣和皮靴,戴浅色围巾,一副优雅的艺术家派头,在小镇里鹤立鸡群,每次回来都成为整个镇子的焦点。
“那个人在看我呢。”拉普兰德在酒吧里对德克萨斯耳语道。
“那又怎样?”德克萨斯回过头去。不知是不是碰巧,那人刚好把视线移开了。
“你应该吻我一下,好让她知道我们的关系。”拉普兰德扬起眉毛。
德克萨斯照做了,很快整个镇都知道了她们的关系。
她们上床时还是老样子,德克萨斯被按在那动弹不得。只是偶尔几次她会挣脱开,反手把拉普兰德压在下面。拉普兰德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情总会笑起来,撩起她垂下来的长发。
“以后去佛罗伦萨吧,德克萨斯。”她们筋疲力尽地抱在一起时,拉普兰德在她耳边悄悄说。
拉普兰德不回来的时候会寄信。第一封是九月底寄来的,里面夹了几页素描,都是佛罗伦萨的教堂和街道。信上天花乱坠地写了那里丰富的夜生活,和各种吃喝玩乐之处。啰哩吧嗦讲完这一大堆,最后才写了一句:
“月亮替我问候。”
德克萨斯给她回信里并没有情意绵绵的情话,她的冷漠都快随着笔锋透出纸面了。
“别让该死的月亮替你问候,它是个哑巴。我想见的是你。”
拉普兰德读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德克萨斯冷着脸的样子,笑得她满地打滚。往后所有的信里,她都会调皮地在结尾加上一句“月亮是个哑巴”。
九月份刚刚好转的局势在十月又掀波澜。乌萨斯虽然没有正面进攻,但叙拉古的边境城市频频受到骚扰,搞得市民苦不堪言。
包括德克萨斯父亲在内的保守党态度乐观,坚称战争是不会爆发的。但大多数人心知肚明,这已经是叙拉古的黄昏了。对战争的态度让学校里的学生划为泾渭分明的两派,气氛剑拔弩张。有一次两伙人竟然打得头破血流,差点闹出人命。
德克萨斯本来没什么立场,但她在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一个说法,让她立刻就倒向了主战派。
据一些非主流报纸称,乌萨斯正积极建立矿石病人集中营,已经把本国九成的感染者都关了起来。如果乌萨斯决定侵略叙拉古,那么叙拉古的矿石病人也一定会遭殃。
十月底,德克萨斯家受邀参加了一场宴会,由一个名声在外的家族举办。名义上是庆祝现在的和平局势,实际是给德克萨斯相亲。德克萨斯的母亲和那家的夫人私交甚笃,早就想让儿女们认识一番,最好能把婚事定下来。
德克萨斯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拉普兰德了,虽然能定时收到她的来信,但终究不能代替亲吻和拥抱。尤其那句“月亮是个哑巴”,总是让她哭笑不得。可拉普兰德最近在给一些新办的报纸画插画,刚刚积攒了不少人气,一时半会恐怕回不来。
天气已经转凉,暑气朝生暮死,在白天垂死坚持,到了晚上便悄然退场。
德克萨斯被母亲打扮得优雅文静,雪白的礼服配上高跟鞋,蓝灰色的长发编成一股垂在腰际。据说这种打扮是这家小儿子的最爱,母亲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会对德克萨斯一见钟情。
宴会的排场很大,四张长桌铺着浅色桌布,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那不勒斯的披萨和佛罗伦萨的蔬菜汤是主打,都是这边人爱吃的食物。当然也少不了维多利亚出产的葡萄酒,塞子一拔便让人沉醉。不知谁洒了几滴,桌布上立刻晕染了一块深红。
男人们端着酒杯聊政治,夫人们就坐在树阴下的椅子上,说些家长理短的闲话,基本绕不开丈夫和孩子。德克萨斯感到厌烦,不合脚的鞋子磨得脚趾疼。
她只想见拉普兰德,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想。
“德克萨斯,快过来!”母亲兴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隐隐约约看到那里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德克萨斯无动于衷。她抄起果盘里的水果刀,起身往马厩走去。马厩里一共三匹马,两匹黑色,一匹白色。黑的油光水滑,白的一尘不染,都是前一阵在比赛中获奖的名马。
她割断套马的绳子,把白色的那匹牵出来。然后脱下高跟鞋扔在棚子上,光脚跨上马。她双腿一夹,白马立刻撒开腿往前院奔去。它昂首长嘶,庆祝重获的自由,吓得宾客们四处逃窜。
白马是庄园里最烈的一匹马,连骑术精湛的男主人都花了好些年才驯服。前几天有一位马术老师自信能征服它,结果摔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医院。可脾气这么古怪的马,竟然很听德克萨斯的话。
白马踢翻了餐桌,盘子稀里哗啦碎成一片,黏糊糊的奶油粘在地上,印出一串放浪的马蹄印,像吟游诗人遒劲奔放的字迹。花园里的花全毁了,乱红搅进烂泥,发出刺鼻的香味,让敏感的人足足打了十几个喷嚏。
德克萨斯的父亲冒险冲过来,想用手杖拦住她,那根可怜的木棍却被马蹄一脚踩断。要不是男主人及时拉住,他的胸口恐怕已经挨了两蹄子了。
“德克萨斯,你想做什么?”母亲尖叫道。
她没想做什么,甚至她都没有计划,只是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她紧握缰绳,指挥着白马轻巧地跃过花园的篱笆和环绕着花园的水沟。水花飞溅,濡湿了风中飘摇的裙摆。
“德克萨斯!你要去哪?”母亲惊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德克萨斯握住辫子,用水果刀齐肩割断。头发立刻散开,在风里凌乱地飞舞。那截倒霉的辫子就被扔在水沟里,顺着水流飘走了。
白马的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橄榄林间,人们目瞪口呆地望着满地狼藉。德克萨斯的父母终于明白,无论他们的家族如何改头换面,血脉里依然残留着疯狂的基因。
热气在林间巡回,油橄榄采集的时间已过,树上空荡荡的,只有肥厚的叶片和细如毛发的蜘蛛网在寂寞地发烫。地上散落着一些被粗心大意的农民忽略的小果实,如果赶不上贪玩的孩子来捡漏,它们恐怕就会烂在土里,成为树根的养分。
白马带着德克萨斯很快穿过了橄榄林,来到海洋一般一望无际的绿色草甸。目之所及,见不到一处人烟。马蹄踏在湿软的土地上,发出的声音如同午后闷雷。楚天辽阔,没了城里纠缠的电线和低矮的屋顶,天空终于变成了一整片。浓云时常扯出丝丝缕缕的絮,云首接着云尾,连成一副画卷。
德克萨斯雪白的裙摆在风中飞扬,跟白马融为一体,把那片密匝匝的绿色刺出一个醒目的洞。刚刚割断的头发扫着她的肩膀,痒酥酥的,像拉普兰德毛躁的刘海落在她身上时的感觉。
她渴望见到她,所以一路向北,去佛罗伦萨。
路上没吃的,她就饿着。遇到河流时她会跳下马,让它喝点水。杂草看似弱不禁风,实则锋利得很,把她的脚掌割出一些细小的伤口,走路时隐隐作痛。
白天的气温虽然高,但早晚仍然冷风肆虐。德克萨斯只穿一件单薄的裙子,很难招架。入夜时,她会让白马跪在地上,紧靠着它取暖。它光滑的皮毛如同炎国的锦缎,让人温暖又安心。
这几天碰巧都是阴天,晚上浓云滚滚,遮天蔽月,一丝光亮也不剩。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她随身带着一个月亮。
月蜕在她胸前发出烂漫的银光,不比天上那个逊色。它融化了寂寞的黑夜,好像拉普兰德又陪在了她身边。
一群飞虫围绕着她,挥霍着即将在冬天消逝的生命。这时白马总会卷起尾巴将它们驱赶。
白马名不虚传,脚力比普通的马好上百倍。跑了整整两天,速度却一点没慢下来。可是到了第三天,人和马都筋疲力尽。他们这两日仅靠一点水充饥,再多的能量都该耗尽了。德克萨斯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上一阵阵发冷。草甸的绿和天空的蓝揉在一起,变成一种空洞的灰,糊在眼前,让她险些在马背上昏倒。
接近傍晚的时候,她终于看到草甸中穿过一条铁路。佛罗伦萨近在眼前,可她如果不进食,怕是撑不到了。
德克萨斯心一狠,一刀扎进马背。白马痛苦地嘶鸣,它狂奔起来,妄图把她甩下去。德克萨斯勒紧缰绳,死死握住马鞍。温热的鲜血顺着马腹流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子,湿哒哒地贴在腿上。
挣扎了片刻,白马没力气了。德克萨斯俯下身去,大口吸着伤口流出的血。热血下肚,她总算感到身上热了起来。白马有气无力地迈着步子,没一会便倒地而亡。德克萨斯挖了个浅坑,半埋半掩把白马的尸体推了进去。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嘴里满是腥膻的马血味。
她没有多耽搁,顺着铁路小跑起来,准备在变冷之前到达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火车站是叙拉古南部最繁华的火车站之一,南来北往的铁道在此交汇,形成交通枢纽。德克萨斯足足跑了三个多小时才看到它。
她穿过铁轨,爬上月台时,身上脸上血迹斑斑,头发脏乱,脚上裹的泥浆像一只旧靴子。
“吸血鬼?”行色匆匆的旅客们见了她忙躲到一边,恰好为她让出一条路。
德克萨斯跑出车站来到大街上,夕阳余晖把尖顶的房子涂成金色,天边泛着淡淡的粉,像一杯加多了水的西瓜汁。石头路上还留有余温,踩上去很舒服。
她抬头看了看街道名,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副佛罗伦萨的地图。拉普兰德把这里几乎所有的街道都画给了她,她每晚睡前翻看,早已烂熟于心。她一遍又一遍地背着拉普兰德的地址,像是有向导领路一般,神奇地停在了那栋公寓门前。
拉普兰德开门时正叼着画笔,屋里摆着一副画了一半的油画,是月光下的德克萨斯。她看着门外这个“怪物”,足足愣了三分钟。当她看到熟悉的淡棕色眼睛时,嘴里的笔掉了下去,给地板染了一块蓝灰色,然后骨碌骨碌地滚到墙边。
“德克萨斯?你怎么到这来了?”她诧异地问。
“因为月亮他妈的是个哑巴。”德克萨斯静静地回答。
02.
拉普兰德告诉德克萨斯,她的身体是她见过最美的。
德克萨斯正赤裸着侧卧在床上抽烟。她说拉普兰德一定不怎么画裸模。拉普兰德笑起来,表示恰好相反,她几乎每天都画,但她们确实都比不上德克萨斯。
“美和标准是两码事。”拉普兰德结束了素描的最后一笔,落在德克萨斯那对警觉的耳朵上。画中的她表情没那么冷淡,拉普兰德自作主张地为她添上一个细微的笑。
事实上,无论她画谁,里面都有德克萨斯的影子。有时耳朵像一点,有时腿像一点,有时干脆就画成她的眼睛。
“画得怎么样?”拉普兰德把画拿过去。
德克萨斯扫了一眼,说:“我不会那样笑。”
“那就烧掉吧。”
于是,德克萨斯用快抽完的烟把画上的人脸烫了个洞。
这是德克萨斯在佛罗伦萨的第四天。她们一直待在拉普兰德的公寓,每天就做四件事:吃饭、睡觉、上床、画画。今天她们终于决定出门走走,像游客那样围在教堂四周,在名气最大的披萨店门口排队。晚上就到广场上,总有街头艺人自告奋勇给她们弹唱一曲,给的钱少了还会挨骂。
德克萨斯去了拉普兰德常去的那家理发店,把齐刷刷的发尾修剪一番,又在耳朵上穿了两个环。她的父母看到了一定会大发雷霆,他们印象中这是街头混混才会戴的东西。
两周内,她们几乎去遍了佛罗伦萨所有的酒吧。拉普兰德喜欢烈酒,却给德克萨斯点了淡啤。德克萨斯一言不发地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一口灌下去,结果吐了一整晚。
酒吧通常是文艺分子和有志青年的聚集地,下午那帮人聊艺术和文学,对各类文艺周刊新登出的诗歌和小说品头论足,争得面红耳赤。晚上那波常聊政治,话题兜兜转转绕不开战争。从他们的谈话中,德克萨斯得知乌萨斯正在搞军备竞赛,侵略之心昭然若揭,叙拉古却还在自欺欺人。
一些酒吧有乐队演奏,人们会跳舞直到深夜。拉普兰德让德克萨斯教她跳探戈,感受一下上流社会的娱乐方式。
“别踩我的脚。”拉普兰德第十次踩了德克萨斯的脚时,德克萨斯终于皱起眉。
“对不起,忍不住。”
“你真的没一点天赋。”
“我是没有做贵族夫人的天赋,不过我看你倒很有做黑帮夫人的潜质。”
德克萨斯偏过头去。
“你害羞了。每次你害羞的时候,头会左偏三十度,眼睛看着肩膀。”拉普兰德笑道,“你第一次跟我上床的时候就是这样。”
德克萨斯没有说话,拉普兰德接着说:“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你即便害羞也不会把耳朵耷拉下去,更不会夹着尾巴。”
德克萨斯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你跟几个人上过床?”
“就你一个。”
“我该信你吗?”
“不然你能怎么办?”拉普兰德挑衅地眨眨眼。
德克萨斯高高抬起腿,狠踩了她的脚,疼得她跳起来,撞上身后的柱子。拉普兰德坐在地上揉着脚趾,德克萨斯头一歪,像是在说“有本事打一架”。
拉普兰德笑了,因为她发觉德克萨斯竟然也在笑。只是那笑太幽微了,像她在画中添上去的那个,微妙的线条只上扬了一根头发丝的厚度,除了她本人和德克萨斯外,几乎没人捕捉得到。
除了画画和跳舞,拉普兰德还带德克萨斯去靶场射击。德克萨斯在这方面天赋异禀,第一次摸枪就能打到九环。只是在拉普兰德靠近的时候,她才会因为稍微急促的呼吸而让成绩有所下降。
拉普兰德发现了这个弱点,所以有一次,她直接从身后抱住了她。德克萨斯胳膊一晃,一梭子弹打中了靶子旁边的土坡,扬起一片沙尘。
“在战场上可不能受到任何人的干扰。”拉普兰德把手伸进她的衣服,肆无忌惮地摸起来。
德克萨斯肘子一弯,把枪口顶在拉普兰德脑袋上。
“开枪啊。”拉普兰德笑了,在她脖子上吻了一下。
只听三声洪亮的枪响,拉普兰德的脑袋完好无损,但靶子上多了三个抢眼,都在中心的红圈里。
“神枪手。”拉普兰德赞叹。
“你就不怕我的枪走火吗?”
“死在你手里是个很好的结局,如果哪一天我痛苦得奄奄一息,请你杀了我。”
“不会的。”
“怎么不会?我可是矿石病人,而且战争也快来了。”
说完这句话,两人沉默了片刻。
她们只是抓住了安逸日子的尾巴,就像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一样,在最后的狂欢中纵情声色。
回去后,她们并排躺在床上,什么事也不做,什么话也不说。夕阳渐渐扯走了最后一丝光明,只有月亮的碎片在她们胸前默默地亮着。
屋子里挂满了拉普兰德的画,里面的主角几乎都是德克萨斯。她在望月、她在沉思、她在皱眉。最新的一幅是那天跳舞回来画的,唯一一幅她在笑。
窗户虚掩着,街上传来嘈杂的声音。卖花郎向路过的四轮马车兜售鲜花,可惜那些大忙人理也不理;街头艺人拉着小提琴,后面跟了几只白色鸭子,时不时配合着嘎嘎叫几嗓,吸引富家小姐丢下几枚硬币;还有那间小小的披萨店,门口好像有人插队,两个人对骂起来,互不相让。
拉普兰德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拇指有规律地刮着她的指节。
“回家去吧,德克萨斯,那里安全些。”拉普兰德忽然开口。
德克萨斯问她是不是知道了些消息。拉普兰德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乌萨斯要打过来了。佛罗伦萨作为叙拉古南部的首都是必争之地,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叙拉古的半条命。
“你不回去吗?”
“我还有些稿子没画完。”拉普兰德手头有不少任务,她在为一份矿石病人办的报纸画漫画,反对乌萨斯建立集中营。其他任务都可以推掉,唯独这个不行,即便那份报纸并没有多少读者。
“我不想走。”德克萨斯平静地说。
拉普兰德手上的小动作停下了,德克萨斯把拇指挣脱出来,摸着她涂成黑色的指甲。
“想和我死在一起吗?一个棺材可装不下两个人。”拉普兰德打趣。
“那就烧成灰,然后一起扬了。”
拉普兰德没有说话。她从床上跳起来,拿过酒精,慢慢涂在德克萨斯刚打好的耳洞上。那里还有些红肿,棉签轻轻一碰,耳朵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疼吗?”
“不太疼了。”
拉普兰德躺回她的身边。
街上的人少了些,屋里一时寂静。
“德克萨斯,我爱你。”拉普兰德看着天花板轻轻地说。
德克萨斯久久没有回应,连呼吸都轻得听不着。拉普兰德忍不住侧过头去,发现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说真的,德克萨斯,回家吧。”拉普兰德的语气从没有这么认真过。
德克萨斯沉默了很久。这段时间,窗外经过了三驾马车,披萨店卖出去十五份披萨,连街头艺人都去了人更多的地方。等那些混杂的声音落幕,她终于紧紧地握住拉普兰德的手,说:“好。”
第二天一早,她们在车站吻别。车头飘出的蒸汽浸透了站台上离别的愁绪。
火车一路南下,德克萨斯试图在窗外找寻她来时的痕迹。那匹白马孤单的尸体,或者那道蜿蜒如蛇的血迹,可是窗外除了颜色变深的草甸外什么都没有。
暮色四合时,德克萨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小镇。
她刚踏出火车,天上就纷纷扬扬飘下一张张报纸,好似巨大的雪花。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便急忙扯过一张,只看了一行字,心就炸成了粉末——
乌萨斯闪击叙拉古的北方首都米兰,近卫队溃不成军,中央政府大楼陷落。
保守党党魁的照片被人打上了大大的红叉,政府首脑仓皇逃命,依然拿不出任何应对方案,被自由党逼着交出政权……
“开战了!开战了!”报童兴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报纸一页页从车站楼顶扔下来,被风扫下站台,卷进铁轨,沾在脏兮兮的车轱辘上。
蒸汽里的愁绪更重了。它漫无目的,不知该飘向何处。所以索性卷上站台,款款游动,蚕食所有身影。旅客的黑色大衣被它染灰了,玻璃上的掌纹被它掩盖了,甚至站台上的惊声尖叫和窃窃私语都被它研磨碎,搅在一起送到耳边。
“民间已经开始组织游击队了……”
“听说米兰一天内死了好几万人……”
“有人早就跑到哥伦比亚了……”
“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打到佛罗伦萨……”
德克萨斯穿着拉普兰德的风衣,戴着她的浅色围巾,满身都是佛罗伦萨那欢快优雅的气味。可蒸汽让这一切化为乌有,它颠倒了世界,让平静的生活却一去不复返。
德克萨斯止不住地颤抖,冷汗直流。她蹲下去紧紧抱着腿,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痛不欲生。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蒸汽只好恋恋不舍地告别,不一会就消散在风中。夕阳完全隐没在地平线后,风清月明,这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回到家里,家族所有的人都聚在客厅。报纸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各处,男人们烟斗里的烟一直没断过,几位堂妹暗暗抹着眼泪。大家见她回来无动于衷,表情凝重得像是参加葬礼,只有母亲跑过来抱着她大哭。
“开战了。”德克萨斯的声音冷静得出奇。
“我知道。”父亲叹了口气,“我们决定到哥伦比亚去,七天后就走。你有一位伯伯住在那,可以替我们打点。”
“我不会走的,我要参加游击队。”德克萨斯面无表情地说。说完,她径直上了楼,也不管父亲同不同意,母亲会不会歇斯底里。
她好累,累得像刚从炼狱中爬出来。
第二天一早,整个小镇还没完全苏醒,德克萨斯就跑到了游击队的训练场。她的很多同学也报了名,无论他们之间曾有什么过节和对立,无论他们的立场如何,现在这一刻起,他们同仇敌忾。
上午,所有报名的人进行了体能测试,德克萨斯因为优秀的射击成绩被分到了A组。她得到了人生中第一把属于自己的枪,虽然只是一把旧手枪。
为了参加游击队的训练,她不能回家了,只好托人给父母带话,告诉他们她心意已决,要与叙拉古共进退。
拉普兰德快马加鞭给她寄来一封信,信上说佛罗伦萨近日受到乌萨斯的攻击,她留在那帮近卫队做事。
“保护好自己,德克萨斯。
以及,月亮是个哑巴。”
这封信让德克萨斯战栗起来,整日心神不宁。
她的父亲找到她,威逼利诱让她一起去哥伦比亚,就差拿根绳子把她绑回去了。可德克萨斯手里有枪,而且游击队的成员们非常看不上保守党的行径,所以她父亲一踏进训练场,周围就飘着无数鄙视的目光。两人只好不欢而散。
三天后,前线传来消息,近卫队经过两天两夜的苦战,还是没有守住,佛罗伦萨也被乌萨斯占领。死亡名单很快就出来了,近卫队几乎全军覆没。
德克萨斯如坠谷底。近卫队尚不能自保,更何况拉普兰德?
没想到第二日,游击队的负责人说有一伙散兵带着不少难民从佛罗伦萨逃了过来,会加入游击队。她远远地从那堆人中找出了拉普兰德的身影。
她不再穿风衣戴围巾,身上只套了一件破了洞的旧夹克,沾了泥的头发随随便便扎起来,几绺碎发飘在外面。她穿了一双黑色长靴,可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凝固的血,把裤子弄得像铁片一样硬。
德克萨斯抱住她,双手死死抠住她的肩膀,好像一松手她就会飘走一样。
“我没事,德克萨斯。”拉普兰德从佛罗伦萨死里逃生。她虽然不在近卫队,却是不可多得的主力。她的战斗天赋与生俱来,一个人一把枪就剿灭了乌萨斯一个排的士兵。可惜还是没能扭转乾坤。
战争迫在眉睫,游击队争分夺秒地训练。德克萨斯是天生的杀手,她弹无虚发,无情的子弹从不拖泥带水,训练用的假人身上所有的要害处几乎都被她打烂了。
拉普兰德作为她的教官非常自豪,她们在训练后常坐在一起抽烟,默默享受小镇最后几天平静的日子。
快入冬了,说话时嘴里会冒白气。晨雾弥漫在清晨的湖面,一层白霜覆盖了树林里的土壤。它们像以往的每个冬天一样,不知忧愁地寂寥着。
这只是叙拉古众多不起眼的镇子之一,镇上的人过着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生活。拉普兰德曾为这一点感到沮丧,可现在她才发现,他们要很努力才能得到这点平凡。
局势越来越动荡,据说叙拉古的另一个邻国卡西米尔不日也要出兵。他们本就虎视眈眈,趁此机会刚好夺下交界处的几座城池。
乌萨斯进攻了一些周围的村镇,很多人发现他们的亲戚大多已经罹难。那些曾经三天两头跑来蹭吃蹭喝、分享八卦的夫人们,那些开口闭口讨糖吃的孩子们,都被埋在一片片废墟之下,等到挖出来时,或许早已腐烂。
没过多久,空袭就开始了,战斗机引擎发出的巨大轰鸣日日在头顶盘旋。
新一轮轰炸过后,德克萨斯回家了。她惦念父母,要确定他们平安无恙。后天,他们就要出发去哥伦比亚,德克萨斯虽然我行我素,把他们的话当耳旁风,但终究还是放不下。
她一踏进院子,就发觉到不对劲。仆人没了,狗不叫了,她母亲爱如性命的蔷薇蔫头耷拉脑袋,泛黄的花瓣如同翻旧的书页。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家门。
迎接她的是父亲和其他男性成员的尸体,整整齐齐摆在客厅。母亲和婶婶们一身漆黑,面色凝重。几天没见,她们仿佛老了几十岁,像躺在半开的棺材里,行将就木、气息奄奄。
母亲见到她,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抱住她大哭,告诉她父亲昨天被人暗杀了。
“被谁?”德克萨斯气愤地问。大敌当前,竟然还有心思搞暗杀。
母亲指了指桌子上几颗染血的子弹。全镇只有一种人会用这种子弹——黑帮。
黑帮一向主战,跟保守党的冲突由来已久,这次刚好趁乱暗杀准备逃跑的保守党人,在他们看来这是为民除害。
“我们要死在这了!”母亲绝望地哭嚎。没有父亲和其他堂叔,这些柔弱的女眷根本没法到哥伦比亚去。
德克萨斯推开母亲回到房间。突如其来的战争、死亡和离别让她觉得世界变得虚假。
她的房间一切如旧,梳妆台上摆满了吃套餐送的玩具,实木衣柜和书架一如既往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床还是那么软,她曾歪在上面读书看报,和拉普兰德在月光下做爱。被子里缝着她的秘密,枕头里藏着她的梦。
德克萨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可她困意全无,眼睛隔很久才眨一下,手指毫无意识地摸着胸前的月蜕。它还是任性地亮着,尽管她没心情欣赏。
她一直躺倒第二天傍晚,母亲有三次来敲门叫她吃东西,她都说不饿。她听到她把吃放在了门口,还听到她低声地叹气。
对面墙上挂着几张全家福,相框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第一张里,父亲的头发仍有不少,他和年轻貌美的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德克萨斯笑得十分灿烂。
最近一张是暑假照的,德克萨斯刚刚初中毕业,她面无表情地拿着一张毕业证书,父母在两边快乐地咧着嘴。
父亲一直那样朝气蓬勃,不会被苦难打倒。而母亲生活在丈夫的羽翼下,比德克萨斯还像个孩子。不谙世事是他们家族所有女人的特点。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下一张全家福应该会在寒假拍。母亲说要带她去西西里的海岸,她已经定好了船票,甚至买了好些裙子用来拍照。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父亲会永远年轻,而母亲已经迅速衰老。
德克萨斯自己呢?她不知道。这些照片让她跌入一片迷茫。
夕阳出没时,德克萨斯从床上一跃而起。女人们在客厅一言不发,仿佛在等待死亡。
“我会带你们去哥伦比亚。”德克萨斯把杀死父亲的子弹捞了几颗到口袋里。
“你?”母亲诧异道。
“我会保护大家。不相信我可以不走,想走的现在立刻去收拾行李。每人只许带一个手提箱,多了我会扔掉。”德克萨斯的语气冷得像一具尸体。
“可是……”
“车和司机不是已经找好了吗?再给他一些钱,让他务必准时来。”德克萨斯打断了母亲的话。说完,她大踏步地走出门去,头也不回。
她去找拉普兰德了。
游击队正在森林里的营地休息,拉普兰德用铁皮罐子烧了些开水泡茶喝。她一看到德克萨斯便笑着迎了上来,问道:“你昨天去哪了?”
德克萨斯冷着脸,把口袋里的子弹掏出来。
“我父亲和堂叔被人杀了,是你父亲做的。”
拉普兰德看了子弹哑口无言。她从佛罗伦萨回来还没联系过家里,对此一无所知。
“我明天要送母亲和婶婶们去哥伦比亚。”德克萨斯接着说。
拉普兰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哥伦比亚……”她失魂地喃喃道。叙拉古与哥伦比亚隔着一个卡西米尔,按现在的局势发展下去,她去了就很难回来了。
“我现在是唯一能保护她们的人。”德克萨斯想到惨死的父亲,语气突然怨恨起来。
“对不起……”拉普兰德有些内疚。她理解德克萨斯的决定,换作是她,一样会这么做。
“和我一起走。”德克萨斯没自信地说。
拉普兰德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我得留下保护镇子,毕竟这是我们的家。”
德克萨斯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悲伤起来。她下巴抖了抖,眼眶泛红,只好狠狠地偏过头遮住泪光。
拉普兰德扔下茶杯抱住她。德克萨斯闻到她身上满是山林清香的木头味,发尾还夹着几片叶子,像她们第一次在树林里遇见时那样。
“我会去找你的,等我们打赢之后。不……无论输赢,我都会去找你。”拉普兰德用手指蹭掉她的眼泪,凝望着她的眼睛。
德克萨斯吻了她,热烈而缠绵。可这个吻尽是眼泪的苦涩味道。
“活着去见我,拉普兰德。”她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跑走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世界还是一片混沌的蓝色,德克萨斯家的人就穿戴整齐,爬进一辆货车的车厢。她们穿着朴素,同过去的辉煌告别。
德克萨斯把枪别好,去跟司机交涉路线。他们要沿着卡西米尔的边境公路一直北上,虽然会多花不少时间,但比较安全。司机保证让她们每隔五小时下车休息一刻钟,遇到沿途有人检查时会想办法替她们遮掩。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德克萨斯爬进车厢的最里面。叙拉古的天只剩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也马上就要被关在外面了。家门口笔直的公路连接着森林,路的尽头有一个移动的黑点,像是有人在奔跑。
车厢门慢慢合上,发出刺耳的杂音,德克萨斯下意识抖了抖耳朵。路上的黑点越来越近,在微明的晨光中仿佛一条溯洄的鱼。
“德克萨斯!”那是拉普兰德的声音。
德克萨斯像被雷电击中了。她连滚带爬地跑到车门,看着拉普兰德的身影一点点靠近。
“拉普兰德!”她正准备跳下车,两扇铁门就“砰”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叙拉古的天空、树林和拉普兰德模糊的影子立刻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德克萨斯!”拉普兰德的声音倔强地冲击着车门,听上去仿佛来自另一个国度。德克萨斯的手指死死地抠住门缝,把它掰向两边。
车子发动了,拉普兰德变成几条不连续的线段,在门缝里上下晃动。
“德克萨斯,在哥伦比亚等我!”拉普兰德用尽全力大喊。周围的房屋一个个亮起灯,好奇的脑袋凑到玻璃上。
铁面无私的车门纹丝不动,德克萨斯的指甲却掉了大半个,血流如注。
“拉普兰德!我爱你!我爱你!”德克萨斯这会儿变得不像德克萨斯了,她疯狂地拍着门呐喊,要把全身奔涌的情感都从狭窄的门缝中丢给拉普兰德。
车子加速拐过弯道,她趴在门上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从这一刻起,她一无所有。
车厢里的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悲伤吓得不敢说话。母亲轻轻地爬到她身边,把她揽在怀里。德克萨斯闻到她身上被旧衣服压住的熟悉的味道,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她的性格还没有这么冷淡、执拗,还常在母亲怀里撒娇。那时的她尚未产生烦恼,平凡的日子就像涓涓细流,所有人都以为它会永远那么流淌下去。
“德克萨斯……”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整整五个小时,德克萨斯一动不动地躺在车厢里,连手指都不曾下意识地弯曲一下。里面的气味很难闻,所以大家轮流坐在车门边,才不至于窒息而死。
第一次下车休息时,他们已经驶离叙拉古,进入卡西米尔境内。司机说一路顺畅,交界处的士兵没有为难他们。
卡西米尔的天和叙拉古的差不多,但德克萨斯还是觉得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他们吃了些食物喝了点水就重新上路。货车经过一段颠簸的路段,让德克萨斯直犯恶心。
还没到五个小时,车却停了下来。德克萨斯听到车外传来几个陌生的声音,司机用磕磕巴巴的卡西米尔语解释着什么。没过一会,说话声渐渐变小,却响起一阵飓风般的枪声。车厢里的人吓得尖叫起来,刺耳的声音在闭塞的空间里不断回响。
德克萨斯掏出枪走到门口,屏住呼吸。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陌生的脸露出来,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射穿了他的脑袋。门后人影闪动,她跟上三枪,杀死了他的两个同伙。
整个车厢鸦雀无声,她们吓得动弹不得,冷汗混着闷出的汗打湿了衣服。确认了车外不再有动静,德克萨斯举着枪,轻手轻脚地爬下去。
地上四具尸体,三个是她杀的。他们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挂着生涩的恶表情,是模仿大人失败的产物。另一具尸体是司机,他的胸膛被子弹射得稀巴烂。
德克萨斯把司机的尸体拖到树阴下,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为他祈祷。
“司机死了,车我来开。”说完,她关上车厢门,坐进驾驶舱。
一坐下她才发现自己不可抑止地颤抖着,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真正地杀人。她掏出一包烟抽了两口,橘色的烟头倒映在玻璃上,像烟火棒一样肆意地划出图案。
一支烟还没抽完,她的眼泪就刷刷流下来。她没有感到悲伤或恐惧,这只是身体自然的应激反应。
她摸着月蜕,让它的孔在手指上留下一串印记,仿佛能带来安慰。多想无益,她甩甩脑袋,把烟叼在嘴里,发动车子。她要以最快的速度到哥伦比亚,多耽搁一天,就多出数倍危险。所以她决定不走边境公路了,改从卡西米尔的中心横穿过去。
德克萨斯还没有驾照,她只在上学时跟拉普兰德学过开车。拉普兰德是最好的教练,即便自己开得不好,她也从不说半句。难以想象她怎么会对德克萨斯有那么多耐心。
那个暑假她们总是开车到公路上兜风,后备箱里还装着烧烤架。拉普兰德知道很多野餐的好去处,她最喜欢的是藏在丛林里的瀑布。她们在水边烤肉,喝冰好的啤酒,热了就下去游泳,上岸时会在柔软的草地上做爱。
有一次她们在林子里见到一只奇怪的鹿,黑色皮毛白色的角。德克萨斯想追上它,于是她开着那辆破皮卡,在林子里横冲直撞,连一向大胆的拉普兰德脸都吓白了脸。最后她撞断了几棵小树,还是让那头鹿逃了。拉普兰德笑说她是最危险的司机,要是再多开一会,恐怕就得把车直接送进修理厂。
现在想来,那时真是疯狂。可细算一下,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怎么感觉像过了好几年?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一点点提起车速。
卡西米尔中心的道路比边境公路好走些,只是一路上的水泥地几乎全部开裂,裂缝里马马虎虎补了些沥青,像一丛丛黑色的血管。
到达哥伦比亚已经是五天后的傍晚了。这五天里她们风餐露宿,啃一些干面包,喝冰凉的溪水。德克萨斯每天只休息三小时,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开车。
为了提神,她几乎每半天就要抽掉一包烟。路上商店不多,有时她手头的烟抽完了,就捡出几截烟屁股,直抽到烧光所有烟丝,滤嘴棒也燃起来为止。
哥伦比亚全境都被高大的铁丝网围起来了,像一只巨大的鸡笼。德克萨斯遥远地看到它时,眼皮困得直打架,眼睛红得像血。
她咬着牙把车开了过去,伯伯迎上来放出车厢里疲惫不堪的人。母亲和他寒暄了一阵,却一直不见德克萨斯。他们打开驾驶室的门,德克萨斯立刻软绵绵地掉了下来。
她太困了,车停下的瞬间,她便闭上眼睛不省人事。
她不知道她是怎样通过了关口的检查进入哥伦比亚的,也不知道她是怎样被人抬到了紧邻国境线的拉特镇的。她足足睡了两天两夜,期间迷迷糊糊地听到母亲和堂妹的声音,但它们转瞬即逝,没能将她从梦中叫醒。
梦里,她和拉普兰德在湖里抓鱼,回到岸上烧烤。鱼肉的香气驱走了腥臭的水草味,一对鸭子在湖面追逐起来,引得拉普兰德垂涎三尺。
“要不要把它们抓来?”她扬了扬下巴。
“你有那个本事?”德克萨斯鄙夷道。
拉普兰德脱下衣服跳进水里,跟在鸭子后面游起来,扑腾出一片水花。鸭子受了惊,飞快地游到对岸的一株枯木上。
她站在水里冲自己笑,月蜕在她胸前泛着浅蓝色的光,好像一团火焰,也在笑似的。
德克萨斯站起来,世界开始扭曲旋转,所有的画面像刚落在纸上的颜料一样被慢慢抹开,变得支离破碎。它们一点点坍塌缩小,直到缩进一间简陋的小屋。
她终于醒了。
月光正透过窗子投下一块四边形的光斑。桌上放着一杯水,上面飘着些灰尘。一只苍蝇围着一张凉透的饼打转,德克萨斯一起身它便飞走了。她顾不上干不干净,一口气喝干了水,又狼吞虎咽把饼吃光,然后颓唐地坐回床上发呆。
她迷迷糊糊间听到房顶上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然后骨碌滚下去,掉在门口。她披了件衣服走出去,屋外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喷嚏。两枚油橄榄停在脚边,她捡起来,发现它们比叙拉古的小很多。
屋顶是张单薄的铁皮,房后种了一棵橄榄树,张牙舞爪地伸向四面八方。一只夜枭站在上面,和德克萨斯大眼瞪小眼。
她把手中的果实扔过去,它马上抖着翅膀飞走了。油橄榄“当啷”一声落在房顶,激出了母亲的呓语。
拉特镇在国境线边上,住的几乎都是来避战的叙拉古人。那道高大的铁丝网距离德克萨斯的房子只有几步之遥,它网住了无常的世事,和无数灰白的人生。
叙拉古离她很远了。拉普兰德也离她很远了。这些天她一直在路上,一点也没听到那边的消息。
她回到房间,开始给拉普兰德写信。
“亲爱的拉普兰德,我正在月光下给你写这封信。我已经安全抵达哥伦比亚,请不要为我担心。路上出了点意外,所以我几乎不眠不休开了五天的车,跨越了整个卡西米尔。如果你也在车上,一定又会说我疯狂。但值得高兴的是,我的驾驶技术比暑假时好了不少,至少没把车开进修理厂。等你来找我时,或许我们可以沿着海岸线兜风。
你还好吗?这么多天没有你的消息,我很着急,不知道乌萨斯有没有袭击我们的镇子。请务必保护好自己,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我也会在这里为你祈祷。如果局势好转,我一定找机会回叙拉古和你相聚。
以及,月亮是个哑巴。
德克萨斯”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到镇上的邮局寄信,结果被告知所有对战区的邮政业务都停了,只能找地下邮局。
德克萨斯刚想问什么是地下邮局,就看到旁边一个戴帽子的人对她使眼色。那人就是地下邮差,可以帮她往战区送信,只是收费高很多,而且不能在信封上写地址。
“不写地址怎么寄?”
“写在便签上,粘在信封背面,万一中途被人拦截,秘密也不会暴露。”
他建议德克萨斯把名字也改一改,让别人看不出来。于是她管拉普兰德叫“我的专属画家”,又把落款处改成了“最危险的司机”。就算联想不到,还有那句“月亮是个哑巴”——她们之间隐晦的情话。
“放心吧小姐,整个泰拉大陆就没有我们送不到的地方。就算是矿石病人集中营我们也有法子。”邮差收了信和钱,对德克萨斯眨眨眼。
“集中营里的人哪来的钱寄信?”
“没钱有别的也行啊,比如他们身上的源石结晶。东方有些国家正在收那些东西作为新能源,很多矿石病人就把它们从身上剜下来当钱花。”他口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跟切菜差不多的事。
德克萨斯打了个寒噤。她想起拉普兰德大腿上那一圈黑色的结晶。
回到家,她看到桌上新出的报纸,头版头条是“卡西米尔进攻叙拉古边境地区”。德克萨斯咬了咬牙,把咖啡搅得冒出一串气泡。
报纸的后面几页都是叙拉古和乌萨斯的战况,她竟然在其中一个板块找到了关于她们那个小镇的报道。
报道称,乌萨斯进攻小镇七日却始终没有夺下,因为敌军中有一个名叫拉普兰德的士兵英勇无双,领导着游击队屡屡击溃乌萨斯的精英小队。她一度被叙拉古人奉为战神,有她在的地方士气大振。
德克萨斯搅咖啡的手慢了下来,她嘴角动了一下,可随即紧紧地抿住了。
战时物价飞涨,她们带来的钱根本不足以度日。德克萨斯和母亲用了几乎全部积蓄租下一块地,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德克萨斯还要定时定点去救济站领物资,为一只长了芽的马铃薯大打出手。
拉普兰德的回信在四天后寄来,据说花了不少钱加急。她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战斗的空当完成的。
“最危险的司机,我很好,别担心。听到你的消息真是太好了!游击队越来越像样,我们抵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暂时保护住了小镇。不幸的是,镇上所有的房屋几乎都在空袭中炸成碎片,包括你家的别墅。
昨天我抽空去了一趟,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很难相信它以前是那样精致温馨。你母亲种的蔷薇是唯一的幸存者,它们被压在断壁残垣下,却还在盛放。
另一件神奇的事情是,我在一片倒塌的水泥板后找到了你书柜下的玩具。还记得吗?你父亲在你五岁时送给你的,从遥远的东方国家带回来的娃娃。结果你不到一天就弄坏了,只好把她丢在衣柜下,嫁祸给家里的狗。你告诉我这件事时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想不到你竟然也有这么顽皮的时候。
我每天都在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它们让这该死的战争没有那么难熬。尽管有些小的胜利,但离战争结束还是遥遥无期。我会尽力活下来,然后去见你。我们会去海岸兜风,我还会带你去东方,听说那里新开了游乐园。
以及,月亮是个哑巴。
你的专属画家”
德克萨斯把信读了好几遍,直到能倒背如流。
在哥伦比亚的每一天都被无限拉长。寂寞拍打着收音机、缠绕着钟摆,让它们好歹填补一下渗人的寂静,免得人们发狂。
德克萨斯的母亲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满意。这里的水不如叙拉古的甜,这里的食物不如叙拉古的香,这里的树不如叙拉古的高,甚至这里的天都不如叙拉古的蓝。她每天喋喋不休地抱怨,开始是咖啡惹恼了她,后来是油橄榄,现在是下午五点漏风的窗户。
如果不是她提起来,德克萨斯还没发现窗户总是在傍晚漏风。
每天干完活回来,德克萨斯就搬个凳子坐在窗边。母亲替她把窗户打开,但她执意关上——这样才能分辨哪一阵风是从叙拉古来的。
因为只有叙拉古的风才会急迫地钻进窗缝与她相会。打开窗,它们就和其他喧宾夺主的风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德克萨斯喜欢一边吹着风一边抽烟。拉普兰德告诉过她,如果想知道风的模样,就抽根烟。那是她们在佛罗伦萨的房顶上抽烟时她说的,她说完,两人就贴着脸,把烟吐在一起,看它们飘散成各种形状。
德克萨斯的第二封信寄出去后,形势开始恶化。乌萨斯突然发动对卡西米尔的战争,让西部的局势陷入一片混乱。
很多卡西米尔人逃到哥伦比亚,但哥伦比亚已经禁止任何人进出,只有得到批准的物资队才可通行。边境线附近的卡西米尔村庄里见不到人影,却每天都敲响丧钟,不知道为谁而鸣。
拉普兰德迟迟没有寄信来,德克萨斯坐立难安。一天她在田间挥舞锄头时,它毫无征兆地断了。
这是坏事的预兆。
果然,回家后她就得知,她们的镇子被乌萨斯攻破,游击队全军覆没。
那天她听到了很多哭声,有人在街上烧纸,有人为遥远的亲人堆了衣冠冢,还有人自作主张地跑到教堂拉起丧钟。钟声一下下割着德克萨斯的心,她终于知道它为谁而鸣。
之后的日子里,她去邮局订阅了所有能订阅的报纸,里面的每个字她都不放过,甚至边栏里雨点大小的字都用笔勾了出来。她就差把拉、普、兰、德四个字一一找出来拼在一起,仿佛这样就没人将她遗忘,依旧会报道她的英勇事迹。
母亲在这段时间一病不起。她不常说话了,整天都在沉默中,医生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有德克萨斯知道,她患的是思乡病。那是一种慢性病毒,已经深入她的骨髓。
德克萨斯表面云淡风轻,可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她用干活和一些琐事填补时间,让她不至于那么痛切地感到内心的骚乱。
可那根弦始终在火上煎熬,危在旦夕。
烧断它的是德克萨斯的耳环。它们毫无预兆地从她耳朵上掉了下来,滚到床底下找不到了。德克萨斯摸了摸两个细小的耳洞,想起拉普兰德曾经温柔地为她涂酒精。
她疯了一样冲出门,拎着一把铁铲,在铁丝网下挖起来。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到叙拉古,无论如何她都要见到拉普兰德,不管她是死是活。
干冷的泥土被她一点点撬开,眼泪落在坑里,又跟着下一铲被挖出来。
拉普兰德不会死的,她是伟大的月亮,只会蜕皮重生,不会死的!她张着嘴无声地呐喊。
她挖啊挖啊,挖了好几米,铁锹已然松动,却始终见不到底。铁丝网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无论挖到多深,下面总有一段执着地拦住她。
如果她前一阵留心卡西米尔的难民就应该发现,这种法子他们早就试过了。有人怀疑这张网割断了岩层,让整个哥伦比亚变成一座孤岛,因为从没有人真正地挖到底。
德克萨斯颓败地坐在坑边,像一具行尸走肉。月蜕的光淡了许多,仿佛陪她一起寂寞。坐了一会,她掏出一包烟,整整抽了十一根。她把十一根烟屁股扔进坑里,用土填平。第二天,她拿来一颗蔷薇的种子,埋进那个地方。
德克萨斯一半的灵魂已经死了。那里就是她的墓穴。
她依旧和母亲过着拮据而平静的日子。她的生活习惯改变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下午五点的时候坐在窗边,像一颗报废的电池,静静地漏电。
月蜕被她取下来拿在手里,它表面数以百计的小孔仿佛就是为打发时间而生的,摩挲一下,整个下午就过去了。
战火没有烧到哥伦比亚的土地,却把她的心烧成了灰烬。
这种毫无盼头的日子持续了数个月,直到某天地下邮差给她送来一张明信片。它破破烂烂,满是折痕,手指一拂,掉下一堆白色的渣。
明信片的正面画着一圈圈的圆形,德克萨斯看了很久才想起那是龙门的游乐园,她战前在画报上看到过。
明信片的背面极为简洁,没有地址、没有邮票、没有署名。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月亮是个哑巴。”
03.
德克萨斯这一年攒下不少钱,她买了一辆二手车,在拉特镇狭窄的小路上慢慢兜风。有时要停下车等羊群过马路,牧羊人向她致意,她冷淡地点点头。
至于她如何攒下的钱——不花钱就是最好的攒钱方式。
事实上,她的钱也根本没处花。以前入不敷出,是因为给拉普兰德寄信占了大头,现在不用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拉普兰德在哪。
收到第一张明信片的时候,她追问过寄信人的地址。邮差说他手里的信会转手很多次,能送到已经不错了,没人深究那些细枝末节。
“看这个破损程度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邮差安慰她,“上面不是画着龙门吗,说不定就是那。”
拉普兰德怎么会在龙门?德克萨斯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张明信片是三个月后收到的,一样破破烂烂,一用力就会从中间断开。这回画的是高楼大厦,龙门的特色之一,看着像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背面依旧只有一句话——
“月亮是个哑巴。”
等待明信片的到来成为德克萨斯生活里唯一的盼头。她把那两张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甚至用放大镜仔细研究上面的笔画,看看是否暗藏玄机。
但没有,它们只是普通的笔画出的普通的画罢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报纸上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像终年不断的阴云。
乌萨斯已经在叙拉古建立了不少矿石病人集中营。前一阵还出现了暴动,结果被军队镇压,所有参与者的左眼都被划了一刀,以示惩罚。还有些好心肠的长官替病人寄信,被发现后判了十年。
卡西米尔一半的国土都陷入战争之中,他们擅自发兵让乌萨斯终于找到开战的理由。腐朽的政权很快就支撑不住了,王储拖家带口跑到哥伦比亚,但哥伦比亚只许他一人入境,他的妻儿就活活饿死在边境线上。
德克萨斯时常沿着铁丝网走。外面的世界一片狼藉,丧钟不敲了,因为教堂炸毁了。难民不来了,因为都化成白骨埋在边境线了。她在想,如果当初没来哥伦比亚,她的命运会是如何?是会苟活下来,和拉普兰德一起亡命天涯?还是死在战场上,却无人铭记?
母亲越来越虚弱,她每天唯一的活动是眨眼。
吃饭吗?
眨一下是吃,两下是不吃,如果一直闭着,就是今天内别再来问我。
德克萨斯失去了为数不多可以讲话的人。窗缝里的风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她常对着它轻轻吐烟,看它细长的形状宛如一条丝带。它轻柔地抚摸她的嘴唇,像拉普兰德的手指。
第三张明信片迟迟不来,德克萨斯备受煎熬。她抬头看着墙上的镜子,里面挂着一幅年轻的皮囊,和一具油尽灯枯的灵魂。
春天开始时,德克萨斯因为农活忙得不可开交。母亲卧床不起,她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份。早上,她做好饭带到田间,中午就坐在田垄上,一边吃着半生不熟的米饭,一边看着南方来的飞鸟在头顶飞过。有时她会认出几种在叙拉古常见的,但大多数她都不认识。
夏天快开始了,德克萨斯终于有时间睡个午觉。她以前没有这个习惯,是被拉普兰德传染的。一到午后,那家伙就变得懒洋洋的,总得靠在床上打个盹才有精神。在佛罗伦萨的那两周,她们每天中午都睡一会。
开始时德克萨斯睡不着,就睁眼看拉普兰德,盯着她耳朵上那一撮黑色的绒毛。它们卷曲得像小小的旋涡。拉普兰德说那是天生的,像旋儿一样。德克萨斯说她只听说过头上有旋儿,从没听说过耳朵上也会长。
这才叫独一份嘛。拉普兰德笑着说。
她的眼睛生动有神,里面的激情如同潮水,倏而涌动又倏而退去。那眼神像爱抚一样让人神魂颠倒,只要瞥一眼,它就会不讲道理地霸占整个灵魂。你若是想以同样的眼神看回去,多半是不成功的。你只会钻进她设好的迷宫,在死胡同挣扎。
所以没人敢直视她,除了德克萨斯。她拿着一把剑,把迷宫砍得七零八落,直直地坠入她心里。
这会,那双眼睛正紧紧合着,所以这张美丽的脸庞也跟着休息了。潮水在暗涌,等待着下一次睁开眼时喷薄而出。
拉普兰德午睡时喜欢把双手交叠,像圣徒一样放在胸口。只是她看上去一点也不虔诚,反倒像在牌桌上等人出牌时那样不耐烦。她的指头细长纤巧,黑色的指甲修饰成秀气的弧形。她的食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那上面曾落着德克萨斯的吻痕和齿印。
有一次,拉普兰德把右手垂到了身侧。德克萨斯贴过去,研究起她的掌纹。
听吉普赛人说,掌纹越多想的事情就越多。拉普兰德的掌纹是佛罗伦萨的街道、威尼斯的河流,错综复杂,暗藏玄机。德克萨斯想知道里面会有属于她的一条吗?
她的事业线很长,生命线却是断的,可怜兮兮的一截吊在虎口,底下的那段下落不明。但它却出奇地深,像无数细小的纤维拧成了一根腕子粗的麻绳,把手掌割成两个部分。
“在看什么?”拉普兰德醒了。
“找我自己。”德克萨斯没头没脑地说。
拉普兰德指了指生命线。她总是能猜到德克萨斯的想法,她们就是有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德克萨斯觉得就算自己是个哑巴,拉普兰德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看起来你是个短命鬼。”德克萨斯轻轻托着她的手掌。
“命短,爱不会短,放心吧。”拉普兰德摸摸她的脸。
德克萨斯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掌纹。稀疏得像中年男士的头发,可见她不是个想法很多的人。她的事业线不长不短,但生命线却又浅又长,像一条平静的小溪,毫无阻碍地流向腕子。
拉普兰德也在她的生命线中,贯穿始终。
德克萨斯伸了个懒腰,摸着被阳光浸透的被子,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哥伦比亚,而非佛罗伦萨。叙拉古的太阳在这个季节已经能把人烤熟了,这里的却只是温柔地拍打她。
战争已经进行了一年半,德克萨斯马上就满十八岁了。她长高了不少,以前她比拉普兰德矮一头,现在和她一样高了。可惜拉普兰德不知道,她恐怕还以为德克萨斯是当年那个可以被她随随便便摸到头的小女孩。
如果还在叙拉古,她可能会参加一场盛大的毕业典礼。虽然在这里没人庆祝她的成长,她还是拿出了校服,在上面写了拉普兰德的名字。
第三张明信片就在她生日的当天送到了,上面画着龙门的大型商场。德克萨斯姑且认为这是拉普兰德送的生日礼物,尽管那张卡片看上去历尽艰辛,像个垂垂老矣的老太太。
“月亮是个哑巴。”拉普兰德的字有点抖,不知是不是写的时候太激动了。
德克萨斯决定今天休息一下,虽然她的休息只是在窗前摸着月亮的碎片发呆。母亲难得从床上爬下来,颤颤巍巍走到厨房,执意为她做个蛋糕。德克萨斯只好给她打下手,弄了一身奶油,就像那次去佛罗伦萨之前,被白马踢翻的那些。
叙拉古的局势越来越惨淡,本土插满了乌萨斯的旗帜,只剩南边的西西里岛还在苟延残喘。一旦乌萨斯调来海军,所有的叙拉古人将成为亡国奴。
战争会结束的,可是战争的结束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了。从今往后,只有日出异国,月落他乡。
十二月,德克萨斯来到哥伦比亚整整两年了。她适应了这里干燥的天气和清淡的食物,甚至开始喜欢上本地出产的淡啤和腌菜。她学了几句哥伦比亚语,勉强能和土著交流。叙拉古的往事好像变成一首古老的歌谣,只会在流浪诗人那里听到。
她开始出入酒吧,但从不和任何人讲话,只是默默地喝酒。唯有探戈的音乐响起时,她深沉眼睛才会亮一下。有一次,一位同样出身叙拉古的绅士请她跳一曲,可是刚跳了几个节拍,她就突然停下脚步,看上去怅然若失。
“抱歉。”她拿起大衣,匆匆走出去。
那位绅士跳得不错,但只是个初学者,小心翼翼地不想踩到她的脚,和拉普兰德那家伙截然相反。
哥伦比亚的冬夜冷得人骨头疼,她只是轻轻喘了口气,就从鼻子里飘出一大片白雾。她沿着铁丝网往回走,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是的,拉普兰德六个月没来信了。
德克萨斯已经能认出邮差的脚步声,他总是轻一步重一步,穿布鞋时多,穿皮鞋时少,有时手里还会多一根拐杖。可他的声音在门外兜兜转转,永远不会停在德克萨斯的门前。
今天的月亮意外地圆,上面又长满了黑色的褶皱,像一堆皱纹。岁月也让它老了,可它怎么还坚持着不肯蜕皮呢?
走到家门口,德克萨斯惊讶地发现铁丝网外躺着一个人,一个鲁珀族。她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布,勉强盖住了伤痕累累的身体;头发被血污黏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条长长的刀疤贯穿左眼,看着像恐怖片里的反派角色。那双腿是裸露的,布满血痂。右腿被挖掉一圈肉,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她一走近,那人散乱的眼神便聚起来,温柔地看着她。
德克萨斯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熟悉,她渐渐分辨出那银白色的头发和耳朵上黑色的绒毛。
“拉普兰德?”她扑过去失声叫道。
不,那不是拉普兰德,那只是一个幻象。她不会出现在十二月的哥伦比亚边境线,况且她的眼睛上也没有刀疤。德克萨斯把手指慢慢从铁丝网伸出去,轻易地穿过了“拉普兰德”的身体,如同穿过一片阴影。
果然是她的幻觉。
可即便是个幻影,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心揪起来。她真实得令人战栗,德克萨斯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潮水。她的理智,她的疯狂,连同她的欲望都一丝不差地从那里涌出来。
德克萨斯跪在她身边,手指在那一片虚无中摸着。尽管什么都摸不到,但那里一定和别处不同。月光更亮,温度也似乎高些。项链从大衣中溜出来,点亮她苍白的脸。
“拉普兰德……你到底在哪?”德克萨斯颤抖地问。她曾想过该用怎样的语气问出这句话,可没想到会带着这么多委屈和遗憾。
幻影没有说话,她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只有眼神有微妙的变化,也算一种模糊的回答。德克萨斯的倒影在她眼中显出清晰的轮廓,虽然带来一丝安慰,可仍旧没能成为灵丹妙药。倒影后藏着的是一片废墟般的绝望,和对死亡的渴求。
她太痛苦了。肉体的伤痛和灵魂的煎熬已经把她掏空,她只是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如果哪一天我痛苦得奄奄一息,请你杀了我。”拉普兰德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
德克萨斯摇摇头,眼泪滴在月蜕上,仿佛给了它养料一般,使它更亮了。那束光照进幻影的眼睛,让废墟中长出了新城市,是属于她们的佛罗伦萨。两团影子在路灯下接吻、在酒吧跳舞、在阳台无所事事地吹口哨。
“杀了我吧,德克萨斯。”她心里跳出一个小人,用拉普兰德的声音说话。
德克萨斯猛地摇头,项链的光芒散乱摇曳。
“死在你手里是个好的结局。”那个小人接着说。
幻影依旧没动,眼神却始终温柔。
“我本来就是个短命鬼。”拉普兰德懒洋洋地躺在她心里, “命短,但是对你的爱不短。”
德克萨斯像野兽狂嗥般大喊了一声,站起来拔出枪对着那个幻影。
“这就对了,结束我的痛苦吧。”拉普兰德松了一口气。她用手指比划出枪的形状,做了个射击的动作,“看看你的枪法如何。”
德克萨斯端着枪的手第一次摇晃的那么厉害,她的食指迟迟不肯扣动扳机,让它“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
“这次不会有人来影响你了,好好发挥。”拉普兰德做了个鬼脸,仿佛在提醒她第一次射击时发生的“事故”。
德克萨斯深吸一口气,把枪稳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停在下颚上,就像那晚她们在路灯下一样。可是这回没人替她擦掉了。
“我爱你,德克萨斯。”拉普兰德在她柔软的心田里愉快地打了个滚,像她常常在佛罗伦萨的阳光下做的那样,如同一只懒猫。
德克萨斯的食指仿佛是下意识地回勾了一下,滚烫的子弹飞了出去。尽管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那颗子弹却精准地穿过铁丝网,打中了幻影的胸口。她立刻变成一座坍塌的城堡,一片片瓦解。
高悬的月亮像一块凝重的墓碑,月光是悲伤的墓志铭。拉普兰德绝望的幻影消失在如水的月色中。
万籁俱寂,边境线外什么都没有,连她的子弹也一同消失了。
德克萨斯像个断线的木偶倒在地上。冷空气是一条毒蛇,在肺里吐出毒液。
月亮刺痛她的眼睛。她恨它是个哑巴,俯察人间,却永远沉默。
它很识相,不一会就躲在阴云之后,免得又添新仇。德克萨斯跌跌撞撞跑回屋子,一头扎进被子里,冷汗像洗澡水一样淋透了她。枪就放在床头,她无数次把手伸出去,想用它来做个了结。
可每次一碰到它冰冷的身体,拉普兰德就会对她说:“德克萨斯,在哥伦比亚等我。”
“德克萨斯,我会去找你的,无论输赢。”
“德克萨斯,保护好自己。”
“德克萨斯,我爱你。”
德克萨斯绝望地叫喊,声音闷在被子里,只有枕头一个听众。
她整夜无眠,被脑海中拉普兰德的声音搞得筋疲力尽。第二天的阳光驱散黑暗时,她拖着沉重的眼皮和干涩的眼睛走到门外。
一切都和平时别无二致,她种的那株蔷薇上结了些露珠,正迎着太阳闪闪发光;橄榄树即便在冬天也要伸展招摇,为几个月后的复苏做准备。
拉普兰德没有死,她一定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寄出下一张明信片。她来找她时会开着一辆小轿车,就像她们以前在佛罗伦萨的画报上看到的那辆。或者她没有开车,而是辗转于铁路和轮船,风尘仆仆地拎着旧箱子出现。她们可以开德克萨斯的车,沿着卡西米尔的海岸线一直往东走。
唯一有变化的是月蜕项链,从那一晚起,它不再亮了。它彻彻底底变成了黑色,像一块丑陋的搓脚石。德克萨斯把它拿到月光下、浸泡在水中,它还是难返青春活力。
她怀疑它是不是根本就不会亮,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眼睛把它点亮的。
两个月后,战争结束了。西西里咬牙坚持了很久,还是没能抵抗乌萨斯的坚船利炮。叙拉古被人从地图上抹去,叙拉古人成了无处安放的亡灵。
母亲在宣告战争结束的当天自杀了。她服用了过量的氰化钾,离开得无声无息。德克萨斯在她的房间闻到一股苦杏仁味,从此之后,那个味道总是不可避免地让她想起消失在风烟中的故乡。
她本以为让母亲病入膏肓的思乡病会是更混沌的味道,却不曾想只是一点带着苦涩的香气。几缕鬼魂住在这个气味里,伴着她从黑夜到黎明。
她埋葬了母亲,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人。他们绵延百年的家族至此彻底崩溃。
铁丝网被拆掉了,但只是贴着地皮切断,埋在地下的那一截永远地留在了泥土中,好像日后它们还会长出来似的。这下还是没人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割断了岩层,把哥伦比亚变成孤岛。
拉特镇的居民们大多在战后半年内搬走了。东方那些新城市在向他们招手,他们会把他乡当作故乡,坚强地活下去。
整个镇子一片死寂,白天也听不到多少声音。酒吧里的客人稀稀拉拉,通常只有德克萨斯一位常客。
大家的人生终于重新开始,但德克萨斯的生活却变成了一杯白开水。
白天,她总要去邮局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地下邮差去别处谋生了,中规中矩的邮局不知道会不会收那些奇怪的明信片。
晚上,她喜欢沿着河岸散步。碰巧遇上月圆之夜时,会多盘桓一会。她再也没见过月亮蜕皮,即便它时时长满黑色褶皱。
河里有东西在发光,德克萨斯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潜到水底。可那只是一个啤酒瓶,被埋在沙土之中。她从月光中钻出水面,月亮还是那样无辜地望着她。
德克萨斯想知道月亮到底会不会蜕皮?它到底会不会掉下碎片?拉普兰德是不是拿了一块普通的石头糊弄她?她们的相遇是不是月亮的骗局?
可惜她的问题都得不到答案。
因为月亮是个哑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