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给人挑货总是要赶得早些才比较能捡到好买卖的,南街的商客们清晨五六点就会寻觅手脚麻利的挑夫去把货物运到江边码头,魏琛在这片干着扁担的营生已经十几年,老客们多半都认识他。前后两个塞满瓷器的纸箱正被他稳稳地挑在了肩头,一路上人挤人,魏琛免不了吆喝几声当心。他面色黝黑脸上身上满是汗水,这条路走多了风景已然看麻木对他而言比起辛苦更多只是惯性。到了岸边卸了货,他靠在岸边栏杆处摸出一只烟点上喘口气,举起搁脖子上的毛巾一角抹了把汗。听着江边呜呜咽咽的汽笛声魏琛不免往客运的上岸点瞅两眼,他在寻人,半年前他的儿子找不到了,于是他搞了一堆寻人启事从家里的街坊小区内外一路贴到了码头。今天他的期盼也再次落空,码头上人头涌动,密密麻麻没有多少缝隙能让他继续哀春悲秋,他伸了伸脖颈,舒展了几下腰背,稍作休息又打着呵呵找了新的主顾接上又一批货回到南街。
最近的晚上魏琛并不像过去那般蹲在地上一个人随便对付着过去,比如来上一碗牛肉粉,而是跑回家吃孙哲平下的面条和简单的饭菜。
孙哲平在他家住了两个多月,魏琛最初是在家附近菜市场管理办公室门口发现他的,刚见着的时候孙哲平浑身青紫,还断了一条胳膊。这年头人人怕被陌生骗子下套诈钱,是以虽然有人略驻足停留,最后也不过是拿起双腿警觉地离开。魏琛挑着扁担卸货回来,看到地下缩着那么大个活物心生不忍,蹲下身查看一番拍了拍他的脸,微弱的声音回应到,说渴,渴,人一抬头眼睛里倒是闪出点好看的光来,魏琛被这眼神搞得一个揪心二话不说就把人捡回来了。
天地良心魏琛本来只想拣儿子回家,十八岁的儿子消失半年了,虽然这个不是儿子,但看起来某个表情似乎也挺像。带着人去医院治胳膊治皮肉再回家折腾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本来空荡荡的家他一个人未免觉得孤单,儿子走了之后仿佛连墙壁都会天天对他发出趾气高扬的耻笑,现在好歹因为孙哲平的到来变得恢复了些往日的生气。
魏琛每天早出晚归,到家要七点过后。回家后他总是随便扒拉几口饭,胡乱洗完上床然后倒头就睡。他家就两间房,客厅和厨房挤一堆,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孙哲平和他就凑合着睡一张床。
按理说孙哲平应该思路和语言都颠三倒四,这样才比较符合大多数人的猎奇心情,但偏偏孙哲平心里清楚着,从来不曾疯言疯语,平时坐在家里也并不怎么说话,倒是魏琛叽叽歪歪可以对着他倾倒一堆祥林嫂:
“小兔崽子跟着野男人跑了,家里有什么不好。”
魏琛指着床头相框里的板寸头小男孩骂骂咧咧道。孙哲平这才明白了,原来不是智障少年走失,而是跟人跑了,寻人启事只是魏琛的一出自导自演的自我安慰。
魏琛的这个儿子也不是亲生的,同样是当年码头附近捡的,他叫黄少天,捡来时夹着两张纸上写着的。小孩小时候有先心,想是为着这个缺损所以家里就不要了,魏琛倾家荡产给手术治疗好了,从此就活蹦乱跳猴儿一样让人头疼。以前孩子还小,魏琛还年轻着的时候,每天去码头这一路上,还没扁担高的儿子小脚丫吧嗒吧嗒地跟屁虫般跟着他走,叫他别跟着他也不肯。魏琛想扔家里一个人怕也不太放心,就干脆随了他的意。黄少天的小手还要不时牵着他的汗衫背心的衣摆生怕自己被人群冲散。小孩从小话就特别多,魏琛一路走这小孩叽叽喳喳散播欢乐像唱戏一样,倒也令他转移注意力额外获得几许心理上的放松。
黄少天刚脚底抹油溜了的时候,魏琛每天天一亮就去附近小区啊街道啊贴自己手写的寻人启事,但总是杳无消息。周围认识的人也多会劝他得想开,小孩那么大了,脑子特别好使的又不会是被拐卖的节奏,回不回来都得看天,说不定过两年人在外面碰了壁受了委屈就回来了呢。小区的三姑六婆轮着劝魏琛,她们也都是看着黄少天长大的,过去他实在很忙的时候,偶尔会把小孩扔给她们看管,这一代老小区外来人口也多,靠街边这块有个三角花园,老阿姨们都爱在这里强身健体跳广场舞,黄少天那时候跟着一群老阿姨,左三圈右三圈,胳膊扭扭屁股扭扭,他人小鬼大嘴巴又甜,魏琛晚上把他领回去的时候,经常发觉他被塞了一口袋的无花果话梅牛肉干什么的零食。
但这是黄少天走后的前三个月,后来的两个月,三姑六婆开始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一致口径都是这么说的:老魏,你明年也四十岁了,儿子都走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家里没个女人陪着的闷得荒,多可怜啊。
魏琛是个兔子,魏琛不喜欢女人,于是这些本该令人热泪盈眶的话语到了他的耳边就变得无比刺耳。孙哲平的手好了后,基本生活自理是没多大问题,但是重活干不了,魏琛也不计较,随便的稀饭面条他还是能管饱的,何况孙哲平对生活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魏琛从来没有问过孙哲平从哪里来,魏琛每天都会不定时对着相框发下呆,孙哲平已经习惯看到魏琛咬牙切齿道,有娘生没娘养的,跟着个狗日的就走了,等你回来看我打不断你两条腿。孙哲平听他这么一说就乐了,笑得露出点洁白的牙齿,他的额头很宽广,眼睛大大的,是特别好看的。
孙哲平在这里住了两个月,魏琛开始察言观色地问他有没有将来的打算,孙哲平说没有,魏琛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直接,他心里其实是想着,我儿子肯定是要回来的,等他回来了,看到家里多个人,他又没地方睡该怎么办呢。这么提过个两三次,纵是孙哲平再沉默也忍不住问他了。
“你是不是想赶我走?”他和魏琛说话是很少带称呼的。
魏琛心里一咯噔觉得他可怜,话到嘴边又给吞了下去,摆摆手道:
“你别多想啊,这里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怂觉得不好意思,一方面也是因为床铺多个人给暖着到底多了几分人气,何况孙哲平动不动一脸轻描淡写的神色,确实像极了长大了点的黄少天。黄少天思考什么的时候不爱说话,和他怄气的时候也不说话只会带着个自嘲的笑,魏琛甚至记得他每次拒绝他的时候他的神情就会是最冷漠的。
魏琛有次晚上回家,去盆里找他堆了三天的内裤,结果发觉早给挪了位,全员都已经齐齐整整给挂阳台上了,孙哲平在阳台上抽烟,旁边内裤们身形舒展随着微风飘摇起舞,江水的潮湿味顺着雾气钻到魏琛的鼻子里,莫名有种镇静剂的作用。魏琛摸摸后脑勺说,下次千万别替我洗这个了,怪不好意思的。孙哲平吐一记烟圈也没看脸回道,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做,你就当废物利用吧。
被这么一说,魏琛恍然大悟觉得孙哲平这么老在家里蹲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就给孙哲平在数码城找了一个看摊的差事。起初也只是看摊收点钱,后来偶尔机会老板发觉,孙哲平电脑硬软件方面的操作非常娴熟,给人刷刷各种游戏机的固件升升系统,装装机什么的不在话下,老板挺满意找了这么一个顺手的廉价劳动力,少不得对魏琛多夸了他几句,但孙哲平也没有特别显示出开心或者激动的神情,他开始多了点工资,就那么点钱拿回来也都全数交给了魏琛。魏琛看太不明白孙哲平这日子到底过得图什么,大约就是冷也好热也好孙哲平都不为所动也不争不怨。
到了八月,孙哲平生日的前一天,魏琛接着一单好差事,他给机关里挑了几杆货,对面出手也大方钱多给了点。魏琛提早给自己放了个假回来,买了瓶枝江带了点鸭脖鸭舌自己还动手炒了两个菜,回来就和孙哲平把酒言欢跑火车起来。孙哲平酒量基本是一杯倒何况枝江度数又高,喝着一两口脸上就多了几片红晕,神色情态自是和平时不同,说话也变得有些百无禁忌,魏琛祝他长命百岁,他就问魏琛,你儿子到底怎么会走的?魏琛说,还能怎么呗,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他跟着人跑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就这么给猪拱了!孙哲平笑笑,别猪啊狗的开动物园了,你心里也想拱,但你是个孬种不敢上手。魏琛心里一凉再出来声音都是抖的,你,你说什么,他是我儿子啊,话可不能乱说。
孙哲平继续笑,你半夜梦话说一堆呢,难道都是假的?魏琛就求他别继续说了。孙哲平并不理会只是又闷了一口低声道,我说不说,事实都那样。酒劲上来魏琛也不晓得哪里来的牛气终于忍不住,他有些失控把那小杯子往地上一砸粉碎道,你什么意思啊,揭人伤疤有意思啊,你在这里我管你吃管你住,之前你的一切都是我供的,我养他这头白眼狼还不够,这还又来了你这头,孙哲平这就停下手不说话了。魏琛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很难听,酒后壮胆犹不不解气,他破天荒的腰板挺直了吼了声,孙哲平你再翻,这我家,你给我滚!
被魏琛这么一吼,人缓缓地站起来还真甩门出去了,魏琛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对着一桌菜,起先还胡乱往嘴里塞,可没几口就毫无胃口了。他跑到阳台上往小区门口张望,稀稀拉拉几个人却也没有孙哲平,远处江边的路灯刺痛了双眼,孙哲平没手机,走的时候包也没带,魏琛越想越慌,到底是跑下楼一条道一条道的去找了。
这熟悉的路魏琛已经很久没以这么一颗跌宕起伏的心情走过,他跌跌撞撞穿过黄陂街,路过陈记炸酱面的摊位,忍不住用力嗅了嗅,是炸酱面混着各种油炸物的味道,黄少天初中时喜欢和他两个人蹲在马路边吃这家的面,小孩还特别爱喝这边的米酒,现在看着饮料的牌子上多了珍珠奶茶,魏琛忍不住唏嘘,果然还是很与日俱进的。穿过人群到了观景的岸边,魏琛走了二三十米,就看到孙哲平坐在江边,身边黑漆漆的一片,那片黑又连接着夜色直通到对岸里,似乎对岸的灯光也不能感染和驱走这片混沌似的。魏琛开口就,我艹你个胆儿肥的,什么都不带你准备怎么着,你能去哪里?孙哲平用下巴指了指江水,语气平静地说,那不还有这里么?这一说魏琛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一个老爷们猛得一把抱着孙哲平就哇哇大哭,孙哲平被他这一出整得也有点招架不了,忍不住还是抚摸了两下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身子拖着站起来,两个人酒其实也没完全醒,晃晃悠悠的重心不稳,就互相勾着走回家。
大楼电梯好不容易咯吱咯吱的到了十七楼,两个人进门,魏琛说要不继续吃,孙哲平说还吃什么那么晚了,魏琛的眼泪止不住,慢慢的蹲去了地上,没待他继续情绪发酵多久,他感觉嘴唇上就重重一记的被堵住了,是孙哲平掰着他的下巴在吻他。
他像是溺水求生的鱼一般和孙哲平亲在了一处,他觉得他从来没有那么爽快地去决定做一件事,他今天破天荒的做出了一件重大决定就是他要搞孙哲平。他把孙哲平压回床上,孙哲平的裤子被他扯了下来,两跟粗大的东西被魏琛的手拢在了一块使劲儿地摩擦,他又去把他那条受过伤的胳膊硬压在床头,孙哲平咬着牙发出嘶嘶的凉意,魏琛拨开他的上衣亲他的肚脐和胸口,他的身体明显要比黄少天白一些。这个印象还是黄少天在某个十六岁的夜晚给他带来的。
那个夜晚,也是在这张床上,黄少天拍着他的脸把他弄醒对他说,爸,我喜欢你,你要不要我?他全身都脱得光光的,笑得无比天真无邪。魏琛一天劳作的疲劳还没散尽,大半夜的又被儿子吓到战栗,还没待他接话,黄少天就从背部一把抱住他,少年瘦得肋骨轮廓略显的胸膛紧紧地贴着他的背部,他继续有一车没一车的说,爸,只要你同意,我哪里都不去,就一辈子跟着你,我知道你喜欢男人,那你好歹也看看我,我比他们都好比他们肯定更听你话。魏琛跟他说少天,你别这样,我是你爸,黄少天就把着他的手掌仔细捏着然后往自己那个柔软凹陷的地方带去,魏琛听到他喃喃对自己说,而且你想怎么肏我就怎么肏我。
魏琛想,这小孩怎么就那么可怕呢,才十六岁,他想什么他怎么都知道呢,虽然他的话里听起来是他对魏琛表忠心做告白,但大概对方只是给自己留点面子。魏琛觉得自己有点可耻,但也只能坚决捂起耳朵来拒绝他,自从那之后黄少天不止一次的变着法勾引他,横下一条心非要把身体往他嘴里送。于是他本就存量一般的定力都被用来对抗黄少天的摄魂陷阱,生活每天都如此惊心动魄,魏琛感觉他的心脏快和隔壁老冯的症状差不多了,你说同样养个儿子,老冯家那个文州怎么就又听话又省心呢。
待到初中毕业黄少天上了职校,开始经常跟着三教九流在外面混日子,夜不归宿的日子也多了起来,魏琛知道,黄少天是在报复他。但那之后他确实开始做和黄少天的各种春梦,他觉得羞愧难当但是又舍不得梦境里的极致释放。现在孙哲平在他身下,一切又都像是梦的延续,孙哲平的体内柔软而又温情,不像他之前给他的感觉是沉默而又带着烈性的,他的穴里像流淌着清涧般充满着包容性,魏琛在里面抽动,像是能寻得一个安逸的防空洞躲起来。孙哲平随便他摆弄自己的身体并不怎么出声,魏琛也就没收着多少劲儿干脆用力的肏弄他,他从来没那么舒坦过状态简直神勇,可他依然有些哀伤因为他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和黄少天这样,他真没用怎么老舍不得黄少天,但是黄少天为什么做事那么绝,他不想理解他也算了,可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啊,黄少天甚至选择了不原谅他,一成年就抛弃了他直接跟人走了,他这样的父亲真是失败。他断断续续地还是在哭,孙哲平叹了口气吻他的眼泪继续亲他,远处的江上汽笛音像九头鸟的叫声般响起,把他的心唤醒擦亮,他把自己退出来泄在孙哲平的腿间,然后把人抱在怀里像小时候哄着黄少天睡觉一般小心翼翼。
第二天孙哲平比他醒得还早,第一句话就是,我又不是精武鸭脖,你昨晚啃我啃那么卖力,魏琛的脸红一阵紫一阵的亲亲他的脸颊说你再多睡一会儿,我下去买点早饭。孙哲平的大腿还夹着他的大腿,魏琛有点手脚错乱地摸索着地上的衣服穿上,像逃跑一样的暂时退出了犯罪现场。
魏琛的背影真的和那个人不一样,他脆弱慌张害怕失去,总需要有人去给他填补些什么,孙哲平心头也并不是没有一点被触动。他和那人分手的前日,那人站在他跟前时,他也没有说出挽留的话,因为他明确知道了他爱上了别人,他从北京一路追着那个人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只为亲眼见证下对方的心到底去了哪里。他记得那人说大孙我给你户头上打点钱,你要是受得了,公司里那个职位可以继续做下去,但是他都没有要,他和他几年过来仿佛是一种惯性,一旦没有了,孙哲平就觉得所有的所有就是毫不可惜的可以全数不要的了。其实他也没有和那人过多的交换过彼此之间的意见,对生活的对感情的都是。那人的家居连锁一点点能做起来,几年来总有他伴随身边,起初只是在北京有那么一家门店,后来就是辗转各个大城市形成了网点。可自从他来过这个汉江边的城市后,回到北京孙哲平就觉得他们的关系变了,不过一次和供货商的洽谈,背后发生了什么,他有直觉,不过他的衡量标准又和大多数人不同,不需要去窥探对方的联络痕迹和去向,他就能自己替他们两个做决定。
那人以前会说,大孙你真好,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操心,最后分手时反而是他问他,孙哲平你到底有没有舍不得的东西,有没有不想离开我。他心里明明很难过,但是他回答道,你不爱我了,拉拉扯扯地再说这些没有意思。那人笑了声倒是有点凄凉,他说,你总让我觉得没什么可以给你的。
魏琛下楼后,孙哲平在浴室冲凉的时候往日种种不免涌上心头,他在这边呆了半年,大脑开闸的感应装置变得麻木,但昨晚身体再次被撬开,免不了某些深处的执念就逃逸散出。
但这以后他竟是和魏琛有模有样地过起了日子,没有意难平也几乎没什么冲突,一个不逼迫一个也不多加质问,他还是继续赚钱把钱交给魏琛,这比他离开那人后的那段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他离开那人后并没有回北京而是在这个城市随便找了个建筑工地开工干活,这是一个因为肉体极度疲劳而可以令他没有任何余力想起往事的选择。但还是会有一些意外情况,总有些人想要干涉他看他不顺眼,毕竟他在工地显得孤僻无比又尽可能地避开与他人的交谈,必然的之后,他和人打了群架,满身伤痕,然后就被魏琛捡来了。
魏琛取笑过他,怎么那么爱打架,然后话题必然三句不离他那个从未露过脸真实性存疑的小子,他说,我家少天过去也是这样的,爱和人打架管闲事,他那时候不是职校毕业了也没工作嘛,有次回来脸上挂了彩还跟我说今天帮一个外地人,哦,好像还是个北京佬出了口恶气。妈呀,你不晓得那个北京佬有多狡猾,就是他后来把我儿子骗走的。孙哲平不忍打断他也就听他义愤填膺地说着,然后魏琛感慨了声,家里的那张茶几就个狗日的当时送的,我那时候还笑开了眼以为遇到贵人了呢。我儿子长得多好看啊,便宜了那个混蛋。孙哲平说,你不要你儿子,总不能占着他不放吧。魏琛说,我没有啊,我那么宠着他,他这么一直不联系我,我难道能放心么。孙哲平回答,没出息就得自己忍着,这世上的道理都差不多。
现在遇到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魏琛已经不是那么激烈了,或许是他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儿子是否回家,回家了是否又会各种相逼,把他这个当爸的意志力放在砧板上反复剁开,他就个普通的老实好人,他受不起。孙哲平又对他说,总有一个人需要出手主动斩断一段不够合理的关系,替对方把心中的杂念射杀干净。话说出口时他知道或许他是能够理解黄少天的。
再后来孙哲平偶尔也会陪魏琛当个挑夫,两个人一起吆喝着穿过南街吵闹的人群,他逐渐习惯于魏琛对他的这些索要,无论身体还是心理上的,他想好几年过来了,他该歇歇,那些温柔与暴虐的东西,曾经在他心里呼啸太久,过载造成全身的零件运转过烫,停下来,或许对他和别人都有好处。
这个十七楼上的卧室大约四处都依然留存有那个男孩的气息,孙哲平一人在家时也会想象少年的眉眼和样貌,和他不会得到回应的爱情,他的笑声应该还是潜伏于此,在这陋室里不曾离开,他以为世界会是自己的,其实世界不属于任何人,刺眼的太阳滚下去,灰心的月亮爬上来,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它们将要吞噬了人们的梦。孙哲平想钢筋水泥的整座城也没能挡住黄少天江水般汹涌追逐的野望。而那个人又会以什么的心境面对这样一头小而无畏的野兽呢。但这些也可能是他想得太多,反正他自己已经决定被种在泥土里了,江水化为骤雨降落他就会吸取水分释怀地成长,然后变成一颗看起来和周遭似乎没有两样的植物。
但是惊雷劈开了沉默,脚步声证明有人在门口,他未及反应钥匙旋转锁孔对方就直接开门进来,年轻的脸庞对他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孙哲平平生第一次犹豫,犹豫他该不该和他交换下只字片语。
魏琛到家发觉自己和黄少天的合照相框没有了,问孙哲平是否看到去哪里了,孙哲平说你儿子来过了,魏琛心里不免还是有点酸但却不像黄少天刚消失时那么痛彻心扉了,这似乎对他来说是一份早晚都要到来的宣判。魏琛又问他,黄少天说什么了么,孙哲平指指桌子上一堆袋子和外卖碗说,也没说什么,除了那个他什么也没拿,还给你买了附近那家很有名的店的炸酱面牛肉粉,哦,还有米酒。
孙哲平观察了下魏琛的神情,想到自己还是替人保管了一个瞒天过海的秘密。男孩大概只是回来寻得了他这个树洞,他说他将永远爱他的父亲,孙哲平就明白了,他怀揣恨意,依恋却始终没有衰竭。黄少天可以没有这个家,但是却不能失去那份爱情,但当孙哲平在家里和谐地坐着的时候,天空此刻变得如此遥远,黄少天终于可以离开过去继续为非作歹横行于这个硝烟弥漫的尘世了。
“我不走,我在这里的。”孙哲平抓住魏琛的手,他想对方需要他,他想黄少天大概也会同意他这样做。魏琛就明白了,终究渡口码头上岸,有新的人在等他。
东湖中,扁舟上。
黄少天说我见着他了,他确实和我有点像,但是呢,其实也不是那么像,就我说不清楚哪里不像,老叶,你知道么?叶修看着他说,打个比方可能不是太恰当,你随便听听就过了,如果把你们都比成一条河,我看到你的时候会想象对岸的样子,看到他的时候,只会想这条河有多深,我和他在一起很多年,其实我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需要我。黄少天听了也不是很明白,就回嘴道,个斑马,这么说起来是因为怕被他淹死所以才选择的我咯。叶修揽过他的肩膀说,是的,他淹死我,而少天你却会甜死我,黄少天一把推开说滚蛋,搞么斯撒。惹得船夫连呼小弟弟你当心别太大动作了。
黄少天突然又说,小时候我爸最喜欢带我来这儿玩了,你看这湖一望无际像海一样。那船夫也开心了,说给你们唱首歌助助兴,歌声清亮地甩出,惊得不远处飞鸟一排咿咿呀呀地飞起。黄少天笑着说巧了这歌我也会唱,于是楚地里烈如火炸似油的句子如滔滔江水般侵入人心,叶修听到他们唱的依稀正是:
情哥挑堤快如飞, 妹挑担子紧紧追 *
天上地下白首行,夜飞昼隐放船归
---完---
*最后天天唱的前两句是麻城民歌,后两句我瞎写的,为了歌词里带上叶和黄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