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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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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8-14
Words:
8,63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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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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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

长恨人心不如水

Work Text:

我要说的这个故事,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又很短。因为当我想起它的开头时,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我的一辈子;然而回想它的落幕,却发现原来我的一辈子不过如此,真是短得吓人。我在火宅佛狱时从没给人讲过故事,就算身为老板的得力助手和心腹,老板的子女也没有要我哄过,虽然得力助手和心腹好像本身也不用做这种任务。除非是自告奋勇。有一次我和大公子出任务,对面是一个马上要死了的人,被绑在椅子上遭受殴打,神志不清,口吐白沫,却依旧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为了把他变成这样,我们花费了宝贵的两个小时,五个手下轮流工作,谁累了就歇一会儿。我和大公子都没有亲自动手,百无聊赖,在后方吸烟,等着有用的东西出来。准确来说,是他在吸烟,并且要和我闲聊,而我在吸他的二手烟。我很少在工作时分心,但因为对方是大公子,不得不为他稍稍折腰。佛狱众所周知,和凝渊一同出任务,则与他安全相处也是任务的一部分,这甚至比你本来的任务还要艰险,然而我毕竟在佛狱代表了四个字,断然没有丢脸的道理。起先,他和我谈他的大学生活,告诉我他在上个学期的暑假把某个同学捆在皮筏艇上丢到了北冰洋中间,送去环游世界,不知至今是否安好。他用一种分外感念的语气说这话,仿佛此人是他的结义兄弟。我问:他对你做了什么?他说:没做什么。随后我得知,该兄是环保主义者,抗议全球变暖与海平面上升,很心疼北极熊,于是凝渊想送他一只野生的,但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种类,所以让该兄自己去挑了。大公子说,大学太无聊了,他待了两年没有事情可做,决定回来跟老爹学杀人。事实上我觉得他并不需要用到“学”这个字,也不需要“跟老爹”。然后他又开始谈到对佛狱--这个他温暖的大家庭--的看法,包括且不限于兴致勃勃地分享高层领导人的丑闻轶事。当他扒到咒世主早年脱发的隐情的时候,我的眼皮就已经跳了跳,担心他稍后要当着我的面盘问为什么上次在泳池见到我披着粉色浴袍。我一点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还好,他选择的下一个对象是太息公。

“有一次在床上的时候,那女人跟我说,我小时候还嘬过她的奶,”他哈哈大笑,“我当然不信,问她,你有什么证据?”我其实并不想了解这种证据,也觉得没有了解的必要,于是闭着嘴,凝望着通风口。这里的空气仍旧很不好闻,我觉得那是个摆设。“你猜她说什么?”他一边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一边自问自答,“她说,她说--你再尝一口,看味道熟不熟悉就知道了!”然后狂笑。我没有兴趣验证此事真伪,但认为太息公也不是自告奋勇照料老板子女的那一类骨干。大公子说不定是在污蔑她的人格,转念一想,他的存在本身好像就是在污蔑火宅佛狱所有人的人格,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后来眼见他还是要将靶子转向我,反倒是那位一直被我们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仁兄帮了我一把:正好在那个时候吐露了情报。任务顺利结束,我让属下清理现场,草草收班,立即回报情况去了。结果就是,回去以后,他好像因此对我心存不满。那时候一个卧底任务刚刚出来,在商量人选。我一开始还没有自荐的打算。凝渊忽然对他爸说:那个调查对象不是个作家吗?可以让凯旋侯去呀,我上次看到他在办公室写诗呢,桌子上还插株樱花,多么风雅,他应该是咱们佛狱最有文化的人了,一定可以很好地和对方拉近关系!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但是没表现出来。我镇静地看着老板,心想:第一,若论有文化,大小姐也当仁不让,可谓才女;第二,若论插花,太息公的技艺明显更高一筹。何况我那樱花还是黑色塑料的,上次佛狱内部过联欢晚会,后勤处给每位员工都发了一枝作纪念品,其他人可能都扔掉了。再有,我确实曾经写过诗,但本人兢兢业业,从来不曾在办公室吟风弄月,他信口开河,使我的工作精神受到了质疑。我咳了一声,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板和太息公竟然已经以双票赞成通过了三角会议。此事就此板上钉钉。

于是我来到了枫岫身边,成了他的编辑。从一名黑道杀手变成一名责任编辑,是有一定挑战的,但我毕竟身负那四字,此等挑战不在话下。见枫岫之前,我还特意去剪了个头,剪完之后又顺便染了个头,再照镜子,觉得自己看上去年轻了许多,仿佛杀气和头发一同掉了下来。见到枫岫之后,我才发现这人原来留的也是长发,堪堪及背,鼻梁上架一副看着很贵的金框眼镜,穿宽松衣服,有点复古,确实一看就像个文人。和他比起来,我像个玩流行乐的大学生。

我们的初见在商务大楼底下的咖啡馆里,聊了几句之后,忽然开始下大雨。我早前了解到,在我之前,已经有五任编辑离职,为他做这个活是件很吃苦的事情。“先说明,我不是你的助手,”我着重强调了此点,“主要只是负责催你的稿。”因为听前人说,这是最难的环节,只要你将稿子弄到手,后面的事情反而都不算太麻烦。他坐在我对面,神态很悠闲地啜着咖啡,仿佛不是在交接工作,只是单纯雨天在咖啡馆内慢慢等待雨停,对面恰好坐了一个陌生人。在我用五分钟简明扼要向他说明完工作相关事宜之后,这份悠闲仍旧没有任何改变,在他那里,区别可能是对面坐着的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现在是和朋友在咖啡馆内等待雨停。

做文字工作向来很费心力,我们互相问过对方之前是做什么的。他说:“大学教授,天桥算命。”我说:“大学生。”问他为什么,他说在某些地方待得太久,厌倦某些作风,周易是他读书的时候自学的,看透了红尘之后想出去练练手。我说他真了不起,他眯着眼睛笑,坦然受之。枫岫什么都写,什么都敢写。小说,戏剧,散文,诗,有些娱乐性强,有些比较严肃,但不管是哪种,无一例外文学价值都很高。我曾想,他这样的人,写东西不是为了糊口,有些东西目的鲜明,写出来遭受极大非议,引发轰动,他还是要写,写上一阵,却又懒洋洋地不写了,歇息很久。我在枫岫身边几年,摸索出他的一些品性:他的人生分为踏青季与冬眠季,这两种时段在他的生命中交替进行,并且时长不一,毫无规律。有时候他会采风很久,从初年秋风落叶一直到次年草长莺飞,只要他愿意出门,银装素裹对他也是踏青。但冬眠的时间则更久,有一回他出去两周,回来一连发表五篇文章,我当时就隐隐感觉到不对,果然接下来的十个月里他一个字也没有动,躺在家中藤椅上,将一把新买的羽扇摇秃了毛。

我在佛狱生活很多年,和他也生活很多年。佛狱人的情感关系都不太健全,到这里来,我发现大家相对而言都挺健全,枫岫也比较喜欢健康良好的情感关系。我的目的之一是接近他,打探他的往事身份,所以也和他建立了健康的情感关系,即包含热情、温柔、友爱等心理状态,问候、关怀、体贴等行为模式的关系。我在佛狱从来没这么健康过。可后来我觉得这种假扮出来的健康实际上让我愈来愈不健康,为此我曾苦恼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又没有放在心上了。我们的关系从第一次咖啡馆见面时开始量变,从第一次他来找我共渡他的踏青期时开始质变。他倚在我家门口敲门,开门之后,我看见他打了一条淡绿色的领带,这不寻常,他平日都是打黛色的。枫岫对我说,拂樱,和我去登雪山吧,现在可是春天啊。我问,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他说:“没有,但我觉得你一定会想和我去。”我冷笑了几声:“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然后回屋收拾行李去了。我们在雪山顶上看海,回头看到的便是来时草绿色的山坡,天蓝色的湖,以及更远处缥缈的山和云雾。大海雪浪翻腾。我忽然觉得很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名状的冷。我在火宅佛狱感受过许多冷,阴森的、幽暗的,对之已经很熟悉,但那种冷与彼时彼刻我体验到的决然不同,这样生疏的冷让我有一些心慌,却又并不很愿意抗拒。我久久地、久久地盯着面前的风,没有说话。枫岫和我一样,但他伸长手臂拥抱虚无,偶然间回头看我一眼,又别过脸去,感叹了一声:“真凉快啊。”

后来我们就在新一次的踏青与冬眠中开启新一轮的量变与质变,期间活动变丰富了很多,有牵手、接吻,以及牵手接吻的下一步。我发现原来有很多人喜欢枫岫,不是指他的书迷,那确实太多了,是指现实中他周围的朋友。比起一些更实用的行业,这个世界不需要太多搞文艺的,也不需要大多数搞文艺的。但枫岫属于搞得特别好的那一种,他很幸运,有人愿意出钱让他写,他写了有人愿意看,看完了还能有极大反响,然后更多的人愿意出钱让他写。通常来说,一个作家的艺德与私德是没有直接联系的,但这么多人喜欢枫岫,恰恰说明他是个自身为人也不错的人。不过,这个“不错”的定义,也有很多种。有次周末他去参加一个文联聚会,离家之前对我说,下午可能有个朋友会来拜访,让我接待一下。我大怒:你自己的客人让我接待是什么道理?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敢这样支使我?见面第一天我就和你说了我不是你的助理也不是你的保姆......接着他出门了,临走前很礼貌地说:辛苦你了,下一次可以换我招待你的客人,如果你有的话。之后果然来了人,是个金色头发的女孩,美若天仙,我立即辨认出来她就是那位迷恋枫岫许久的湘灵姑娘,据说是学生时看了他的书又听过他的课,从此对其一往情深倾慕如许无法自拔,纠缠到如今。我给她倒了杯茶,问她有何贵干,她说,上次有事情耽搁,错过了楔子先生的签售会,非常难过,险险要抱憾终身,好在先生说可以再补送她一本。见到枫岫不在,她看上去比进门时失落了三分,垂着头说她应该买更早一天的机票的。我说,就这么点事,枫岫这懒人不直接给你寄过去,还要你亲自来拿?她摇了摇头说:先生劝过我,是我自己坚持要自己来的,既然先生不在......我能看看他住的房子也是好的。我仰头咕咚喝了口水,没有说话,想起他多的那几本签售书都放在卧房的书桌上,于是去给她找,湘灵也跟着进来了。我在书架上翻了会儿,选出一本扉页上的字写得最潇洒俊逸的,正要递给她,忽然听见她在背后说:请问......这间房子里是只住了你们两位么?我一回头,发现她的目光赫然落在床头的半盒避孕套上。当然,顿时,立即,就有一点尴尬,我摸了摸鼻子说:不是,我只是偶尔过来催他交个稿而已。顺便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挡住她和衣柜之间的视线。但现在想想,我那时可能纯属有些紧张过头,就算让她看到了也没关系--毕竟,她也不知道她的楔子先生是不是会背地里穿粉色的内裤。此外,我还另有思考一些或安慰或遮掩的话,比如我想告诉她:没事的,其实当初我第一次来到他家时 ,这里也摆着半盒避孕套,那可就不是跟我,具体是和谁就不知道了。但终究没有出口。

我和枫岫待了六年,六年里,我的头发从最开始的短发又长回了离开佛狱前的长度,若是束马尾,可以垂到腰际,他却还是和当初同样的长度。有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去参加作家聚餐,认识了不少人,不乏一些确实志趣相投的。譬如尚风悦,他的头发也很长,并且平时穿得比枫岫还要复古,是个很讲究的人,然而性子很豁达。他提出要和我们结拜的时候,我心下一惊,觉得这未免有些沉重了,道上混的人对此多少还是有些认真。然而我怀疑枫岫几眼就看穿了我的反应,笑着对尚风悦说:你看,拂樱好友显然还不习惯如此迅速热烈又真诚的友情,看来你我日后还要多好好待他才是。随后我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回去后愈想愈不对劲,感觉他这话好像是在说我没有交过朋友一样。当下又不太高兴。但我很快发现:首先,他是对的,我确实没怎么交过朋友;其次,枫岫的朋友却很多。来这里之后,我的身边只有他一人,他身边的人却数不胜数,有人散尽家财只为求他寥寥几字开导人生心结,有人千里迢迢只为同他秋月春风共饮一壶乡醪。汲汲营营者,淡泊名利者,敬仰者,爱慕者,都在他身边环伺。他应该是不寂寞的,但不知为何,总要把自己弄得像很寂寞的样子。于是我后来领养了一个女孩,能跑能跳能闹能笑,我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我。我想大概还要在这里待上许多时日,我要让自己没有枫岫也不会寂寞。而如果他寂寞了,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又常常说:“拂樱,你看上去其实年轻很多。”我说:“比谁,你吗?”他说:“比你实际的年龄。”我实际年龄和他差不多大。他自己其实看上去也不太像个中年人,而是青年人,我怀疑他下一步就是要自夸了,正在准备嘲讽的话,他忽然从躺椅上凑过来,抚了抚我的眼角,说:“还是你更年轻一点。你知道吗,你笑的时候,都没有皱纹。”他却就有一些。说这话的时候,他也是笑着的。某次上床,我记忆犹新,他总说我耳朵红了,脸也红了,做到一半,忽然在我耳边说,你别哭呀。我抹了把眼睛,压根没有哭,恰好本来就不太舒服,于是怒气腾腾地瞪视回去,他笑着说:你看,这不马上就要哭了。我问:你很喜欢看别人哭吗?他居然真的仔细斟酌了一会,慢条斯理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在床上把人弄哭过......我当即掐紧了他的脖子。

枫岫看起来很喜欢逗我生气,我顺了他的意。但没有让他知道的是,如果我想,没有人可以使我真的生气,或者看到我真正生气的样子,只是因为我发现他喜欢看,便做给他看了。枫岫这种心态可能源于他自在的时间太久了,自在太久,就喜欢看别人的不自在。他天纵英才又遗世独立,我也没怎么见到他真心实意地伤心过。往常他遇到烦心事,我装模作样地损他几句,他再装模作样地损回来,然后我继续装模作样地生气,他给我扇几下扇子,边笑边扇,看上去就没有刚才那么烦心了。有些人见到别人跌落神坛会痛心疾首,有些人则以拉别人下神坛为乐。如果我真的爱枫岫,就不太会想看他悲伤,而依我对他以及他这一类人的了解来看,他不适合,也不应该陷入爱情。爱情会使人悲伤的几率变大,就算是枫岫这样的神仙也不例外。也许友情相对而言会更合适一点。关键只在于,我是否真的爱他。他老是好友好友地叫,像古时迂腐的文人。但好友做到一定的地步,不是情人,胜似情人,我和他都很明白这一点。以至于后来在火宅佛狱的囚牢中,我看着双眼失明的他想通了很多事情。那时的他确凿无疑是悲伤的,我却还忍心盯着他看,并且还忍心和正在悲伤的他说了很多话,这说明:我可能大概确实不太爱他。

某次交稿之后,他宛如刚刚羽化登仙完成一般躺在那副老掉牙的藤椅里,随意地说:“拂樱,你说我要不要转行呢?”我眉头一跳,觉得他又是一时心血来潮,说:“你想做什么就什么--你向来不都是这样的吗?”他没有开口了,摇扇假寐,过了半天,扇子也停下来了。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要去卧室给他拿被子的时候,他忽然发出了声音:“是啊,说得没错。只是那样的话,你就没法继续做我的编辑了。”我立刻反唇相讥:“你以为我很想吗?”他接道:“也不能和我住在一起了。”我又重复了一遍上轮的回答。他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对着机器打多了字会头疼。”我说:“我知道,所以你才经常用稿纸手写。”枫岫摇了摇头:“不,你不懂,这回我说的是一个秘密。”我说:“什么意思。”他说:“意思是,如果有人想要杀我,只要把我按在机器前逼我打上一天的字,我就会痛苦而死。”我说:“有这功夫,别人为什么不直接用一颗子弹呢。”他说:“我假设的是特别残忍的情况。”

枫岫有一些小毛病,是说生理上的,心理上的据我观察那可多了去了。作为一个艺术从业者,他吃饭不太认真,身体也不太好。“年轻的时候,我还一周去三次健身房。”他告诉我。“那现在呢?”我问。“当了职业作家以后,就再也没去过了。”他略带遗憾地说。但是,大部分职业人士反而都会更加注重这方面,所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时候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好像再写不过几年,可能就要死了,干脆别的什么事情都少干一点,只想多写一点。唔,谁知道一直活到如今啊!真是天意弄人。至于现在,完全只是不想出门而已。”他说的是他早年有段奋发图强的时候。我道:“你还真是伟大。”他舒展眉毛:“可不是嘛。”

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有很多从前就想杀他的人慢慢浮出台面。我单独见到他的日子越来越少,他离开原本居所的日子也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又受了很多伤,有时候拖着伤来到我这里(我确定给他留下伤的那些人中间有我的同伙),意思是让我给他包扎。之前说过,我知道他喜欢看我生气,于是我又生气给他看了,看上去就像是因为心疼他而生气。这么听起来,也许像我的心疼是假的。虽然事实上我也不清楚究竟真是假,但总之对我而言,最好是当它是假的。

小免上小学的第三年,是我在他身边待的最后一个年头,秋雨连绵的九月,是我在他身边待的最后一个月份。他拖着满身的雨水又站在我家门口,我见到他像见到一条河,如今这条河要流走了,暂时在我这里歇一下脚。枫岫对我说:“拂樱,我的财产全部被冻结,身份证明也不能用了。”他一边喝我泡的茶,一边说他的情况,神态还是很平静,好像在说电影剧本,和他本人无关。我忽然想起去年和他一起去逛艺术馆,结果因为他睡过头而错过了开展时间,我们只能转而去看了场电影。电影的剧本就是他写的,讲述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后来不爱了,杀了这个男人,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后来又不爱了,又杀了他,把这两个男人的骨灰混在一起之后,她就抱着他们跳海了。我看完后大为咂舌:这种东西为什么也会有人来看,就凭你楔子作家的名声吗。枫岫说:好友,这就是你不懂艺术了。我说:算了,我没想到,我以为你,好吧,我确实不懂。回去的路上,枫岫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送他到楼下的时候他才开口:好友,你当真没看出来?我说:看出来什么,写剧本的人有精神疾病吗。枫岫说:这其实不是一个悲剧,他们最后没有死,还有,那两个男人其实是一个男人。我说:这鬼看得出来,他们为什么没有死?枫岫说:因为女主角其实是一条美人鱼啊。我瞠目结舌。枫岫哈哈笑了几声,转身上楼了,背对着我摇了摇扇子:明天再和你说。次日一早我去他家,扑了个空。一问才知道,他当天晚上突发奇想要去旅游,订了凌晨三点半的机票飞到岛上看海了。三个月后再归来时,我们两个都完全忘了这件事。

回到现在,我听完枫岫的话,问:“所以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他说:“帮我买一张火车票。”我说:“好的。”临走时,我看他的风衣都湿透了,就叫住了他,给他拿了一件我的外套:“穿这件吧。”他谢谢我,并给了我一个吻,说:“这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说:“祝你平安。”最后,他给我留下了一株纸折的玫瑰花,我看着就是玫瑰,但他坚持说那是樱花。

第二天,他在火车站被我们的人马抓住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我的棕色外套。我一过去,前面围起来封锁的手下统统给我让出一条道来。枫岫被按在地上,胳膊反扭,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我,我冷冷地看了回去。

 

回到佛狱之后,感觉日子难过了不少。我知道佛狱内部有些大概了解我任务的人觉得我是精神分裂,其实我不是。我的个性一直很统一,你最多可以说我是天赋异禀。想枫岫昔日风光无限,比不上我的这份天赋异禀。百忙之中,我抽时间去牢里看他。他倒是没有不想搭理我的样子,反而主动和我说起一些事情。他说这段时间总想起我们过去下棋的日子,观棋如观人,是他早早地看走眼。从前下棋时他说:好友平素为人虽然心浮气躁,棋风却是意外的冷静肃杀啊,莫非你也是大智若愚之人?我说:别说我了,你看着那么聪明,倒头来也没赢我几盘,我看你是大愚若智吧。后来再下棋的时候,我便换了一种棋路。琴棋诗画,向来相辅相成,我在火宅佛狱毕竟没怎么受过正经教育,有时候说错了话,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好友,不如我教你写作吧。枫岫虽然十分闲,但同时也十分懒,他的懒甚至可以盖过他的闲,让人认为他是在忙着懒。这样的一个大懒人、大忙人,居然说要教我写作,不禁令人怀疑他可能十分爱我。风花雪月,新酒新茶,这样的日子是很美好的。我说他痴愚,有两重含义:一是痴,二是愚;一是对他的道义,二是对我。痴信道义愚信我。当然他不是真傻,只是可能比起不信,他更愿意去相信,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能说明他爱我。但同样的月下花前,我浸得比他浅,他醉得比我深。对山川河海、花鸟鱼虫皆有情,对萍水相逢、往来过客皆有情,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活该他是这样一个可怜的文人,落得这样一个可怜的下场。偶开天眼觑红尘,最后瞎了。

我对枫岫,没有同情,没有后悔,也许有一点愧疚,但带着愧疚在火宅佛狱是做不好事的,所以为了能在佛狱继续更好地做事,我压下了这点愧疚,就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样做没有意义了,因为很快,火宅佛狱就没有了。凝渊是个神经病,现在想想,枫岫当初如果要写一个以具有精神疾病的人为主角的剧本,我大可建议把这位大公子作为最佳参考对象,他身上有很多主角的特质,可惜是个坏人。这位反派主角将他爹的基业弄得一塌糊涂,把他爹的骨干精英玩得片甲不留,自己死在了大火里。

我和枫岫的故事总概就是:我去他身边卧底,和他半真半假地相爱,把他弄死了,最后自己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前三者都是命中注定,只有最后一者是机缘巧合。但凯旋侯不言弃,不言败,不言死,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惜命。后来既不愿了此残生,就要亡命天涯。从前在苦境的朋友都知道了我是恶人,不会相帮,可能还会赶尽杀绝。走投无路之时,我又遇见了湘灵。

那时候我已经不能言谈,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为什么帮我?”她说:“有一部分是受翠姐姐之托,还有一点...谢谢你当初送给我那副画。”我沉默了一会,接着又沉默了好一会。三天后,我登上了一架航班,同行的还有数个从佛狱侥幸逃出的遗民,大多是年轻人。收拾残兵,远离故土,漂洋过海,和他们往昔战无不胜而今遍体鳞伤的凯旋侯一起,落脚在了一处毗邻海港的小镇上。在这里生活下去要容易一些。佛狱的人很快在当地重新谋起了自己的营生,而我却并不能帮上他们什么忙。后来他们把我送到当地的疗养院内,每月常来探视,环境也很好,除了两件事以外没有什么很难以接受:一是我不太习惯吃海鲜,因为火宅佛狱没有海;二是,我在这里再度遇见了枫岫。

他看不见我的脸,我也没有出过声,如果不是他被推着出来散步时经过我的房门口,恰好听见了护工喊我的名字,我绝对能做到让他下半辈子都不知道我就住在他隔壁。护工知道我们两个有旧之后,显得很惊讶,可能是不相信世上竟存在这么有缘的朋友:我们两个没有当过兵,却居然都能有全身骨折的后遗症,且一盲一哑;都从异乡来,却进了万里之外的同一家疗养院。枫岫笑着告诉她没有什么好惊讶的,这说明他们这块地方钟灵毓秀,福泽深厚,专聚有缘人。我心想他到这里来也不忘做神棍。枫岫还问我,后来过得怎么样,我觉得他这纯属废话,应该是故意问的。但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什么多的感情。我好好地盯着他,打量他的嘴巴,他的鼻子,再往上看就被白布蒙住了,于是打量他已经不再剪短和束起的长头发,还有他的笑。我想起来他最后留给我的话。火宅佛狱真的很穷,穷到连牢房都比其他地界低了几个档次,数量少,材质渣,大多是土坯。据我所知,诗意天城的监狱墙壁就是不锈钢的,刻不了字。

进疗养院之前,我还在考虑学唇语和手语的事,已经托人买了几本初学手册,进来之后遇见了枫岫,却不想学了,那几本书就一直放在床头落灰。虽然起初并不是因为要给他看才想学的,毕竟我那时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但是知道了他还活着、且他看不见我的话以后,就又忽然不想费力气学了。

以前枫岫喜欢秋天,因为秋天有红枫,我猜如今他可能不喜欢了,因为秋天多雨,雨水缠绵,病也缠绵。过去他伏案甚久,本来脊椎就不太好,手腕也不好,哪哪都不好,后来受了伤入了狱,就更不好,还瞎了一双眼睛。他一到下雨天浑身发痛,头疼尤甚,泪水流得很多, 需要常换覆眼的纱布。有时我在他旁边,用手势示意护工让我来,走过去他一摸我的手就知是我,但也不说什么。旁人给他换药时他一声不吭,当着我的面,反而还会哼几句痛。我说我也痛,但是说不出来,就不说了。这是他的病,我自然也有我的病。我咳在布上,他眼睛看不见也知道那是血。以前我作为佛狱凯旋侯,为佛狱收拾一切能收拾的和不能收拾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事到如今,我也许不能再收拾任何人了,我只能收拾我自己,顶多再加一个枫岫。我们俩互相收拾。

有一日,他忽然问我:“拂樱,我们去踏青好不好。”我一愣神,当时是春天,堂堂正正、如假包换的春天。他问完之后,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等我的答复,我没有动作,他就一直不再说话。过了许久,我才走过去推他。碰到轮椅把手的那一刻,他一下子笑了,说:“我们去海边。”

海边风大,翻浪滚滚。我们站在一块巨大的礁石旁,这礁石底部乌黑,顶端却披着一层霜白,如同浪花化雪。有一滴海水被吹到我脸上,本来在眼角,滑落下来后舔了一下,比我的喉咙还苦很多。枫岫说:“这雪岩真漂亮,云水也壮观。拂樱,你看,这就是海浪之春啊。”两百年来如一梦,二十年来,也如一梦,我想说:“如今皆是生前梦。”垫着他的手在手心里写字:“你怎么知道,你看得见吗?”写到最后一字时,他忽然收拢手指,松松握住我的手,说:“看不见,但是很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