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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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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11
Words:
8,86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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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

【周黄】荒火

Summary:

古代架空,我流武侠
半白半文,看个乐子就好

Work Text:

轮回宗的小宗主,打小体弱,被宗门藏着捂着,称得上一句“养在深闺人未识”。旁人笑轮回出了个病秧,怕是要后继无人;谁料二九之际,周小宗主初涉江湖,甫一出手,即是艳惊四座——据传言道:其一手枪法,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端的是举世无双。

听到这话时,黄少天正倚在廊前擦剑。身边,喻文州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转述说:“举世无双。”

于是蓝雨剑圣不屑地“切”了一声。

剑擦完,黄少天将冰雨比在眼前,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这天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既敢称作举世无双,那我倒是要去会一会他!”

 

 

松江府与苏杭接壤,属江南地界,在如今冬末春初的天气里,仍落着残雪。黄少天一路向北行至松江,正好赶上一场雪落尽。快雪时晴,满院金灿灿的:是春花,是琉璃瓦,亦是绘金粉的影壁。

——轮回,富贵。

以参天古树隐去身影,黄少天不禁腹诽:与大富大贵的轮回相较,别说是蓝雨了,就连嘉世的装潢也得被道一声“寒碜”。而当下,周小宗主这院中,有二人伴着石桌,一坐一立:坐着的徐徐展开公文,提笔回信,身畔之人则为他斟上一杯新茶——后者年岁未及弱冠,身披雪青大氅,毛领子蓬松,露出一方如画眉眼。

引来一声嗟叹:也只有江南的烟雨,才能养得出这样的美人。这青年端的是目若点漆、鬓若刀裁,那三千青丝半披半束,低垂婉转,恰是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而他抬眼之际,又蕴着恰到好处的锐利。

刺向黄少天的目光亦是。

有道是多情剑客无情剑。被那如刀目光一剜,黄少天面上掠过几分讶然:出师不利,竟是未经刺探就暴露了身形。但他平日里恣意惯了,旁的先搁在一边,如今这美人在前,可不得先多言一番。

于是,剑客端坐树梢,朗声笑道:“都说这轮回宗内,武功秘法、奇珍异宝,皆冠绝天下,没曾想连那轮回宗的人也是。这般美人,怕是踏遍九州也寻不出第二个。”

话音落,对方一双耳尖染上薄红。以狼毫笔尾支着下颌,身侧青年自文书间抬首,同样笑得开怀。

——想必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周小宗主,周泽楷了。

弯着双眼,黄少天唇畔仍是笑意盈盈,调侃话语滔滔不绝、不见间断,然与此同时,

——他手中寒光一闪,冰雨出鞘!

 

铛!

被堪堪格挡住了。剑客变招极快,出手未能取人性命关窍,转而又是一剑紧追。双剑再次相撞时,他甚至嗤笑了一声。

“不够快,还不够快!剑招柔情有余而侠气不足,放在你们江南倒还好说,走上武林大会哪能跻身前十,别说是和我了,怕是连我那刚入门的师弟都能同你过上几招。周泽楷,就你这武功也敢称举世无双?”

“咦?”“哎?”

到底是江波涛通透,他当即明白过来,不禁抚掌笑道:“错了,错了。”

“什么错了?”黄少天仍是不依不饶,然而下一刻,一杆长枪自刁钻角度切入!

——锵啷!

好准的时机,好快的枪法!那其中力道甚至震得人虎口发麻。剑客回首望去——

惟见美人朝他眨了眨眼。

“……”

电光火石间,黄少天霎时明了:原是自己闹了乌龙。此人向来嘴比脑子快,立即脱口而出:“周泽楷?原来你才是周泽楷?生得这般好皮相,我还以为你是轮回宗养的——呃……”

周泽楷哪是什么不谙世事的深闺大小姐,饶是剑圣话头止得迅速,及时将那后半句给咽了回去,也能将其内容猜出大半。他蹙眉,若是方才还尚是羞,当下则有些恼了。

“好没规矩!”

话音落,腕间一翻,大氅应声落地。雪色长枪紧握手中,他身形好似流星飒沓,径直杀将而去。

黄少天目光一凛,拔剑迎战!

 

满院飞花如雨,纷纷扬扬好似又落了一场粉雪。周小宗主也是不吝惜的主儿,假山、玉珊瑚——枪尖所过之处,那万事万物应声而碎!在黄少天真假难辨的周旋下,琳琅刀剑之声不绝于耳,转眼,半炷香时间已过,二人非但没有收手的征兆,反而越战越酣。

胜负难分。激烈打斗声传出老远,引来了管事的方明华。甫一见院中狼藉景象,方明华立刻倒吸凉气,急忙唤道:“哎哟,二位行行好,再打下去这院子都要塌了……黄少侠,黄少侠!……唉,——小宗主!小周!”

枪尖削去对方一绺碎发,周泽楷不再恋战。收招途中,剑客还欲继续挑衅,都被他见招拆招,信手化解。

黄少天心下称奇:除去武林大会一举夺魁,被冠以的“剑圣”封号,他早年还有一诨名,唤作“妖刀”:之所以被如此称呼,正是因为他那手剑法不仅快到诡谲,更是出人意表。而如今,竟能有人轻描淡写,接住他的攻势。

——当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这轮回的小宗主,或许并非浪得虚名。

好战心、兴致,皆为之勾起。本想再作试探,然方明华都发话了,那自然还是得给人面子。归剑入鞘,黄少天道了些赔罪的场面话。而后脚跟微旋,朝着周泽楷的方向。

一拱手:“是我唐突了,还望周小宗主宽宏大量。”

周泽楷面上仍有不忿。他一双烟雨朦胧的双眸轻抬,将院中光景一一扫视:“三百两,只多不少,赔钱。”

“白银?”

“黄金。”

这还得了,好歹对方是蓝雨的二把手,和人斤斤计较算什么事儿。况且方才情状,在场诸位都有看在眼中,若真要明算账起来,保不齐有六成都该由周小宗主自掏腰包。

但是说到底,此番还是黄少天不请自来,失了规矩。江波涛心思细腻,与方明华耳语几句,终究选了个折中的法子:钱倒是不用赔,但你蓝雨剑圣既然糟蹋了人家轮回的院子,就烦请在松江府多留几日,替轮回做件事。至于最后的酬金,那自然也不会亏待。

剑客快言快语:“三百两黄金?”

“只多不少。”对面人莞尔,“此去约莫三五日,小宗主亦是会与你同行。”

——轮回,大气。

抱着窄剑,岭南剑客与周泽楷对视一眼,朗声笑道:“好说,你轮回尽管开口。只要是我黄少天做得到的,定将在所不辞!”

 

###

 

据江波涛所言,自轮回宗门往南近百里,临安交界处,有一孤峰兀自耸立。缘溪行,越过低矮丘陵,至那孤峰脚下,复往深处行半日,即是他们此行要寻的秘藏。

时值午后,乍暖还寒之际,就连日光也失了热度。将醋碟往前推几寸,周泽楷夹起一只汤包,送至黄少天碗中。

 

虽说初印象不甚良好,然同行数日后,可谓是滴水穿石、聚沙成塔:除了“聒噪得过分”这一世间共识,周泽楷对剑圣的印象倒是有了极大改观——尤其是行至荒郊村野,黄少天主动驻足,为孩童摘下树梢风筝,又替摔破膝盖的孩子细细包扎。

捏着红花油,周泽楷迟疑:“你原是这般秉性……”

闻言,剑客抬起眉毛,朝他投来戏谑目光:“看来你对我有所误解啊。不过也是,毕竟你体弱多年,到了这般年岁才初入江湖,怕是没听过我妖刀的事迹。改天有机会,你往南边打听打听,哪个不说我黄少天古道热肠行侠仗义,是剑客中的楷模,举世无双的第一……”

回顾相处的数日,周泽楷也逐渐了悟,是自己先入为主,对他看法狭隘了些许。遂低声道:“抱歉,是我误会。”

“嘿,周泽楷,别光说啊。眼看就是饭点了,你要是觉得愧疚,可不得有点表示?”

这就是二人此时身处酒楼包厢的原因。

同为南方,他松江府的吃食与广府却并不尽相似:搁糖的红烧肉还好说,仔细品来也别有一番风味。但那甜口小笼包就不是了——皮是皮,馅儿是馅儿的,看似温和无害,然而一旦外表咬破,汤汁迸发。

黄少天立即眉毛打结。

对面,周泽楷还要关切地注视,轻轻问:“吃不惯?”

“……”

“咕嘟”,勉力咽下。忍着甜咸交织的诡异,黄少天摆摆手。

——天地良心。佳肴在前,周小宗主在侧。为博美人一笑,哪有什么吃得惯吃不惯的,就算是煮成焦炭的豆腐也能生吞了。

 

况且:就算不看这满桌的菜肴,面前人也足够秀色可餐——也不知轮回哪来的定性,怎能把人藏这么多年,分明把小宗主的脸往那一摆,就是块金字招牌。正如此刻, 他乌发低垂,修眉俊目,迫而察之,当真如江南的一幅水墨:太阳升朝霞,芙蕖出渌波。

就连那柄长枪也漂亮得打紧。据周泽楷所言,此枪唤作“碎霜”,枪如其名,是一柄寒气十足的利器,单从入手的凉意看来,它同赫赫有名的冰雨也不遑多让。

至于那冰雨:闻名遐迩,妇孺皆知,是蓝雨前门主魏琛为爱徒锻造的本命剑——黄少天七月十一的生辰,又兼正午时分出世,八字亦是至火,可不得拿点凉的东西压一压。

提及此,黄少天夹了块冬笋:“难不成你也是?”

然而,周泽楷摇了摇头。他生于小雪节气,八字稳且正,难得是挑不出错处。

——如此看来,那碎霜就太冷了些。经年累月,凉气入体,无怪乎这将要开春的天气,他还披着大氅。

剑客的鬼点子百转千回,又起了逗弄的心思:“这好说,我给你暖暖。”说着,他倾过身,就要去捉周泽楷的手——

反被周泽楷焐住。

“暖了吗?”

掌心相合,十指相对,剑客不禁微怔。高马尾自肩头滑落,丝丝缕缕,如水倾泻,扫过周泽楷的面颊、颈侧。

却又被他灼热吐息捉牢。

反客为主,四目相接。那江南人抿着薄唇,一副无辜做派。

过电似的,指尖传来一阵轻颤,常年没羞没臊的黄少天竟是闹了个红脸。

 

 

###

 

星夜兼程,紧赶慢赶,终是于第三日辰时抵达孤峰脚下。沿着指示跋涉过半,二人举目眺望,倏尔惊觉:分明是冬末春初,这山上竟已是桃花遍野。

“怪了。常言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地界怎的反其道而行?”

黄少天随手折枝,将这殷勤桃花送到面颊前,嗅了嗅:却也只是普通的花朵,和旁的并无区别。要说的话……大约是步入半山腰之后,周围温度就比别处高些。十有八九,正是这反常的气候,引得春花竞相盛开。

确乎是升温不少,就连周泽楷也解下厚重大氅,改将其搭在臂弯。对照地图,他拨开漫天杂草,一寸寸地摸索石壁,

直到按到某块松动的山石。

心下了然,回首道:“从这里进。”

果然,伴着岩石易位的“轰隆”声,花团锦簇之下,一方暗门悄然浮现——

 

步入洞穴的第一瞬间,黄少天就生出不祥预感:空气窒闷、浑浊,隐隐夹杂生物腐败的腥臭。单是火光映亮的地方,就有三两血痕,而那前方,必定不会是坦途。

更别提占卜的结果:方才结账时他手痒,捻着铜板随意把玩,不幸掷出了屯卦——下震上坎,震为雷,喻动;坎为雨,喻险。

异卦相叠。这下下卦不留情面,让剑圣心惊肉跳,有苦难言。

有道是一事不再问,如今再结那蓍草也没了意义。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当下一只脚已然踏入险境,那么,与其问那虚无缥缈的卦象,还不如……

衣袂飞扬,黄少天抢先一步跨入通道。他眯起双眼,目光锐利:

“——还不如,先问问我手中的剑!”

 

 

###

 

洞穴幽深狭长,仿若永无尽头。短刀寒光自护袖探出,每当走出十余步,黄少天就会抬起手,不动声色地往墙上画一道。

他计数: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当数到九十九时,火折子不堪重负,“呜呼”化作一缕青烟。

“啧”了一声,正要回身唤周泽楷,却见对方将碎霜枪尖划过山岩。

了然。二人相视一笑: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趁引燃火折子的当口,黄少天润了润嗓子:“周泽楷,我们已经走了多久了?”

对方稍作思索:“……小半个时辰?”

话音落,二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无须赘述,情况再分明不过:走过的通道,皆是笔直朝南,别说是回头路了,就连一个拐角也未曾出现。如今满打满算,小半个时辰过去,纵然是穿行于昏暗洞穴中,也足够他们将整座孤峰翻越。

……怕是遇到鬼打墙了。

将雪色长枪负在身后,周泽楷忽而抬手:果然,摸到了一双类似痕迹。暖光倏地映亮。下一息,摇曳火光中,黄少天一手越过他肩膀,将火折子凑近。

二人近在咫尺,墙上痕迹确乎是被照得愈发清晰,而剑客自己则是倾过身,将下巴虚虚地搁在周泽楷的肩头。

啧啧叹道:“不错,这歪七扭八的鬼画符,正是本剑圣的手笔。”

真好意思说。周泽楷抿着下唇,不由得莞尔。紧绷的神经稍作松缓,他引着黄少天手中火光,一寸寸地探寻。

直到一方繁复阵法映入眼帘。

 

眸色微黯。没有半分犹豫,在身旁人反应过来之前,周泽楷咬破指尖,飞快地将血迹往图案上一抹:“破!”

 

哗啦!似有什么砰然碎裂了。黄少天唯觉灵台一震,雪霁天晴,前路陡然清明。

他强迫自己定下神念,赶忙抬眼,却只落得浑身悚栗——面前,狭窄小径豁然开朗:隧道与祭台相接,进深宽广。

而在那通向祭台的大道之上,散落的骸骨、兵器,不计其数。尸骸陈旧,血腥浓郁,两厢气味交织,刺激会厌,令人恶心得不能自已。

一旁,周泽楷眸中掠过几分阴翳:“这是……”

喉结滚动半晌,他握紧碎霜,试图跨过那处相接的台阶——

“周泽楷,小心!!”

幽蓝剑光蓦地闪现!黄少天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抬手就是一个仙人指路!剑风刚劲,将那形容枯槁的偷袭者吹飞。骸骨撞上对面山岩,“哗啦”一声,碎成齑粉。

连松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像是受到感召,周遭尸首突然暴起!周泽楷终于回神,他反手就递出一枪——不费吹灰之力,碎霜将那不住嚎叫的腥臭尸骸捅了个对穿。

异味愈发浓郁了。周泽楷打小体弱,五感却较旁人敏锐,身处这般恶劣环境中,他虽不言语,却也没忍住眉头微蹙。速战速决,二人再度对视,伴着黄少天绵延不断的幽蓝剑光,周小宗主轻功雁过无痕,切瓜砍菜,三两下将那或新或旧的尸骸斩落枪下。

 

然而,还没完:下个罅隙,祭坛中央忽有光芒大盛!

 

红光刺眼,将整个石室映得宛如白昼,又好似地狱红莲,人间炼狱。周、黄二人定睛望去,只见原本阴暗的祭坛之上,竟是缚着一杆血红长枪。那枪身热度惊人,喷薄而出的无形火舌似也化作有形。

空气骤然稀薄了,连呼吸也随之滞缓几分。而那热浪却磅礴如斯,近乎要贴面而过!

身形微晃,周泽楷抬手揩去嘴角一缕血迹。

此情此景,饶是黄少天这样碎嘴的人也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口,似是想问:周泽楷,你实话告诉我,江波涛和方明华要我们找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然而,来不及回答了:惟听一道尖锐嗡鸣——红光流转,周遭尸骸再度暴起!那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的尸骸上似是裹着一层雄浑内力,分明缺胳膊少腿了,却似有活人灵智,几次三番将枪锋闪避。

情况急了。牙关紧咬,周泽楷兔起鹘落,随手抄起地上一杆长枪。惟见他身轻如燕,以刁钻姿态穿过三段斩的余波,竟是双枪并用,护在了剑客的身前!

白亮弧线乍起,霎时将二人笼罩其中。无数道细碎劲风裹着飞沙走石,每一道都锐不可当,每一道都蕴着锐利锋芒!——双枪并行不悖,尸骸碎裂之声有如夏日急雨,在惶然落下的电闪雷鸣之中,魂归故里。

瞬息之间,狂风落定,为二人荡开了一条坦荡通途。

黄少天眼前一亮:“好枪法!我算是明白了,你原是使双枪的吧?为何先前不用?”

方才出招激烈,被问话的人有几分气喘,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没有合适的。”

确乎是不适合。仅是过了一套连招,那随手捞起的长枪就猝然碎裂,就如那缺胳膊少腿的尸骸一般,悄没声息地化成了齑粉。

目睹全程,黄少天大吃一惊:“你这……哎,该说不愧是轮回吗?家大业大,经得住你枪王可劲造作;若是换了雷霆,哪能养得起这种败家子。……不过周泽楷,比起单枪,你使双枪时未免也注了太多内力,也亏得碎霜能撑住……”

听到他一如往常地闲扯,周泽楷牵动嘴角,似是想露出笑容——然时间宝贵,经方才一番大刀阔斧的折腾,这石室已是危如累卵。

剑客亦是心知肚明。抢先一步,挡在轮回小宗主身前,黄少天一马当先地冲上祭台。

低头,惟见铁链之下,以小篆镌刻着两个字:

 

荒火。

 

“这又是何物?”

避开滚烫铁链,黄少天倏尔回首,指着祭台后方的纯黑棺椁。

缓步拾级而上,周泽楷却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他这回是真不知道了。江波涛给的报告里只提到荒火,对这棺椁却是只字未提,以至于他对此物亦是一无所知。

——可是,为何会如此?

——或许是此前的探路者没走到这一步?

——亦或许,是见过它的人,都没能活着将报告带出石室……

凉意犹如幽灵,一寸一寸,从脚底缓缓升起。无形的手终是扼住呼吸,喉间发紧,周泽楷忽而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顾上解释了。指尖破口再度撕裂,他在黄少天愕然的注视下,笔走龙飞,以鲜血在棺面绘下阵法。做完这一切后,更是不顾喉头腥甜,将内力蕴在碎霜。

——寒光闪!

棺椁应声而碎!而在那其中,竟是空无一物。

 

霎时间,他瞳孔微缩。

 

与此同时,轰鸣四起!危机感令黄少天五指收拢,条件反射,一道拔刀斩出手——

却扑了个空。

只见不远处,机关牵动,石阶错乱,来时的入口訇然关闭!

而另一侧,在未知的石室前方,则将前路大开。

 

……

 

 

……其实,半刻钟前,当周泽楷以血咒破解鬼打墙时,黄少天就隐隐觉察了:他二人此番探险,连同这山中密道,怕是都源于轮回宗的内乱。

也不怪他直觉过人。若是仔细观之,这山中全是轮回的影子,阵法机关,乃至……那柄名为“荒火”的长枪。

若要仔细说来:他蓝雨地处岭南,同松江府远了去了,两大门派素来是无冤无仇。虽说黄少天行走江湖,讲究的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也许确乎在某个不经意瞬间将松江人得罪——然而,此番派出的不仅是黄少天,还捎上了他们自家的小宗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此看来,也大抵不会是为了向他寻仇,而特地折腾这一趟。

于是,一份揣测在脑中逐渐成形。这念头影影绰绰的,也看不分明。周泽楷又惯是个不爱说话的,从他嘴里套情报,难度比得上劝叶修出走嘉世。

——不过,至此,猜测也只差最后一片就能化作现实。

扶住周泽楷微晃的身形,黄少天拨开瓷瓶,将方明华预备的丹药推入他口中。几番周天流转后,那体弱的周小宗主终是面色稍霁。

“……”

双眼又再度睁开,不论是黄少天还是周泽楷,此时都没有过多的言语。荒火暴虐,仅仅是禁锢在阵法之中,就已扰得整座石室气温骤升;而在那铁链后方,自纯黑棺椁出逃之物,更是在缓缓逼近——

“……周泽楷,你实话告诉我:你还能撑多久?”附在耳畔,黄少天神色肃然,“我话说在前头,别拿平常的状态和我犟,我是说,现在。”

深吸一口气,剑客掀起眼帘,径直望进周泽楷的眼底。

“拿到荒火,或者被荒火吞噬……周泽楷,现在能逃出去吗?”

 

刹那间,风停,世间万物轮回倒转,好似归于岑寂。

在这片须臾的万籁俱静中,周泽楷单手紧握碎霜,另一只手则轻抬指尖,掠过剑客的眉梢,唇角。

似有轻云蔽月,江南的熙攘春风将眉眼吹拂。那一瞬间,他释然地笑了笑:

“放心,黄少天。我会让逃出去。”

 

 

###

 

将背后坦然交付,周、黄二人相背而立。

前方,机关将石墙缓缓升起,露出其后一条暗无天日的通道——没有人会觉得这是逃出生天的坦荡通途,若真要细究,其里里外外,请君入瓮的味儿都快溢出来了。

捏了捏周泽楷的手指,黄少天足尖轻点,游鱼一般滑过黑暗巷口。离开荒火之后,通道内的气温似乎又回落不少,剑客小口吸着清凉空气,于通道开阔处略微停顿。瞄准时机,他挥动冰雨,一剑横斩——

尖锐鸣啸陡然!同一时间,黑暗巷道被冰雨映亮,黄少天看清了那团黑影的真身。

——是怨灵!

见黄少天一阵风似的从通道翻出来,周泽楷登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到最坏的境地。那怨灵虽有百年岁数,倒也没那么大威胁,若是平日里全盛的二人联手,也能勉力将其关进牢笼。

只是……这地下限制颇多。不仅要留心震塌山壁,把自己活埋在里头,更是要关注周泽楷的状况。

尤其是后者,实属今朝最大的未知。

思绪陡转间,那怨灵已是飘出了巷口。像是血脉共振,庞大身躯甫一落地,就欲往周泽楷的方向冲杀——

被拦住了。作为见面礼的,整是蓝雨剑圣暴风疾雨一般的攻势:拔刀斩三段斩,接上剑落长空!冰雨正气凛然,凝结动作,伤其魂魄——他刀刀凌厉亦是刀刀致命,无怪乎当年江湖上下皆是闻风丧胆,在第一时间就为其冠以“妖刀”这一又爱又恨的尊名。

而其后,周泽楷提枪续上!

他二人性情迥然,路数相异,然思考方式却是切近得可以:危急关头,一个眼神,一次侧身,毫无凝滞,竟是在毫厘之间就完成数场交手切换。

剑气如虹,冰雨寒气所过之处,就算是滚烫铁链也长出薄冰。怨灵鸣啸,二人且战且退,冰雨与碎霜,相辅相成,令石室之中一时间冰霜纷飞,仿若流风回雪。

而其后,忽然一剑贯穿——

冰雨飞掷而出,剑身扎穿怨灵、刺破铁链,狠狠嵌入石壁之中。而它的主人亦是不再恋战,他飞身上前:“周泽楷!交给你了!”

 

火舌舔舐纷乱碎发,与此同时,长枪挑破。

——周泽楷竟反手拔起了荒火。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当血色枪身握入手中的刹那,那属于至火的温度仍是将周泽楷烫得一激灵。

可是,没有时间计较了,下一瞬间,那祭坛中央猝然崩裂!

地面訇然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豁口将怨灵、棺椁、铁链,乃至那石室中的残骸齑粉都尽数吞噬。不仅是石室,就连整座山体都在震颤。

簌簌砂石落入衣领,黄少天缩了缩脖子,一把握住对面人的胳膊,厉声道:“要逃了!”

 

似是知晓穷途末路降临,尸骸再度暴起:屋漏偏逢连夜雨,齑粉自四面八方涌来,不多时,通道就被如山如海的白骨堵满。

黄少天今日第三回后悔自己掷出了那屯卦,他手中劈砍挑刺不停,勉力将道路清开。身后,碎霜荒火隐隐共鸣,竟好似回光返照,让周泽楷突出重围,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

剑圣心说不妙,他连忙追了上去:“你可别强撑啊!这长枪暴虐如斯,你一用惯了碎霜的人,换作双枪本就要攫人内力,更何况它还从头到尾都属火象……喂,听见没啊!周泽楷,你可别再——”

来不及了。

眼前一黑,周泽楷脚下踉跄,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以狼狈的姿势扛住周小宗主,黄少天手握窄剑,一路疾驰,简直感受不到腿的存在。他面上紧绷,心中却忍不住骂娘:他妈的,周泽楷吃什么长的,看起来柔柔弱弱一个,怎么沉成这副模样?!

前方隐隐有新风灌入,快到出口了。黄少天咬着舌尖,迫使自己定住心神,挥剑劈开一方坠落的巨石。身后,山体崩落之声不绝于耳,将那机关阵法、白骨生花全然掩埋。

只差一点点了。催动内力,他试图提起一口气,却觉得脚下发软:那山中经年累月的怨气酝酿,竟连呼吸都带着慢性的毒。

……早知如此,就不说什么无需报酬了。

此行凶险如斯,旁的不论,定要让周泽楷好好偿还自己这份人情。

耳中被坠落坍塌声灌满,而后是尖锐蜂鸣。砂石、土砾,再度填满了衣襟。

洞穴彻底塌了,出口也岌岌可危。黄少天视野发黑,以冰雨为杖,他于千钧一发之际,纵身摔向那方寸大小的亮光——

 

——天光大盛。

 

 

###

 

 

光芒刺目,让剑客下意识地闭紧双目。待到久经黑暗的视网膜能适应外界亮度,他才在朦胧泪眼中恍然发觉,此处竟是另一侧陌生山崖——非但不在孤峰脚下,与来时更是相去甚远。

他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轮回的人还在孤峰候着,这又怎能及时赶到?

信号烟花在空中绽放,却也好似一种徒劳。失了荒火的温度,半日前还在盛放的桃花也簌簌落下。

云霞似血,染红了半边天穹。

而垂眸之时,亦是有滚烫鲜血染透了彼此的衣裳。

黄少天蓦地冒出荒唐念头:“……这算不算喜服加身,合卺礼成。”

——竟是说出了口。

——好巧不巧,还被那从昏迷中转醒的人听去。

周泽楷勉力抻开双眼。天似穹庐,笼罩四野,暮色渡入眼中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梦中自己失了内力,只得勉强动动手指,将二人凌乱的衣襟系在一起。

他太认真了,神情执拗,近乎固执。

一滴清泪沿着面颊滑落,黄少天张口,竟一时哑然。而趁此间隙,对方想了想,仍似不满足,又用碎霜割下一缕青丝,系在对方的小指。

“我们,扯平……”

心头一颤,黄少天自然知道这是何意:初见时,周泽楷削掉他一绺碎发。而今不仅是为了将碎发还给他,更是……

他心下大恸,想挣扎,却被周泽楷捉住手。那轮回宗的小宗主,赌气,委屈:“不许还给我。”

“我不还你。”他下意识地应了,“周泽楷,你也答应我,你别睡过去……别睡……”

……

然而,这天地为媒,嫁衣如血。残阳拖曳着最后的天光,终究将要陨落。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身上带的口服丹药、外伤用药,能用的也都用尽。周泽楷的吐血好歹是止住,但那面如金纸的模样,一看就是不妙。尤其这山间夜冷,极其容易失温。

黄少天心急如焚,既然援军久等不来,他一咬牙,正欲背起周泽楷。

林中隐约有火光攒动。急促的马蹄声近了,战马嘶鸣中,领头的赫然是一张熟悉面孔。

黄少天心下一松:“江波涛——!!”

 

下下卦不愧是下下卦,轮回援军也被摆了一道:此山中有迷魂阵,让他们花费了些时间才破解。

见二人如此惨状,方明华急急翻身下马,赶忙为其号脉。江波涛眉关紧锁,低声道:“怎的伤成这样?”

黄少天扣着周小宗主的手,没好气地回他:“我还想问你们呢!同室操戈,党同伐异,倒险些让你们小宗主送命。你实话与我说,这山里头藏的到底是什么邪门玩意,怎的周泽楷一见它就开始吐血?”

“那东西取出来了?”

剑客扬起下颌,名为荒火的长枪以布条草草包裹,正缚在他身后。江波涛接过了,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水,抹开黄土,把底下的图案给他看。

 

赫然是一枚轮回宗的章纹。

 

 

 

尾声:

 

碎霜、荒火,双枪本是相伴相生,于宗门始创之时出自大师之手。直至百余年前,轮回内乱,为首的叛徒趁乱带走了一柄。想来他本是想将长枪据为己用的,奈何荒火滋养不足,暴虐有余,非常人所能压制得住。而那之上,又有大师注入的精魄,纵然想毁也无法伤其半分。

那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得不到,那谁也别想得到。可谓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此人将荒火封在轮回眼皮子底下,自己则修习邪术,于入土之后,化作怨灵。

至此,荒火下落不明近百年。直到周、黄二人踏入孤山——

终是物归原主,尘埃落定。

 

 

黄少天此番是帮了轮回一个天大的忙。宗主亲自上门拜访,带来一堆小山似的灵药,又问黄少天想要什么:金银珠宝,黄金白玉,乃至于那武功秘籍,只要他剑圣开口,轮回定将全然奉上。

黄少天失笑,只道是举手之劳而已,他蓝雨亦是盘踞一方的大门大派,哪能这么小家子气。轮回宗主还欲相劝,他推辞不得,只得单手摩挲下巴,面露难色,故作沉思。

眸中却笑意狡黠:“倒是……有一样东西,我得找你们小宗主要。”

 

越前厅,过垂花门,绕过锦鲤池再往南行,那影壁之后即是周泽楷的住处。阳春三月,他除去了厚重大氅,正在院子里绣锦囊,那一双舞枪弄剑的手,竟也能将合欢花丛、戏水鸳鸯,描摹得栩栩如生。

黄少天倚在廊前,悄没声息地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美人如玉,枪法无双,能得周小宗主青眼,此生又复何求?

一朵飞花悠悠然,落到周泽楷指尖。青年睫毛翕动,正欲抬眸,而黄少天的声音恰是自不远处传来:“方才在前厅,令尊问我想要什么报酬。那周泽楷,你可知我想要什么?”

周泽楷展颜一笑。

他将那蓝雨剑圣的手牵过,略微俯身,亲他额头。

“——聘礼。”

“……就这样?”

捏着锦囊,黄少天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周泽楷,你好歹也是个大门大户的世家公子,亲一下额头就当聘礼了?未免也太吝啬了吧?”

一声低笑。周泽楷见惯了剑客信口胡诌的样子,此时,他也只是将人圈在怀中,松松地抵着:“觉得委屈?”

“哎,瞧你,又拿这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瞅我……啊哟,我真是败给你了!周泽楷,我不委屈还不成吗?!”

合欢锦囊于指尖摇曳,轻抛,又复被剑客握在掌心。黄少天搭着周小宗主的臂弯,不由得露出一个笑。

“就当我剑圣心胸宽阔、海纳百川,甘愿收了你这个穷鬼——”

 

而那锦囊之中,正有两缕青丝绾结,难舍难分。

恰如礼成。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