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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8-08
Words:
3,32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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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Hits:
1,540

【克伦】他失去了90%的绿眼睛

Summary:

而我失去了90%的人性

Work Text: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坐在平斯特街7号的窄小的客桌一端问他,“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伦纳德在另一端略有些尴尬地笑着,用像是在讲他今早出门平地摔了跤一样的语气解释道:“之前最终打击玫瑰学派的时候他们祈求了来自星空的力量”,然后他简单说了一些起因经过,之后快进到了结果,“总之我的眼睛代替了我死亡的命运,”他看上去颇感自己的幸运,“多亏了老头,不然没的就是我了。”
“那个愿望呢?”我问他。
“…你说那个,”伦纳德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我在问什么,“那之前把我队友转移出去的时候用掉了,本来我想留着以后用的,”他说着挠了挠头,望着我的方向短暂地笑了一下,又说:“况且你也已经醒了。”
我没再说话,端详着伦纳德。他的黑发又长了很多,随意地披散着;脸部轮廓俊朗,和我记忆里的过往近乎无异。唯一的不协调是原本闪耀着碧绿眼瞳的地方裹上了黑纱,掩盖着眼皮下干瘪而死寂的空洞。
我该对那空洞感到痛心的,我也确实如此。只是那情感不同以往在心脏奔涌又在脑中震颤。那不是现在的我能够重启的东西。
伦纳德看我长久地不说话,便如同常人一样有点难堪地笑笑,接着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倒也没有想的那么不方便,习惯用灵视以后有的东西看得还比以前清楚,我现在知道你们占卜家原来是怎么帮人看病的了,我也可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冲着我的方向,但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他并没有开着灵视——如今在现实中他没有办法直视我的本体了,“在梦里就更没什么影响了,我想让它是什么颜色都可以。”伦纳德这么说着把我拉入梦境,然后他眨了眨他过去的那一对绿眼睛,把它们变蓝,变红,变紫,又变回绿色。我看着他,想就在梦境里谈话也可以,这样他可以看到我,还有其他诸多便利。但是我还没说出口,伦纳德又拉着我们回到了现实。
“所以我想,其实我也就算是丢了百分之十的眼睛吧,”他坐在陈旧的木桌前作最后的总结陈词,“毕竟我一半的时间都在梦境里行走,剩下的时间,灵视可以顶百分之八十的用处。我只是看上去不再有眼睛了而已。”他说完黑纱下的眼皮动了动,又补充微笑了一下。
我想“看上去”也是很重要的,对于黑夜教会和愚者教会以及其他诸多方面都是。但我也没有说出口。我实际说出口的是这样的话:“你的数学现在挺好的。”
伦纳德“看”着我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我能想象如果那双眼睛还在的话它会瞥出一个怎样的角度,然后他说:“现在到处流行复合型人才,在教会里也是一样的。”我想他是想用俏皮话给这段谈话内容翻篇,我也就随他去。

即使成为了诡秘之主,有些事情也还是做不到的。黑夜在我醒来后对我进行了详细的新神上岗培训(尽管很多在我醒来之时就早被装载在了我的意识里),其中一条像hello world一样被提在入门教程首行,“唯有时间和死亡不可跨越。”
可以愚弄,可以欺瞒,不可跨越。既然那双绿眼睛代替了伦纳德死亡的命运,那么接下来的这一切就是命运的流水在被愚弄拐道之后无可指摘的倾泻。对这样到结果我该感谢帕列斯,威尔和一切流转在光之轮里不可言说的幸运。对于那一双不再存在的眼睛,我也确实感到心痛,或者说 ,我记得那是记忆里类似“心痛”的一种感觉。它原本澎湃狂暴,如同海浪势不可挡,但我现在身在远离海岸的高塔之上,只能从海浪传入耳的冲激崖壁的声响想象它的汹涌。我只能想象。
我现在甚至还有些庆幸那声响的存在让我能够想象,尽管那是伦纳德遭受的一场惨烈险难的余波。黑夜在对我培训时同样说过:“谨记一切痛苦。”记得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不可为和不可挽回,记得自己曾是现在也只是一个可怜虫。下一个纪元到来前我绝不能在那无人的高塔里再度沉眠,所以我“庆幸”着伦纳德的不幸,庆幸着远方浪声撞得粉身碎骨的隆隆作响破除着永夜的寂静。这想法不是很像人,但又或许有些人确实会这么想。黑夜说我大约只会剩下百分之五的人性,所以我不能确定某一些触动是否出于那一部分的我。说白了,我还不太确定我能多大程度上思考得像一个人,或许伦纳德会觉得克莱恩又已死去了。我不确定。我只是看着他,海浪在远处冲激着崖壁。

翻篇之后伦纳德不再讲他自己和他的眼睛,转而有些絮叨地随便聊着一些塔罗会上没讲过的其他事情。他大概是想进一步试探着看我还留有多少人性。这个问题我自己不知道答案,在他面前也没必要假装。所以我虽然在听但确实没听得很认真,同时我看到他的手指轻微地扣着陈旧的木制桌面,有的时候会快速的抿一下嘴唇。细小的粉尘在平斯特街的老房子里轻盈地上下飘荡着闪着微光。这间屋子伦纳德刚收拾出来,他也很久没回来了。这应该是作为人的我也可以给出的判断,我暗自想着。我醒来后理性思考和逻辑推断能力依旧极大地被保留,甚至成几何倍放大。不管是周明瑞还是克莱恩所在的时代,常世中流传着人类是最理性的生物的说法,人们也以此为傲。如果认为理性是人凸现于其他生物之外的最重要因素,那可能黑夜所说的“只剩百分之五的人性”的结论是基于对列奥德罗的观察估算的。而如果按照伦纳德的数学推理方式,我一半的时间不用拿去觅食进食排泄睡眠,余下时间里的百分之八十不再用寻觅配偶抚养后代,那最后剩下的的百分之十的人性其实就是常世中所推崇的使人脱离于动物的部分。换言之,套用他的算法,我的人性完完整整,他的眼睛也只丢了10%的部分。
当然实际的情况显然并不能这么算,我们都知道。按照我的算法,我认识他十多年,见到他的活着的转动的绿眼睛一年半,现在我只剩下这一年半的回忆。所以他失去了90%的绿眼睛,而我丢失了90%的人性。比起黑夜的算法,这甚至算得上是一种乐观。
而人的乐观程度自然又甚于我们所有神,从这点来看伦纳德依旧还是很像人,抿嘴唇和挠头发的动作也同样,只是没有了眼睛。我只是没有了他绝大部分的绿眼睛。

接着我意识到我在脑内进行这些无谓的推算时伦纳德已经不再说话了,他因听觉嗅觉触觉和灵性的指引面向我,如同以往用眼睛望着我一样。空气中曾经积落的粉尘在穿过纱窗的光柱中上下纷飞,黑纱封闭了他眼眸中本该流淌的话语,太过安静了。我想如果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会面是不应当如此安静的,于是我张口打算随便说些什么。伦纳德在这之前开口道:
“克莱恩?”

“嗯。”我应答。

“你还在吧?”我注意到他没在笑。

“…我还在。”我说。我当然在。

他听罢头略微低垂下来,短促地努了一下嘴唇,垂下的黑发挡住了他的上半面孔。然后他很快抬起头,最终开口道:
“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紧接着他解释理由,包括他现在虽然能开灵视视物但是由于一些位格差距看不到一些存在在现实中的投影或是代理,他又不很习惯用听觉和其他感觉代替视觉,至于梦境,他说他不能纵容自己将梦境和现实的定位颠倒,以免滑向失控的深渊。他说这些话到时候手指轻微抬动,身体有些前倾,说完话抿了一下嘴唇。
我推测他带着有些不安的期望。我想真正作为神之后,完成愿望算是某种本职工作,所以我起身把椅子挪得离他近些,重新坐下。伦纳德动了动眉毛,重新定位了一下我的位置,然后他的手抚上我的手,桌面上金色的绒光抚上他的手。房间里还是安静的,只是他的手指扣握得愈发用力。于是我感受到皮肤后他血管内温度的流淌,炽热滚烫。海浪冲激着崖壁隆隆作响,潮气弥漫来开,也被推动着跃升至高空。

我看着他,看着温和阳光透过黑发投下的细密的碎影映在他的脸庞和覆盖着双眼的黑纱上。来自远方海洋的潮气凝结成云团,然后最初是几滴雨点首先敲击在高塔狭小的窗户上。咸腥的寒气透过窗缝渗透进来,除却想象,还可以看到听到嗅到。如果抚上窗户,或许还能感受到雨滴敲击的震颤。这是可以做到的事。

伦纳德在我另一只手触到他的黑纱时僵硬地向后缩了缩,抓着我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我推测他希望我能开口说一些话,我有求必应:
“你见我的时候没必要戴着这个,我又不会怕。”
他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却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下头。然后伦纳德拆下了黑纱,褶皱的眼皮掩盖着其下干瘪而死寂的空洞。我的手覆盖在上面,感到其下有什么在微微颤动。窗外暴雨倾盆,夹带着灰色海水的咸腥气味横冲直撞,和这古旧高塔厚重墙体内积压的潮气一同渗入骨髓。
而这高塔只在最高层有零星几块受潮的柴火,在平日宁静的黑暗中全无用处,现在用于取暖又是杯水车薪。但我想起它来了,为什么一座高塔的最顶要放些柴火?

我接着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制造局部的历史投影,也可以嫁接某一个罪人的视力给这个投影,不一定长久,每次塔罗会可以再修整。”
“或者可以让所有人认为你还有那双眼睛,这是可以做到的。这样你就不用为了怕吓到信众而戴那个黑纱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伦纳德偏过头问我。看样子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于是他期待我给出更加有益的深远的理由,和以前一样。

我想到一些理由,包括“看上去”也是很重要的,人对于外在远比其自身认为的更加重视,一个有着明亮眼瞳的英俊主教对于黑夜教会和愚者教会都有着正面的形象效果,在其他诸多方面也是,而且黑纱出门总要记得佩戴,而黑夜序列除了黑夜祂自己都一贯记忆不好。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喜欢你的绿眼睛。”最终我10%的人性堂堂正正地如此叫嚣着。

孤岛高塔上的旧日的灯火被点亮,在永夜的海上闪着微弱的火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