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8-05
Words:
5,031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2
Bookmarks:
3
Hits:
287

我墓上之花

Summary:

既然我已远走他乡,天地虽大,无枝可依。空待机会,随波逐流,追忆美好世界。——《地球之夜》

Work Text:

 

 

 

一股鲜血涌出,回流到针筒里来回打转,在密闭空间中生出一团蘑菇云,在那闪亮、发苦的水中闪着陷入疯狂、飞速交替的荧光橙与绿色。没有人的血应当是这种颜色。这些核水洼,格朗泰尔说。他转了转胳膊,橙色的血滋滋作响流过皮肤,在空气中变成漆黑一片,如高温下沸腾的沥青。他用两指把注射器夹牢,轻车熟路地把活塞推下去,心脏砰砰作响,好像一枚幽灵核弹即将投入高空的滞空的一瞬间响起的疯狂警报声,针管里那工业废水式的橙绿色血柱缓缓消失不见,一股剧烈的金属味儿涌入口腔,让人想吐。三小时后,格朗泰尔在人群中发表的最后一段奇想与怪论是:胰岛素卡地阿唑。右旋安非他命。没有什么是右旋的。我时时地看到一朵蓝色蘑菇云在针头背后悬浮,世上一切广大事物,都应当解释为黑色螺旋藻与黑色螺旋曼荼罗的开合。一切稍纵即逝的流星,整个乳胶漆颜料世界开始融化……加速……减速……砰砰!我看到蓝色公告牌上大书着所有全巴黎最优秀的苯乙胺经纪人!后来他们拿那些词儿来烦我:前脑叶白质,第七脑神经。他们都是些瞎子!我在外头快活得很,我在家中树立了一百万道晾晒花边的武装高压边境线。这就是说,我是一个有权寻欢作乐的人。当然,此处没有什么出路,我不稀罕。我到外头去找安灼拉,我发誓,他不在那儿。肉体布朗克斯的蓝头发女妖精们,一百万个赫卡忒。迪特尔·罗斯见了鬼!我这儿不需要红肠,或是香肠,或是……请让我为您推荐今日菜式,先生。其实今日根本没有菜式。大家就着叉子吃下盘子。水粉彩铅明胶银盐相片。马林斯基。托马斯·舒特昨日造出了第一百件《对立统一》。接下来是一则国际新闻播报:这些浑身烧料涂层的电波头无赖!真让人难过。请允许我重申:盐、铁、茴香、仙蕾威士忌、麦角酸二乙酰胺。你们这些让人恶心的朱迪组合!把蘑菇切成段,这些凡人,臭皮囊们,我看到一把大马士革蓝色长刀行驶在蜿蜒的古尔斯基之林中。我变成了石头和木星那样地沉重……我这儿没有什么话,我要抗辩,我在此处从来不曾说过任何话,我头疼,我害了伤风,这些事我已疲累不堪忍受。忍受是决不能够的。我要反对,没有折扣,这是最纯的,先生们。我反对。不。不。化学愉悦如几何形状的黑暗纸雕花朵,在格朗泰尔身体里处处螺旋绽放,首尾咬紧,如咔哒咔哒作响的细细的埃舍尔绿蛇,咔哒咔哒地爬过……他不知道什么……静脉血管变成了灰烬似的漆黑色……很长时间以来格朗泰尔时常这样说话,自他认识安灼拉起,就对安灼拉那些话熟悉得仿佛自己的。这就是说,他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安灼拉的反面。他们之间从不是头一次见。这时他抬起头来,安灼拉正在他面前,双眼呈那种纯度根本不可能达到的超现实的蓝紫色,这一片蓝紫的极地,这白炽的夜火。大卫·吉尔摩在他的脑子里弹起了琴,芬达尖锐地呼哨一声,仿佛一种飞鸟的哀鸣。世界变成了一片荒芜无依的碎玻璃,他朝安灼拉看去一眼。我找到你了,俄瑞斯忒斯。格朗泰尔说……然后那蓝紫色的缝隙就合上了。

安灼拉一直以来说的话其实也很简单。有时候你看到他写的那些文章在报刊上发表,那种言简意赅,理应使人感到心惊肉跳。安灼拉不是沉默寡言的人,笔力与口才都锋利如铡刀,照格朗泰尔的话说,安灼拉是天使一样的人。这就是说,一切事物全都被安灼拉的话照亮,如被子弹洞穿。这是天使特有的所为。他半夜到一场开在酒吧地下室的派对上找格朗泰尔,彼时他们的面目全都浸没在那种使人如同患了红斑狼疮似的光影里。自那背后的小舞台上飘来阵阵尖锐刺耳的去旋律化鼓点,用一面投影仪播放着《一条安达卢狗》。刀片划过眼球……它像一朵肉做的花一样绽开了。格朗泰尔在舞台后门的暗处喝酒,在那种无可救药的迷醉中比划舞步,肢体保持着极端诡异的平衡与协调。他在阴影里朝安灼拉露出微笑,血红的光点在格朗泰尔脸上晃动不休。“你身上有八个,”他越过音响大声地说。“什么?”安灼拉说。“没什么。”格朗泰尔说。安灼拉朝他走去。“亲爱的画家,为我起舞吧,”格朗泰尔用歌唱一样的声调说,“我有荧光颜料、浇铸乳胶。”他朝安灼拉露出微笑,“我找到你了,俄瑞斯忒斯。”他说。彼时安灼拉时常跑到那里找他,那些投影仪里头播放的混乱黑白影片全是格朗泰尔从不知何处找来的,帧数残缺,一跳一跳地卡顿。仅仅存在于胶片里的肉体来来去去,仿佛只是一种虚构的观念。他处在那种使他仿佛患了红斑狼疮似的光影里,用惶邃温柔的眼光盯着安灼拉看,这时所有事仿佛都如海浪般消退,他是处在格朗泰尔所独有的一个微小的疯狂世界里。“他们把我……”安灼拉说,“他们不让我再写什么。”

这种长期以来的拒绝的氛围,似是整个世界的一部分,它蔓延到空气中,随着人群呼进呼出,没有什么出路。他们最后一回并肩坐在那地下室里,派对中经由高度失真的霓虹灯光染色的人体来来去去,轮廓隐没在黑暗里,仿佛也只是一些虚构理念。这就是他最后一回见到安灼拉时发生的事。安灼拉说:“我的纸箱放在汽车后备箱。”他说,“我知道你在这里,格朗泰尔。”彼时安灼拉最后一回跑到酒吧地下室找他,在小舞台幕后,一台投影仪静默地播放《一条安达卢狗》,与往常不同的是,安灼拉没有带他回家。

格朗泰尔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大写的R有时候在这里,有时候在那里……这有什么所谓?大写的R在你在的地方,安灼拉。他很温和地说。彼时他的血管已经在激烈的化学燃烧中染成很深的铬绿色,透过皮肤蜿蜒曲折,如苍白的废土上一支重度污染的水脉。安灼拉说:不必回家,格朗泰尔。他把格朗泰尔的手腕握在手中。如今安灼拉恢复无业游民身份,并不着急,也不再赶时间回去写稿,这时感到格朗泰尔的手腕在他手中翻转过来,反握住他的手,指关节按进安灼拉的皮肤中。那么,我们如今在何处,阿波罗?你在一个自由主义的社会组织里上过班,这就代表我们找到了自由么?那么,天使将到何处去?如今不是事事都有清晰道路的时代……安灼拉理应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在那个世界一切事物都简单可见,另一个安灼拉眼里只有一座纯净无杂质的血海,由他审判砍掉的头颅只是一些无机质的贵金属展品,放在巴士底广场的石头上展览,谁也不能洗掉那些红色。另一个安灼拉颁布了这样的法律,他的声音像是处在云石造的天堂中那样发出了天真的回音,干脆利落,如铡刀落下时的声响,除此以外,没有什么道路可走。这时格朗泰尔与他头一次相识,……这时电影走向终末,旋转的光圈朝安灼拉扫来,把他周身全部都照亮。他的金发与面目眼睫变成了超现实的纯粹苍白色,神秘如同天堂本身,肉眼看去,如一个处在霓虹光中的天使。我喜欢你留长发,很多年前格朗泰尔说。彼时他用一根头绳扎起安灼拉的头发,又把他带到工作室去,花八个小时画他头发上一段有光的纹理。后来安灼拉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就把辫子剪掉,短发散到双颊上,一幅苍白模样。或许我是在要求不可能的东西,安灼拉说。出自这种思虑,便主动走向断绝后路的结局,自他思路中那种简洁,似是具有那种唯一的目的性,理应使人感到惊骇。我在设想的是不可能的事,安灼拉说。彼时安灼拉在一个自由主义组织里上班,向公众发表文章,那么,这便代表他的任何想法得到了实践么?如今不是一个人可以坚信不疑地走向纯净血海的时代。无所谓纯净,一切物质,都有杂质。血液里头充满高分子塑料微粒,具有白色垃圾燃烧时所有的那种致病的苦味,似与任何一种纯洁性彻底无关。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苦涩。这就是说,他是在要求不可能的东西。去旋律化的电子节拍轰然回荡在地下室,似是没有出路,于是循环往复,把几个小节重复不休。格朗泰尔用另一只手摩挲他后颈剪短的发梢,柔软如细碎苍白的花瓣。安灼拉用那对超现实主义的蓝紫色双眼静默地看他,仿佛一点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要从舞台后台经过。可是,我还是害着那种狂热病,安灼拉……而你如今应当在何处?我应当到何处去?有时我做那种无形无状的梦,睁眼时你就在我面前。曾经他们说,我只是出了点儿问题,就把我扔到精神病院呆了三个星期,你看,他们根本搞不懂任何事。我根本不稀罕我本人身在何处,精神病院,戒断中心,还是签售个人作品集……我全不在乎。如今我能不能画出任何东西,这样又如何?安灼拉用那种静默眼光听他说完所有话,仿佛周身所有潮水全都褪去,格朗泰尔在那座苍白世界中躺倒在地,这时安灼拉躺在他身边,额头相抵,仿佛一切只是幻觉。格朗泰尔眼球后头浮现出无数苍白铁器纷繁复杂的画面,金属质的螺旋图案闪烁不休,他似是在一座通风管道中高速坠落,一个失控疯狂的理论质点,将在一片载玻片上摔得粉身碎骨……血液变成了闪光的硬币。荧光红与黑色的鲜血从颈动脉处喷薄而出,如一朵红色钻石拼接的莫奈式睡莲,随着心跳一阵阵牵拉,血液上泵,玻璃毛细管似的静脉间发出了清脆的交响声,海洛因生出了釉面骨瓷的分形图案,纯白的荆棘花茎把他拖入冷色的黑夜深处。比喻永远无法尽得其益,醇酸磁漆颜料在他的脑后铺开了画面,以一种超现实的逻辑体系不断生发出来。老天爷啊,他真的是嗑得很高了,但还高得不够,或许永远不够。他嘟嘟囔囔地说:安灼拉。超自然的青蓝自安灼拉眼里波动:雪花云石似的苍白的手。他把安灼拉的手握住,皮带和腰扣剥去了,这时他们毫不在乎是否有人将经过舞台后台。这是一种反结构美学,格朗泰尔想,用食指和拇指握住安灼拉的阴囊,前后晃动了一会儿,感受到安灼拉的勃起。这时他后背一阵阵反张,似是一种神经性反应,就把格朗泰尔压到下面,开始一波进攻,阴茎插到他肉体里头,进进出出地运动,一次次奋力挤压、撞击,反复搅抖着。这时格朗泰尔感到那种紧绷,髋骨不受控地抽搐起来,似是身处在那种极端剧烈的痛楚中,或是一种快感,其中他又看到那一色纯白的雪花云石世界的幻觉,那种不可能的、洛可可式的极端恐惧……安灼拉在他里头用劲,折起双腿,又狠狠顶了几回,肉体就缠上来,他动作中那种简洁明了的目的性,无言且高亢,(噢,来了,来了,来了,来了),他身上震动起来,是射精的预兆,他用手去把握格朗泰尔的两腿,似是在撕扯什么组织,就把精液射入格朗泰尔体内。

他彻底地无力了。安灼拉从他身上起来,翻身躺在他身边。这时投影仪正在播放查尔斯·阿特拉斯的一组胶片电影录像。他们躺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你是否真的在这儿呢?格朗泰尔想。安灼拉似是专注,只是盯着那些变换堕落的画面看,那副沉思侧容如忒弥斯,这幅神话境界,只是不合时宜。

安灼拉是一个理应属于另一世界的人。即便如此,依旧保有那种早夭天才的硬脆性质。那么,我们将到哪里去?格朗泰尔不曾把这话说出口,或许他口中所有一切只是一片空空如也。安灼拉在变幻的胶片光影里合上双眼。我有一点儿困,他说。格朗泰尔盯着他看。天使。格朗泰尔说。一道温柔的、收敛的海洛因曲线……划过脑海,如信天翁洁白悲哀的翅膀。如今安灼拉在他面前合上眼,梦境与清醒的交替……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小舞台外头的派对声响渐渐沉寂,有人关掉了音响和投影仪,白色垃圾在地上散落,此后便只剩一座空洞黑夜。几小时间他只是睁眼看着安灼拉合眼的面目,用手拢起他剪短的金发,仿佛这是最后一回。安灼拉苍白细长的金色睫毛……他无血色的面目,如无机质的雪花云石表面。很多年来,格朗泰尔曾经无数次描摹它们,如今他笔下只剩一片抽象的黑颜色,用不合规矩的丙烯酸树脂颜料沾染在纸面上,以那种化学幻觉中才能看到的复杂图案交缠不休,如极端剧烈的超现实漩涡,那种不可能的变幻模式,如一条陷入疯狂的歼星舰撞入阴森幽暗的黑洞时爆发出来的辐射波动,那种黑色的反色调人造光,无意义地自转不休,自知有来无回,无形无状,似乎也无所指,这是没有出路的画。这种毁灭性质,似与现实不同,这就是说,它根本没有那样激烈。这时格朗泰尔是太过清醒的。他找出一条静脉,拾起注射器,把针尖对准血管纹路上最宽的那一处,刺进皮下。

一股鲜血涌出,回流到针筒里来回打转,在密闭空间中生出一团蘑菇云,在那闪亮、发苦的水中闪着陷入疯狂、飞速交替的荧光红与黑色。没有人的血应当是这种颜色。格朗泰尔转了转胳膊,鲜血滋滋作响流过皮肤,在空气中变成漆黑一片,如高温下沸腾的沥青。他把大拇指按在活塞头上,猛推一把直接到底,针管里那工业废水式的红与黑色血柱顿时消失不见。一阵剧烈的、令人恐惧的沉重感受侵袭了格朗泰尔。他自那种毁灭性的迷梦中忽然惊醒,似是自一个套盒落入另一个,在那种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的惶惑中四下张望,仿佛仍旧身处梦中。这时安灼拉站在他面前。

“我找到你了,俄瑞斯忒斯。”格朗泰尔说。

“天亮了,”安灼拉说。

很久以前格朗泰尔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或许天再也不会亮了。一个低薪办事员把事情弄错了……彼时安灼拉说:到别处去睡,格朗泰尔。这些都遥远得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这时安灼拉走出酒吧地下室,格朗泰尔跟在他身后,处在那种做梦时特有的艰苦跋涉中。在那种梦里你几乎不可能向前迈出一步……只好目睹安灼拉穿过马路,周身沐浴在那种淡蓝色的曙光中,如一朵苍白有光的花,自花茎上剪下,安灼拉是这样绽放。格朗泰尔自街道另一侧跑向他。安灼拉,他艰苦地说,……目睹安灼拉在曙光中,全须全尾完满无瑕,……格朗泰尔感到他不是头一次目睹这幅画面了。下一刻汽车的川流铺天盖地遮蔽他的视野,格朗泰尔合上眼睛。

安灼拉并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他的笔力与口才都锋利,带有铡刀本身所有的那种公正性。这就是说,一切事物全都被安灼拉的话照亮,如被子弹洞穿。这是启示录里天使特有的所为。格朗泰尔合上眼时听到铡刀落地时那沉闷的响动,他重新睁开双眼,这时街道另一侧已经空无一人。格朗泰尔在梦中挣扎不休,感到呼吸困难重重。在一种第三人称的高度曝光凝视中,汹涌的血柱顺着格朗泰尔的脸往下滴落,他伸手去摸口鼻,满手染成嘶嘶作响的荧光红与黑色,像是遭它咬了一口。没有人的血应该是这种颜色……在这昏天黑地、疯狂暴戾、服药过量的臆想所构造的破碎泥潭里……只有一长串扭曲到变形的不可能图景。在那其中他又看到了那种蓝紫色……安灼拉。天使。他说。天使。这时他似是听见一声枪响,感到子弹穿过心脏……格朗泰尔终于自梦中醒来,睁大双眼,这时心脏彻底停摆。万物宣告静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