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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灯转绿的即刻,人群一窝蜂从路口交叉穿行而过。吴青峰在原地专注于打字,等他发现身边人已全部变为跟他反方向站立时绿字五正跳转到四,他急忙放下手机,跟小荧幕上的人一样小跑着赶在转红之前踏上对岸的阶梯。
-不跟你讲了,我刚差点错过红绿灯...
按完最后这一句,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也不管从掌心传来的震动,直直往家的方向走。
他住的这片老城区在几年前经历了二次开发,楼底的商铺重新装修后从个体便利店变成了连锁商超,一些藏于街角巷尾的老屋也开起了咖啡馆,一时,疏于管理的街道也变成了重点规划的区域。回家路上时有衣着鲜亮的年轻人在街头打卡拍照,他怕挡着别人镜头,捂紧了口罩和帽子快步从人群身边走过。
尽管如此,动态的外壳下内里却还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比如他十七年前搬进的那栋住宅依然完好无损地在远离车水马龙的绿植间屹立,又比如十七年前他和陈信宏把这里定为两人的小家,现在也还是一样。虽然中间经历过种种复杂波折,但好歹结果是好的。
这天天气不错,吴青峰回到家后看到从两片窗帘间隙处散出来的阳光在沙发一角亮成橘红色的一片光斑,泡泡合眼躺在上面,长长的胡须随着睡梦不时抖起碎钻般的亮点。他把买回来的菜放下,过去把窗帘敞开,让更多的光投了进来,整个房间都笼上一层炽热的光华。
他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下午,一个太阳炙烤大地,岛内充足的水汽蒸腾着行人的天气。他穿着附中的校服,汗水浸湿了几乎所有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正在发育中的少年纤长的肢臂在阳光下挥舞,紧张又兴致高昂地指挥着各组同学有序完成布置会场的任务。等到夕阳终于落下来,他赶在偶像的车到达学校之前回家洗了个澡,脱下衣服时他才发现,尽管有用谢馨仪的防晒霜,自己的胳膊还是禁不住近四十度高温的折磨,和身体变成了截然两个颜色。
于是整个毕业晚会他都蹲在舞台一侧光照不到的地方做场务,甚至连他最期待的接待工作也没有去。谢馨仪嘲笑他努力努力白努力,他恶言恶语回骂你那什么破防晒根本没用是不是故意害我。事事不总尽如人意,但也有那么几个瞬间上天会怜悯努力却没得到回报的人,制造一些高光时刻让人们虽有遗憾并无后悔。当他扶着劳累一天酸胀的腰在给工作人员准备的小板凳上坐下时,舞台聚光处五个人正拿着致谢名单一人一句地挨着念。到他的名字,他清晰地看到那个人嘴唇微动,三个字一秒不到的时间却仿佛一部四小时的纪实电影漫长得在他身体里回荡一直到他混在学生堆里目送他们上车驶离校园。在几乎往后两三年的时间里他都时常在生活中怀念这一刻,在无数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会想起那时陈信宏念出他名字的样子。
后来从老家搬到现在这个房子的时候他有翻出来这卷晚会的录像,他和陈信宏坐在凉席上吹着空调观看却找不到当时心里的悸动了。一是年代久远像素不高看不清楚陈信宏那时的模样,二是陈信宏完全不记得早在那个时候就和吴青峰有过碰面。彼时的吴青峰还对爱情持着情窦初开少年的完美幻想,念及自己刻在心里的那个画面于对方却根本无足轻重,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高中时期的那些少年心事。
他把菜肉从环保袋里拿出来准备做饭之前,先开了手机打算连蓝牙音箱,这时他才看到陈信宏在半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收工买回来 (≧▽≦) 吴青峰叹了口气,给他回道:我不是说了今晚我做饭?于是只隔了一会儿对方便传来新简讯说好噢,那我晚上一定快快回来 (*≧▽≦)
虽然吴青峰也不是什么llllb到与时代脱节的人,但对于陈信宏这种自身外表与内在天大的反差,他一直感到迷惑。还记得表白的时候,他们在家里沙发上窝着看完电影,这家伙转头便一副铜锣湾扛把子的气势问他可不可以交往。在漆黑的环境中,圆润秀气的五官迎着投影也显得棱角分明。
或许是受了恐怖片的惊吓,外加陈信宏那仿佛不答应就要把他沉尸维多利亚港的样子,吴青峰不仅没有拒绝,还往他身边又挪了挪屁股,牛皮糖似的贴了上去。然后就听到头顶陈信宏嘿嘿傻笑,搂住他,不停用章鱼哥一样黏糊糊的声音在他耳边问真的哦?真的啦真的啦,吴青峰也不厌其烦地回答他。时间太过久远,他不太清楚那晚他们有没有做爱,只记得后来两个害怕鬼片的人,一个不敢走夜路回家,一个不敢自己睡,于是双双逃到房间开着灯过了一夜。
人的一生少有能弥补过往遗憾的契机,但吴青峰却在短短四十年的岁月里获得过两次这样的机会。一次是和父亲在生命最后的日子终于释下了心结,还有一次,是四年前他被陈粒怂恿,破天荒地打电话给失联多年的前男友。
其实拨出那个号码的当下他浑身都不自在,但又觉得拨都拨了,本着要作就作到死的精神,他决定如果这通不接他就一直打,打到通为止。还好陈信宏是机不离手的网魔,没有给他发疯的机会。大概嘟了两声吧电话就接通了,然后就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久到中途吴青峰还把手机放下看看陈信宏有没有挂他电话。最后还是由对方开头打破了略显尴尬的局面。陈信宏喂了一声,在没得到任何回应之后,又试探性地轻轻叫了一声青峰?他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嗯嗯试图糊弄过去。陈信宏应该是笑了一下,鼻间呼出的气声通过电波传输到达耳边时不那么真切,但足够勾起他往日热恋中的记忆。好在家中只有他一个人,吴青峰任由眼泪流花脸,嘴上还强装镇定地跟陈信宏讲他马上要新人出道,要陈信宏念及旧日情谊多多关照新人。陈信宏毫不犹豫地答当然。在那之后,两人又开始摸索着重续那段关系。尽管可能是上天看他过得太过凄惨于心不忍所以才将这样的好事落在他头上,念及这些时刻,吴青峰还是向公众自诩是个幸运的人。
做饭是最近才开始学的,在此之前常常接济他送饭上门的田馥甄在爬山途中感叹,堂堂吴青峰终于也有人妻心泛滥的一天。还在跟着pad上对方传送来的食谱调味的他对此调侃不以为然,砸吧砸吧筷子尖蘸的酱料,满意地倒进锅中。
被冠上人妻的称号对他来说并不似以前那么难以接受。特别是在赋闲的时日里,在冰岛友人家里亲身体验过那些曾经他不屑一顾的家庭生活后,他竟然开始想象自己相夫教子的模样。即便是在热恋期也从没感受到过的渴望被刘家凯分析为,人会根据环境因素和自己成长的阅历改变对某些事物的看法,总之是变成熟了的表现。彼时,他对这个回答极不满意,因为那时的他既没有男友,而按科学技术的发展速度和人类正常寿命来看也没法生子。
度过了刚开始学下厨的手忙脚乱时期,现在处理起食物来吴青峰可谓是得心应手,丝毫不慌。估摸着陈信宏也该到家了,他把在炉子上温着的麻辣锅端到餐桌上,米饭也蒸好,热气弥散,在橱柜顶凝成一些小水珠。
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吴青峰又去把泡泡的食粮也给加好。大概是气温逐渐升高外加年事已高的原因,泡泡最近吃得并不多,为了增进这老家伙的食欲,他开罐头的次数也增加了。看到泡泡赏脸多在食碗前停留了一阵,吴青峰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老母亲的欣慰之心。虽然他常以室友来定义他和小猫的关系,但从本质来讲,一个需要他照顾食行的室友其实跟小孩没什么区别。就像他跟别人说陈信宏是他的“学长”,但其实跟男朋友也没什么差别。他臭屁地称这种口是心非为作词人的通病——总喜欢把显而易见的东西千回百转地命名为别的什么,让爱变成了不能轻易说出口的事。但陈信宏却是最好的反例,陈信宏总是时时刻刻都把爱挂在嘴边,当然,前提是对他。
“好香噢。”当他和终于收工归家的学长兼室友在饭桌前坐下,肚子咕咕叫饿在对方嘴里便成:“你听,我的肚子在说爱你耶。”吴青峰露出嫌恶的表情,“那你吃饱岂不是就不爱我了?”“那就会变成从内到外都爱你啊。”吴青峰终于绷不住,歪在椅子上笑道:“好啦!快吃啦!一回家就讲干话欸你真是!”
不可否认,和陈信宏再续前缘改变了他的很多想法。以前他觉得不能常相见的恋爱只能成为彼此的负担,自认珍贵的东西不被同等在意就是背叛,寻常的家庭生活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奢望。现在他倒体会到,其实每一个不能相见的日夜都是在累积思念与爱,直到重逢的那一秒再也承载不住地迸裂出火花。就像现在,此时此刻,看着陈信宏嚼得腮帮鼓鼓还腾出空隙要跟他讲这一天公司发生的琐碎日常,就是这样他也由衷地感到幸福。
“欸,你知不知道其实我高三的时候我们就见过面?”洗碗的时候,他搭手帮忙把擦干的碗盘放回橱柜。陈信宏听了歪了下头,认真思考后回答他:“不记得欸,真的假的?”“真的啊。”其实答案很明显,谁都不可能记得二十多年前对陌生人的匆匆一瞥,更何况还是被晒黑到完美隐于人群的他。“那我把录像翻出来找找看。”陈信宏说着已经移步到放碟片的架子前开始翻找。在吐槽他早已看过的录像重看第二次也不会出现本来就没有的东西之前,吴青峰先心头一紧,提醒道:“那个光碟我家没有啦……”“哦,找到了。”对方举着一块贴着泛黄标签的塑料cd盒在他眼前晃了晃。“真的假的……”吴青峰有些傻眼,因为他记得这张碟片在分手后清理陈信宏的遗留物时被他折成两半扔垃圾桶了。“怎样,我往家里补货不行哦?”陈信宏见他那慌张的模样得逞地坏笑。
后来他们开了几罐啤酒,拉着窗帘开始看这张堪比史前文物的录像。大概强撑着精神看了半个钟头,吴青峰实在觉得无聊,开始问旁边同样无言的陈信宏怎么会也有他们毕业晚会的光碟。“求附中教务的老师要的啊,老师把当时没去毕业礼的同学不要碟给我了。”吴青峰点点头,又问:“你为什么去要一张?”“因为你说我有在最后致谢念到你的名字,所以想留一张纪念一下嘛。”陈信宏说得很坦荡,反而让吴青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还好你有留一张。”“还好我有留一张。”几乎同时说出的两个人瞪着眼看着彼此笑。
情欲来得匆匆且不讲道理,有时就是这样心有灵犀的一瞬间就会让肾上腺素和荷尔蒙同时爆发。伴着五月天在舞台上的表演声他们在沙发上大汗淋漓地做双人运动,最后在那一声熟悉的“吴青峰”中达到高潮。陈信宏拿着纸巾清理沙发抱枕的时候,他穿好衣服把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掀开。不知什么时候城市已经入夜,星星颠倒过来在街道路旁发着光。对面居民楼有散着暖黄灯光的小窗口,也有像他们一样拉着厚重窗帘的人家,他站在小阳台出神地猜测每家每户的故事。突然垂着的一只手被握住,在反应过来之前,紧接着有金属冰凉的感觉滑上指节。
爱情是什么?是两段人生构成的总和,它无关谁先爱上谁,谁的目光在谁的身上停留过更久的时间。是每一个相处中的细枝末节虽然因人而异,但一点一滴累积起来,即便交予忒弥斯也会大声宣布的平等。爱情是在引人下坠的黑暗中,也要牵着手走过荆天地棘的浪漫。
吴青峰低头看看抵在第二个指节无法再前进的啤酒拉环,趁陈信宏拉着他的手嘀咕怎么穿不到底的当口,擦掉了不知不觉溢到眼角的泪。
原来不是你没有鼓起勇气往前走,而是我只知道对着花问过去未来爱与不爱,却忘记回头看看你。原来你一直就在对岸和我并肩着,生怕我走丢了。
“你不要再研究了啦,要取不下来了怎么办?叫消防哦?”他摆摆手,陈信宏却突然就着力把脸贴了上去,在手背处虔诚地印上一吻。从皮肤表面逐渐向上攀爬的微弱电流颤抖着他的心。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当基督徒礼奉上帝的同时,上帝也把身体中最纯净的部分与之共享。从此,无论相隔多远都彼此连接。
现在我不会再走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