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Ты дышишь солнцем, я дышу луною,
Но живы мы любовию одною.
你呼吸太阳,我呼吸月亮,
可我们在同一的爱情中生长。
——阿赫玛托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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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伦敦,清浸百货公司。
纽特站在这座老旧的红砖建筑面前,倾身靠近橱窗里的假人。清晨的街道起了点雾,即使这附近似乎没有人影,他仍然谨慎地放低了声音。
“你好,”他说:“我想来看看我的咬伤。咬在,呃,肩膀上。”
假人微微点了点头,连在一起的手指招了一下。于是他往前走,穿过那层冰凉的橱窗。圣芒戈的大厅在他面前出现,即使是一大清早,这里依然挤满了候诊的人潮。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由芒戈 · 波汉创立于十七世纪初,现在已经是魔法界最重要的综合医院。一大群穿着绿色长袍的治疗师匆匆经过,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纽特的肩膀。
剧痛让他皱了皱眉头。
不久前他从埃及的盗卖者手里救下了一头雷鸟(纽特想把它取名为法兰克,但目前法兰克还没有打算接受)。那时它的状况很差,敌意高涨,身上套着生锈的锁链,龙骨突还可能被打裂了。
于是,在纽特试图把它放进皮箱的时候,它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通常因为动物而受的伤他都能够自己解决,但某些管制药物只有在医院才能拿到。雷鸟的咬伤恰好特别麻烦,尤其他的肉差不多被扯了一整块下来。
他很快地做了初步处理,然后回到英国。一开始他想:千万不能让忒修斯知道。然后他又想:或许忒修斯早就习惯了。
他肯定已经习惯了。
候诊室的天花板上,漂浮着装有蜡烛的水晶气泡。剔透、冰冷的金色光芒。这让纽特想起法兰克的眼睛,于是他开始思索它此刻在皮箱里做些什么,或许还没有吃他准备的饲料。
不过,一离开医院他就能出发前往纽约,等他们到了亚利桑那州的荒野,法兰克或许就会高兴一些。
他往前走,经过询问处里一脸倦容的女巫。她的桌子左侧挂了一个指示牌:
【一楼,器物事故科(Artifact Accidents):坩埚爆炸、魔杖走火、扫帚碰撞等。】
在诊间的走廊入口,贴上了一张新海报。常见的魔杖意外。标题底下的字大写加粗,每个字母都是吼叫信的颜色,似乎写下这行字的人已经对此感到非常不耐烦:
基本安全守则第一条-请不要把魔杖放在后面口袋!
这行字底下画了一个屁股着火的巫师。纽特饶有兴味地想,如果被莫拉特鼠咬伤,也会发生类似的事。当然喷出火焰的位置不同。
这底下列举了更多恐怖的意外,所有的示意图里都有一个(或多个)巫师的惨烈表演,他们在海报里拼命逃窜,身后追着一根失控的魔杖。
这个画面突然似曾相识。纽特眯起眼睛。
在他十一岁那年,收到了霍格沃兹的入学通知。那个周末忒修斯特地请了假,带他到对角巷进行采买。走进魔杖店里的时候,他看见一张很类似的剪报。照片里的巫师正被一团龙形火焰吞噬,龙尾从他自己的魔杖尖端生长出来。
一开始他只是被那头漂亮的龙吸引而已。但忒修斯探身过来看了看,似乎打定主意要进行机会教育:
“你一定要小心,最严重的魔杖意外就是逆火,”他严肃地说:“也就是你的魔咒反过来攻击自己。在失误的时候,即使最温和的咒语也会对你造成伤害。我遇过一个走火入魔的黑巫师,他——”
“那守护神咒呢?”
纽特问:
“难道有人会被自己的守护神攻击吗?”
他成功地让忒修斯愣住了。在他们身后,年迈的魔杖制造师笑了起来。
这非常少见,他和蔼地说。除非他的魔杖被人下了诅咒。但是基本上,守护神不是这样运作的。
“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守护你,所以在任何情况下它都不会背叛,不会离开。”
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守护你。
守护神咒是更久之前忒修斯告诉他的咒语。那时纽特还很小,他在花园里用荨麻喂食伤心虫。
他问:“所以守护神全都是动物吗?”
是啊,忒修斯回答。这个答案并不让纽特满意。他眨了几次眼睛。
“那么,为什么要让动物来保护我们呢?该是我们保护他们才对。人类才是最危险的生物。”
不比摄魂怪危险,忒修斯纠正他。当他们试图把你的灵魂都吸走,总要有个人来保护你。
那时纽特仍然无法同意,但他也不是一个擅长争论的孩子。于是他开始抚摸伤心虫,无意义地理顺它们灰色的绒毛。最后忒修斯似乎放弃了,他卷起袖子坐下来,开始帮忙刮掉那些荨麻的刺:
“好吧,你就保护你的神奇动物吧。反正我会保护你的。我是你的哥哥。”
我是你的哥哥,他又重复了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纽特觉得忒修斯的语气有点怪异。于是他好心地转移话题:
“我希望我的守护神是一只神奇动物。”
很久之后他得到了他的守护神。不是什么神奇动物,但在他们小时候读过的故事里,这种动物和太阳神很有关系。
——因为他生来就是为了守护你。
【二楼,生物伤害科(Creature-Induced Injuries):蛰伤、灼伤、嵌刺等。】
纽特熟门熟路地走上二楼,这里才是他的目的地。治疗师已经是他的老朋友,他检视一下纽特肩上的伤口,叹了一口气。
“猛禽类?”他问,一边在写字板上振笔疾书:“象牙海岸?肯亚?马达加斯加?”
“埃及。”纽特稍微抬起眼笑了一下。“是雷鸟。它受伤了,脱水,状况不好……现在的走私贩子太猖狂了,我已经付了一大笔钱,拼命和他交涉......他一直假装听不懂英语……”
“意思是你现在接近身无分文。”
治疗师对他翻白眼,一边举起魔杖。一些凶猛的叶子从柜里窜出来,开始彼此啃咬,最后变成一团糊状、气味刺鼻的草药。治疗师指挥着它们落下来,轻柔地布散在他肩膀上。
“是的,”纽特说,但他并不擅长撒谎:“好吧,其实,好像也还好。当然你如果愿意给我打一点折扣……”
“不愿意。”
治疗师又对他翻白眼。他开始包扎那个狰狞的伤口,现在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这次伤得还挺糟的。千万不能让你哥知道。”
他早就习惯了,纽特低声回答。他的朋友露出莫测高深的微笑。
“他才不可能习惯呢。要猜猜我们本月科会的第十七条公告是什么吗?”
纽特维持着礼貌的表情皱起眉头。于是治疗师用夸张的动作转动魔杖,一张纸把自己从凌乱的桌面上抽了出来。他抓住那张纸,声情并茂地念道:
魔法部,魔法执行司,傲罗指挥部,首席忒修斯 ‧ 赫利俄斯 ‧ 斯卡曼德来函。如果他的弟弟出现在这里,身上带着任何动物造成的伤害——
纽特发出无声的呻吟。
“就立刻通知他?”他绝望地问,“你们该不会在我踏进门的时候就送出了猫头鹰——”
才没有。治疗师耸耸肩。他重新回到手里的那张纸:
——再请贵院多加关照,务必要治好他。忒修斯先生已经预先把一笔医药费用打到古灵阁,钥匙寄放于柜台,帐户号码如下。
很感人是吧?他的朋友挤眉弄眼。纽特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他说:“嗯。”
“真冷淡。你哥哥最近好吗?”
“不知道,应该不错,他昨天才邀我去他家一起晚餐。”
“你会去吗?”
这场对话让纽特突然有气无力起来。他极其愿意分享雷鸟是用什么角度把他咬成重伤,但不怎么想触碰忒修斯的话题。可惜不知为何,人人都对斯卡曼德兄弟的关系很感兴趣。
幸好有人拯救了他。正当他打算回答【不会,我还得送法兰克回家】的时候,一个男巫用怪异的姿势闯了进来。
“是我的鹰——鹰头马身有翼兽!”
他痛苦地喘着气说:
“它踢了我——我的——”
治疗师了然地点头。
“很高兴它没用上爪子,不然你现在早就鸡蛋分离。来吧,脱掉你的裤子,我检查一下有没有发生其他的——”
纽特立刻离开诊间。轻微地感受到了身为男人的共鸣性幻痛。
鹰头马身有翼兽,他在绕过走廊的时候心想。这个人肯定是没有正确鞠躬,或是在飞行的时候抓错羽毛,因此惹恼了它。在他第一次骑上这种动物之前,他的母亲特别提醒了他。
那天他绕着夜晚的森林飞了一圈,风和星星变成流动的光河,让他那么快乐。那是被抛到世界最高点,在坠落时和空气极致地摩擦烧燃,终至爆炸的过程。他看着鹰头马身有翼兽的眼睛,那是动物的眼睛,再有人性的野兽终究还是危险,但他却很快乐。那里头是一整个灿烂的世界,让他得到某种万劫不复的幸福。
之后纽特第一次学习守护神咒,想的就是这段回忆。那天他降落的时候,声音里仍然带着兴奋的余温:
“你也想试试吗,忒修斯?你先对它行礼,很简单的——”
忒修斯站在后院里等他。纽特知道他从来不喜欢神奇动物,但他抬头凝视着那只鹰头马身有翼兽,然后温柔地笑了。他把纽特从它背上抱下来,伸手拨开那些卷曲的前发,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想还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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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特升上三年级那年,他们又一起去了一次对角巷。只是忒修斯走没两步就被魔法部的同事拦下来寒暄了,纽特只好自己一个人去买书。
当然这没什么,纽特斯卡曼德的优点之中从来不缺少独立,只要忽略忒修斯在他身后望眼欲穿并且想把同事烧死的神情。然而丽痕书店里的人潮让他不太自在,他走到一排隐密的书柜之后,偏偏在这里遇到一个同届的斯莱特林。
这个人在学校里和他很不对付。他向同学宣扬纽特是个怪胎,并且对他的诸多动物极有意见。于是当忒修斯出现在店里,就正好听见那个倒楣的孩子挑衅道:
“所以你还不休学,下学期打算放危险的鹰马出来吃人吗,从你那个装满怪物的箱子里——”
“你说什么?”
纽特回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忒修斯掏出魔杖,一记暴起的闪电打飞了那个斯莱特林。他往后撞在书柜上,一排课本砸下来淹没了他。
“哦,梅林的胡子,这里是怎么啦?”
然后隐密的书店角落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这次是纽特意料之外的角色。
“邓布利多教授!”
斯莱特林立刻从书堆里挣扎大喊:
“斯卡曼德的哥哥攻击我——”
“这个嘛,戴维斯先生,”阿不思 ‧ 邓布利多笑吟吟地回应:“你要知道,斯卡曼德的哥哥是个现役傲罗,当年他的决斗课还是我亲自指导的哩。我敢保证,他如果攻击你的话,你现在早就已经死了。”
这个不知为何出现在对角巷的人大步经过斯卡曼德兄弟,单手把学生从地上抓起来,上下检查了一番。好啦,他说,看,一点也不严重。什么事也没有。
“我想去破釜喝杯黄油啤酒,你何不和我一起来,让我帮你点杯热可可——哦,你压到这本书了,我恰好要来找它……是的,如何打碎一个玻璃瓶……真是好书,可惜不太实用......”
“教授。”
忒修斯低沉地开口。纽特觉得他的声音沉到地心去了。
“请你把这个学生留给我。他对我的弟弟出言不逊——”
“忒修斯。”
邓布利多同样平静地打断他。这个教授蔚蓝的双眼在镜片之后直视傲罗,纽特看见忒修斯握紧了空着的那只手。他们沉默地僵持了一会。
我很抱歉,最后忒修斯说。那只手松开了。
“日安,邓布利多教授。”
“你也是。好啦,赶紧去把东西买齐——”
邓布利多轻松地回应,转头对纽特眨了眨眼。他的声音又愉悦起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鹰头马身有翼兽。”
他拽着蛇院的倒楣鬼走了,那本《如何打碎一个玻璃瓶》仍然留在地上。忒修斯转头看向纽特。
“你没事吧?”
他听起来像是努力地想放软声音,但仍然显得冷酷而焦躁。没事,非常好,也没有人把我打飞——纽特想要这样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事实上他本来是真的没事,他早就习惯冷静地忽视这种人,忒修斯才是让他不对劲的那一个。他的心脏哽到了喉咙,脸颊古怪地发热,烫得让他想把脸埋进掌心。这种陌生的变化使他几乎感觉害怕。
忒修斯皱起眉头。他俯下身靠近纽特,试图从那些垂落的刘海间看清楚他的眼睛——
“梅林的胡子啊!”
丽痕的经理对着那一堆书大声尖叫。忒修斯迅速回头看她,又变回那个斯文沉稳、礼貌温和的斯卡曼德。在他把女经理安抚得心花怒放之时,纽特觉得他太想要回家了。他再也受不了了。
在这对兄弟之间,被认为更莽撞而容易造成危险的一向是纽特,而不是他的哥哥。但那一天他看见忒修斯的神情。他发怒时的气场,抽出魔杖的动作。他说出我弟弟这个词的声音。他握拳又松开的样子。
回家路上纽特低着头,藏起了自己的眼睛。
微风、草叶、泥土和蒲公英的气息在家里迎接了他。那时皮箱里是纽特自己施的无痕伸展咒,对于这样困难的咒语而言他的技巧仍然非常拙劣。所有动物不得不挤在一起,但它们亲昵地蹭过来,碰碰他滚烫的手心。
你的那些怪物——那个斯莱特林冲着他大喊。过去他绝不可能因为这种话动摇的。
在这个装满了怪物的皮箱里。
他也成为了怪物吗?
纽特露出虚弱的笑容,腾出手拍了拍绝音鸟的头。
“很好,我跟你们一样了。”他低声说:“我的大家庭就在这里,让忒修斯去他的魔法部大家庭吧。别再来找我了,拜托。”
可惜事与愿违,忒修斯下一秒就开始敲他的房门,显然在回家的一路上都觉得很不对劲。但他没有得到回应,因为他未曾恋爱的弟弟正忙着在箱底告诉自己,那种扭曲的情感不过是近似心动的错觉,依赖和习惯堆叠而出的假象。
然而确实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质了。这感觉在之后无数次出现,比如他被霍格沃兹开除的那天早上,伦敦难得地放了晴。忒修斯对他说:我买个新的箱子给你吧。
“现在就去对角巷挑一个,我可以亲自替你施一次无痕伸展咒——让你装下不管你想装的什么。就当是你的毕业礼物提早了,我本来是打算送手表的。”
那天最终还是下起了雨。忒修斯让魔杖尖端浮出透明的伞,像是包容一整个世界那样撑在他头上。纽特提着新买的皮箱,那时大雨还没有淋湿他们的关系,两个人一路无话,却不急着回家。
不久之后他第一次离开英国。未成年巫师合法出境必须搭船,忒修斯在码头上陪他走了一段路,直到不得不给他一个拥抱,然后告别。
纽特站在甲板上,看见雪白的浪花扑过船舷,沉默地破碎。
之后几年他开始有种感觉,忒修斯就是那些海浪,沉默着送他到更远的地方。可他无法和他一起上岸,所有洋流在聚散之后仍然得回到自己的方向。等到纽特抵达另一片大陆,身边的海水早已不是他出发时的那些了——这是什么,他想,赫拉克利特之河,忒修斯之船。
但那一天他回过头,忒修斯仍然站在码头上,双手插进口袋,深色的长大衣在风里飞扬。他对他微笑,眼里的颜色暗了一点。
纽特又一次垂下眼光。他提着皮箱回到船舱里,然后想起来,这还是忒修斯买给他的皮箱。
所有的人都有秘密,最好的事情是和蔼可亲。
所有人都有秘密,无论是他自己,伟大的阿不思邓布利多,或是莉塔 ‧ 莱斯特兰奇。这是他在走遍世界的漫长时光里学会的事情。
怀揣秘密使人疼痛,但人们就是这样活着,知道自己的心脏仍会在每一天的跳动里抽痛。很久很久之后,当纽特终于第一次在忒修斯面前呼神护卫,他想着的是那一天在对角巷里,丽痕书店的回忆。或许比不上初次飞翔那样纯粹的快乐,但那是第一个让他胸口发痛的、强烈而悸动的回忆。
于是银色的守护神出现在他们之间。那是他第一次敢于在忒修斯面前,直面自己从很久之前的對角巷里,就不断不断逃避的、埋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三楼,魔虫及奇异病菌感染科(Magical Bugs):龙痘疮、消失症、淋巴真菌炎等传染病。】
纽特绕过这一层的楼梯口,准备走上六楼。一个女巫站在病房外面,她有一头红色的长发,手里握着一块双面镜。此刻她正在心烦意乱地朝那一边低语:
“他把那东西和花蜜糖浆搞混了,你知道……什么,不是……我们打算给爱丽丝烤一个柠檬接骨木花蛋糕,星期六……我已经在医院了,因为他一直哭个不停……我明天还得回部里上班......”
八成是伤心虫的问题,纽特安静地想。伤心虫是灰色、毛茸茸的飞虫,能生产一种引人感伤的糖蜜。这些糖蜜可以作为解毒药,治疗阿里奥特叶引发的歇斯底里症。阿里奥特这种植物也能造成无法控制的发笑,如果把叶子切碎,可以当成大笑药水的原料。
伤心虫这种神奇生物不是他发现的。这些常识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他甚至还告诉过忒修斯。那天他们正一起在花园里刮荨麻刺。
然而十几年后他开始写书,多发现了一些东西:比如伤心虫会在空心的树干里筑巢,或是骚扰蜂箱,影响蜂蜜的生产。那时他准备把伤心虫也收录到《神奇动物在哪里》,在此之前得验证一下旧有资料的正确性。
纽特斯卡曼德在很多时候都是大胆的实践者,虽然他能进行人体实验的对象只有一个。
那天他采了一把阿里奥特的叶子来吃。一开始它尝起来还不错。接着酸涩的感觉扩散开来,像是咬下太大口的柠檬那样难以忍受。他开始歇斯底里地发笑,护树罗锅不高兴地对那棵阿里奥特树瞪眼睛。
他把一勺伤心虫的糖蜜放进嘴里。
于是一些细微的东西包围住他,仿佛冰凉的蜘蛛网,或是初冬的雪花掉进衣领,在那里轻柔地融化。他开始从森林的间隙中看见浮光掠影,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看见肆虐和搁浅,记忆的片段像海面一样闪闪发光。
他待在最初的地方。跌跌撞撞的霍格沃兹。某一个记忆里他看着莉塔,那时她不诚实也不温柔,倔强的泪不愿意擦。有些人抓住他逃跑的球遁鸟,跑去向教授告状。神奇动物造成的意外让他害学院扣分,隔天赫奇帕奇的早餐桌上没有人和他说话。
无数个夜里他溜出寝室,把一些动物藏在某个塔楼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扇高高的窗,破晓的时刻万籁俱寂,在蛋白颜色的云层之下,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泛白的天际线容易让人感到寒冷,人们在最脆弱的时候反而剥落伪装。
对此一无所知的神奇动物靠了过来,试图在寒冷的清晨替他取暖。级长已经威胁了很多次要没收它们,每一次他都据理力争。世上没有奇怪的生物,只有过于狭隘的人。
黏稠的糖蜜在他舌尖融化。那里变得有点冰冷,像是蘸着水晶砂糖。
看似能够改变的东西。无能为力的事情。然后他突然不想再向世界证明什么了,每一次证明都是他害怕的原因。
黑格尔说世上悲剧的结局有两种,一种是冲突的双方都遭到毁灭,另一种是其中一方实行退让。他看见自己终于离开霍格沃兹。那些记忆像发光的潮汐一样流转,他眨眨眼,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流光里出现。
忒修斯露出想要微笑的表情。眉头紧锁的表情。他买给他一个皮箱。他站在海畔凝视他。他错过他的拥抱。赴战前夜他对着他举起魔杖,那记失了准头的记忆咒打穿墙壁。
世上的悲剧有两种结局。
然后他的歇斯底里和悲伤一起消失了,世界好像突然恢复正常。空气里仍然留着叶片和糖蜜的味道,纽特摸了一把脸,在指尖上看见一些发光的眼泪。
嗅嗅好奇地探出头来,然后发现那些闪烁的液体其实并不值钱。但它仍然蹭了蹭纽特的手,可能是从没见过他流泪。
“我很好,”纽特喃喃地对它说:“只是伤心虫的关系。”
嗅嗅扭动了一下。我很好,他又说了一次,开始动笔写下刚才的经历。
他想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四楼,魔药及植物中毒科(Potion and Plant Poisoning):皮疹,反胃,大笑不止等。】
这一层楼的走廊也贴着宣导海报,大意是不要轻易购买来路不明的魔药,里面可能掺有剧毒,或是来自欧洲的黑魔法。上面的示意图也很好理解:坏王后其实是个女巫,白雪公主吃下她给的毒苹果,突然从屁股里喷出火来。
纽特看过这个麻瓜童话,隐约记得原本的故事不是这样。可能是医院用心良苦,想要让人加深印象。
很久以前,他也曾经递给忒修斯一个苹果。
那时忒修斯从战场回来,结束了圣芒戈的治疗,魔法部的审判。他回家的时候发现了纽特的箱子,于是他走进去,出现在他的弟弟面前,月光和丝柏树底下。
时至今日纽特仍然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带着皮箱去到他家。神奇动物想吃英国苹果甚至称不上是半个好借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召唤守护神。
不。唉。好吧,他想,或许他其实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当时的忒修斯看上去就像是快要碎裂了一样。仿佛罗德斯岛上崩坏的太阳神雕像,他沉默而僵硬地站在夜色里,甚至没有像从前那样伸出手拥抱他。
纽特看着他的哥哥,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在远东前线驯龙的时候,他就听过一些人说:战争真正的恐怖之处,悄悄出现在枪声的回响、炮火的余温都散尽之后。找不到的地雷埋在人们的胸腔里,让他们在無以名状的折磨之中变得脆弱。他们开始在这场漫长的余震里变得神经质,有些人恐惧,生病,甚至发疯。
纽特从来没想过他的哥哥也可能如此。
这怎么可能呢?所有人都说没有傲罗能比忒修斯 ‧ 斯卡曼德更强悍了。他的战斗,他的魔法,他的心理素质。他一从圣芒戈的重伤病房醒来,就能面不改色地关心公事。他做为第一个反对禁令的巫师,沉着地出席了魔法部在战后发起的审判。
预言家日报公开了那场判决的结果。法律处长对他说:你仍然是我们的英雄。
纽特无法想象忒修斯不再是英雄的那一天。
在皮箱里的月光下,荒芜的旷野中央,苹果滚落在地上。他看着他。
这片旷野最初诞生在忒修斯的无痕伸展咒之中。某方面来说,他是这里的半个创造者。那年他买下了这个皮箱,从此纽特一点一点把里头的世界打造成如今模样。神奇动物拥有各自的天空或沙漠,月痴兽有足够的空间跳舞,鸟蛇的银蛋在这里也很安全。
你是它们的英雄。
很久很久以前他写信给忒修斯,描述自己照顾的狮尾猫生下小宝宝,忒修斯在回信里这样告诉他。你是它们的英雄。虽然那封信在之后被搞丢了,但他一直记得这句话。
可是真正的英雄此刻脆弱得让他害怕。月光像冰冷的海潮一样吞没空气,月痴兽在他们身后发出不合时宜的、汽泡似的声音。
“忒修斯。”
最后纽特开口:
“你没有看过我的守护神,是吗?”
满月夜的天空下,他的边境牧羊犬从魔杖尖端跃出来。这只灿烂、发光的动物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忒修斯抬起头,看着它的眼睛。守护神身上的银色光芒落进他眼里,在那里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纽特觉得他已经用尽了一辈子的勇气,虽然他也并没有真正说出什么东西。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忒修斯参战的前夜。在他们共同读过的故事里,牧羊人的守护者是太阳神。
他只是想要告诉他,他仍然是他们的英雄。
果然忒修斯淡淡地笑了。银色的守护神消失在夜空里,纽特看见他的兄长露出那种熟悉的、温柔而可靠的神情。所有人都熟悉的傲罗斯卡曼德的神情。
然后他走过来拥抱了他,像从前的无数次那样。
纽特以为他没事了。他们的关系确实回到了从前那样,像循环在各自轨道上的星体,微妙地变近又远离。那之后忒修斯回到魔法部工作,纽特继续投入他的书和研究里,在所有人问起的时候回答:我们有很复杂的兄弟关系。
然而时间过去,某种模糊的东西突然开始在他心里成形。有时候纽特想,或许他做错了也说不定。
如果那一天,忒修斯需要的不是这种表示呢?
如果在某一个片刻里,他并不希望自己仍然把他当成英雄呢?
战争之后忒修斯 ‧ 斯卡曼德回到了傲罗指挥部。他在所有任务里都表现优异,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成为首席。所有的人都信任他,依赖他,像需要守护神那样需要他。
那时纽特依旧没有主动伸出手去抱住他。
很久之后他想,那一天真的会来临吗?
当这座以太阳为名的雕像,这个守护神似的英雄,终于承受不住而破碎了的那一天。
他会对他伸出手吗?
【五楼,魔咒伤害科(Spell Damage):无法去除或使用错误的符咒、恶咒、毒咒等。】
纽特走过无数道双扇门,爬上摇晃的楼梯。墙上面目狰狞的治疗师画像冲着他叫嚷,把雀斑诊断成稀奇古怪的病症,想出种种可怕的疗法。
五楼的病房区域有无数扇窗。纽特踏进医院时还是清晨,现在阳光开始穿过玻璃,暖暖地洒落在走廊上。
他对这层楼的阳光很有印象。
忒修斯刚从战场回来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就像所有感人的故事都会描述的,纽特溜进了圣芒戈试图探望他。
但他在病房门口被拦住了。
“喔,不行,你现在不能进去。今天晚上都不可以。”
忒修斯的治疗师严厉地说:
“你的口袋里是什么?护树罗锅?也不准偷偷摸摸用它打开门锁,我的病人需要休息。”
纽特被轰走了,但他在沮丧的同时生出一丝感动。这个治疗师对神奇动物有研究。
于是他迎来了至少一整晚的等待,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漫无目的地逛过整层楼,在某道双扇门前遇见一个美丽的女巫。她的胸口上挂着名牌:治疗师,长期及永久住院病房。
“你迷路了吗,亲爱的?你要去哪里?”
她温和地问:
“或者你是我们的访客?这里是重症病房。你知道的,钻心剜骨,一忘皆空……”
纽特露出尴尬的微笑,一边含混否认着逃走了。他这阵子都不想再听到一忘皆空了。
在忒修斯决定参战的前夜,曾经想对他施一个遗忘咒。那天他抹去了他们父母对长子的记忆,这样即使他在战场上死去,他们也不用因此伤心。然后他也打算对他的弟弟这么做,但纽特扑上来抓住了他的手。他的魔杖在扭打中被撞飞了。
在纽特 ‧ 斯卡曼德还不能说太长的人生里,也有奉行已久的人生观。担心就意味着多受一次罪——他相信这样的生命哲学。如果有一件事情是你无法阻止,那就别再担心。就像伦敦的天气,即使雨一直下到隔天早上,依然有可能会出太阳。也或许日出之前雨伞就会把自己修好。
然而那一瞬间,当忒修斯用魔杖指住他,他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巨大的恐惧,巨大的担忧,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苦。除非死亡的脚步迫近,否则人们从来不真正地直视爱与生命中其他事物。
我不想忘记你,他看着忒修斯说,声音近乎恳求。他感觉自己像支蜡烛,在熔毁的时候流下一些怪异的誓言,字句在冷空气里凝固。
他能看见忒修斯眼里的怒火,知道他这一次是认真地生气了。只要他想,大约有七百种方法可以在三秒内拿回魔杖。纽特都已经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
但忒修斯只是抓住他的衣领,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他。
那之后他就捡起魔杖离开了,长大衣的颜色融进夜里。他走得很快,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纽特站在原地,银色的月光涌上来淹没他,像一片彻骨冰冷的海洋。
他想自己或许坐了下来,也可能没有。他在楼梯的阴影中环抱住自己,一整夜都没有阖眼。然后太阳出来了。
如果熬了一整晚没睡,会产生某种全身器官都在拂晓时分坏死,又顷刻重生的错觉。第一道金色的晨曦里,有人碰了碰他的头发。纽特从阴影里抬起头,有一瞬间恍惚以为是忒修斯又回来了。
然后他发现那只是生气的护树罗锅。它在他们扭打时被甩到了楼梯底下,此刻它终于爬了上来,并且正揪住他的头发。纽特把它从头上抓下来。
“是你,皮克特。”他喃喃地说:“我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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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夜晚结束之前,治疗师终于准许纽特踏进忒修斯的病房。
房里是破晓时分特有的蒙蒙幽暗,纽特看着他四年不见的哥哥。忒修斯躺在那里沉睡,深陷在某种无人知晓的梦境之中,身上全是怵目惊心的伤口。他听说过敌军里出现黑巫师,现在看起来不只是听说。
然后第一道晨曦洒进病房。金色的光沐在忒修斯雕像似的侧脸上,仍然是纽特熟悉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嘴唇很薄。有那样一瞬间,看起来像是他一身的伤都痊愈了。阳光落上他的睫毛,仿佛一只金蝴蝶栖息在那里,下一秒它就会扑动翅膀,让他睁开眼睛。
即使雨一直下到隔天早上,依然有可能会出太阳。当最长的夜晚过去,太阳仍然会平和地重生,万物的光都失而复得。
然后纽特眨了眨眼,从一种金色、如梦似幻的错觉中清醒过来。他看见忒修斯在沉睡里皱起眉头,呼吸带着某种疼痛的紊乱感。他俊美的脸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没有任何地方看上去正在好起来。
好吧,我误会了。纽特沉默地想。
【六楼,茶室及商店(Visitor's Tearoom and Hospital Shop):访客可在此处休息或购买礼品。】
距离下午茶和探病的高峰时间还有很久,这层楼的巫师大部份都在偷偷打盹。纽特走进商店里,在柜台上看见一叠明信片。似乎是圣芒戈推出的访客版本,上面印着医院标志——交叉的骨头和魔杖——旁边有创办人的简介和画像。
芒戈 ‧ 波汉曾被称作圣芒戈,他是格拉斯哥的守护者,苏格兰的第一任主教。“芒戈”同时也是一个昵称,意思是“亲爱的”或“亲爱的人”。
我最亲爱的。
纽特想起忒修斯寄给他的信。很久很久以前他是獾院的魁地奇队长,有一次他写信告诉他:今天我们在比赛里夺得了冠军。
亲爱的纽特,那封信的开头写道:Si vales, bene est, ego valeo.
然后他的哥哥以为他看不懂,所以把这句话又划掉了。但忒修斯不晓得的是,去年他们的母亲买了一本香草食性古爬虫图鉴,里头所有注释用的都是拉丁文,因此纽特进行了一番学习去看懂它。那一句话是罗马人写信的惯用语:只要你过得好就好了,我也过得很好。
实在是无愧于他那个罗马神祇的中间名。但忒修斯从未自纽特那里得到同等的回应,亲爱的忒修斯——光是想象自己写出这种句子,纽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仿佛一千个博格特争相向他展示打字机与墨水瓶。
那个柜台里的巫师忽然惊醒过来。
“欢迎光临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纪念品贩售部,你需要邮寄服务吗?”他大声说道,“一张明信片一纳特。信纸三纳特——”
纽特问:“我能寄到魔法部里去吗?”
“可以,请用那边的纸——不是那个,是紫色的,上面有魔法部的纹章——是的,写好之后请折成纸飞机。交给我就行了。如果你需要我们在送信时,顺便替你向魔法部喷泉祈求好运,可以再加上一纳特——”
纽特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抓起一张淡紫色的纸。
我回来了,要走了。无法和你吃晚餐,因为我要送法兰克回家。
他潦草地写完这行字。然后他想了一想,加上一句:
在亚利桑那州的荒野——
这些年来,忒修斯一直竭力维持着让他舒适的距离,试图在关心纽特的同时不过分触及他的世界。事实上这是合理的结果,毕竟纽特一直展现出来的态度更像是被动,逃避,忍耐着不要抗拒。
但忒修斯不知道的是,在这些反应的背后,动机是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扭曲而无望的感情。或者他其实知道——很多时候纽特想起那一个莫名其妙的吻,然而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要是正常人都会质疑这种情感的可行性。
纽特知道他的执拗会通往必然的耽误,或许有一天,他会发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但是他的面前有一条线,这一边是亲情,另一边是他疼痛而温柔的、压抑的秘密。
当世人提到斯卡曼德家的时候,他从来不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好弟弟。可是他至少还是一个弟弟。跨越这条线就是选择悖德,他没有办法站到那一边。然而他已经回不去原本纯粹的兄弟关系,他没有办法选择任何一边。
离开圣芒戈之后,纽特买了一张前往纽约的船票。那只雷鸟在他的箱子里低鸣,听起来有点暴躁。这种神奇动物能够预知危险来临。
或许他会收到坏消息。或许他的那一天很快就要来临——让他的英雄心碎而脆弱的那一天。他需要主动伸出手去拥抱忒修斯的那一天。
邮轮从巨大的烟囱里喷出蒸气,开始缓缓地驶离岸边。纽特又一次离开了他哥哥所在的地方。他至今仍然在逃避,但也依然相信担心不会解决问题。这句话他在学校对莉塔说过,不久之后对雅各布 ‧ 科沃斯基也说了——当然他现在还不可能知道。
如果有一件事情是你无法阻止,那就别再担心。就算雨一直下到隔天早上,太阳也依然会升起。
纽特站在甲板上,望着伦敦的码头逐渐远去,这一次忒修斯不再站在那里。他可能正开始一天的工作,出席魔法部的重要会谈,思考着如何用不同措辞对他发起今年第四十三次晚餐邀请。不知道忒修斯什么时候会收到他的纸飞机。
雷鸟又在他的箱子里撞了一下。纽特突然想,刚才他应该多付一枚纳特的。他们会替他把硬币扔进魔法部的喷泉里。
他们确实是需要一点好消息。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