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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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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7-19
Words:
3,34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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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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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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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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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5

苹果花落了及其他简记

Summary:

战争年代里残缺的人,缝缝补补,添几笔色,虽不复当初,竟看起来又挺完好了。海棠接枝苹果,来年尚能开花。

Notes:

*是电影《决战之后》的同人。时间线随电影,硬拉西皮,自行避雷。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杜聿明慢下脚步,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哀悼他的苹果树。李所长带队,发现杜聿明落在人群之外,招呼其他人先走,自己折返至他身边。

“杜聿明,写什么呢?”

杜聿明说:“苹果树倒了。”

李所长附和:“是呀,天气是农民不得不面对的意外风险,有时候一夜的风雨,整个月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可我多希望这些果树能成活。一手训练出来的军队,送上战场,只减无增;昨天我头一回感受到,生命在我手底下好好成长。”杜聿明翻动笔记,“我以前不知道,海棠树上还能接苹果枝咧!技术员告诉我们,海棠树的生命力强,而且嫁接出来的苹果有种不一样的香甜。但一定要仔细,表皮要对齐,形成层至少要有一点接触,尽可能阻止水分蒸发流失。树木和人是很像的,切开的伤口会愈合,遇到亲和力强的品种会接纳共生……”

杜聿明接着讲起修枝气候、横向生长、顶端优势。李所长微笑,听得后脑勺冒汗,心想:我看你就挺有顶端优势的,长势喜人啊。

 

杜聿明其实是个话多的主。可回想他刚来时,挺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逞强。向他询问病史,他摆张冷脸,半个字也不愿多给,困难堪比挖情报。当医生私底下跟李所长报告完那一连串病症,李所长拧紧眉头好半天,说:都这样了还不吭声,他要死啊?医生说:再不治真就要死了。

望着桌上成堆没拆封的药,李所长太阳穴突突直跳,冲杜聿明拍桌子:“认罪材料可以先不写,药,必须按时吃!你的身体你不管,我管!”

杜聿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等李所长摔门而出后,他才看向门口,满腹困惑:贵党都是怪人,因为我的身体对我生气算什么事?该审判就审判,该处决就处决,非要相互折磨,谁都不好过,何必。

“敦促杜聿明投降”已成云烟,“敦促杜聿明吃药”刻不容缓。李所长没有食言,日日按时出现在杜聿明的单间里,逮他吃药,顺道捎来一杯牛奶和一包“大前门”香烟——喂猫呢?但烟是戒不掉的,鲜牛奶也真是好东西。杜聿明放下杯子,嘴唇上方的短须沾了几点白渍。原本板着脸的李所长笑了。他面貌清秀平和,笑起来暖融融的,好像天生适合在阳光下站着。杜聿明莫名其妙,只好定定看他。

李所长指了指自己刮得干干净净的嘴边,道:“擦擦。”

杜聿明从容地拿起手帕,缓缓抹掉残留在胡子上的牛奶,却一时抹不掉脸上的红。

 

有一次,来的是刘管理员。杜聿明下意识问:“李所长呢?”

刘管理员放下牛奶,推眼镜,结了层冰似的脸上依然不透露任何情绪,“读完陈长捷写的材料,嘱咐我来看你吃药,就冲出去了。”

剜心之痛莫过于写材料。杜聿明在陈官庄被围困的日子,早就无数遍反思百万大军何以至此。战术方面的分析简单,可戎马半生全是错吗?错的究竟是谁?那日同其他将领复盘徐蚌战局,他尝试再写,落纸千言,全成碎片。他走远,一桌一地的狼藉尽收眼底。

这时敲门声响了。

“杜聿明,该吃药了。”

杜聿明就靠在门边,吓得一激灵,边说“稍等”,边匆忙跑回桌前收拾碎纸。门口的李所长等了一会儿,怕里面出事,推门而入。杜聿明蹲在地上,一手抓着纸屑,一手按着腰。李所长扶他坐到床上,接过碎纸,看也不看,丢进垃圾篓。

“材料不着急,可以慢慢写,你还有时间。”

“当然。”杜聿明忍痛说,“我为阶下囚,多的是时间。”

李所长懒得再与他斗嘴,默默倒出两颗胶囊,连水一起递到他面前,“好了,吃药吧。”

 

杜聿明一身军人的骨,再度点燃他这把干柴的,还属抗美战事。他收集了所有能读到的报纸,从图书室抱回地图册,在纸上列出脑中记得的两军要点,劳动回来便把自己关在房里,彻夜写写划划。但他已不剩多少精力可烧,这一伤神,直接把自己送进医院。

倒下前一刻,他绝望地想:又来了,世道真他妈是个轮回。

几经周折购来抗生素,终于制服连绵高烧和疼痛。李所长闻讯赶到。他在装睡。李所长的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指缝间春寒料峭。他翻身。

死亡的恐惧,或源于顽疾,或源于高悬之剑般未落实的判决,都不再纠缠杜聿明。新爆发的战争推远旧日的纠葛,众口全系在那场如火如荼的国际战役上。杜聿明病愈出院时,美军败局已定。

出院那天,李所长来接他。

他斟酌了一下,张口:“劳烦你亲自来。”

对方似乎因他的温和礼貌一愣,接着替他拉开车门。

刘管理员发动车子,徐徐驶出医院。车窗外行道树向后退,有的人逆流而行。杜聿明收回视线,问:“大伙儿都还好吗?”

李所长回头答:“近来听到停战协定的消息,异常安静呢。我仔细读过你和杨伯涛交上来的研究材料,你应该不怎么惊讶吧?”

“嗯。”杜聿明笑了笑,“他们呀,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出院后的杜聿明话和笑容多了起来。在讨论会上发言,也开始尝试写材料。他刚病好,脊椎未完全矫正,暂且继续住单间。他已会自觉吃药,李所长偶尔来给他送烟,找他讨论交上去的材料。虽说态度有所缓和,并不代表杜聿明事事顺从。这“我不能理解”,那“我不能苟同”,李所长便耐着性子给他讲,讲完掏出一包陕北红枣干,祝他生日快乐。

被俘多年,早把生日忘了的杜聿明捏着颗枣,大受感动,眼睛亮闪闪。

李所长低头咬了口枣。

米脂特色:人美,枣甜,做甚个呀?“兄弟”可是你先叫的。

 

杜聿明向来对自己的看法深信不疑。他之前在医院里对黄维说:投降涉及传统气节问题,而感情纯属于个人之间的关系问题。他与他的校长是这两者的复杂结合;他与孙立人是后者的反面教材;邱行湘仍给黄维搓背,他仍给王陵基刮胡子,或许早已超脱前者,涉及后者;而功德林一干寂寞大老爷们在看了文强扮苏三后,一度有了位共同的梦中情人,更是感情的一出恶作剧。

杜聿明对李所长抱有孩童式的好感,对周围的一切抱有求知的韧劲。像是报复李所长当初天天“杜聿明”来“杜聿明”去地逮着人吃药,杜聿明也开始“李所长”来“李所长”去地出现在他身边。

“李所长,消毒剂喷雾器我来修修看。”

“李所长,水不让我提,菜总能让我洗吧?”

“李所长,我看你棉袄有点破,我给你缝补一下?”

李所长止步,“这就不必麻烦你了。”

“都帮他们做了百来件棉服,多补一件算什么。”杜聿明坚持,“之前我没少让你们管理处头疼吧?你对我那么关照,总得找机会谢谢你。”

那是任务,是职责。李所长发现,这话,说不出口了。

杜聿明也常瞪大狭长的眼睛跟李所长顶话:那还让我补充什么材料?既然你们都清楚情况,那还非要让宋兄写?——几度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完全进入教室里头冒问号的学生角色。

李所长强忍笑意,描述起昆仑关大战,绘声绘色,身临其境一般。说到戴安澜攻下界首高地,特地快步走回杜聿明跟前,面对他:“哦对了,内务部追认戴安澜将军为烈士,这事该让你知道。”

杜聿明眼眶瞬间红了,眼泪直打转儿。李所长看到,不由得手抬至半空,又停住,收回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杜聿明没有接,抬起手臂用衣袖快速擦掉眼泪。

“方才为什么停下了?”他问。

“怕我忍不住。”李所长把手帕放回口袋,“我们有纪律。”

“也是。”杜聿明朝李所长伸手,“那么,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昆仑关一战的材料,我今晚就补上。”

李所长握住他的手。

走在胡同里,杜聿明几次停下,想扭头回去。回去对李所长讲些什么,他又毫无头绪*。那晚是他之后很多年里,最后一次梦到枪炮声。清风徐来,山涧里的血被水流愈渐冲淡,直至透明,而后硝烟散去,山色绿如崭新的军装。

 

功德林与外部隔绝,几位管理员于是成为他们对新社会最具体的参照。他们用有限的材料与各自心中的镜,造了个新社会之功德林分社会。没有人再提投降,也没有人乞求宽恕。早操,分煤,研讨会。张淦保留了他的《易经》,康泽提交了完整的认罪材料,黄维成立了他的永动机实验室。

“要我给他当实验助手?”杜聿明瞠目结舌,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我判断错了?科学院专家觉得他的方案可行?”

李所长摇头:“科学院否定了他的方案,但公安部和管理所同意资助他开展实验。这是任务。”

杜聿明保住他“机械行家”的尊严,松了口气,“我看,黄维的心思比他的永动机还永动。不过,我们首先不需要大门紧锁,让他走过去吧。有一天,他心里那扇门也会打开的。”

“对,你说得对。”李所长拍拍杜聿明的手背,“哎,你不是喜欢机械吗?管理所在筹备组织新的学习活动,你会很高兴的。”

“什么?”杜聿明脸上神采顿时亮了几分。

李所长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杜聿明皱眉,严肃抗议:“李所长,你怎么可以这样?符合章程吗?符合纪律吗?”

李所长哈哈大笑:“就像你说的,门会打开的。”

吊足杜聿明几个月的好奇和郁闷,仅一秒就被他彻底甩脱在长春汽车制造厂门口。机械的精密与力量感使他安心,引擎的嗡鸣如同情人蜜语。他跳上车,对路边的李所长和其他人挥手喊道:“我出发啦!”

一脚油门,开出百米之外。

 

杜聿明总算结束他对苹果树的感言,合上笔记本。沉吟片刻,又对李所长说:“李所长,我能买本书吗?”

“问题应该不大。让我猜猜——《果树栽培技术》?”

“你怎么知道?”

“维修,缝纫,木工,现在准备办果园了?杜聿明,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他们并排往前走,“之前你什么样,我不了解。但现在你的点点滴滴,我都清楚。”

“近十年了吧?”

“近十年了。你检讨过去的自己是个好战分子,其实,你这十年、直到现在都是。”

杜聿明笑容里有些意外,又有些狡黠,“那李所长给评评,我这个好战分子,赢了吗?”

“你赢得我的祝福——如果这对你而言有任何分量。”

“这太贵重了。”杜聿明感激地说,仰头望天,进而兴致勃勃地盘算起来,“等回去,种上果树,若是成活,管理所不用花钱就能吃上新鲜水果了。”

“……好。”李所长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咱们快追上去吧,刘管理员一个人在前面领着,我怕他招架不住。”

他拉过杜聿明的手腕。两人在果园的绿草地上小跑起来,歪歪扭扭,避开水洼。

特赦名单已在起草,李所长无法向杜聿明透露。一句按捺不住的祝福,杜聿明还不解其中深意。但没关系,等那一刻到来,十年未言明的心意会像薄纱一样披在他亭亭的肩上。战争年代里残缺的人,缝缝补补,添几笔色,虽不复当初,竟看起来又挺完好了。海棠接枝苹果,来年尚能开花。

 

FIN

Notes:

*题目取自梅尔维尔短篇集《苹果木桌子及其他简记》。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