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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说起力量，对于各个级别的、久经力量训练的健美选手而言，当然会和负重挂钩——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正是卧推、深蹲、硬拉三种抗阻训练所用的重量之和，若是这个数字足够大，健身房里和网络上的健身爱好者们自然会露出倾佩的目光，话里话外赞美这了不起的力量。
“健美比赛不是什么力量的比拼，”但丁对着摄像机耸耸肩，“在男子比基尼，啊，不，是男子健体（注1）这个级别，基本上还是选美。”
坐在不远处的尼禄忍不住“操”了一句。虽然他基本上认同但丁的观点，但是这种扫射一大片的措辞，怕不是等会儿健体的决赛结束后但丁会被选手们堵在酒店房间里一顿打。
“哈哈哈，您真幽默，当然肌肉形态的美感很重要……”主持人抹了一下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努力把话圆了回来。
“好看的脸蛋也重要啊，不然有的选手今天没法站到这个舞台上。”但丁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把重心挪到了另一边屁股上，换成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他本没有必要说这句带着多重恶意暗示的话，他知道无论是主持人还是观众都不会理解他的恶意，而他讽刺的对象、他希望能听到这句话的人应该此刻还在吵吵嚷嚷的后台抹发胶，但是他想说，也没人阻止得了他这么说。
尼禄掏出手机点了两下，让屏幕上一半是比赛直播，一半是聊天消息。今天是阿卡姆自然赛（注2）复赛的日子，这个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奖金不多，业余赛的系列赛每个赛季也就发出去不到二十张职业卡，每个级别只能分到两三张，但是职业赛这边不但每个级别前六名的积分都很可观，男子与女子的全场冠军都直接附送奥赛邀请，只能说不愧是个连办了二十多年的老牌联赛，还是有点含金量的。为了让老牌赛事焕发第二春，赛事主办花了大力气请来颇具争议又广受健身健美爱好者喜爱的古典健美选手但丁来做赛事解说，赞助商的女总裁蕾蒂不惜亲自去了但丁开的那间经营不善的健身房洽谈，免除了一部分债务，还慷慨地给了新药MK677（注3）的经销权，总算促成了这次合作。
“哇啊啊啊啊啊我死了，但丁还是那么帅！”妮可的消息弹了出来。
“你他妈的是看比赛的还是看解说的？”尼禄回复道。远在佛杜那的妮可坐在电脑前当然是为了看但丁。
“女裁判的身材真顶啊，我去问问她的ins账号是什么。”妮可的话题很是跳跃，她的注意力又被红头发穿浅色西装的场上裁判吸引过去了。尼禄知道她叫露西亚——赛事直播的弹幕也在疯狂滚动“我的女神”之类的字眼，对露西亚西装裤里的屁股和大腿送上无数略显下流但十分真挚的赞美。
尼禄可以摸着自己的胸大肌担保，这远远比不上但丁的屁股。不是大家都在比赛直播里看过的、一小半包在紧紧的黑色三角泳裤里（注4） 、露出的部分闪烁着油彩光泽的但丁的屁股——不是说但丁的屁股在赛季里不棒，当他做任何背面的展示动作时微屈膝盖绷紧下半身的肌肉，臀大肌两侧的凹陷会勾勒出展翅的蝴蝶的形状，摄像机多半会切一个臀大肌和腘绳肌的特写，让观众好好看看皮肤和薄薄的皮脂下一根根粗大的肌纤维，正是那种超越人体极限的拉丝钢铁的质感，会让人屏息后爆发出狂热的欢呼。这当然棒极了。但是尼禄更喜欢专属于自己的时刻，非赛季的但丁用披萨和草莓圣代攒下多余的脂肪软化了肌肉的质感，紧紧地裹在皮裤里，却剥离了舞台灯光下神祇的光晕；非赛季时生活化的但丁会在健身房关门以后毫无防备地随便找个被调到上斜角度的卧推椅一瘫，他放松的屁股会从窄窄的皮质卧推椅两侧溢出来一点，揉起来真是妙极了……尼禄不能放任自己想象下去了，他也换了个坐姿，把右脚脚踝搭在左边膝盖上，把会场里补剂品牌送的T恤盖在裤裆，收起手机看向舞台上。
健体复赛的B组（注5）都展示完了，正在排队下台，主持人和但丁不咸不淡地点评着几个略有特点的选手。
“……3206号选手的肱三头肌维度很不错，到了侧展手臂的造型看起来很惊人……”
“……背阔还可以加强一些，你可以说是个人特点，但是这样看比例上不是那么和谐…”
“……3211号选手转过身来了，下背阔肌的边缘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哈哈哈我喜欢下背阔肌大的年轻选手，他是不是第一年参加职业赛？我觉得这位选手如果未来还能爆发完全可以去212（注6）试试水……”但丁点点头，尼禄转过脸去，毫无意外地看到但丁正看向自己。哦，他当然是个下背练得不错的年轻选手，但是他还没拿到职业卡，也不可能把体重减到90公斤去，于是无声地对但丁做了个“去你妈的”的口型。但丁则露出了逗了小狗的一丝笑意，收回了目光。
“……我们看到C组的自由展示环节……”
“真是舞力全开啊。”但丁拍着手，对着台上的3302号选手吹了声口哨。在赛场上跳舞的选手不多，因此他们之间多少有点惺惺相惜。
“我手机里还存着您自由展示环节的太空步。”主持人也笑了起来。
那段视频可能比尼禄年龄都大，那是个大家结束一天的训练要往嘴里丢两粒大力补（注7），但丁穿着只用一根皮带遮着胸的大衣的美好时代——尼禄只能通过网络回望的时代。
尼禄对健体比赛实在没多大兴趣，因为这些选手太小了，他们纤细的小腿配上前锯肌显得像掉了毛的野狗。二十出头、敢于不问针管里是什么就往肩膀里扎的小伙子的关注点主要是大，具体点就是五十厘米以上的臂围，六十厘米以上的大腿围，哦，这还不是极限还可以更大，但是他隐约知道有那么一个极限，有那么一个剂量，会让人变成野兽，会让内脏和肌肉膨胀到骨架和皮肤框不住的程度，那个剂量诱惑着许多把肉体当做神殿膜拜的人去尝试、去越过最后的危险的界限，直到在聚光灯下轰然倒地或睡梦中骤然停止呼吸。尼禄很轻松地抵抗住了那个最终的诱惑，不完全是怕他美丽温柔的养姐为他痛哭，更是因为但丁的存在让他对大的追求画了一条终点，他在但丁床上以外的地方肯定不会用“完美”来形容但丁，给一个最好成绩为奥赛十五名的选手冠上完美这一形容词多少有点讽刺，但是我们必须允许人们产生与比赛评委不同的审美，必须允许可爱的小狗狗对他心目中最高大的神像摇尾巴。
“广告结束，我们的目光回到赛场上来，F组是男子健体的最后一组……”
总算要他妈的熬过去了，尼禄呼了口气，但是听到但丁的下一句立刻坐直了。
“我就是为了看这一组来的。”但丁声音里甚至有点紧张，不再是漫不经心。
“3605号选手，我们的'完美主义者'，这是一位成名很久的选手……”主持人还在介绍着，作为背景音乐的神怒之日就响起来了，这名非常高挑的选手走到舞台中央。
“他还真有脸来参赛……”但丁几乎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了这句小声的抱怨。
闪耀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浅色的眼睛在眉弓的阴影中，显得神色难以捉摸。尼禄很难忽略这位选手外表上与但丁还有自己的相似性，无论是发色、对于健美而言过高的身高还是凌厉又精致的下颌线条……3605号抬起手臂做了个略有个人风格的弓箭手造型，接上了一个规定动作的转体。现在尼禄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了，操，操，这也太他妈古典了，古典音乐加上古典的脸蛋，还有颇具古典健美风格的体格，对于现在的古典健美来说瘦了三四十磅，但是对于那个连但丁都没经历过的健美最好的年代而言正正好。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长出这么修长的锁骨吗？尼禄掏出手机拍照的双手微微颤抖，这是曾经在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沙滩上昙花一现，已经不会再出现在赛场上，但是永远停留在爱好者们的梦中的美感，是1980年奥赛排名揭晓的一声叹息，是老录像带里无法修复的剪影——至于是什么让这一分钟变得古典到无以复加，是3605号把小臂叠在脑后，摆出了真空腹的姿势。
“Jackpot！”但丁说道。他什么也没有解说，但是他相信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给观众了，虽然只是复赛将近尾声，但是这个级别的冠军显然已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