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Liam有时会梦见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可能是在缅因路球场,可能是在米兰或者洛杉矶,或者是他妈的内布沃思,他分不清楚,也不重要,因为他无论怎么努力尝试都发不出一点声音,也记不起任何一句旋律或者歌词。他的心跳得很快,好像随时要爆炸一样。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Noel站在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气之外,穿的还是那件傻乎乎的条纹毛衣,专心地低头拨弄着吉他,Liam想告诉他事情有点不对劲,原本伸手就够得到的距离却忽然间显得难以逾越,像是相隔着某片星系。然后星系和雾气开始永无止境地膨胀、吞噬,音乐消失了,舞台和观众消失了,没有灯光,没有欢呼,更没有什么乐队表演,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被暂停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般的漆黑之中,他们不是Oasis,他不是任何人,他不复存在。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整个人又像是被从冰凉幽暗的海洋深处捞了出来,脑袋浮出水面,知觉逐渐复苏,力气重新回到了躯体里,睁开眼睛,他在都柏林,在里约,在阿姆斯特丹,在内布沃思,双脚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刺眼的阳光和酒精饮料的气味钻进每一次呼吸里,架子鼓、贝斯和吉他发出震天的声响,高喊着他名字的观众又出现在了草地上,他探身向前,继续唱着已经唱过一百次、一千次的歌。接着他看向左边,而Noel并不在那里。Noel已经有十几年没再出现在这个位置上了。于是Liam记起来,他确实搞砸了。
你搞砸什么了?
Noel会板着脸问他,等着他说出来,大声承认自己的错误。又或者不会,因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Noel了。
事实是Liam早就不记得了。那些疯狂岁月里的很多记忆都连同时间本身一起,被一场由酗酒、毒品和日夜颠倒的旅程组成的庞大洪水彻底淹没,他不记得内布沃思的第二夜,不记得有把铃鼓扔到Noel的头上,不记得被这家航空公司终身禁飞或者被那家酒吧永久拒入。他不记得在巴黎的争吵是怎么开始的,可能是因为一件他们两个如今如果想起来都会觉得琐碎得荒唐的小事,也不记得事情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的,只是某个时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Noel的脸上挂着那副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表情,Liam见过很多次,以前是因为演出时Tony打鼓的节奏总是找不对,或者前一晚所有人都不小心嗑得太多了,Noel愤怒而绝望地瞪着他们,就好像眼看着全部梦想都被这帮不成器的拖油瓶无情碾碎了,他的音乐事业要彻底完蛋了,他要滚回去建筑公司上班了一样,Liam则神志不清地递给他喝剩下的半罐啤酒。等回到旅馆,乐队的其他成员倒头呼呼大睡的时候,又溜进他的房间,挤在他的半边床上,从背后抱住他,胸膛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在黑暗与静谧中感受着他心脏跳动的韵律夹杂在身体的热量中传来,一如那些惊惶破碎的夜晚,在触目惊心的鲜血和声嘶力竭的哭泣之后,Liam唯一能做的只有这样抱着Noel,虽然那时他的身形还没有生长得比他的哥哥还要高大,虽然拥抱无法消弭他们的父亲在Noel的身上和心里留下的伤痕。
“Noely G,你他妈是世界上最棒、最牛逼的天才。”Liam凑得更近了,悄声说道,“我们会是世界上最好的摇滚乐队。”
“我他妈当然知道。”另一边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街灯的光线从窗外探进来,模糊的橘黄色让人联想到家、温暖和归属感。Liam对他说“我爱你”,被旁边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引擎声轻而易举地盖了过去。
后来是因为Liam。他知道他在走下坡路,他们在走下坡路,他知道他在失去他的声音,他在舞台上把喉咙撕扯得发痛,过度磨损又饱受疾病困扰的声带经常甚至无法支撑他把一首歌从头唱到尾,Noel别过头不再看他,执拗地站在最远的角落,他的发型就像是戴了一顶滑稽的帽子。他依然为Liam唱和声,唱Acquiesce的副歌,在Liam坚持不了的时候接过主唱的担子,但他的眼睛在沉默。沉默。沉默开始笼罩他们,弥漫在巡演专车后座和录音室里,让Liam的声音愈发单薄黯淡,他们要加入越来越多的混响效果,Noel一只手撑在控制台上,另一只手熟练地推动、旋转、按下那些错综复杂的按钮和推杆,他的表情却好像是在目睹世界上最后一只独角兽死去。那又怎么样。Liam满不在乎地想着。他的嗓子是没有二十岁的时候那么好了,但谁他妈过了十几年还会跟二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评论家是对他们的新专辑越来越挑剔了,滚吧,谁在乎这群一辈子连一张专辑都没出过,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开着冷气的办公室里指手画脚的傻逼有什么看法?他还在这里,Noel也还在这里,他们还在吵架、相爱、做着音乐,直到永生不死。没有人能够取代他们,也没有人能够将他们分开。
但原来Noel就是那个策划世界末日的人。他手里有一个巨大的,红得发亮的按钮,威胁地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按了下去,世界便毁灭了,结束了。他们。Oasis。他们。结束了。
Noel生气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几乎像电视里的卡通人物一样夸张。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连头发都在颤动,很长时间都没有说一句话。然后他转身走了。他太生气了,走出房间的时候甚至忘了开门,砰地一声撞在房门上,低声咒骂了一串粗话,一边揉着手臂,一边粗暴地转动把手,把门拽开,走出去,穿过长廊和惊讶的人群,从出口离开,坐上一辆在那里等着的豪华轿车,去机场,登上飞机,离开巴黎,离开法国,发布声明,离开Oasis,离开他的弟弟,再也不回来。我一天也无法继续和Liam共事了。而Liam唯一想到的是,如果真是在动画片里,房门很可能会被撞出一个Noel Gallagher形状的大洞。那一瞬间他很想笑。
这就是Liam关于那个夜晚全部的记忆。
Noel和他吵架的时候经常骂的一句话是“真不知道你的脑子他妈的是怎么长的”,其实Liam自己也不知道。他相信一些最为简单浅白的信条并奉为真理,比如爱就是爱,你没法控制爱上什么人或者不爱什么人,欺骗自己的内心毫无意义,但其他所有人却会觉得这样的无辜和坦然是一种罪孽,人人生而有罪,爱上自己的亲兄弟,想要成为他的爱人,更是不可饶恕。他记得一些东西,不记得一些东西,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他上学时永远记不住课本上的任何一丁点内容,但他哥随便抓起一张稿纸潦草写下的歪歪扭扭的音符和一大堆像是胡言乱语的歌词却只需要听过一次就能记住,说实话这没什么难的,他从不需要特意去记,因为他就在Noel的脑袋里,或者说Noel就在他的脑袋里,Noel写歌,他唱歌,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以至于Liam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音乐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就像在用一门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懂得的语言交流。后来写歌的人换成了Andy和Gem,再然后是Andrew和Greg,他们每次都会征求Liam的想法,问他有什么创作思路,但Liam张了张嘴,给不出任何回答。他能想到的只有那个Noel Gallagher形状的空洞。
不过大多数时间他都没有特意去想。他看着香槟色的厚重云层低垂在日落时分的内布沃思上空,并没有想起那场似乎永不完结的盛会,恣意张扬的歌声,巨浪一般的音乐,人群癫狂的欢呼,放着特写镜头的超大屏幕,年轻的灵魂在晚风和灯光中振荡着。他还在,音乐还在,他知道Noel也还在某处,在时隔二十六年之后的当下,只是不在他的身边罢了。Noel在另一片舞台上,唱着另外一些歌,另一批粉丝手里举着写满他名字的牌子。演出结束之后回到后台,他们会像曾经亲吻对方那样分别亲吻另外一个人。
所以在我看来,Oasis从来没有解散过。Liam想起某次回复网友的话,有点被自己逗乐了。我们只不过是不再一起出唱片,也不再一起巡演罢了。
另一个网友问他,那如果你有一天碰见了Noel,你会怎么做?
头两年,Liam压根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Noel很快就会爬回来的,那个傻逼才不会真的离开Oasis,这对他来说比死了还难受,到时再给他一个台阶下就行了,他们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争吵完又和好,Oasis很快会重振旗鼓。到了第五年,他开始考虑要不要爬着去求Noel回来,但很快发现原来他没有他哥的任何联系方式。又过了几年,有一天,他忽然间顿悟了——就像许多年以前隔壁学校的小混混一锤子把音乐细胞敲进他脑袋那样。那个早晨天色很阴沉,下了一晚上的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他在睡梦中回到了曼彻斯特的老房子里,还和Noel住在同一个房间的时候,那时Liam放着自己的床铺不睡硬是喜欢去和Noel挤一张床,Noel总是一脸不耐烦地赶他,但每次最终都只能妥协。不过有时Liam半夜睁开眼睛,会发现Noel把他抱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就好像溺水的人在抓住唯一能拯救他生命的东西。他们的脸靠得很近。他想吻他。从梦中醒来的时候Liam发誓他真的听到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爆裂声,“啪”地一下,就像有人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他知道自己接受了事实。
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
几个月后就是他的五十岁生日。Debbie,妈,Paul,孩子们,他认识的所有人,能叫上的所有人,全都要去一个风景很好的海岛上,让九十年代——到现在也还是——最最摇滚的摇滚明星给他们展示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狂欢派对。晒得烫脚的沙滩和鹅卵石小径,海岸边上一排装修精巧的别墅,米白色的栅栏和看得见无敌海景的落地玻璃窗,背靠着的山崖上垂下的绿色枝叶,露天阳台上的鲜花和遮阳伞。成箱的食物,香槟,啤酒,无酒精饮料,冰块,烧烤炉,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线的灯球。冲浪板,沙滩摩托车,山地自行车。无处不在的阳光,漂浮在海面的星空,吹乱头发的风,摇曳着噼啪作响的篝火。很多很多的欢笑,快乐,亲吻,歌声。Liam牵着Debbie的手,慢慢地在沙滩上走着,海浪在夜色中翻滚,月光为他们铺就一条没有尽头的轨道。他没有想起1993年夏天的葡萄牙*,他只穿着一条短裤,Noel怎么也不肯脱掉上衣,他们的头发里沾满了沙子,鼻子和嘴巴里是海水的腥味。Noel还没有灵光一闪写出Supersonic,第一张专辑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而且,在这么美的大海面前,没有人会费心留意两个在海滩上像孩子一样打闹的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关系,所以他们在金红色的傍晚里大胆地接吻,被汗水和海水浸得湿透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好像生怕下一秒就会被海浪卷走似的,探照灯和灯塔的光线在海雾中晕染开来。市区的灯光要热闹得多,电车在路灯、乱麻一样的电线和嘈杂的彩色建筑间穿行,他们在路上买了炸鳕鱼和便宜的杂牌烟酒,回到闷热狭小的旅馆,打开窗户,在乱糟糟的床单上大汗淋漓地做爱,对面房间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葡萄牙语流行歌,Noel听得直撇嘴,说这旋律太俗气了,但他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他们两个都很爱出汗,从街道上吹过的凉风慷慨地带走了黏糊糊的汗水,它蒸发成水汽,凝结成一小片云,等到下雨的时候重新回到浩瀚无垠的海洋。世界上全部的海洋。他如今面前的这片海洋。
“你在想念他,对吗?”Debbie挽住他的手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发梢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他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的清淡橘香。她向来不喜欢气味太浓的香水。“我知道你一定很希望他能在这里。”
Liam摇了摇头,帮Debbie把一缕头发理到耳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他想要跳到水里去,整个人溶化在海洋里,他的皮肤,他的骨肉,他的心,他的灵魂,他的爱,分解成星光下晃荡着的水纹,蒸发成一场雨,再在别处落下。
“无论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说的。”她知道他有心事时的样子。他侧脸的轮廓像山峦一样线条分明而沉郁,不知为什么,他不说笑的时候,看起来其实很悲伤。
“我知道。”Liam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吻她的额头,鼻梁和嘴唇,“所以我他妈的那么爱你。”
他在想着世界上与自身存在无关,与此时此地无关的一切。明亮的火车站台上,背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仰头查看挂钟下方的时刻表,等待一列火车将他们带向各种各样的终点。酒吧里满目皆是稀奇古怪的发型,稀奇古怪的衣着,几个年轻人享受着新型毒品带来的刺激以及只适合用来浪费的大把时间,驻唱乐队被塞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没人在听他们唱什么。反正是狗屎一样的音乐。大片阴影在海滩上游移,交谈的人的影子,借着几分醉意和不知谁在弹的吉他跳起舞来的影子,他和Debbie被月光拖得很长的影子。Noel坐在装潢华丽的大房子里,自从晚饭过后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处理着好像永远做不完的工作,掏出手机来回复短信的时候看到了屏幕上亮晃晃的日期,解开锁屏的动作顿了一下。或许没有,Liam想象不出来了。他想象不出来五十五岁的Noel现在是什么样子,如何度过今天,明天,过去十三年的每一天,以后人生的每一天。
时间过去太久了。他等得太久了。久得他已经与他无关,那个撕裂的深渊也早就辨认不出曾经是某一个人的形状了。它的边缘如同不断融化的冰川,瓦解的速度轻易便超过了想要在摇摇欲坠的冰面上建造起什么的企图:一段全新的人生,将回忆装箱尘封,愉悦的篝火,生日派对,像曾经爱他那样爱另一个人,活下去,永生不死。没有什么能把它填满。可是他还在等待吗?等待什么呢?过去的意义在于永远无法回头,Noel的沉默比一百次宇宙爆炸更加振聋发聩。可是没有一些值得等待的想望,他要如何起床,洗漱,泡茶,走在街道上,手舞足蹈地与其他人打招呼,大声地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无聊的综艺节目,思考明天早餐要吃什么?
“我们回去吧。”风变大了,Debbie裹紧了外套。Liam看着海面闪烁着的光斑,“我有点累了。”他没有想起某段岁月里Noel的眼睛。那时他们一无所有,无知无畏,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都不知道夜晚又会醉倒在哪家酒吧外的巷子里,但整个世界和未来所有的可能性都属于他们。
晚上十一点半,他困了,夸张地打了一个哈欠,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Debbie坐在他身边看一本小说,枕头垫在背后,笑着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摇滚明星也是会变成五十岁的老家伙的。他闭上眼睛,看见了明天,后天,下个月,下一年。他不是突然间神奇地获得了什么预知未来的超能力,只是知道有些事情直到永远的永远的永远都绝对不会发生。他入睡时没有在想着淹没在水面下的身躯,洗手池镜子后药柜里的刀片,以及Peggy的床头柜里用来治疗失眠的药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