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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个月举办的中国围棋名人战决赛五番棋中,方绪九段以三比二战胜围棋国手俞晓暘九段,在这场象征围棋新老交替的‘弑师’之战里,证明了自己。赛后,俞晓暘九段宣布退役。但俞门的传说还在继续,除方绪九段外,俞门新贵俞亮二段在刚刚结束的升段赛中也取得全胜战绩——”
悬挂在墙上的电视频闪一下,画面从围棋新闻忽然跳转到天气预报:“下面紧急插播一条暴雨橙色预警,预计今时起到明天白天,方圆市及周边地区将有大雨,南浔区最大降雨量将达到 50 毫米,并伴随雷电天气,请市民们注意防范。”
今日的黑白问道并没有什么客人,怕打扰到里头人的思路,电视音量被刻意调至最低。古朴的光线摇过黄花梨格栅,影影绰绰间,一个少年端坐在棋桌前,压腕落子——然而这颗白子,却迟迟未落下棋枰。
秦美看看门外的天色,犹豫再三,还是对着格栅出声:“小亮,外面开始下雨了,怕要下大,今天早点结束回家吧。”
“嗯。”俞亮回答,却仍然盯着残局。他把白子攥回手心,前言不搭后语地发问,“他走了吗?”
“谁?”
秦美反应几秒:“你说刚刚来找你的人啊,我看他不在门外,应该是回家了吧。”
何况雨都下了有一会儿,再不走,怕不是要被淋成落汤鸡。
听见回答,俞亮神色未改,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之前是不是来过?一年多以前,也是来找你下棋,等了你六个小时……”秦美忍不住问,“小亮,你怎么不干脆和他下一局?”
俞亮沉默片刻,才低声说:“这种错我不会再犯了。”
一道光像冰,倏然沁凉地扎进视线,紧接着,殷殷雷声从窗外传来。俞亮望着棋枰,出现了短暂的视盲。
雷声里,秦美并没听清俞亮在说什么,疑惑地“啊?”了一声。
这时,俞亮想起他好像说过这种话。
“我不想在你身上再浪费一分一秒了。”
可是,方圆市梅雨季的第一场暴雨来临前夕,几秒钟的黑暗空白里,俞亮都在无意识地默念一个名字。
时光。
时光并没有走。
此时,他正眼巴巴苦兮兮地蹲在黑白问道门边的屋檐下——前台看不到的地方——等俞亮答应和他下棋。
秦美说俞亮不想见他,那他就非等到俞亮自己走出来。说起来,这都是时光自己欠下的债。八岁那年,他和妈妈到兰因寺为生病的父亲祈福,机缘巧合被在寺里清修的围棋大师褚嬴看中,收做关门弟子。棋还没学几个月,他就闹着想尝胜利滋味,褚嬴拗不过他,又想趁此机会寓教于乐,就答应他,可以在下棋的时候,悄悄提示他关键步的落子位置。怕被看出破绽,当然只能找同龄人对弈,小时光在挑冤大头这方面一向很有眼光,就这样,唱着“双簧”的小时光,踏进黑白问道棋馆,选中了在里头正襟危坐打谱的小俞亮。
结果当然可以想见,俞亮连输时光两局,哭得梨花带雨,连带着时光开始深刻反思自己求胜心切的错误,发誓再也不用阴招瞒天过海暗渡陈仓。为时已晚,因已经种下,俞亮开始漫长的韩国棋院求学之路,一门心思等学成归来再和时光手谈。
可惜,时光并没有如俞亮所想坚持下棋。学棋后不久,时光因为参加一场比赛而错过了见病重的爸爸最后一面,甚至于没有褚嬴的提示,比赛结果也一塌糊涂,伤心欲绝的小时光发誓,再也不碰围棋,褚嬴劝说无法,只能回到兰因寺梅妻鹤子,继续做他的世外高人。
直到十五岁那一年。
春末雨水旺盛,爷爷家的阁楼漏雨,时光替爷爷招呼师傅们翻修屋顶,闲来无事,从旧物中翻出了一沓缁尘的信封,原来是爸爸写给他,却未寄出的信。
信上大概是这样说的,小光是独一无二的、被天使眷顾的小孩,爸爸曾经最担心的就是小光没办法接纳自己,不过,看到小光最近学棋很努力,爸爸好像应该可以放心了,希望小光已经找到了热爱的、能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会让你感觉到,自己是闪闪发光的,你在爸爸妈妈眼里,也永远是闪闪发光的孩子。
那天,时光把信读了几十遍,然后,他重新开始下棋了。
他和吴迪一起创办围棋社,褚嬴又成为他的老师,只是学棋时间太短,高中围棋联赛,再次对上卧薪尝胆六年、特意为他而来的俞亮,时光节节败退。俞亮长大了,抽条了,一整个琼兰玉树翩翩少年,即使失望透顶信念崩塌,也已经不会失仪地放声哭泣,只会背过身去低声哽咽,然后得体地鞠躬道别。
后来,自知理亏的时光在黑白问道棋馆外等了俞亮六个小时,战战兢兢说明当年的作弊真相,邀请俞亮和褚嬴下一局,俞亮拒绝了他。
俞亮说他根本不懂为什么六年前那局棋对自己那么重要。但是,懂不懂的,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时光模糊地意识到,他想要赔给俞亮的这盘棋,不是拉褚嬴来和俞亮对局这么简单。于是,这一年多来,他从参加围棋训练营、到进入道场、最后以第六名第一年就定上段……终于到今天。
雨势渐起,在眼前哗啦成帘,本以为屋檐能避雨,谁成想,时光毫无常识地选到个好位置,坐在雨水管下面,倾流而下的雨水几乎把他浇了个透。
“我去——”
时光挪挪屁股,小声嘟囔,抹了下脸,水从头发上滴滴答答流进领口。他抱着膝盖,埋起半张脸,望着雨幕发呆。雷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被惊得颤了一下,这一吓,别的都还好,忽然就觉得肚子岔气,隐隐作痛起来。
小声嘶气,调整呼吸,疼痛并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就像是钝拳一下下砸向肚子,痛,咬咬牙也能坚持。时光心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个优秀的拳击手不会在此时就被 ko ,当忍则忍,他都这么诚心诚意了,就不信俞亮还有什么推诿说辞。
打肿脸充胖子也是实打实疼,时光蜷缩紧身子,有一阵儿好了,有一阵儿又被痛感顶得想吐。他隔着湿透的 T 恤碰不舒服的位置,手掌感受下,腹部的神经都在随着疼痛抽动,仿佛揣了只活泼的兔子,一跳一跳。
救命,这口气岔的,可真太厉害了,牛逼格拉斯。时光感叹。这口气,简直是激流勇进,横冲直撞。
想着呢,疼得又干呕一声,不免有些泄气。初夏天气,穿着湿衣服闷在风里,居然有些冷。时光微不可察地打战,吸吸鼻子,下巴憋出委屈巴巴的核桃纹。
又冷,又湿,又疼。妈的,一会儿他在俞亮面前不会太丢面儿吧。
这厢,时光垂头丧气神游天外,那厢,俞亮提着长柄伞推开了玻璃门。听闻响动,时光蓦然抬头,对上俞亮如玻璃珠一般无机质的眼眸。
上次正式见面,远在一年多以前,围棋训练营。他在乌鹭山迷路,俞亮放弃听音乐会来救他,时光过意不去,第二天特地买好书和书签作为礼物登门道谢,那次俞亮打开门,他们也是这样不期然对上眼神。
俞亮的眉头一如既往地皱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明明已经让秦美姐转告得很清楚了,他不会和时光下棋。
“俞亮,”时光却自说自话,“你可算出来了……”
刚刚头抬得太猛,雨水滴进眼眶,时光一个劲儿揉,一时间忘记讲下文,俞亮拎起伞尖,不耐烦地点了点他身边的地面。
“急什么你!”时光终于揉完眼睛,拍一下俞亮的雨伞,“还不是因为你没来新秀赛!”
“我没来关你什么事?”俞亮俯身望他,反唇相讥。时光的眼睛被他自己揉红了,像哭过一样,配上还在淌水的头发,被浸透的衣裤,略无血色的唇,整个人混乱又狼狈,显得可怜巴巴。
俞亮不合时宜地想,这还真是一只泥水里打过滚的小猪啊……应该离这只猪远一点。
听到他的回答,轮到时光瞪大眼睛:“不是吧?你不会根本不知道你新秀赛的对手是我吧?”
“……”俞亮垂眸,“不知道。所以呢?”
“嘶——”时光一只手捂肚子,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疼的,退一步讲,“那你知道我定段成功了吗?”
俞亮没回答是或不是,面色也并没有波动。他说:“那恭喜啊。”
这句祝福实在轻飘,时光骤然有些失了底气,本就憔悴的小脸变得煞白,并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所作所为的意义。俞亮纤尘不染地倚在门边,而他自己呢,淋着凄风苦雨不说,老天爷还在他肚子上捶牛肉丸……本来嘛,痛击也就罢了,问题是,俞亮压根不在意他,类比一下,他用半条命在这里捶下火锅的牛肉丸,俞亮告诉他,时光,我根本不喜欢火锅……
时光咬发白的唇,起风了,浑身的毛孔都被灌进风,他发着抖,想,火锅,该有多暖和啊。
见时光半晌没动静,俞亮又用伞尖点地,催促道:“还有事吗?我要走了。”
其实时光看上去不大好,俞亮预备把伞递给他,还没弯腰,就听见时光开口:“有事……”
时光努力控制呼吸的频率,压制潮水一般涌来的疼,他的手心和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小腹痉挛之际,似乎有一股温流从下身淌出,他本能地哼一声,合紧双腿,从牙缝里挤出字:“你说,我不懂六年前那局棋对你的意义……我想了很久,是不是因为,那局棋是我和你下的,才那么重要?”
俞亮一装死不讲话,时光就猜自己说中了。
“俞亮,”时光有气无力嘿嘿一声,吸着气说,“我是为了赔你一局堂堂正正的棋才走到这里。”
雨声潺潺,填满了沉默的间隙,半晌,时光耐不住,说:“大哥……你倒是表示一下。”
俞亮抿唇,神色颇为不自然:“你起来说话,雨声太大,我没听清。”
时光说:“我就不起来,你怎么不蹲下?”
话音刚落,时光低呼一声,又有一波热潮从体内涌出来,他直觉不大好,本能地用手往身下探去。
俞亮矜持片刻,还是决定不和时光计较,纡尊降贵蹲下身来,预备说既然要下棋,那就下次正式赛见,忽然瞥见地上被雨水稀释几抹红色,从时光蜷成一团的身下流出,顺着砖缝漫淌,直至消失在雨水滂沱里。
“时光?”
俞亮惊异,定睛一看才发现,时光整个人都非常不对劲,像是电量不足,萎靡得紧。
闪电在这时擦亮阴郁的天空。
时光咽了口唾沫,在他们面前摊开右手,俞亮顺着望去,指尖一片触目惊心的鲜血淋漓。
“!”时光呜咽,“我我我……流血了……”
轰隆隆——
惊雷如期在天末炸开。
在视听的双重冲击中,俞亮听到时光手足无措胡言乱语:
“疼死了,俞亮……我不是得痔疮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