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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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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7-03
Words:
15,54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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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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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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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

【棘史】Begin Again

Summary:

史尔特尔却因为他的话联想到了更多。比如他在伊比利亚的海水中送赠她一个亦真亦假的吻,也许那一刻就是她世界变动的开端,这就导致此刻,哪怕他用这样纯真而坦荡的眼神望着她,也足够令她头晕目眩。

Notes:

在想是否脑子有病是让我CP对彼此情根深种的唯一途径,于是恋爱妄想症42堂堂登场(其实只是个很矫情的互相怀有好感的少男少女推拉故事)。
真实的Summary:42姐铁树开花倒追另一棵铁树的过程。

Work Text:

棘刺认为,要为近期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离奇事件寻找一个源头的话,那应该是上周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上午。他的朋友极境慌忙冲进他所在的实验室,带着整个楼层都为之侧目的大嗓门,仿佛不是来知会他本人而是向全世界宣告:

“兄弟!你摊上事儿啦!”

 

能够发生在棘刺身上的怪事不少,但那是以普通人的标准来判定的,而根据棘刺本人对许多事的淡漠态度来看,除了申请实验室经费外,基本没有更多能让他分出心神在意的事情。

只是这位好心的信使拍开实验室大门的声音过于巨大,一惊一乍,吓得棘刺手一抖,手中的新配好的试剂便一半歪进了废料池,使其在瞬间萌生了将效果未知的药液倒在友人身上的冲动。

棘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愠怒与恶念,用真诚的目光直视着这位朋友:“极境干员,我希望你带来的消息足够令我震撼,否则你将付出应有的代价……”

极境却大手一挥,根本不在意面前的阿戈尔朋友是否即将怒火冲天,因为完全有比这更可怕的火焰,想到此处极境看他的眼神除了八卦还多了一丝怜悯。

“事关重大!我绝对不骗你,你知道史尔特尔……”
“嗯,史尔特尔……”棘刺试图从大脑中调取出关于这位同事的个人档案,但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一进程,友人便脱口而出更加重磅的消息。

“她刚刚在医疗部当着所有给她治疗的医疗干员问她是不是和你谈过恋爱!”

“啪嗒——”他的朋友不负众望,言简意赅地向他叙述了整个消息的精华成分,棘刺听后只觉得大脑短路了一下,手中的试管也应声跌入废料池。

极境这次的确带来了一个爆炸性消息,但不幸的是摔进废料池的未知试剂也刚好达到反应条件,颇为应景地带来一场物理上的爆炸。

在旁边目睹整场闹剧完整经过的温蒂破天荒地没有教训他们“说了多少遍要遵守实验室使用规则”,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我想你们已经有充分的理由去找凯尔希了,”她一针见血地吐槽,“在她来找你们之前。”

事实上,温蒂说得没错,赶往医疗部的路上他们收到凯尔希的紧急召唤,主要责任人是棘刺,极境便一定要回去换过衣服再出现,但棘刺从不在意自己的外貌,所以只有他风尘仆仆地赶到目的地,带着被化学药物烧得卷曲的头发,和被烧穿一个洞的外套,出现在众人面前。

甫一进门他便感受到了各种复杂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如同一道道密不透风的红外射线,能让他这种惯于忽视他人目光和心情的人都感到怪异,棘刺预感这不会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事情。

但他只是径直奔向凯尔希,只希望尽快弄清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凯尔希仅仅打量了他一眼,用她一贯的那种冷酷的轻蔑的目光。万幸,棘刺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的管理者脑子还算正常。

“我们先来解决比较容易解决的事情吧——棘刺干员,听说你今天又在实验室引发了一场爆炸。”

“……没错。”棘刺挠挠头,即使已经不止一两次,但被凯尔希训诫的时候还是会感到一丝难为情。

“不管原因是什么吧,就像我们一贯进行的那样,之后我会派专人来核对影响范围和修缮事宜,到时候需要你再去签个字,我也不会太难为你。”

棘刺点点头,不得不说凯尔希公事公办的态度还是令他非常欣赏的,这样就少了很多麻烦。但他也知晓,真正麻烦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躲避的。

“再说第二件事,关于史尔特尔干员,”凯尔希顿了一下,重新翻看着那张病历单,“她说她在记忆中看到自己曾与你处于恋爱关系。”

不愧是经验老道的凯尔希,多年的指挥生涯让她成功活成了一台机器,围观群众纷纷在心中感叹,这么劲爆的消息却让她用这样冷冰冰的口气问出来,完全抹杀了其中蕴含的戏剧性和狗血韵味。

棘刺这才想起来看一眼那位麻烦的来源——史尔特尔,她现在整个人半躺在医疗部的病床上,众人簇拥的中心,一只手臂被缠满了绷带安置在胸前,脸却别扭地转向一边假寐,仿佛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叫棘刺只能看到她散在病床上的红色长发。

但在他将目光投向她的一刹那,还是看到她的后背一僵,即使仅是转瞬之间,这个微小的动作便被一向注重细节的剑士捕捉到了。

在众人的屏息等待中,棘刺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阵,而后审慎开口,“首先很抱歉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样的经历,其次我认为应该没有这样的条件和契机能与……”

“啊!你们,烦死了!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说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病床上的红发少女终于爆发,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悻悻转过身去。

“但我还是很愿意听各位讲述一下事情的始末,希望能提供一些帮助,”棘刺转身将镜片下一丝不苟的冷淡目光投向她,而后不疾不徐地找了个椅子坐下,面朝着史尔特尔的病床。

史尔特尔惊讶地抬头,就这样撞进他金色的眼睛,有那样耀眼的色泽却是一片清潭如许,只透着明晃晃的坦荡。“特别是你,史尔特尔干员。”

“有什么就说出来吧,我都会听的。”他诚恳地说。

 

史尔特尔这一发作,众人也冷静下来了,终于开始向一头雾水的棘刺解释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今天本来是轮到史尔特尔出战的时候,虽然来罗德岛的时间不长,但她早已习惯紧凑的战场节奏,毕竟身负强大力量的她甫一上岛便受到了博士的器重,使棘刺等人终于能余裕出些许时间给科学研究。一如既往地,被作为必杀技使用的她与boss同步出场,照常在燃尽敌方最后一滴血的刹那也应声脱力倒下,但这次她却感觉有些不同,没有及时地失去意识陷入黑暗,而是堕入了一场梦境般的幻觉。

在过往的战斗中她也曾有这样的时刻,她便明白是她遗失的记忆在呼唤她,具体的感觉像是在不同时空来回穿梭旅行。比如她曾在乌萨斯的冰原跋涉时听到自己厚重的呼吸,也在龙门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间逆行,在不同的地点她有不同的身份和视角,总是经历着不同的心路和爱憎。

这次她看到了大海。确切地说,是伊比利亚的大海,她曾在罗德岛派发的画报中看过,可以依靠一些肃穆的灰白墙体辨认——这是伊比利亚的典型建筑。但此刻她并非出于静止状态,因为看到周围大同小异的建筑纷至沓来,站起又倒下。原来她正开着一辆旧皮卡,驶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

但她分辨不清当下的时间,只觉得像进入了一张色调很暗的油画中,突然有一只袖口挽起,精瘦但有力的手臂进入她的视野,帮她打开驾驶座这边的车窗,让咸湿的海风吹进来,吹散她的红色长发,犹如荒野中的猎猎鬼火。

可能是傍晚,史尔特尔心想,没有伊比利亚白天那种那会把一切变得粗粝而干燥的炽热骄阳,傍晚的伊比利亚才会展露出些许海滨城市的柔情。

坐在她身边的是谁?史尔特尔心中已经暗暗有了猜想,线索是刚刚递过来的手臂,色泽很深,但肌肉的线条很漂亮。

棘刺,她在罗德岛为数不多较早认识的人,毕竟同为岛内实力顶尖的近卫干员,他们常常一起并肩出战。但除此之外二人的交集乏善可陈,只能算得上点头之交——不,可能连点头都算不上,漠然地路过彼此才是他们的常态。

毕竟那个人一心沉醉于自己的实验和研究中,长久地泡在实验室,再如常炸掉实验室而后一脸无奈地来向凯尔希请罪。而自己呢?永远在追寻着虚无缥缈的记忆,孤魂般穿梭于舰船之外的各个角落,用红笔划掉笔记本上支零破碎的线索再添上新的。

她刚想好好地问问他,他怎么会跟自己坐在同一辆车上呢,画面便猛地一转,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感席卷而来,但又让她不可避免地陷落。原来她跌入了一片水中,冰冷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倾覆来。但很快这种不安定感便被掐断了,她被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这时她终于能够好好看看他的脸,观察他紧闭的双眼和稍长的睫毛,但直到他柔软的舌头卷住她的唇齿,像在舔一只冰淇淋甜筒,她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吻。

听完这段故事,棘刺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史尔特尔用平稳的声线流畅地叙述完她的经历,能感觉得到她也在努力保持镇定,抽离自己在角色中占据的位置,站在更为客观的角度说明这一切。但很明显当她讲述到记忆中的自己与另一位不熟悉的干员发生的某些亲密举动,她也感到了些许难为情,尤其是当对方还坐在自己对面,以做研究时使用的严谨神情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时。

“咳咳。”棘刺也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认为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在做梦?”这种话实在有些不合时宜。虽然他待人一向心直口快,但也懂得面对女士应有的社交礼仪。

于是他转身去问芙蓉,“医生们呢?大家怎么说?”

“可能是矿石病引起的记忆紊乱。”即使是刚刚听八卦听得如痴如醉的围观群众,在涉及专业问题时还是本能回归工作状态,芙蓉边看病历表边解释,“据我们所知史尔特尔小姐的大脑中总会凭空出现一些记忆碎片,但这些记忆是否属于她本人并未可知,是否真实也未可知,但这也是她追寻那些记忆的意义所在。”

“所以这次又有什么不同呢?”棘刺看着病床上微微垂头玩着自己手指的少女问。

“我来说吧,史尔特尔小姐,我说的不对的地方你可以随时补充。”芙蓉有些不忍地看了她一眼,认为这是医者需要坚守的人道主义精神,便主动替史尔特尔解释,“以往的记忆中她只能将这些场景截取为片段,因为很模糊所以无法完整记录,但这次正如你所听,这是一段完整的经历,而且她能够清晰地描述出其中的细节。以往她都无法清楚地看到记忆中人物的脸,导致她也无从获知这些是否是自己亲身经历,这些人又是否真实存在。但这次她看到的是近期认识的人,就像……”

“就像我来到罗德岛后所产生的记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让我能够确认自身的存在。”不知何时史尔特尔抬起了头,直视着棘刺平静地补充道。

芙蓉对着棘刺点点头,表示认同,“的确如此。”

“但是就没有其他可能吗?”棘刺听后仍旧觉得无法理解,试图更为委婉地说明自己的看法,“比如不是记忆什么的?你只是,我是说,也许你太累了,只是做了一场梦。”

史尔特尔坐在病床上,听到这样的回应神情依旧很冷淡,受伤的缘故使她没有力气给出太多表情和反馈,于是在场的其他医疗干员赶紧打圆场,“也不排除这样的可能啦,具体原因我们还需要再研究一下,但史尔特尔小姐认为这是她失去的记忆一定是因为其存在特殊之处,我们应该尊重患者的想法。”

“棘刺。”史尔特尔却突然出声叫住他,棘刺回过头,见她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摆出一个笑容,棘刺突然想到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称呼他的姓名。

“我也觉得是我的问题,你说的没错,可能是做梦,毕竟我也常常分不清。”一向脾气巨大宛如活火山的萨卡兹少女耸了耸肩,试图让自己表现得更为轻松无谓一点,可病痛导致的状态不佳还是令她的表演露出破绽。但无论如何,目前史尔特尔这副乖巧温和的举动实在让在场诸位都感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之感。

“我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棘刺却对周遭凝固的氛围浑然不觉,反而由衷地因为史尔特尔的良好态度而感觉松了一口气,于是也报以一个真挚友好的笑容,“不必道歉,这样再好不过了,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这番不解风情的回应令众人又是一阵猛吸凉气。

史尔特尔说完便自顾自地躺下,将头转向一边,大家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不管史尔特尔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此刻战略撤退才是更好的选择。于是除了帮助照顾她的部分医疗部成员,众人都识趣地作鸟兽散了。这时实验室那边发来让棘刺去确认事故情况的消息,凯尔希也示意他可以离开了。棘刺向她点头致意,却在踏出大门的前一刻转过头,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病床上蜷缩的萨卡兹少女,和她放在唇边捏紧的拳头。

像被遗弃的小猫一样,不知为何棘刺的脑海中突然产生了这个毫不相干的联想,而后一阵大惊失色:难道是我把她变成这样的?

但他很快摒弃了这个想法,恋爱可从来不在他的人生待办清单上,更何况今天之前他们连呼唤对方的姓名都不曾,明明一无所知的他也是那个受害者。

但还是希望她能尽快恢复健康,棘刺为了内心一闪而过的罪恶和怜惜之情,悄悄在心中为她祈祷。

 

不知棘刺的祈愿是否真的起了作用,总之在医疗部干员的悉心照料下,史尔特尔的伤口日渐愈合,很快拆了手臂上的绷带,重新又变得活蹦乱跳,被频繁地编入行动小队,也就难免能有机会与棘刺并肩作战。

比如此刻,二人乘坐同一辆载具前往他们的任务地点,史尔特尔和他同坐在最后一排,二人却又默契地各执一方,偏要在中间隔几个座位,棘刺听到克洛斯和暗锁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事实上自那个怪异的上午之后,这种境况便如影随形。

棘刺倒是无所谓此,明明有那么多搭话和相遇的时机他们都未能与彼此变得熟悉,但他此前也从未觉得不妥,真诚地说,他想要的不过是风平浪静的生活,但也无法阻止某些惊涛骇浪毫无章法地向他袭击而来。棘刺对那些声音置若罔闻,专心检查自己的随身装备,知道史尔特尔还在场,其他人也会顾忌着不让流言蜚语直接摊开在明面上。

可是呢,凡事总有可是,惯于仔细严谨的阿戈尔一边检查着自己武器上输送神经毒素的软管,一边借着余光去看史尔特尔,对方垂着脑袋窝在座位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那柄古老而锋利的大剑也安然地立在她身边,传闻曾是火神的佩剑,棘刺知道它在烈火的加成下会显现出百倍于现在的高傲和骇人——这也是无论敌友对其都会闻风丧胆的原因。

可此刻没了那些,它只是一块平静又秀致的铁皮,像它在行程中补眠的主人一样,看着要温柔无害许多。

一座沉睡的活火山,棘刺不知怎么想到了这个比喻,差点被自己逗笑了。武器检查完毕,棘刺收起自己刚刚学术研究般观察她的态度,也像她一样抱着手靠在软座上,眯着眼睛休息。

这一路上都没有其他干员向他搭话,棘刺知道这不是他的原因,但真正令他不解的是,她为什么也在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棘刺在一片迷蒙中听到其他干员交谈的声音,得知此刻也快要到目的地,他睁开双眼,却福至心灵一般,转头便与那位美丽的萨卡兹小姐对视,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对方却没有,反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几乎让棘刺怀疑她被凯尔希夺舍了。

你刚刚为什么笑了?

什么?棘刺一阵迷茫,他什么时候笑了?

随后便想起来,她说的不会是自己那个关于活火山的联想吧?

红发少女有些执拗地看着他,重复道,“你刚刚为什么看着我笑?”棘刺思索片刻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她事实为好,便随口说,“就是觉得你的剑挺好看的。”

史尔特尔却轻哼了一声,“你不是这样想的吧?”棘刺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那句话是挺可笑的,他果然不擅长说谎。

万幸史尔特尔也没有再追问,好像只是普通地想要与他搭两句话而已。棘刺没能思索出其中秘辛,只是心想,真奇怪,一切都很奇怪。

其他干员叽叽喳喳地下了载具,留下两位孤男寡女精英干员在背后。秉持着尊重女士的原则,棘刺示意她先下去,史尔特尔也毫不客气地越过他,但在离开的前一秒,史尔特尔却突然转过身对他说:

“你上次是牵着我的手下去的,”

???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带给棘刺的感觉,犹如摄入过多自己精心调配的神经毒素,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别说反应,连转头都变得艰难。

“你……在说什么?”

“你果然不记得了。”史尔特尔低下头小声说,语气听起来有些受伤。

但一向强大而倨傲的萨卡兹少女是不可能甘愿表露自己被打击的颓丧的,于是片刻后她便扬起下巴挺直了脊背,提着那把大剑干脆地从载具上跳下来。

棘刺仍被石化在原地,觉得难以反应。

只是少女离开前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再次丢给他一句效果不亚于眩晕弹的一句话,

“而且你那次没有戴手套。”

 

他们再次站上黄沙漫天的战场,自我回复和可持续的功能特性决定棘刺往往是需要在战场上从头站到尾的那个,需要为战斗全程做好严谨而精准的保障工作。但其实直到站上战场前一秒,他的脑袋都是木的,好在战斗所要求的的缜密思维和冷静思考令他及时地冷却,能根据战场的局势模拟运算出自己每一次挥剑的角度和力度,在这方面他总不会出差错。

直到最后史尔特尔才被匆匆部署上阵,随着“莱瓦汀——”的高呼,眼前的萨卡兹少女发动源石技艺,火巨人便拔地而起,挥舞那把代表胜利的巨剑,使敌方在剧烈的高温下灰飞烟灭,此刻天地的分界线也消弭,被这赤色烈焰彻底熔铸在一起,仿佛在瞬息之间逆转时间回到世界诞生之初的温床。

无论是看多少次都会震撼的场景啊。

杂兵都已清理完毕,接下来便是史尔特尔一个人的舞台,棘刺得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刚才捏着裙摆从天而降的过程,不像是迎接一场战斗,更像是奔赴一场舞会。

但是这般摄人心魄的场景带来的代价也是无比昂贵的,史尔特尔的雷厉风行速战速决也是因为黄昏的不可持续性,很快各位医疗干员们便纷纷准备为即将陷入脱力状态的萨卡兹少女治疗,当然这场战斗也到达了尾声。

只是阿瑠克斯也有其踵,棘刺看准正要从侧面突袭的一批源石虫,手中的长剑一挥敌方的身影便随风消散,好像从不曾来过。史尔特尔匆忙地回头看他一眼,“多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棘刺想说,但史尔特尔说完便应声昏迷不管不顾地向后仰去,棘刺离她最近,也凭借顶尖的反应能力率先伸手扶住她。

医疗组慢了一步但也迅速到场,阿戈尔将已然不省人事的萨卡兹交还给他们,自己也被人领着去疗伤了。

他们回到临时驻扎点,医疗人员帮他取下手套处理手上的擦伤,棘刺便低头,看自己因长年握剑而变得更为宽大的掌心。

他想他还是需要一个答案。

 

事不宜迟,棘刺的学究精神就是有想法便要去实践,结束战斗他便径直找到了医疗部,刚巧遇到与自己同为阿戈尔的,正在检收医疗器械的巡游医师絮雨。

棘刺对这位伊比利亚同乡内向收敛的性格略有耳闻,知道其不喜欢与人产生过于深入的联系,因此猜测她可能对史尔特尔的情况所知并不多,便只向她点头致意,准备去找其他医生。没想到絮雨却率先叫住了他:

“受伤了吗?棘刺先生。”

听到她略带紧张的声音,棘刺愣了一下,很诚实地摇摇头。

这时絮雨松了一口气一般,语气也轻松起来,“那您是来问史尔特尔小姐的病情吗?”

棘刺心中再次升起许多疑惑,“怎么连絮雨小姐也开始……”

“不不不,棘刺先生,请不要误会,”絮雨仿佛被吓了一跳,连忙向他解释,“这并不是调侃你们二人的意思,”之后她微微垂头,似乎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之后才对他说,“只是因为这段时间我与史尔特尔小姐的交流比较多,对她的情况比较了解。我想……你可能也在关心她。”

这倒是很出乎棘刺的意料,便专注地看向她,拉近了二人的距离,表示自己愿意洗耳恭听。

絮雨清了清嗓子,似乎有点苦恼该从何说起,“关于史尔特尔小姐身上出现的多重记忆症状,您应该也知道,而据我所知罗德岛也给予她很大程度的出入权限,便于她去搜寻这些记忆。为史尔特尔小姐提供治疗本来不是我的任务,但我与她熟悉起来,只是因为我在她身上也找到了一些共鸣之处……”

这样说棘刺也想起来,在他所知不多的印象中,絮雨小姐因为所属种群拥有及其特殊的体质,偶尔会遭遇记忆缺失的现象,而丧失那些情感和联系,朋友们的遗憾和伤感对她无异于另一次打击,因此选择离群索居。即使在罗德岛,絮雨小姐也像只为躲雨在窗沿短暂歇脚的小鸟,总有一天要再次飘零在那广阔的世界。

“说起来,像棘刺先生这种没有记忆方面困扰的人,可能很难理解吧?记忆意味着人与人的联系,如果不幸失去了记忆,那这些珍贵的情感也就一笔勾销了。”

这对棘刺来说确实难以理解了,据他本人的经验来看,他既没有过失忆的经历,也不认为与他人建立深重的关联是多么必要的事情,但如果真的失忆,棘刺想了想自己未竟的研究和仍在精进中的剑术,那确实是某种巨大的损失。

“但对于史尔特尔小姐来说,她大脑中的记忆琐碎而混乱,不要说曾认识过什么人,她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来自哪里,怎样长大,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毕竟一部分我们的自我、性格都是由记忆塑造,丧失自我的记忆便等于丧失了自我。对自我都没有概念,那又怎么会对生死有知觉呢?”

“感觉说得有些远了……”面前的短紫发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在叙述中投入了过多个人情感,棘刺却很宽容地笑笑,表示并无大碍。“因为在我们为史尔特尔小姐治疗的过程中,得知她的大脑中出现了更多与您相关的记忆。”

“然后呢?”习惯以数据和事实进行推理分析的研究员此刻也不知该从何种角度解释这一症状。

“史尔特尔小姐并未透露太多关于记忆的细节,也许有些内容她也觉得难以启齿,”絮雨咬了下嘴唇,斟酌着说。对此棘刺也无法完全想象,但根据上次战斗时对方的奇怪举动他倒是能推知一二。

“但很明显的是,这些记忆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的情感认知,导致对您产生了些许依恋情绪,而且史尔特尔小姐有时确实会认为曾与您处于一段恋爱关系中,这在心理学中,有点类似于恋爱妄想的症状。”

棘刺听到这些结论只觉得大脑突突的,这些内容不在他的专业研究范围,他试图去理解其中真谛,但于情于理他都觉得,实在是过于不可思议了。

棘刺还没来得及表达内心的质疑,比如这些记忆是怎么来的?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以及,为什么是自己?絮雨便突然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鸟一样,抱着医疗器械转身离去,连招呼都忘记跟他打,只留下一个翩然的裙角。

棘刺诧异地回过头,便看见不知何时,史尔特尔已经静悄悄地站在诊疗室门口。而那个永远烈焰一般自在燃烧着少女,此刻的眼中却是水一般的柔和与沉静。

棘刺挠挠后脑勺,想现在也许该对她问声好?关心一下她的伤势?不知道她刚刚是否听到自己和絮雨关于她的交谈,那自己是不是该道个歉?

棘刺从未觉得如此踌躇。优柔寡断并非他的风格,但想到刚刚絮雨所说的:依恋情绪,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这对他实在是崭新的学习过程,所以又情不自禁地在她眼中寻找相似的证据。

但史尔特尔只是这样看了他一会儿,棘刺还没来得及读懂,她便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被风带起的长发绕过棘刺的肩膀,又让他想起战场上她唤起莱瓦汀熔铸天地的瞬间。

棘刺几乎陷入与那日同样的恍惚,怀疑这烈日骄阳一般痛快决绝的火舌是否也曾充满痛苦地舔舐过他的皮肤,但由于他飞速的自愈能力,还未来得及缅怀这伤口便已自在地愈合。而史尔特尔不同,那些残破的记忆就像清理不掉的碎玻璃一样扎进她心底,使她反复地错过死里逃生的时机,就像感染者身上疯长的源石结晶和好不了的矿石病。

 

但这是不可能的,棘刺在专注记录实验反应的间隙突然抬起头,把坐在他对面跟他闲扯八卦的极境吓了一跳。经过几天审慎的思考他还是否认了这个猜想,认为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看自己都比这位身世成谜的萨卡兹小姐更为健康和正常,失忆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原本的他对很多事都不在意,但此刻她的某种坚持却让他变得不得不在意起来。史尔特尔上次在医务室当着诸位医疗干员的面,落落大方地向他道歉,说可能是自己记忆的失误,而他也友好地接受了,只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及时恢复到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行状态,以免再次被派遣并肩作战时感到尴尬。但下次在楼道巧遇,史尔特尔却又在路过他的时候狠狠撞了他的肩膀,似乎偏要让那直线转个弯,再打个结。

差点撞翻了他新制作的化学药剂,但还好只是差点。棘刺皱皱眉,回头看萨卡兹无所畏惧的骄傲背影,他又低头看自己的药剂,完好无损,但分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即使是迟钝的他,居然也破天荒地从这背影中咂摸出些许欲拒还迎的味道。

 

以往罗德岛各位干员对史尔特尔的评价是,随心所欲,行踪不定,毕竟她拥有能够自由出入的高级权限,往往连由凯尔希亲自主持的个人体检都不参加,因为找不到人。

但现在应该不是错觉,棘刺觉得自己能更经常地碰见她了,比如自己和朋友们因为某些原因挂在甲板或者做些广播体操的清晨,他会碰到她也刚好来甲板上吹吹风,于是将她嫌弃的神色尽收眼底。极境他们很容易便嗅到空气中的八卦因子并因此兴奋起来,但史尔特尔对他们总是爱搭不理,似乎只为看着或等待着某一个人。

直到她终于习惯了这些事,甚至还饶有兴趣地表示自己也想试试,挂在甲板什么的,棘刺终于无法冷静了。

“一起去吃点东西吧史尔特尔!”他急忙上前握住史尔特尔的手腕,本能应该赶在自己的朋友们做出某些更丢人的举动之前,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就你跟我。”

史尔特尔愣愣地看着他,很快脸颊泛起可疑的绯红,嘴角也随之勾起,漾起一个堪称可爱的弧度,“好啊。”她说。

 

他们就这样变得熟悉起来,共同出任务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自顾自地隔绝所有人;史尔特尔也会来他的实验室闲逛,提着新买的冰淇淋,往往还故意问他要不要吃,但他怎么能吃,被温蒂知道了又少不了对他一顿发火,上次史尔特尔遗漏冰淇淋包装纸在实验室的后果已经很严重了。棘刺也不是没问过她那些莫名其妙的,关于自己的记忆,即使这样很有可能会惹她烦,但他还是很有考据精神地向她确认,真的不是你做梦梦到的吗?所以为什么是我?她便也学会了如何应付,比如假装没听见假装生气假装头疼,时间一长再迟钝不解风情如他,也明白她回避这一话题的心意,只好无可奈何地选择放任尊重。

但他们没有在谈恋爱,真的没有。

虽然他们二人关系走近的因果是在罗德岛各位干员眼皮子底下发展而来的,一举一动都在被吃瓜群众关注着,但每一次其他人旁敲侧击地询问,他都会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不是。

直到有一次,在他们二人都在的场合,性格热情似火的煌终于代表众人问出了那个问题,棘刺依旧一脸严肃认真地澄清:不是。

空气在此刻凝结,连冰山都会为之倾倒的煌也一下子没了主意,众人的目光便转向在一边面无表情玩着自己外套拉链的史尔特尔,等待着那个可能的火山爆发的时刻。

棘刺不知道自己是否再次令她伤心了,因为现在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听着面前的沉默棘刺有一瞬间的心软,正欲开口为她解围,但片刻后,她也对众人无所谓地歪歪头,附和道:“确实不是。”

然后便径直离开了。

 

棘刺后来几天都没能再“偶遇”史尔特尔,他终于能够无奈地确认:自己可能真的令她伤心了。朋友们听说此事无一不为他的壮举唏嘘,而且无论他经行何处,总有一丝怜悯的神色如影随形,取代了当初的窃窃私语,即使棘刺发自内心地认为恢复到独自一人的状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应不应该去道个歉,棘刺查看他的实验数据报告时又忍不住走了神,但如果真的能令她死心呢?棘刺握笔的手指一顿,深蓝水笔便在白纸上留下一个忧郁的圆点,像一滴浑浊的泪。即使棘刺至今也未能得知絮雨所说的那种依恋情绪究竟从何而来,又要归往何处,但他深深知晓,再激烈的大雨也会总会有止息的那一天。

 

但他没能等太久就得知自己确实是多虑了,昨天博士临时宣布今晚要举办庆功舞会,为归来的英雄接风洗尘,史尔特尔也在其列,棘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段时间她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于是晚上他再次见到了史尔特尔,他就知道,命运没有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这个绝佳的恶作剧机会。

 

“你怎么来这儿了?”看到她再次出现,阿戈尔少年有一瞬间的惊喜,但还是皱起眉装作烦心的模样,没意识到自己也学会了口是心非的把戏。

“我怎么不能来这里了?”史尔特尔丝毫不讲道理,大大方方地从棘刺身边蹭过去,跨进实验室,又毫不见外地在实验室转了一圈,然后问“只有你一个人?”

“没错,大家都去舞会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棘刺有些疲惫地取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而后又回到实验台前拿起机器刚输出的那份实验报告。

“那你怎么不去?”史尔特尔随口问他,又被一台正在运作的离心机吸引了注意,可惜液晶显示屏上都是她看不懂的数值。

“那你又怎么不去?”棘刺有些好笑地反问她,“而且你才是主角吧,连这也要翘?”

史尔特尔耸耸肩说“我不喜欢那种地方。”不会告诉他自己是去舞会转了一圈没看到他才决定来这里的。

棘刺也没有难为她的心思,便老老实实对她解释,“今天有一个新的实验要做,我还在等着核对最后的数据结果。”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准备稍晚再过去,绝对不是不去的意思。”

“切,欲盖弥彰,非得在这一天吗?明天再弄又怎么了?”史尔特尔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用指节敲了敲那台离心机的金属外壁,听到机器内部发出沉闷厚重的回声,感到十分新奇。

为了实验室各位陪他浴血奋战的精密仪器的生命安全,棘刺只好扯着她的袖子将她带到自己的座位附近,同时用实验报告卷起的纸筒敲敲她的脑袋作为警告,得到后者不满的回应,但他置若罔闻。

“可别小看了任何一场实验,无论成功失败,谁知道能影响世界的重要突破会在哪一秒发生?”其实今天的实验进行得不算顺利,但不知为何,与史尔特尔随口聊了两句后他竟觉得心情很好,说话的语气也不禁放得更加柔和,即使她每次来都会给他留下些小小的麻烦。

史尔特尔却因为他的话联想到了更多。比如他在伊比利亚的海水中送赠她一个亦真亦假的吻,也许那一刻就是她世界变动的开端,这就导致此刻,哪怕他用这样纯真而坦荡的眼神望着她,也足够令她头晕目眩了。

史尔特尔觉得脸颊开始发烫,只好绕开他的目光看向别处,状似不经意地缓缓开口,“博士说这段时间没有什么紧急的任务,所以过两天我决定前往伊比利亚,寻找我记忆中出现的那些画面。”娇小可爱的萨卡兹少女却又突然像鼓足了勇气,黑猫一样轻巧地向他靠近。在最有天赋的狩猎者面前,战斗经验丰富、永远理性冷静的剑士背靠实验台退无可退,只能望向对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执着燃烧着的荧荧灯火。

“所以……你愿意与我同行吗?”她问。

棘刺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嘴,想到之前絮雨曾对他说,可以多与史尔特尔接触一下,也许能够为她探查这些记忆与现实的联系提供帮助;又想到每每与朋友们挂在甲板上,他们会在这位红发萨卡兹出现时故意对他挤眉弄眼地示意,以及当事人板着脸从他面前装作路过,一会儿却又绕回来解救他时稍纵即逝的笑容。

她今天还穿了一件白色礼服裙,上面缀满珍珠和水钻,显得矜贵优雅,光彩照人,史尔特尔以为他没注意到,其实他注意到了,从一开始。

也许在此刻点头是最为妥帖而充满人性的做法,无论是她一时兴起的依赖还是独一无二的任性,统统纵容包庇——后来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毕竟这也是他所承诺过的,在那个他们初次呼唤彼此姓名的早上。

可在他隐忍着长大的童年时代,到背弃一切来到罗德岛后,在每一场战斗和爆炸中精进研究和剑术水平的过程中,从未有任何一门课程教过他如何在不灼伤自己的情况下握住一团自由的火焰。

即使他从没避讳过谈论自己的诞生之地,但他清楚地知晓,从家乡出走的那一刻,自己早已决心断绝任何一种归途,这样的他又如何能引领她,寻回她的过去和未来呢?

棘刺看着她,喉咙微动,明明会令她展露笑颜的回答就在嘴边,他却只是沉默,眼睁睁地看着史尔特尔一张明艳面庞上的愉悦表情也一点点熄灭,逐渐化作深海般的冷寂。

 

棘刺第二天在实验室的地板上醒来,因为听到极境砸门的声音,不得已拢了拢外套去开门,起床气加成让他对友人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最好你真的有什么急事。”他万分诚恳地警告。

过分活泼灵动的黎博利还真的被友人浑身散发的幽怨气息震慑到了,语气动作都收敛了许多,念叨着“不是急事就不能来叫你吗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棘刺本来想说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个的那还是出去吧,但凭借着身高差友人还是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有些暧昧地对他挤眉弄眼,“昨天晚上史尔特尔一来舞会就问你在哪,我说你在实验室她转头就走了,来回不过30秒,那架势,不愧是博士的干奶奶。怎么样,见着了吗?”

棘刺有些迷茫地朝他眨眨眼睛,看他这反应,极境就忍不住痛心疾首,知道又有某些天赐良缘被自己这位过分纯真率直的朋友巧妙地搞砸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这个。可能是在地板上睡了一晚的缘故,棘刺仍然觉得十分疲倦,以至于一句话都不想对眼前为他唉声叹气的黎博利解释了。

不过中午棘刺就收到博士的讯息,得知史尔特尔已经孤身前往伊比利亚了,探查记忆中的那些地点,像她以往一样。

棘刺平静地关掉消息界面,倚在舰船的围栏上,想他没有归路的家乡,连海风都带着几乎融化岩石的燥热,想那位倨傲而美丽的萨卡兹少女,原来这不受拘束的野火也会甘愿随风烧到海上。他缓慢而毫无边际地想,从舰船上遥望这一望无垠的海面,只觉得像是堕入一场漫长的梦境。

 

史尔特尔在前些年来过伊比利亚,当时她在那些高大而肃穆的灰白色建筑外围转着圈地观察,但是一无所获,便在当地警卫戒备的眼神中离开。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里,即使她是比常人更能够耐受高温的体质,但过于漫长的日照时间,还有带着咸湿味道野蛮的风,都不是一位爱美的年轻女士所能承受的。但这次来到伊比利亚,她却有一种明显的熟悉感,是因为前段时间觉醒的那些记忆吗?就连体内的血液也像是要沸腾一般,史尔特尔捏紧了自己的拳头,要拼命调整呼吸才能抑制住那种迫不及待的冲动和希冀,比如寻回失落的灵魂和自我,不再无所凭依地活在这世上。如果,如果真的能够做到这一切,那么从此,她是否也能正当而合理地拥有一个贪生怕死的理由?

史尔特尔的座驾是博士慷慨赠予的越野车,听说很适合在沙地上行进,临行前她问有没有皮卡,很遗憾没有,那就坐什么都无所谓了。

以往她的旅途都带着些许随机性,这次倒是目标明确,她想去看看伊比利亚的大海,包括絮雨在内,许多伊比利亚出身的干员都曾旁敲侧击地告诫过她不要独自前往这里,但是能怎么办呢?史尔特尔发现自己有些歇斯底里的迹象,谁让棘刺拒绝了她。

而且她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想念棘刺,此刻她最想见到的是冰淇淋,真的,她最后悔没能带一台冰淇淋机出来,这样很多烦恼都不再会是问题。

但她早已习惯将自己放置于一种危险状态,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那些可能威胁生命的险情,反正她够强,也够不在乎自己。

率先体察到险情的是史尔特尔随身携带的那把大剑,凭借着与武器之间某种独特的感应,她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片十分空旷的区域,这里连风都比别处要寂寞一些,史尔特尔心下了然,这是提前做好了准备,要阻止她的火焰从这片土地燃起。

但史尔特尔浑不在意,只提着剑从车上下来,隐约看到远处一片黑色的身影和扬起的飞尘,便毫不犹豫地催动源石技艺:

“莱瓦汀——”

她会让他们知道,只要她愿意,伊比利亚的海洋也将为她化为烈焰。

 

黄昏如约逝去,她也本该陷入短暂的安眠当中,这次却不同,她没有及时倒下,反而迷茫地站在原地,余烬带来的烧灼感没有因脱离战斗状态而停止,身体也不住地发抖。史尔特尔的大脑倒是很清醒,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在胸膛激荡的心跳,还能余裕些空间思索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的大脑中卷过许多有关生死的命题,想着还没来得及思索出一个答案便要迎来生命的终结了吗?只得苦苦笑了一下。

正当她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发呆时,后背便突然靠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棘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才发现她的身体温度高得吓人,几乎要灼伤他的手掌。他本能感到情况有些不妙,赶忙扶她到罗德岛派遣的那辆皮卡的后座躺下,而后从随身携带的医疗箱中掏出一小瓶具有身体机能调整和镇定安眠效果的药液——正是史尔特尔来找他的那个晚上研制成功的新药方,副作用小却起效快。而史尔特尔已经失去推开他的力气,也懒得这样做,棘刺便小心地让她的脑袋靠上自己肩膀,将药剂喂给她服下,但史尔特尔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表情变得有些狰狞。苦,她说,棘刺哄她下次继续改进,现在乖乖把药喝了然后睡一觉就好。史尔特尔心想真温柔,怪不得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这家伙不是只会制毒吗?

“所以是因为我,这东西才这么苦的吗?”在陷入昏睡前她问。

棘刺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整理她黏在脸颊凌乱的发丝,史尔特尔也忘记了向他索要回复,只觉得微凉的手指很好地缓解了她的不适,使她很快便随着药物的作用陷入漫长而温馨的幻觉,蜷缩成世界诞生之初的一粒微尘,所有感官和意识都离她远去。而在那虚无缥缈的幻觉中,唯有一个温暖的怀抱生生不息。

睡醒我要吃冰淇淋,史尔特尔最后模糊地想。

 

史尔特尔一到伊比利亚就遭遇了一场来自整合运动某只部队的伏击,他们盯上这位强大的源石技艺使用者已有许久,终于抓到其只身出现在危险之境的时机,并勾结当地政权布置了一场陷阱。

好在这里也有罗德岛的盟友,很快确认了史尔特尔的位置,棘刺临危受命来到此地解救同伴,虽然往往伊比利亚出身的干员说起家乡心情都十分复杂,但于情于理,无论从哪些方面来看,这项任务没有比棘刺更为合适的人选了,当然其中也有他本人主动请缨的成分。

史尔特尔从后座醒来已经是傍晚,她从后视镜看到棘刺的脸,眉头微蹙,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方向盘一点一点,有点疲惫有点不耐的样子。这样的他也是十分罕见,史尔特尔不知不觉就看了许久。

棘刺偶然往头顶的后视镜一瞥,吓了一跳,“你醒了?”

“我们要去哪?”

“当然是罗德岛,你需要治疗。”棘刺诚实地回答。

“不行!我要去吃冰淇淋!”

“啊?回去再吃不行吗?”

“不行,我要现在吃!”说着史尔特尔便要上来抢他的方向盘。

“好好好,现在就去买。”棘刺好不容易摁着她的手腕,压制住了她,他擦擦额角的汗,觉得自己真是无比倒霉,尤其是他还刚巧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冰淇淋的地方。

“我要草莓味和巧克力味!”史尔特尔毫不客气地指使他。

棘刺认命地点点头,可惜他一下车就知道自己已然中计。果然当他拿着冰淇淋上车,发现史尔特尔早已拿了他的车钥匙,并且抢占了他的驾驶座。

史尔特尔伸手接过那个双色球冰淇淋,用下巴示意他去副驾,“让您休息一下。”她冠冕堂皇地说。

棘刺突然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

 

对棘刺来说,与这位擅长点火的萨卡兹小姐同行还是存在压力的。棘刺喜凉,但她轻松就能使车厢温度变得更高,无孔不入的热气令棘刺如坐针毡,他沉默地打开驾驶舱的两扇车窗,希望能稍微散去这热度。

这辆车还是太小了,棘刺想着,之后到市区要找专人帮忙改造一下,起码要将整个驾驶座改宽两倍,才不至于让气氛如此尴尬。

目睹棘刺的举动,史尔特尔一言不发,却更狠地踩下油门,棘刺心中一惊,甚至来不及阻止,这辆旧皮卡便义无反顾地朝着广袤的大海横冲而去,从浅滩上腾飞起来,向海那边的落日进发,而后迅速又痛快地折于半途,失重感也在此刻随之而至。

在海水填满车厢的瞬间棘刺灵活地从车窗钻出来,这时他开始庆幸在陆地上早已把车窗打开,不至于因为水中过大的压强打不开车门,否则他就要被迫与一位异族少女在家乡的海域殉情,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好坏参半。他扭头去看那边的史尔特尔,对方虽然不擅长在水中行动,但凭借娇小的体型也轻松从车中钻了出来,烈焰一般的红发也随之散落在水中,宛如深海中永恒燃烧的火种。

他抓住史尔特尔纤细的手腕,游到她身边,终于看到少女红发缠绕下洁白的面庞。回到水中,棘刺才感到灵魂中某种古老血统的召唤,过分自然顺畅的呼吸使他错觉自己也要生出像鱼那样的腮来。相反面前的少女却并不能像他这样自如,但她瞪着眼睛闭气的样子很可爱,棘刺心想,看起来像只圆滚滚的河豚。

棘刺想得没错,在水中作战并非史尔特尔擅长的领域,此刻她不太优雅的仪态也昭示了这一点,没被棘刺握住的那只手在虚空中来回乱抓,仿佛急于找到一个支点。但她似乎并非漫无目的,因为两秒钟之后她便非常巧合地取下棘刺的眼镜。

但摘下眼镜的刹那他的视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因此得以更为细致地欣赏史尔特尔的表情。果然深海才是他的故乡,在若干年前他的先祖从这里走上陆地,而长出双腿与爱人共舞的代价是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唯有海水会毫无保留地宽容他们接纳他们,永远作为孕育他们的世界的起点和终焉,记录他们千万年来遭遇的所有生死与爱恋。

伊比利亚的大海会拯救所有人。他在史尔特尔的耳边说。这是他幼年时听说的一句古老谚语,现在已经随着他的故乡陨灭,但这实在是神谕一般瑰丽的诱惑和诅咒,棘刺理智上认为应该警惕这种说辞,却无法拒绝它萦绕在自己的潜意识中,召唤自己奔向它。可是她听不清,水流阻隔了她的耳膜,使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想自己始终与这位萨卡兹小姐的内心存在时差,但他是明白她刚刚发疯般的举动到底是何种意图的。

面对史尔特尔疑惑的神情,棘刺有些抱歉地摇摇头,没意识到此刻自己看她的目光竟与史尔特尔记忆碎片中的样子逐渐重合。他捧起她的脸颊,要是在罗德岛,他不会在极境等人的揶揄前否认这乘人之危的行为,毕竟她不能像他一样在水中自在地说话、呼吸,大脑也会因为缺氧而丧失思考能力,只能任由他堵住自己的嘴唇,小心地把口中的氧气渡给她,成为她的一线生机;就像他也并非她在过去错失的爱人,却兀自霸占了那个位置,甘之如饴地追随她、成为她追寻命途的线索。

史尔特尔却无法知晓这些想法,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面前的阿戈尔闭着眼睛认真吻她,微蹙的眉头与他进行一场复杂化学实验时的样子别无二致。对方现在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便无法握住她的手,她只好紧紧攥住他手肘处卷起的袖子,试图自己去找一个维持平衡的受力点。棘刺的水下人工呼吸做得很好,氧气源源不断地进入她的身体,史尔特尔却仍感觉即将窒息,就像黄昏使用过后不可避免进入的脱力状态。

原来不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史尔特尔后知后觉,那凭空出现在她记忆中的伊比利亚的海风,鎏金眼瞳中的专注神情,比冰淇淋还要凉的手指和嘴唇,这些画面曾经像散落的拼图,如今却在这逆流中一一归来,逐渐将她的记忆拼凑完好,她才发现这些既不是过去也不是妄想。

原来她看到的都是她的未来。

 

最后棘刺带着她浮上岸,即使海洋给阿戈尔如此多的诱惑,但只有在陆地,他和他的爱人才能生生不息地绵延下去。

史尔特尔的体力恢复得很快,率先从沙地上爬起来,实际上也可能是沙地躺起来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史尔特尔。”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叫她的名字。

“嗯?”史尔特尔见他没有大碍,便发动源石技艺,借着火巨人提供的高温,快速烘干自己的身体和头发。

“我们不要在这里殉情。”

“谁要跟你殉情啊!”史尔特尔梳理头发的手一顿,有些嗔怪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棘刺也有些羞赧地扯起唇角,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自作多情吓到了。

但没想到史尔特尔却无比严肃认真地直视着他的双眼,“我们会活下去的。死亡不是我们毫无保留应对每一场战斗的意义,活下去才是。”

在危机四伏举步维艰的泰拉大地,源石感染和战争杀戮让死亡简直是如影随形,但就像棘刺钟爱的剑术和科研,史尔特尔不断追寻的记忆的锚点,他们只要找到那一个生的支点,死亡就变成了如此困难的事情。

“要帮你弄干吗?”史尔特尔托着下巴趴在他身侧,用两根手指捏起他额头一绺儿湿漉漉的黑发,特意将脸靠得很近,以保证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说你觉得湿点会比较好?”

她还记得阿戈尔喜欢水,“帮我弄干吧。”棘刺看着她笑起来,因为萨卡兹小姐这份特别的善意,他从没觉得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居然也能让自己如此快乐,“我想抱你了。”

他喜欢水,但更喜欢太阳的热度,喜欢史尔特尔身上散发出的比太阳更炽烈的光芒。

萨卡兹小姐没再因为羞涩而推拒他,正如她也如此喜爱他坦荡直白的模样,于是二人终于能够冰释前嫌,再也没有隔阂和疑虑地拥抱在一起,庆幸这劫后余生的时机。

 

“走吧,史尔特尔。”棘刺先生终于愿意对她伸出手,郑重地发出邀请。其实史尔特尔小姐等待这一刻已有许久,在他们共乘同一辆载具前往战场时,在她身为主角他却未能出席的舞会上。好在现在也不晚,只要他能一直握住她的手,直至地老天荒也绝不放开。

刚好新生的朝阳也从她背后升起,这一刻的确值得被作为一个新的开始而纪念,为他迟来的伸出的手,以及落在她嘴唇的冰冷的吻。

“你之前总不愿意说自己在记忆中看到了什么,但是现在我们可以将它们一一践行,还有你用莱瓦汀在伊比利亚引起的骚乱——我看博士跟凯尔希他们又要头疼交涉的事宜了。”
阿戈尔少年看着她笑,实际上史尔特尔觉得他的瞳色比眼前的黄金沙滩还要耀眼。

不过没关系,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都将共同面对,在彼此的世界终结之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