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陳卓賢按下面前的門鐘，「叮噹」的聲音未散去，木門已經被急不及待的打開。鐵閘後江𤒹生的身影被連接把手的位置擋住了一些，但還是擋不住來者的興奮情緒，更擋不了他的大嗓門。「哎啊乜你咁遲架！！ 我等咗好耐又唔知打唔打畀你好，又話放學返一轉屋企就過嚟嘅！！」
一邊說，他一邊趟開鐵閘，讓陳卓賢側身走進去。他單肩掛著的背包被屋主自然地接過，一氣呵成地丟到梳化上。「你唔好咁大力啦。」他皺著眉跟同學說。
「哦對唔住啊，但你個袋咁輕嘅？你知你要住到禮拜日架可？！」
「三日兩夜咋喎，帶幾件衫咪得。」雖然二人上同一間學校，亦同住一區，但居所始終相隔了一程車，陳卓賢不想因為前來過夜而帶上太多不必要的物品，免得來到已經一身汗。
更何況，陳卓賢也不希望自己準備太多，顯得太隆重其事。
昨天他已經花了大半晚研究要帶甚麼到江𤒹生家過夜，不同的物品在背囊搬進搬出，幾經辛苦，才砌出這一袋看似隨意的輕便行囊。他跪下去解帆布鞋已經好久沒解開過的鞋帶，小心翼翼地將鞋提起放在門邊放鞋子的位置，還是忍不住喊了一聲「打搞晒」。
「打咩搞晒吖，成間屋得返我一個，你同我講咩。」江𤒹生用腳將門邊雜亂的大小鞋履撥到一邊，「佢哋今朝一早就出咗門口喇，嗰時我先著緊校服咋，一個二個好似前世未去過旅行咁。」
趁著六月的旅行團尚未加價，江𤒹生的家人打算報一個三日兩夜中山團，慶祝三兄弟終於考完試。但江𤒹生表示對那些吃吃喝喝的旅程不太感興趣，最後他一人留守在家，美其名是看門口，但家人一致表示知道他的真正目的。
「咪掂我部NDS個save啊。」大哥警告他。「同埋你要一丁友玩Wii唔係唔得，不過輸咗唔好再掟手掣。」
「掟過一次啫。」江𤒹生辯解。
「我唔理，爛咗我叫阿媽喺你零用錢度扣。同埋咪亂咁煮嘢食，驚你燒咗個廚房。」
「唓，我啲廚藝不知幾好，你唔識欣賞。」
能夠一個在家的機會明明很難得，因此當江𤒹生在午飯時問陳卓賢要不要趁這個週末來他家過夜的時候，他也呆了呆，停下了搗檸檬片的動作。「你想我住足兩日？」
「係啊，你唔得閒？」
「咁又唔係唔得，本身嗰幾日都係諗住溫下書啫。」他繼續戳那片已經不成型的檸檬，壓下心底翻起的小波浪，「但咁你咪冇自己時間囉。」
「吓我仲要自己時間做乜，有個人陪好過一個戇居居喺屋企吖。」
陳卓賢不知道怎麼反駁，也不大想反駁，「嗯，不過我星期六朝早要練波，前一晚冇得咁夜瞓。」
「我記得吖，次次星期五搵你打機都話要早瞓⋯⋯」
升上高中後，二人的空閒時間彷彿在日程表上玩捉迷藏，在學校以外，就算是條件最少、只需同時上線的打機時間，都慢慢淡出他們的生活。
這刻他卻居然站在江𤒹生家的客廳。
陳卓賢打量著四周，以往他多數都是在門口止步，來送功課或者江𤒹生忘在他家的東西，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屋內的樣子。江𤒹生的家人雖然比他少，但雜物絕不比他家少，客廳放滿每人各自的物品，遊戲機、足球、開瓶器、雜誌和一堆清潔用品錯落地交織在一起，難怪江𤒹生老是抱怨東西又不見了，正好他現在又在翻甚麼⋯⋯等等。
「喂啊。」陳卓賢一手把將背囊從江𤒹生手上搶來，但大張的拉鍊已經毫無保留地將內容物坦露著。「你摷乜嘢啊。」
背囊裡沒有不能見光的東西，要是江𤒹生問到，陳卓賢也不介意一一列舉他精挑細選的日常物品，偏偏毫無預警地看到他在翻找自己背囊的畫面，依然令他的心跳加速。
「睇下你帶得夠唔夠嘢囉！唔夠我去攞畀你吖嘛。」江𤒹生完全不以為意，而且理直氣壯，顯得不知害羞甚麼的自己，好像更加奇怪。
「都係毛巾睡衣嗰啲，唔夠再問你借啦。」陳卓賢拉上拉鍊，阻止他再翻找下去的意圖。
江𤒹生帶著陳卓賢簡單地逛一轉家居，展示一下意外地整齊的睡房，就立即拉他投入久違的打機環節。操縱的角色死死活活之間，到天色不覺變黑，江𤒹生才打了個呵欠，表示是時候煮飯了。
「我以為我哋嗌外賣添。」陳卓賢疑惑道。
「你想嗌外賣咩？」江𤒹生問。
問得咁古怪？陳卓賢心想，他記得江𤒹生懂得下廚，經常說要是男生也可以上家政課，起碼可以令他成績好一點。但陳卓賢自覺上來打擾，沒想過要屋主為他開爐。「你唔想？」他反問。
「咁嘅⋯⋯我其實係咁意諗過下今晚食乜咁嘅，睇下你對我手勢有冇興趣咁啦。」
「你plan好咗今晚食乜？」他心中生出一股暖意，但緊張感亦悄悄出現，「特登為咗我？」
「咁⋯⋯陳班長第一次嚟我屋企，我唔可以失禮人，迫人食樓下啲難食外賣家嘛，你知呢頭冇啖好食架啦。賞唔賞面試下？」
一副怕死自己會堅持叫外賣的討好口吻⋯⋯明明在情在理，這個邀請都無懈可擊。心裡有點高興，但陳卓賢試著不要表現得太明顯：「高form冇班長，冇做好耐，客氣。咁麻煩晒。」
「Yes！正呀！」江𤒹生從電腦椅跳下來，興奮得不像陳卓賢答應吃他煮的飯，而是答應他以後功課可以任抄。「釀雞翼你啱架可？唉啱架啦邊有人唔鍾意食，釀雞翼～呀個個鐘意食！」唱著奇怪的改詞衝進廚房裡，陸運會都沒見過他跑得這麼快。
陳卓賢答應他會在客廳打NDS耐心等開飯，但廚房中傳來的幾句粗話，還有明顯被油打到的呼叫，加上已創下最高分記錄，都讓他決定放下遊戲機，撥開廚房的布簾走進去。「咩環境啊，師兄？」他問。
江𤒹生一手拿著一隻釀了一半的雞翼，另一手拿著鍋蓋，嘴裡咬著一枝鑊鏟，看到陳卓賢進來就立即轉身背對著他，自欺欺人地將東西全部丟到流理台，用空出的手拿下咬著的鑊鏟。再面對門口時，他已經換上一臉笑容：「喂！咁心急架你，就食得架喇。」
「睇落唔似就食得喎。」陳卓賢指著那隻被丟到流理台上的生雞翼，下面還堆著好幾個用過的容器、一些食物包裝，墊著這堆東西的，是一本疑似是食譜的書本。
只消一句就戳穿了江𤒹生的演技，沮喪壓垮了他的肩頭，那枝粉飾太平的鑊鏟也被丟到流理台，加入那一團狼藉：「本身好地地架，明明上次都冇事，呢次心急得滯乸晒嘢。」
陳卓賢上前查看，只見鑊上的雞翼其中一面都燒焦了，但其他部份仍然未熟。
江𤒹生還在解釋： 「應該係燒到個鑊太熱啦，諗住拿拿臨倒晒啲雞翼落去點知痴晒底⋯⋯我上次煮唔係咁架！我真係識煮架你信我！」
「我信你識煮，你定啲。」陳卓賢安撫他。「你而家係諗住再整一批？」
「係啊，好在手痕有醃定多幾隻咋，不過又要重頭嚟過，可能要你等多陣先有得食。」
「咁不如我幫手，反正都係要等。」陳卓賢建議。
他以為這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案，對方的反應卻好像他說了甚麼驚世妙策。「得喎！但你識唔識煮嘢食架。」
「咁實冇你咁叻。」
「哎啊唔係啊！我驚格硬要你嚟整，你整親咋。咁啦，唔好用刀喇，你幫我剪開啲露筍，嗰度有鉸剪，你剪開佢十碌八碌先⋯」
在江𤒹生的指導下，陳卓賢執起了副廚的職位。他雖然是家中幼子，但母親因工作長年不在家，其他家人亦各有事忙，很多時候他都必須自己張羅晚餐，對煮食算是略懂一二。切菜甚至是煎肉，他大概也有點頭緒。
但當江𤒹生用指導小學生的語氣教他切籚筍、下鑊時，他並沒有作聲，很好地扮演學生的角色。二人合力之下，新一批的釀雞翼倒進平底鑊，小心把握過溫度的鑊底這次沒有將雞翼燒焦，將雞翼翻面的江𤒹生也鬆了一口氣。「本身仲諗住好順利家嘛。」
「而家都幾順利啊。」
「唔係架，你諗下你喺出面坐喺度等，跟住我一嘢撥開廚房塊布！捧住碟嘢出嚟，你就話嘩睇落好好食啊，我就話梗係啦，跟住你心諗，江𤒹生冇吹水架喎，佢煮嘢食原來真係幾掂⋯⋯」
「喂，做乜幫我安排埋台詞。」
「總之本身好唔同架，唉，唔識講。」
看著那個杵在爐頭前的背影，給雞翼翻面的動作愈來愈快，加上之前那種手忙腳亂的樣子⋯⋯
陳卓賢開始想，之前感覺到的緊張，是否並非只是他一人的感受。
只有一道菜的晚飯雖然說不上豐富，但不知因為自己有份烹調已事先加了分，還是江𤒹生廚藝的功勞，總之陳卓賢拿手機拍下了這道菜的照片，打算之後獨處時換成手機桌面，以這幾隻釀雞翼擠滿他小小的螢幕。
陪伴他們吃這頓飯的處境劇，此時也用澄清誤會宣告結束。江𤒹生問陳卓賢對接下來的節目有沒有興趣，陳卓賢心神領會地搖頭，江𤒹生就順理成章地建議，要不要找點甚麼比賽，輸的人洗碗。
最後這個挑戰以陳卓賢在哆啦A夢大富翁大敗江𤒹生定下結局，江𤒹生垂頭喪氣地履行承諾，說著以為換了對手，終於有機會贏一次之類的說話。
洗完碗，江𤒹生還想繼續打電玩，陳卓賢卻搖搖頭，表示他是時候洗澡睡覺了。
「聽日要練波呀。」他跟頹然倒在梳化上的江𤒹生說，他知道對方並沒有忘記，說出來反而更像是提醒自己，可不能因為對方無比期待的眼神，就答應他的一切要求。
洗澡的時候，他看著結著水珠的瓷磚，想像平時江𤒹生就是站在這裡，在同一個位置洗澡⋯⋯思緒突然轉到了奇怪的位置，他拍拍臉，想將這種奇怪的想法甩出腦袋，伸手去擠沐浴露。
是空的。他再擠了幾下，看到只擠出了幾個泡沫後只好大叫，「江𤒹生！冇梘液喇。」
跟今早一樣，江𤒹生很快來到門前。「咩話？」
「我話，啲梘液用晒！你屋企仲有冇？」
「哦⋯⋯你等陣先！」
很快門外的人就回來，「搵到喇！」卻沒有下文。
陳卓賢只好問：「咁你可唔可以拎埋入嚟？」
「⋯⋯你想我拎入嚟？」
又是這種奇怪的反問，不過這次陳卓賢倒是很慶幸他有問。一想像江𤒹生打開門，靠近這刻的自己，那種奇怪的感受又鮮明起來。「唔好，你唔好入嚟，你擺低我自己拎。」
他無法解釋現在的情況跟以前上完體育課，在更衣室一起換衣服的分別，但又無法回到那種無所謂的心態上。他更不知道江𤒹生的問題，是否出於與自己同一份尷尬。
還好當他濕漉漉地踏出浴室時，等著他的沒有任何怪異氣氛，只有一個貼著數碼暴龍貼紙的風筒。「我陣間都用，你吹完照插住電得架啦。」江𤒹生告訴他。
「唔該。」陳卓賢接過來，「但我記得你講過你唔鍾意吹頭架。」初中時他們各自完成球隊訓練後一起去洗澡，那時江𤒹生抱怨吹頭有多麻煩那一番話，陳卓賢仍然記得。「又話揈兩揈就乾晒嘅。」
「媽子話唔吹頭大個會頭痛，上個禮拜又真係無啦啦頭痛喎，寧可信其有啦。」
及後輪到江𤒹生吹頭，完全證實他上星期才開始這個習慣的說法不假——他不止不太懂得用風筒，也沒有耐性去學。「你都冇吹正個頭！」陳卓賢在嘈吵的風筒聲中提高聲量。
「吹到正好熱啊，隻耳仔！」
「你真係唔識架喎。」陳卓賢將風筒從他手上搶去，「你咁樣左右左右咁吹⋯⋯」
江𤒹生在他不算溫柔的動作下安靜下來，雙手抱著膝，乖巧得像被父母領去髮型屋的小孩子，生怕太大動作會惹理髮師生氣。看見他難得安靜的樣子，反而讓陳卓賢起了玩心。
「應該乾嘞。」確保髮絲不再潮濕，陳卓賢關掉風筒。
「喂多謝晒你啊，陳仔。」江𤒹生用手拉起一綹瀏海，「吹得咁好，拎嚟搵食都得啦。」
「邊有工淨係幫人吹頭架。」
「等我發達啦，到時請你淨係幫我吹頭。」
這份欣賞之情沒維持太久，很快江𤒹生就拿著擠著牙膏的牙刷從浴室跑出來： 「喂陳卓賢！你對我個頭做咗咩事！」
「幫你整下造型啫。」陳卓賢一臉正色，給枕頭套上自家帶來的枕頭套，「唔係話吹得好好，要請我？」
「乜原來吹頭可以吹成咁架咩？」江𤒹生拿著鏡子，苦著臉撥撥弄弄，試著將頭頂幾綹被熱風吹翹的頭髮撫平。
看他苦惱的樣子，陳卓賢感到好笑又無奈：「聽日起身就冇架啦。」
「哇好在，同埋好在聽日唔駛返學校⋯⋯」
「就係知咁樣我先做。」
「多謝晒⋯⋯係咪以為我會咁講啊！」
來到睡覺時間，二人在江𤒹生和弟弟的碌架床上下層各自躺下，陳卓賢探頭往下一看，街燈穿透不厚的窗簾，依稀照到躺在下層床的江𤒹生，還在撥弄自己的頭髮。「再搞就甩架啦。」
「手痕吖嘛⋯⋯其實你又勁嘅，呢啲set頭嘢你又識，當借個頭畀你練習啦。」
這人果然不正常，躺回去後陳卓賢想，被捉弄也不氣，還倒過來稱讚惡作劇的人。明明是自己要求早點上床睡覺，他忍不住又打開話閘子：「今晚嗰餐都幾好食。」
「係啊可？自己煮嘢食都幾開心架，你有興趣嘅咪得閒上嚟，我教你。」
陳卓賢想想要不要坦白自己懂得煮食，但怎樣組織也覺得不說還好，「好啊，等價交換，當係教你吹頭嘅學費。」
「吹成咁仲要學費？」不用看也能從忽然變近的大嗓門想像，江𤒹生從床上坐了起來，面上一定又是那個誇張的滑稽表情吧。想到他發現自己新髮型的反應，陳卓賢掩著嘴偷偷笑了，不知是怕有誰看到。「點止，造型要額外收費。」
還沉浸在江𤒹生驚訝得大張嘴巴，徒勞地一再拉扯頭髮的回憶中，那張回憶中的臉蛋突然從上層床的欄柵之後冒出來，嚇得陳卓賢忘了笑。「陳卓賢呀⋯⋯」江𤒹生如此猶豫的語氣並不常見，不過話說回來，今天都已好幾次從他的語調中探頭。
陳卓賢等著，但對方的句子就落在那句瞹眜的尾音，沒有繼續。「做咩？」
江𤒹生的臉上上下下，似是不耐煩地抖著腿。「其實我呢⋯⋯」
對方一再欲言又止，陳卓賢卻覺得從中感受到了甚麼。有種模糊又刺痛的感受從今天被他塞在深處的奇怪感覺中騰騰升起，在這個昏暗的房間、在他心底發酵。他想合上眼睛，但也擋不掉今天的一幕幕在腦海浮現。
「我要瞓喇。」陳卓賢斷然說，翻身面對牆壁，不去看床邊那個動來動去的人影。「有咩聽日再講。」
「噢咁⋯⋯好。」
耳邊傳來對方放開欄杆，以及悉悉窣窣的蓋被子聲音，之後，房間就回歸一片安靜。
但二人都知道，這刻自己完全沒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