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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人鱼研究所里最安静的一条人鱼。
安静地打理自己紫色的头发，安静地捋顺自己鱼尾上的鳞，安静地看着研究所里人来人往。
随着这些人的脚步匆匆，身边的培养缸陆陆续续地空了。
他知道这些人鱼是被买走了，以很低的价钱。
他们的下场可能是被剥去最珍贵的鳞片，成为被囚禁到死的金库，又或者是被凌虐，沦为昙花一现的玩物。
而今天，研究所里倒数第二条人鱼也要被买走了。
“以后这里就剩你一个人了，uki。”即将被带走的人鱼靠在自己的缸边，对着对面培养缸里的紫色身影说道。
uki抬眸看着这条人鱼，开口道：“虽然你平时真的很烦，但我还是希望你好好的。”
“拜托…别整这肉麻的…”人鱼摆摆手，“我倒希望我的买主直接给我个痛快，别折磨我。”
uki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能说出口。
人鱼察觉出uki情绪低落，就用手敲了敲缸，“换个话题，你，啥时候走啊？”
uki轻笑了一下，“谁知道呢。”
人鱼也笑了，“我觉得以你的姿色值得更高的价钱，起码得是我的五倍吧？”
uki挑了挑眉，沉沉道：“有什么用呢，钱也不给我，不过是…虚假的价值证明…”
人鱼撇撇嘴，刚想说点什么，就发现自己培养缸里的水位开始下降了。
“看样子我该走啦，uki。再见。”
uki赶紧撑起身子，努力将自己贴近培养缸，看着那条人鱼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
“再见。”uki说。
研究所再度回归安静。
“这下我真是一个人了。”uki还维持着告别的姿势，眨了眨眼睛，却没有眼泪。
又过了几天，研究所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他们有的抽着大烟，唾沫星子横飞，和管理员讨价还价；有的贼眉鼠眼地往这边看，对视的时候就灰溜溜地移开目光。
uki只感觉他们很吵。
不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结局，只是姿色最佳如何，鱼尾最绚烂又如何，不过是无力反抗，人为刀俎罢了。
uki斜靠着缸，触摸着冰冷的玻璃，听着外面的声响，看见了…一个神秘的人。
他穿着厚厚的夹克，有着白色的头发。
他没有走向管理员去议价，而是直接朝自己走了过来，uki感觉到很意外，直到他真的站定在培养缸前。
uki顿了顿，但还是凑上前去。眼前的人气质很凛冽，眼眸却异常温柔。
“你知道吗，等你被买走，这里就要被推翻重建了，他们要进行二代人鱼孕育生命的可能性实验。”他说。
声音很好听，有点沙哑，但是又有一种可依靠的安全感。
“所以…”uki了然，“研究所想尽早把我卖出去吧。”
闻言，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你很漂亮，所以即使他们想卖，也开出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uki似乎只捕捉到了“漂亮”的字眼，轻轻歪了歪头，“那我猜…你会买走我。”
男人笑了，“你很自信嘛。”
如果说早些时候，uki会因为听闻那些被买走的人鱼的惨状而希望一直留在研究所里，但如今，偌大的研究所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孤独涌过来。
“也不是…”uki垂眸，“我只是觉得，你很好，第一印象而已。”
“对着刚说上两句话的陌生人说‘你很好’，你真是多情。”男人眨了眨眼睛，“我可没有钱，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咯。”
uki定定地望着他，“你缺钱吗？”
男人笑了，反问道，“你有吗？”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除了人鱼同伴以外，眼前的男人是第一个来和自己交谈的人。没有要买走自己的欲望，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每句话都带着笑意，毫无严肃，但又让人向往。
uki在水里翻过身，抱住自己的鱼尾，咬牙撕下了最珍贵也最脆弱的唯一一片逆鳞。血雾一瞬间弥漫在水里，但片刻又消弭在水里。
他果决地将逆鳞扔出了培养缸，那片闪耀着紫色清光的鳞片，稳稳落在男人的脚边。
男人明显显露出震惊，一直温柔的眼眸也睁大了，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被uki的话截住了。
“拿着吧，你可以去找管理员兑成现金，足够你过完余生了。”uki背过身去，“就当我疯了…就当我…在这里，太孤独了。”
太蠢了…uki躲进了培养缸的角落，没有看到男人眼睛里悲伤的神色，也没看到他俯下身捡起了那片紫色逆鳞，只听到管理员在喊：
“Fulgur先生，请您不要久留，我们要关门了。”
听到衣料窸窸窣窣和脚步离开的声音，uki才缓缓回头。
他叫Fulgur。
uki陷入了一种纠结之中。
他每天露着一双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仔细找着那个白发的男人。一面告诉自己，是自己让他拿了钱就走的，他没有理由再来了，可一面又希望他能来找自己说说话，说什么都好。
他不断默念着fulgur的名字，自唇间泄出的气声充满缱绻，尾音落下却是无限的思念。
而fulgur，真的来了，他依旧穿着厚厚的夹克。
uki掩盖不住欣喜，贴上前去，想要说些什么，但看到fulgur疲惫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良久才慢慢说道，
“你…怎么了？还好吗？”
fulgur挑挑眉，“我很好，你呢，今天开心吗？”
“我也很好…”uki轻轻答道，心里暗潮汹涌，尾巴不停地在搅动着缸里的水，眼神飘向了fulgur的夹克。
uki感觉不对，“你…你的袖子怎么回事，感觉很空。”
fulgur闻言看了一眼，“啊…我的胳膊受了点伤，别担心。”
uki察觉到fulgur在说谎，但一时也找不到确切的说法，只能慌慌张换了话题，一个很想问出来的问题，“你会买走我吗？”
fulgur似是没想到这一点，笑着说：“你在这里，很安全。”
“我不要安全…”uki低下了头，语气带了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悲伤，“我想要爱，很多很多的爱，我想要说话，我想看一看外面的天，我想…我想…”
fulgur看uki沉默了，难过地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只得隔着玻璃，摸了摸uki头的位置，“会看到的吧，会的。”
说完，fulgur便有急事一样站起来，默默抬脚离开。
“你…”uki猛然抬头，急冲冲地把话说出来。
fulgur闻言回头，静静地，温柔如水的眼眸望着uki，在等他继续说话。
uki看着他，良久。
“你胳膊…会不会很痛？”
fulgur默坐在黑暗中，听着这个城市的喘息。
他感觉到自己肩胛处传来一阵阵的疼痛，不由得吸了口气。
被硬生生拆卸下了生化胳膊，再多待在研究所一秒，他都会忍不住痛呼出声。
这次的目标太棘手，明明离拿到研究所二代研究机密报告已经很近了，却还是被偷袭了。
fulgur看了一眼一旁在护理皿中保养的胳膊，长长地叹了口气。
哪有什么生育可能性研究，不过是硬生生在生物体内直接植入孕囊以使其具备受孕机会罢了，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只能先将腹部完全撕裂开，才能进行下一步操作。尚且不谈雄性人鱼没有产道无法分娩，人鱼数量已然十分稀少，何谈批量化的研究。
估计是只能拿研究所唯一的一条人鱼实验了，fulgur眉头锁死，闭上了眼。
一种弥漫的悲伤笼罩开来，买走uki，fulgur不是没想过，美丽、细腻、安静，uki非常适合作为一种观赏物被好好地保护起来。只是自己每天都要经历这种被拆下胳膊的苦痛，他又怎么能真的保护好一条人鱼呢。
也许他还会因为我受到更多的难处和痛苦，fulgur这样想。
星光点点，小月空落落，fulgur想到uki毅然剥下鳞片时的表情，想起他叫住自己问胳膊痛不痛，也想起第一天去研究所探查情况时，映入眼帘的一片紫色的瑰丽风景。
我真傻，fulgur想到。
明明已经知道这条人鱼的命运，却还是想上前去和他聊几句；明明在摸查完研究所布局之后就应该离开的，却还是走向了那个唯一在运作的培养缸。
他说他孤独…fulgur闭上了眼，明知自己也水深火热，可心却早早地软了。
uki感觉到不安。
他感觉到研究所的人越来越少，管理员的态度也每况愈下，培养缸里的水分逐渐蒸发，自己的肩膀已经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了。
就在uki不断思考怎么让自己的肩部以上接触到更多的水的时候，fulgur出现了。
uki赶忙游了过来，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
“你…你来了…你胳膊好了吗？还痛不痛？钱还够花吗？最近怎么样…感觉还好吗？你…你…”
uki看着fulgur依旧站立在培养缸前，四目相对，他还是那么温柔，眼睛里含着笑意，和往常一样在等自己继续说话，但是周身弥漫的脆弱感和悲伤却无法隐藏。
uki吸了吸鼻子，缓缓道，“你…你会买走我吧。”
闻言，fulgur沉默了。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了火，但什么也没说。
“你告诉我，你会买走我的，对吗？”uki突然将音量提高，但是没有遮住语句间的自我怀疑，“你还有钱吗…我知道我太唐突了…我…”
uki慢慢滑下身子，“我害怕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里活多久，这里陌生而又危险…当然，你完全可以不答应的，我只是，我只是问问…”
fulgur静静地看着这条人鱼，掐了烟，蹲下身来，“你想看看夏天的花吗？”
uki闻言猛然抬头，眼里闪着光。
“夏天的花不如春花绚烂，但更荒野，”fulgur轻轻笑了，“更浪漫。”
交完了机密报告，fulgur从来没有感觉如此放松过。距离上次见到uki已经是一周之前的事了，这一周，fulgur想了很多。
他想到前两天他和对方厮打在一起，自己虽然挂了彩，但对方被他一脚就踢中了命门，估计回去活不了多久了；他想到匆匆忙忙间，胳膊关节处润滑油涂少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想到自己一直奔忙在外，家里的酒好像开封了许久但还没喝完，会不会过期；他还想到家里好像有一个相对来说比较空旷的位置。
fulgur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走进了研究所。
只有一台培养缸还在运作，发电机老旧的嗡嗡声响也显示出其寿命不长。缸里的水已经不剩多少，uki的半个身子都暴露在空气中，只有那漂亮的尾巴还在吸收着不多的水分。他沉沉地晕睡过去，脸上还挂着泪痕。
翌日，研究所里所有的培养缸都空荡荡的，安静极了。
一片紫色的鳞片被静静放在管理员的桌子上。
珍珑难破，清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