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如果說我在每次彈琴的時候沒有想起什麼,那是騙人的。
我媽生前最後的那段日子,醫生讓我帶她回家,她經常把我誤認成老爸。她說:「尼克,我想聽那首歌。」
也許是我唱得不夠好吧,畢竟媽快死了,我實在沒心情嘻皮笑臉,彈這首歌的時候總是覺得艱難,每一秒都難捱。
但每次我彈了,她都會哭。
「不是這樣。」
如果可以我也想笑著唱給她聽,我按耐住怒吼的衝動,把這些情緒重重地宣洩在琴鍵上。
只有一次,最後一次,她沒哭,但也沒有笑,她就靜靜地躺著。人不都說音樂能撫慰情緒嗎?為什麼沒辦法撫慰我?我感覺一直在下墜,無法控制自己。這首歌太他媽短了,如果我是作曲家,一定要把這首歌改編成他媽的十小時版本。我唱到嗓子都啞了,手指顫抖到再也彈不出旋律,然後我起身,用家裡電話打給醫院。
我說:「我媽走了。」
而後意識到我已經是無家之人了。
某些時刻我不了解自己,我在我媽的喪禮上沒有哭,因為那只是一具軀殼,我媽已經不在這世界上了。但是在喪禮結束後的酒吧裡,我看見駐唱歌手在彈鋼琴。
「我抽根菸。」我對朋友說,然後走出酒吧大門,頭也不回地走著,直到視線模糊,被路面的高低差絆倒。太可笑了,我是海軍官校第一名畢業的,是尼克‧布雷德蕭的兒子,我卻覺得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以前我媽還會看著爸的照片哭,後來她漸漸不流淚了,或許她也明白照片這種東西就跟遺體一樣,其之所以重要的意義已經不復存在了,但我們仍會毫無防備地被一些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事物擊垮,像是一首歌,或是鋼琴本身的存在。這點上我們相似得驚人。
我通常不去談論那幾年,我媽去世,加上我申請海軍學院沒過,也沒什麼好談的,我大概知道什麼原因,我媽一直不想要我步上爸的後路,後路指的是開飛機然後在任務裡掛掉,因為她不想要再失去家人。但說真的,她都已經不在了。
說到家人,很難不去提及彼得叔叔。他是我爸最好的朋友;也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再來他變成了一個世界上最爛的爛人。很多事情交雜在一起,如今我也說不準我為哪些事情真正開始恨他,是他動手腳不讓我申請海軍學院,還是他就那樣消失了,留下我獨自經歷媽逐漸死亡的過程。最讓我無法釋懷的,是這一切,他都不曾想過──那怕一秒也好──問問我的意見。
但事過境遷,種種記憶也逐漸可以忍受,不是因為我變得寬容了,而是彼得叔叔也成為相片中的一個人,他有傳過簡訊給我,問能不能見個面,我差點就回覆了,但我知道如果見到他,就會不可避免地記起一切人事物。我選擇把所有過去掛在照片牆上,然後我下定決心要離開這間不存在的屋子,這輩子永遠不再回來。
彼得叔叔是個爛人,這件事已經很糟了,但更糟的是:Maverick就是個賤人,開著F/A-18把我防備的心炸得稀巴爛。
我只要盯著他一秒鐘,就知道這十幾年所做的努力完全徒勞,而且可笑。我仍是獨自一人,無法習慣。我需要他記得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事,我需要他寬恕我,但我必須恨他,否則恨意底下的愛會滿溢出來。我是那麼地需要他。
2.
我攤在彼得叔叔家的沙發上,整天什麼都沒做,把網飛最近很紅的劇看到最新進度。剛結束任務的疲倦,通常需要一個星期才能消化。
我在可透漏的範圍跟彼得叔叔敘述這段時間是怎麼度過的:跟Hangman一起在邊境基地待了三個月,每天大概有五十次想把這個人脖子擰斷的衝動。刻意省略掉跟Hangman打炮的細項,那不是很重要。
Hangman好像不激怒我就會死,這個人就不能找點正經事做嗎?據他本人說詞是:「Rooster,如果我幹了你,我就是最屌的那個了。」
我不是很在乎,如果能解決體能訓練後的勃起,也算是划算的交易,至於Hangman,就繼續為他的可悲的性欲找藉口吧。
通常我們幹完會倒頭大睡,但有一次Hangman在我半睡半醒的時候突然問:「你是同性戀?」
「不是。」
「你不是同性戀,但是對男人硬得起來?」
「操你媽,我們明天早上五點要起來,你到底是要睡還不要睡?」
「你有喜歡過男的嗎?」Hangman煩起來真的很像高中女生。不敢相信竟然沒人跟他說過,下次我要把這個靈感告訴Bob,他就會把這句話轉化成更諷刺的語彙送給Hangman。
「有。」
「是我也認識的嗎?」
「是又怎樣?」
話題就停滯在這裡了,他沒有繼續追問,我也懶得多說,之後的日子裡他不再找我做愛了。
任務結束,離開部隊前Hangman攔住我,他掏出菸盒,示意我來一根。
「你要去哪?」
「去Maverick那裡吧。」
「他不是跟酒吧的潘妮在一起?」
「對啊。」
我們沒有看著對方,將各自目光放在數公里外的空曠樹林,菸霧從口中吐出,馬上又被沙塵吹散。
「我還是很討厭你的飛法,」Hangman乾笑了一下,好像這樣會顯得比較有禮貌似的。「你根本不是想要完成任務,你只想著怎麼幫我擋炸彈,怎麼樣我才不會死掉。」
我確實知道Hangman這段時間在任務上忍受我很多,他說得也沒錯。
「至少結果是好的,你活著,任務也完成了。」我聳聳肩。
「孬種。難道非要Maverick在,你才敢衝?」
「不全然吧。」
「什麼狗屁回答。」以我對Hangman的認識,這是他能想到最友善的回應了,他大可繼續追擊我的軟肋,如同往常那樣。但他沒有。
沒人想去說點虛偽的話搪塞這段空缺。
Hangman扔下菸蒂,用靴底踩熄。他問我:「之後古巴有一個任務,長官要我推薦人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要。」
「喔,那我走了。」
「嗯哼。」我還想著他剛才說的話,過一段時間才意識到Hangman離開了,剩下我一個。
3.
彼得叔叔的家距離機庫有一段路,他通常一早就騎車出發,傍晚回來。等到下午,我才會睡醒。我住在他家客房,房間梳妝台跟廁所散落著女性用品,跟一些我遇過的女人的氣味相似。沒有任務的時候我就會過來住,幾天或幾個禮拜,從來沒有遇過潘妮,也許是彼得叔叔顧慮到我的感受。我一方面為自己如此蠻橫感到羞恥,一方面又因為我是那個優先順位而沾沾自喜。
我本來要打開冰箱自己弄點吃的,卻發現餐桌上已經放著冷掉的雞胸肉跟花椰菜,難吃到讓我想起十幾年前剛入伍,在中東待的日子,吃的實在不盡如人意,所以彼得叔叔都吃他自己做的東西保持年輕的記憶嗎?想到這裡我默默地笑了。
作為免費住在這裡的代價,我每天洗衣服,幫院子裡的植物澆水,煮晚餐。這些家事在我媽臥病後一直都是我在處理,別的不說,我自覺廚藝還是比那塊毫無靈魂的雞胸肉好多了。彼得叔叔總是喊著叫我不需要做這些,但他看起來很開心。反正我之後可能就懶得幫忙了,現在讓他爽一下也不是不行。
我在玄關找不到自己的太陽眼鏡,應該是被彼得叔叔拿走了,我戴起他的眼鏡,從鏡子裡看著怪彆扭的。午後外頭天氣沒那麼熱,我走出大門,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換個地方睡。冷凍魚肉在水槽裡退冰,樹蔭遮住我的臉,有些許微風,聽著偶爾行經的車輛聲,不知不覺就入睡了,如果彼得叔叔回來,甚至不用抬頭,聽引擎聲我就認得出他了。
NBA總冠軍賽重播到第三節結束時,彼得叔叔在一旁使用手機,我不大在意誰失誤了,反正在場上爭奪總冠軍的也不是我支持的隊伍。
「你在跟誰聊天?」
「潘妮。跟我抱怨她女兒進入叛逆期了。」
我發出一點聲音當作聽見了,潘妮的女兒我也見過幾次,看起來不像會鬧脾氣的個性。
「你們別因為不瞭解她,就找個理由牽拖。」
「你穿我衣服?」彼得叔叔抬起頭,拉著我後領的標籤問。
「我沒注意到啦。」沙發不大,我們的大腿貼在一起,他還穿著緊身牛仔褲,我卻熱到恨不得全裸。
我又打開一罐啤酒,打算喝個過癮。今天是周五,明天沒有任何計畫,下禮拜我就要回航空基地了,顯然是開喝的好時機。
「你都不覺得這件衣服太緊了嗎?」
「我以為我又練得更壯了,」我舉起手臂,用力繃緊肌肉,模仿健美選手的姿勢。「怎麼樣,我身材不錯?」
「跟你老爸差不多吧。」
「你還記得他的樣子啊?」
彼得叔叔有時會顯得蒼老,特別是他在試圖教育我應該做些什麼;或是他在思考一些我不明白的事,從而露出的微笑。他的思緒會短暫地離開這裡。
我不自在地用手指蹭蹭鼻子。問道:「我住在這裡會不會打擾到你?」
彼得叔叔知道我指的是潘妮,以及我擁有一個與亡魂極其相似的外貌,這些事是否讓他困擾。他笑著搖頭,彷彿我問了一個蠢到不行的問題。
「這裡永遠有你的位置,布雷德利。」
我感到苦澀。
4.
清理好客廳桌面跟沙發底下的爆米花後,已經半夜。彼得叔叔幾個小時前就去睡了,剛才到底聊什麼,實在沒印象了,只記得我一直盯著他衣襬底下露出的腰,肌膚被褲頭擠壓出紅色肉痕。我沒有隱藏自己的視線,彼得叔叔應該早就發現了,但他什麼都沒有表示。
我想看看更裡面的、被傷痕與年紀覆蓋、沒有衣物束縛的裸身。我想看他不是笑著,而是哭的樣子。這股慾望逐漸沸騰,讓人坐立難安,搔不到癢處的那種難忍,我踏出步伐,感受到熟悉卻總是無法適應的悸動。
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每每登上飛機──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了家──卻又無法抗拒慾望的那種衝動。
床頭的夜燈開著,我已經盡量放輕步調,但酒精讓感官變得遲鈍,可能還是撞到了一些家具。他一定已經被吵醒了。我這樣想著,坐上床沿,感受到床墊隨之下陷的傾斜。我將手掌輕輕貼著彼得叔叔的手臂,他側身面向牆壁,背對著我,將自己的表情隱藏在暗處。
「彼得叔叔,你睡了嗎?」我輕聲喊著,卻沒有得到回應。慢慢地,我將手指伸入他上臂的內側,指腹摩擦過的肌膚顫抖並緊繃。
「我應該怎麼辦?」毫無道理地,我想到與Hangman的對話,他應該早已看穿了我。
「教教我。」因為眼前這個人的存在,我變得瘋狂,卻也懦弱無比。
我將嘴唇貼上彼得叔叔的肩頭,聞他的氣味,聽見了他的呼吸聲,和我同樣紊亂。在我幻想裡出現過好幾次的身體,現在就在眼前,那些日常只能驚鴻一瞥的細節,變得無比清晰,甚至能輕易觸摸耳後的寒毛,指關節的細紋。
我從未那麼認真地親吻過一個人的肉體,想留下傷口,卻恨不得把疼痛變成自己的。
「我希望你能因為我感到痛苦。」
坦然說出自己腦袋裡想的事情,令人感到恐懼,我可能在挑戰吧,嘗試究竟要到什麼地步,他才會拒絕我。以此確認他所謂的永遠是不是真的。
「拒絕我吧,如果你不要,求求你。」
彼得叔叔仍背對著我,不願說任何話,在我想要觸摸他時,把臉埋進枕頭裡。這種消極的態度惹惱了我,於是我貼近他的耳廓。對他說:「我想幹你。跟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想幹你。」
他望向我的眼神讓我硬到不行,這個混蛋。我將手伸入他的平口褲裡,摸到他垂軟的陰莖,用力搓揉著直到勃起。我盯著他,確保他能聽見我說的每一個字。
「直到你死前的每一天我都要幹你。」
我順著彼得叔叔的指示,從床邊櫃抽屜裡拿出已開封的潤滑液,塗滿老二,潤滑液的製造日期是去年。我掐著他的腰,慢慢進入,裡面又熱又緊,差點就射了。跟人做愛的感覺通常都相去不遠,但這個人不同,跟他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像個處男一樣急躁,想把所有累積的性幻想全發洩在他身上。
我在過程中,失去理智地怒吼著:
「我猜別人也幹過你,也許不只一個。我爸呢?他有嗎?」
「你這個婊子,為什麼不願意放過我。」
「為什麼要讓我沒辦法離開你。」
「為什麼丟下我。」
我希望、也不希望他回答這些。
射精後,我終於平靜下來,睏倦感簇擁而上,我摘掉保險套,隨手一扔。
他媽的,全完了,我真的瘋了,好想死。
彼得叔叔也在平復著喘息,我們沒有碰觸彼此,但我們剛剛曾經那麼地親密。「現在的生活不好嗎?」他看著我問。
「沒有不好。」
「那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無數個答案從我腦海裡閃過,但我失去了酒精與性衝動,不知如何說出口。你要怎麼面對一個情同父親的人說:因為我在無數個伴侶裡尋找近似你的人。因為你在我無法觸及的地方,然而生活不間斷地提醒我你存在。因為我們好像要向前進了,被推進至一個電影般既定的結局,在那裡我們都會過得很好,各自幸福快樂。因為沒人真正理解我的創傷。因為我渴望被你馴養也渴望禁錮你。因為你是我的夢魘。因為我不想承認我愛你。
「你可以抱我嗎?」最後我只說得出這句話。而彼得叔叔,如他所承諾過的,沒有拒絕我。
5.
周一我搭著彼得叔叔的飛機前往航空基地,他要去找潘妮;而我隔天又要前往別的地方。開完會後,我獨自前往酒吧,還沒營業,但是窗戶開著,我翻過窗跳進酒吧裡,不知怎麼地,我就是很想彈一下那首歌。
我幻想老爸的鬼魂正靠在吧檯旁看著我,因此我邊唱歌邊想著:嘿老爸,雖然我的人生變得跟狗屎一樣,但我還是那麼帥,唱歌又那麼好聽,你要好好看著。
我唱得太入神,以至於沒發現彼得叔叔來了。他說話時我嚇了一跳。
「你彈錯了。」
「什麼?」
「你這段彈錯了,是這樣才對。」
他示意我閃邊,我們各自佔據半個鋼琴椅。他彈得普普通通,但聽見那些音符後,我起了雞皮疙瘩,彷彿這二十幾年來我頭一次真正聽過這首歌。
「你怎麼知道。你不是不會彈琴嗎?」
「以前我想把妹,求Goose教我,我錯一個音他就叫我去伏地挺身一百下,我根本忘不掉好嗎。」
我笑到一半,突然搞懂我媽說的:「不是這樣。」的意思了。
因為她不會鋼琴,所以說不出哪裡奇怪,原來是我真的彈錯了,如果我更早一點知道,也許就能好好彈奏出會讓她開心的歌。
這麼想著,我便控制不住那些陳年記憶再次浮現,我好後悔沒有彈對,卻又感覺釋然。我曾經以為我媽臨終前想看到的是我爸,不是我,所以她才不喜歡我彈的琴。
我沒跟彼得叔叔說我到底想起什麼,他對於我又哭又笑的醜態沒有評論,他只是露出平常那種讓人覺得很欠揍的微笑,靜靜地待在我身邊。這次他沒有離開,透過一種沒有道理的直覺,我知道他以後也不會離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