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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水产养殖市场,走进去便能看到地上残留的一滩滩水迹,有大有小错落有致的。如果忽略掉某些角落里飘出的腐烂的腥味,还有没打扫干净的被扔掉的鱼饲料,那还真能当成一个不错的港风人像拍摄地点。林孝埈捏着鼻子跟在任子威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迈过脏水,在心里把卖场里的鱼从祖宗十八代起骂了一遍,骂到单传第十一代的时候,任子威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冲他笑,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店铺,说我们到了。
答应任子威跟他出去约会也许是个错误的开始,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也不算是约会,这是治疗的某个阶段,重要且不可或缺。任子威是林孝埈的主治医师。在他这个年纪当某个病人的主治医师很少见,甚至可以说没有,但事实就是他现在是林孝埈的心理主治医师,林孝埈钦点的心理主治医师。
林孝埈爱听中文歌,抒情的,因为快嘴中文黑泡他听不懂,所以他听王菲。王菲唱“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从此没能忘掉你容颜”,他嗤之以鼻,如果酒吧艳遇也算爱,那么他勉强同意这句歌词的内容。但在他被前女友撒泼似的拉去医院看心理医生的时候,路过任子威的面诊室,这句歌词突然就没头没脑地跳入林孝埈的耳朵,唱得他心痒痒。于是他掉了个头返回任子威的诊室,把病历本拍在他面前,说我要找你看病。
不跟有病的人计较是大家都清楚的道理,但林孝埈没想到自己真的有病。任子威看着他的体检报告皱起了眉头,最后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框,跟他说你这个病得尽快开始治疗,要不然往后拖的话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后果?病?林孝埈听得云里雾里,他说医生我从小在韩国长大,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任子威有点尴尬,放下报告拿手比划,用蹩脚的英语劝他,要不你还是换个医生吧,我只会说中文,还是带东北味儿的,怕耽误你病情。这回林孝埈听懂了,他歪头装无辜,说任医生这是把我往外推的意思?任子威连忙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任医生做我的主治医师吧,楼上的主任医师太忙,我怕他们耽误我病情,任医生是实习医生刚转正,应该很有空吧。”
啊?嗯。任子威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答应下来了。
要说林孝埈得的这个病,倒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病名用专业术语讲叫双向情感障碍,一种抑郁症和狂躁症交替发作的病,尽管林孝埈从未觉得自己抑郁过。
“不是说不开心就抑郁了,”任子威耐心地跟他解释,“抑郁症是有很多症状体现的,比如失眠、疲劳迟钝、不愿意进行语言表达和语言交流。”于是林孝埈想起他的上一任前女友说他忽冷忽热:一会儿在床上操自己操得像个疯子,亲吻的时候能把自己吃进肚子里;一会儿下了床在浴室里独自泡澡,叫自己滚到外面去不要打扰他。是那个时候就已经病了吗?好像再上一任女友也讲过这种话。太多了,太多了,林孝埈想了好久,他坐在活动椅上转圈,细数自己的那些前女友前男友们,都他妈的是过客,记不住了。也许得病已经很久了,也许是遇到任子威才得上这样的病的。
任医生人很好,他的微信头像是自己养的两只狗,朋友圈也经常发自己下班健身、和三五好友出门吃饭、旅游爬山的照片,看起来是个十足的正常人。林孝埈在酒吧猎过艳,在夜店寻过情,餐厅吃顿饭会有人找他搭话,去参加音乐会也被身边人要过微信。但他好像从未在医院认识过谁,发展成那种可以聊着聊着就上床的关系。任医生就在这时出现了,林孝埈心满意足地把他加入集邮列表,把他的名字写入to do list的最新一条,完全忘记自己找他的最终目的是看病而不是上床。好吧,这也难怪,毕竟林孝埈有病,他意识不到这一点。
当然,他意识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跟人上完床几次之后再无联系的不能叫前任,比如亲吻眼角比亲吻嘴唇更带有情欲的气息,比如情人节送给女孩多少朵玫瑰也不如陪着她一起过。人又不可能意识到所有的事情。林孝埈窝在床上抽烟,又想起自己上周答应那个“甜蜜蜜”女孩要戒烟,伸手把烟掐了,他能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很不容易了。
心理疾病最讨厌的一点就是需要经常复查,林孝埈却很喜欢这一点。去见任医生比去见公司的傻逼客户舒服,他可以靠在任医生诊室柔软的真皮单人沙发里,随意编造自己这两周的经历,像在写小说一样,不过故事的主角不是他,而是任医生。这些小说是专门写给任医生看的。他讲这周他带着他的猫去宠物医院看病,兽医好漂亮,扎着马尾冲他笑,两个苹果肌圆嘟嘟朝外拱,让他好想上去咬一口。他问,任医生,如果是你的话,你想上去咬一口吗?任子威停下正在记录的笔,在他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抬起头来和他对视,镜片上有被折射得乱七八糟的光,林孝埈笑着看那些光和那双眼睛,好像是深褐色的。然后他听见任子威回答他说,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我会去吃苹果。嗯,很真挚的语气,林孝埈点点头,继续给任子威口述自己刚刚编出来的小说。
别人的故事好编,天马行空胡乱说一通就行,任医生也不知道是否看穿了这些故事的真伪,但他总会认认真真记录下来,有时候甚至还会给他反馈,对他的故事提一些问题。可是自己的故事可就没那么容易造假了。大学同学对林孝埈表白失败后,在他的眼前跳楼,像一只鸟一样,就那么飞出窗户。在某一瞬间林孝埈真的看到了他背上破肤而出的翅膀,透明如蝉翼,好美,美到几乎林孝埈就要爱上他了。然后下一秒他就坠落了,水泥地上留下了一片不好看的痕迹,翅膀也不翼而飞了,只留下摔断的骨头裸露在皮肤外,不断地颤抖着。后来大学毕业,父母不支持他去创业。林孝埈背着爸妈投资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公司,他每天在上帝面前祈祷公司发大财,年底居然真的挣到钱了,而且不算小数目。他欣喜若狂之际,准备明年再加大投资力度,却不想被父母发现。在新年的客厅里,父母苦口婆心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这趟水太深,他不该伸脚进去,所以联系了熟人把他的份额全都撤了出来。“这是因为爱你才要这么做的,爸妈也是为了你好。”锁门前林孝埈听到背后爸妈的声音这样说道。
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害怕爱的,如果爱要赌上生命,那是不是意味着活在这个世界上必须要去接受爱,接受所有自己想要的、不想要的爱,堆满自己的心脏和大脑,直至死去。在医院外林孝埈看到了拿着气球的小孩,气球因为氮气充得太足,在小孩拉扯绳子的过程中突然爆炸,“砰”的一声,只剩下小孩拉着一根空荡荡的绳子大哭。林孝埈看着这一幕身体突然开始颤抖:人也是会这样死掉的吧,被爱撑破、爆炸。
“你太缺乏交流了,与人交流,”任子威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每次来我这里都会说超时,不过我没给你加过钱,你放心。”
“喔。”林孝埈点点头。
晚上路过酒吧又不自觉地走进去了,他破天荒地在吧台上找人搭讪,试图多说一点自己的故事,编的故事,可惜在酒吧里没人想听他的故事,不论是真的还是编出来的,还没讲两句就被姑娘用她柔软的嘴唇堵上。他感觉自己的舌头被对方吸着,整个口腔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世界天旋地转,和喝多了没两样,他软绵绵地回应着姑娘的嘴唇,思考是不是姑娘刚喝的长岛冰茶让他醉了。
除了任医生似乎没人想知道他的故事。给朋友打电话,一听是他,对面立马就问今晚有没有时间出来喝点什么玩点什么,林孝埈说没时间我有事。其实他没事,这是他打的第五通电话,是第五波想要约他出去花天酒地的人。他不知道去哪里,在街上游荡,最终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大学同学跳楼的那块空地跟前。他站在早就被清洁工洗刷干净的水泥地上,给任子威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聊聊。
“这算心理咨询吗?”林孝埈用吸管搅动着面前的拿铁,不去看任子威的眼睛。
任子威一愣,随即冲他笑:“不收你钱,放心。你就当…就当是朋友间的聊天就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林孝埈喝了一口拿铁,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那块儿地,之前其实死过人的。任子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头,说我不知道这件事。林孝埈说,嗯,没关系,不知道很好,那你听我说。他讲完了大学同学跳楼的事之后突然觉得有点过了,哪里过了他说不出来,总之好像不该把真正的伤口扒开来给任子威看。他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任子威,又编了一个前女友的故事,说我带她来过一次,把上面那个故事讲给她之后,她吓得在咖啡厅里直尖叫。任子威看着他不说话,眼睛里有些同情的意味。林孝埈在那抹同情之中慢慢坍塌,缩成一粒灰尘,落到任子威的衣领上。
任子威开始频繁地被叫出来倾听林孝埈的故事,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当然,林孝埈不会让他白来,咨询费是有的,只是地点超出了医院的那一亩三分地,让这场心理咨询变得不伦不类,更像是老友会面,促膝长谈,即使他们两天前就见过面。
表姐给任子威打电话,告诉他自己来了北京,要请他出来吃顿饭,任子威一口答应。姐弟俩许久没见,聊得开心,正吃着呢,姐姐手机一震,被男朋友查岗了,要她发点照片过去。任子威假意数落了两句姐姐的男友,又说算了姐,你跟我自拍一张我发朋友圈,他能看着就不烦你了。
合照发到朋友圈,一会儿七大姑八大姨就赶来点赞了,又是夸姐姐变漂亮了,又是夸任子威能干,在北京有出息了。杂七杂八的消息里,混了一条林孝埈的点赞,任子威没注意,他忙着回复亲戚们的八卦,直到又一道菜上来了,他才放下手机重新动筷。没吃两口桌上再次有手机震动,这次是任子威的。他接起电话,突然变得面色凝重起来,连问了两句你在哪儿,匆忙挂了电话擦了把嘴就跟姐姐道歉说这饭他吃不了了得先走。
“我有个病人,也不算是病人……我解释不清楚,总之他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赶到了当然什么事都没有,120也没有,110也没有,有的只是林孝埈和一个美女面对面坐在餐厅的圆桌上,见他来了,林孝埈起身招呼他,把他介绍给对面的美女,说你们认识一下哦。任子威不解,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林孝埈挑了挑眉,反问他你不是要相亲吗?什么相亲?任子威想起朋友圈里和表姐的那张合照,哭笑不得。对面的美女没功夫陪他们两个玩过家家的戏码,她本意是被林孝埈约出来睡觉的,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似乎她是被约出来当挡箭牌的。她气红了脸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你们吃吧。
最后林孝埈和任子威一起在餐厅里吃了点东西,饭桌上弥漫着诡异的沉默,吃完之后任子威去买了单,打了个车送林孝埈回家,看他规规矩矩上了楼才松了一口气。不跟病人计较,是心理医生的本分,他盯着楼上亮起的那盏灯,有人走出阳台,好像是林孝埈,冲他喊,任医生你要不要上来坐坐?任子威举起手晃了晃,然后转身离去。
这样的事情只发生过这一次,后来见面的场合又恢复正常,通常是在星巴克,林孝埈点一杯香草拿铁,他喝柠檬水或者冰摇红莓黑加仑,两人一坐就是一下午,讲到最后无话可说,林孝埈用手指敲桌子,任子威就会带他出去吃点东西,再送他回家,只是从不上楼,也从不问他自己能不能上楼。
体检报告不会骗人,药物也是,尽管林孝埈再不想承认,他的病也在慢慢好转。任子威看着报告提议减少服药的剂量和咨询时间,前者林孝埈毫无意见,后者他却极力反对。
“我没有好,”林孝埈提高了一点音量,门外等待的病人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的,我能感觉到,你看我现在的状态像有所好转吗?”任子威迟疑地摇了摇头。
林孝埈既不是他的第一个病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绝对是最棘手的一个。在此之前他从未做过谁的主治医生,治疗病人也是跟一个疗程就交给师傅去处理,真正痊愈的人长什么样,他不清楚。林孝埈的出现像给他的实验生活带来了一只纯天然的小白鼠,对于治好他这件事,他是真心在努力的。他对林孝埈百依百顺、随叫随到,反复阅读林孝埈的病历,阅读自己的笔记,那是林孝埈在咨询时间给他讲的故事,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比林孝埈的父母还要了解他。他们仿佛一直生活在一起,他能看见林孝埈成长的轨迹,点点滴滴,只是不曾有他参与的痕迹。
如果一个病人不想承认他好了,那他就没有好,这是师傅告诉他的道理,于是任子威决定带林孝埈去买点东西,活的东西,能陪着他,让他在自己不出现的时候有个伴儿说说话。养鸟和养鱼都不行,因为林孝埈家还有一只猫,一只不太通人性的物种,会在林孝埈絮絮叨叨跟它讲话的时候睡觉或者走开。任子威想到了巴西龟,他小时候养死过两三只,不占地且安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约林孝埈出来,说要送他东西。林孝埈精心搭配,穿了件粉色的衬衫,配了同色系的短裤,一看就价格不菲,脚上踩的甚至是双巴黎世家。他就这样跟着他进了脏兮兮的水产养殖市场,买下了两只巴西龟。林孝埈提着两只乌龟一时有些无语,他说你送我这东西干嘛,不怕我转头扔进垃圾桶吗?任子威说乌龟其实也挺可爱的,我觉得你有点像它们。林孝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在盒子里爬动的乌龟,嘟囔了一句好丑。
“他们说我像兔子,或者像狐狸。”过了一会儿林孝埈对任子威说。
“你自己觉得呢?”任子威没有纠结他们是谁,反问他。
林孝埈停下脚步,摇摇头:“都不像。不过我希望我是金鱼,这样我就只有七秒的记忆。”
“但你能记得很久以前的事。”任子威站在他身边望着那两只乌龟反驳他,孝埈你不是金鱼。“我说你像乌龟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你和乌龟有一样坚硬的壳。小时候我养死的乌龟都只剩下了壳,我有时候在想它们是不是没有死,只是脱开了壳去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晚上回到家后,林孝埈把盒子放到了自己房间的床头柜上,他拿来一本书盖住上面的通气口,只留了几个小缝隙,乌龟爬了一天,好像是累了,一动不动地分居盒子的两角。它们没有缩回壳子里。他托腮看了一会儿,下午任子威的话还在耳边回荡着,来来回回敲在他的心上,和教堂里那口大的座钟一样,让人困意袭来。他歪头睡去。这一晚他睡得格外好。好到他都忘记吃药了——那瓶任子威给他开的安眠药。
有了巴西龟的陪伴,林孝埈真的减少了给任子威打电话的时间,不过定期心理咨询的时候他还是会准时到场,并且一次比一次说的时间久。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说了一些任子威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才开始讲起最近这段时间的生活。但新的东西恰恰才是能够评估他是否痊愈的关键证据,任子威不敢轻易打断他,只好在几次复诊后推掉了林孝埈之后的所有病人,留给他一整天来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每次都会提到那两只巴西龟,他沉默而忠实的朋友。任子威在水产市场特意托老板挑选了两只不那么活泼的龟,它们年龄更大一些,阅历更丰富一些,听过更多人的故事,所以在林孝埈跟它们倾诉的时候,总是以一副长者的姿态慢慢挪动着身体,点一点头或者扒着箱壁发出一些不太悦耳的声音。任子威问林孝埈那两只巴西龟是否有按时吃饭,林孝埈听成了在问他自己,他点头说吃的,都吃的,药也按时吃。是任子威说他像巴西龟的,所以问龟跟问他是一样的。
任子威在本子上记录下【注意力分散】几个字,叹了口气:“孝埈,咨询时长还是得增加。我需要你再去做个检查,我看看是否还需要把剂量提起来。你的状态不是很好。”
“没有不好,”林孝埈大声反驳他,“很好的,任医生,你不用担心,你就快要把我治愈了。我前段时间也许真的很严重,我做梦又回到他跳楼的地方,我和我的新女友在那里做爱,新女友吻我让我不要去看,我就真的没有去看。他也许死了,也许没有,落在地上的只是他的壳,他里面的灵魂脱开了壳,活了下来……”
任子威皱着眉头打断他:“新女友?是上次那个吗?”
“这不重要。”
任子威盖上笔盖,说今天的咨询结束了,你可以走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指标都在变好,人却在变差。他打电话给师傅,讲了讲林孝埈的情况,师傅听完他的描述有些严肃地劝他放手,这个病人不是他该去碰的。“你医着医着会把自己搭进去的,”师傅说,“你前期给了他太多的安全感,他对你已经产生了依赖性。你刚才说他是双向障碍?躁郁症周期和抑郁症周期是反复交替的,这病对亲密的人发作尤为明显。”师傅适时停下,不说了,就点到这儿。
可任子威只是一个刚转正的医师,但凡他意识到了一点师傅话里的利害关系,他就不应该坐在这里,而是坐在楼上——本来林孝埈要去看病的那一间,取缔那位年近五十的主任医师。别的话他听不明白,也不想费心去听明白,他单独摘取出“病情反复交替”这一现象,对林孝埈进行了分析。处在抑郁症阶段的话,我是否应该主动一些?
作为一个医生的主动和作为一个朋友的主动是完全不同的,任子威的主动则介于两者之间:既不过于官方生疏,也不完全亲密无间。他只是定时发消息慰问那两只巴西龟的生活。林孝埈也从最开始简短的回应,到慢慢开始给他发语音,甚至是打视频,拍摄他给巴西龟喂食。龟食还是上次任子威和他一起出门时候买的,龟吃得很欢,在箱子里爬来爬去,任子威在屏幕那端笑起来,卧蚕下面被挤出来两道纹路,画质不是很好,看起来像林孝埈刚学汉字时候写的一撇一捺,只是屏幕上的这两笔,好像画进了他身体里别的地方。
林孝埈带着巴西龟出门和任子威赴约,他们在公园坐下,让龟在草坪里打滚,权当是给龟放风,然后再抓回盒子里,以免巴西龟跑掉。“还好相处吗?”任子威朝着盒子扬了扬下巴,问林孝埈。林孝埈回答,就那样吧。任子威说自从我养死了那两只乌龟之后,就不太敢再养了,感觉你挺厉害的。林孝埈说那你现在还在养狗吗?任子威调出手机相册,给他看照片:“这是点点,这是赛赛。挺可爱吧,老家伙了都是。”
“他们也会死吗?”
任子威手一顿,关掉了相册。
“对不起。”林孝埈冲他道歉。
“没有,没有,我只是…刚刚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了。作为医生来说,所有生物都会死亡的,点点和赛赛当然不例外。”
林孝埈点点头,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这两只巴西龟也会死的吧。”
“嗯。你给它们起名字了吗?人活一世都有名字,更何况是龟了。”
林孝埈说没有,要不任医生你给起一个吧。任子威看着两只也不太年轻的龟沉吟了一会儿,说要不就叫长命和百岁吧,乌龟都是千年的王八,叫长命百岁挺好。林孝埈终于乐了,这是他下午第一次笑,他说那怎么不叫百年好合?任子威摇头,你又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也许他们没关系呢。
冥冥之中,龟和龟即使是没关系,可大抵都是有缘分的。他们周末去水族馆看海洋生物,水族馆的海底长廊里养了一只巨大的海龟,任子威凑近去看说明,这龟居然也叫长命百岁,而且它今年正好九十九岁,活过下一年就是这个名字的胜利。林孝埈也凑过来看,他说这只龟一个人怎么叫了两个人的名字。任子威纠正他,是一只龟叫了两只龟的名字,但也说不准,可能还有一只龟在这里,叫百年好合。
刚学中文那段时间,林孝埈对成语很头疼,每一个字有四个声调也就罢了,相同的表达在不同的语境下有不同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一旦四个熟悉的字凑在一起,就要用其他的字来重新解释他们。他觉得中文好复杂,弯弯绕绕的,太含蓄。好就是好,爱就是爱,直接说出来也没什么不行的。但后来他也成了这些弯弯绕绕的一份子,他对着酒吧里泡到的妹打太极,说我们不适合深入了解,现在这样就挺好。百年好合的事情等活得到百年再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能泡一妹是一妹。
地球在转,人在走,狗在跑,乌龟在爬,今天总会过去。林孝埈和上一个小王说拜拜,紧接着就会认识下一个小李、小刘、小宋,或许还有新的小任。没有什么是能够百年的,他想通了。他冲着吧台上的调酒师招手,说再来一杯金汤力。
林孝埈的病在一点点好转,肉眼可见的,人也精神了,讲话也有劲头了,他身体里有根指针,在任子威和药物的努力下,正在被往回掰,回到正常轨迹上恢复转动。任子威当然开心,他给师傅打电话汇报情况,听说病情有了起色,师傅有些意外,嘱咐他不要得意忘形,这病反复起来要人的命。任子威不甚在意,他在师傅看不见的电话这头挥了挥手,说没事儿,我心里有数,他准能好起来。
任子威没得过心理疾病,他对病的理解来源于书本,来源于课堂的讲解和形形色色的真实病历,治疗成功对他来说就是让病人变得和正常人一样,可以去笑、去哭、去感受所有再倾倒所有。可是这就算真的治愈吗?拿枪射击一颗心,把它打得千疮百孔再静候它长出新肉,就真的不会留下疤痕吗?任子威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孝埈爱看电影,前几天拉着他去电影院看重映的《泰坦尼克号》,三个多小时,任子威坐得腰酸背痛,身旁的林孝埈却哭得稀里哗啦。出了影院林孝埈去洗脸,任子威杵在门口等他,听到旁边的情侣在聊天,男的炫耀似的给女的科普,宝贝你可知道,其实这艘船现实中足足沉了三个多小时,和这部电影的时间一样长。任子威一愣。他想起这三个小时坐在影院里打的那十几个哈欠,想起三个小时够他面诊一个半的病人,想起下班回家吃完饭到睡前那段自由时光刚好也是三个小时,大船在窗外沉没着,他拉上窗帘就可以当做没看见。林孝埈从洗手间里出来,说任医生,我好了,我们走吧。任子威回过神来,点点头,哦,好,我们走。
林孝埈最近搬回家和父母住了,自从上班之后他就再也没住回家里,这次父母又是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生病的事,执意要他搬回来,说是这样更好照顾他。但是也好,因为得了这样的病,他们对他好像更尊重了一点,会问他想吃什么饭,问他周末有什么安排,问他谈不谈恋爱,不谈也没事,那就吃饭吧。病在好转,关系也缓和了不少。父亲在饭桌上拐弯抹角提起投资的事,让他帮着看看,林孝埈也不再拒绝,嚼着青菜答应父亲吃完饭就看。
任子威把新的地址输入导航,送他回家,林孝埈坐在副驾驶默默看着导航,车开出去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任子威,任医生,你导航没有别人的地址啊?没送过别人回家吗?任子威瞄了一眼导航,真的没有别人的地址,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上周相亲的时候还把对方送回了家,说好了今天晚上要出来吃饭的,因为林孝埈的电影邀约只好推掉了,导航怎么会记录不下来呢?好像整个人的生活只剩下林孝埈了,上班穿上白大褂是为了他,下班换上休闲装还是为了他。他变成了林孝埈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被牢牢攥在手心。林孝埈正在从头到脚一步步薅光他身上的每一簇穗子,他深知自己身上的穗子是有限的,他们就在泰坦尼克号上,巨轮正在下沉,而他们无处可逃。
任子威踩下刹车,停在了林孝埈父母家的小区楼下。林孝埈低头解开安全带,冲他挤出一个微笑,下了车。
回家他就着泡面在网上搜了一些资料,一些或许能拯救他和林孝埈的资料,他从头看到尾,每一篇都明明白白给他们判了死刑。原来心理疾病是无法完全摆脱的,只能学着去控制它,学着去处理它,学着如何去伪装成一个正常人,任子威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给师傅拨了个电话。刚接通他就抢在师傅话头前开了口:“师傅,我错了,是我错了。下一个疗程您帮我把他安排给别的医生吧,让他们帮帮他吧,我不行的,我怕我会毁了他。”
师傅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临挂电话前撂下一句:你的视力比以前好了,能看到遮掩得厉害的东西了。
把手机放在一边,任子威摘下眼镜拿手捂住了眼睛。视力哪有变好,一边六百一边六百五,没了眼镜看谁都是模模糊糊,好的?坏的?人影在摇晃,人生在摇摆。他缩进指尖的黑暗中,这是他的壳,他要在这里安稳睡去。
这个疗程的最后一次面诊,林孝埈非常罕见地迟到了。沙发那么柔软,任子威却如坐针毡,他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内心推演了一千个他不来的理由,终是被一通电话打断。林孝埈的声音飘渺得很,从电话那头传来:“任医生,我们换个地方见面好吗?”
地址被发到任子威手机上,是离林孝埈大学同学跳楼很近的一家酒店,近到如果预订的房间朝向正确,一定能看到他当时是从哪间窗户跳下去的。任子威跌跌撞撞跑到房间门口,摁响门铃,完整的林孝埈给他开了门,他松了口气。
房间不算小,分出了一个地方当客厅,有茶几有沙发。林孝埈就坐在沙发的一角,茶几上放着任子威给他买的两只巴西龟。任子威在离他不远的另一角坐下,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说孝埈你开始说吧,我听着呢。
“任医生你要放弃我了吗?”
任子威停下手上的笔,抬头看他:“不是的。”
林孝埈朝他这边靠近了一点,他说任医生,我还没有好,你得继续帮我,我只有你了。你看见了吧,窗外是他跳下去的地方,我永远忘不掉他最后看我的表情。他被120拉走,地上只剩下一摊血,还有一些像胶水一样的液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伸手去摸,它们就全都粘在我手上,洗了整整一晚上都洗不掉。你在我身边的那段时间,我觉得手上没东西了,但是你一走,它们就又回来了。
“我帮不了你,”任子威垂下头去,攥紧了笔:“对不起,孝埈,我努力过了。”
林孝埈沉默了一会儿,整个房间里只有巴西龟在盒子里爬动的声音,他突然起身去房间的床上拿来了自己的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任子威身旁,捡出了其中的两瓶药,当着任子威的面按剂量服下。任子威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看着他做这一切,身体微微颤抖着,和当年那个趴在楼下大学同学裸露在皮肤外的骨头一样颤抖着。
下一秒来临的不是120,他也没有像那位一跃而下的仁兄一样被拖走。这里只有林孝埈。林孝埈吃完药后扫开他身边的杂物,贴着他坐下,很小声的说,任医生,你看,我吃药了,我好了,我全都好了,你不要给我换医生好不好?
他捧起任子威的脸,伸手摘掉了对方的眼镜,用自己的额头虔诚地贴着他的额头,问他:“如果我是正常人的话你会爱我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教堂里念圣经那样纯粹,纯粹得任子威有些恍惚。他说,语言是会骗人的,我都不信,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又朝我的心口开枪,这不是正确的沟通方式,所以我去接吻和做爱,这些东西能看得见摸得着,高潮的时候身体像打了个冷颤一样,我知道那是快乐的。
任子威抬起手,用指腹蹭掉他脸上的泪痕,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孝埈拿自己的嘴唇覆上任子威的嘴,吞掉了他剩下想说的话,继而松开他的脸,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边解边喃喃自语:“我知道了,我知道。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公园里散步,哦,还带着你送我的巴西龟。我任何时间找你,你都会随叫随到,你对我百依百顺,我说什么你都言听计从。这是爱吧,这一定是的。刚刚我们接了吻,现在只剩下做爱了,我们必须做爱,做了爱你就不会离开我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任子威伸手去拦了几次,都被林孝埈甩开,眼看着他就要脱掉衬衫了,任子威猛地站了起来,把他抱进了怀里。他力气是那么大,林孝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揉碎了,压进任子威的皮肤,和他的身体共生。
泰坦尼克号终于在电影的尾声沉入水底,巴西龟在盒子里也停止了爬动。只剩下钟声,林孝埈身体里那根停摆了许久的指针,开始回到原轨上转动,钟声“咚,咚,咚”响起,任子威跟着节奏轻轻拍着林孝埈的背。这是离别的倒计时。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