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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6-18
Words:
6,660
Chapters:
1/1
Kudos:
37
Bookmarks:
2
Hits:
794

Endorphin

Summary:

우뿌즈無差,普通大學生設定

Work Text:

01

姜太顯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腦海一片荒蕪。身上的外套有陌生的香味,不足六坪的昏暗寢室裡只有一人在檯燈逆光下背對著他,電腦螢幕還開著未知的遊戲畫面,抽離感嚴重割裂他醒後的世界。

「你醒啦。」

那人轉過身,素未謀面卻又像個朋友在關心他。太顯甚至沒察覺是自己無意識的吃痛哀號提醒了對方。渾身滾燙與心律不整,他可能更適合躺在慘白的醫院裡醒來。

「你是……這裡是……?」太顯扶著太陽穴,脈搏抽搐,言語在次次抽痛中支離破碎。
他想不起來什麼事情讓他來到這裡,像個漏了棉花的布偶癱在陌生衣服堆成的床上,一切餘韻太像酒醉誤事,但他的理性又難以斷定喝到斷片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這不可能吧,他用不聽使喚的舌頭喃喃自語。

「你昨晚跟班上的人去酒吧,我看你最後狀態太差,怕出事就把你帶回來了。」那人蹬著地板讓椅子滾輪朝床邊靠近,手上玻璃杯裝著水,濃眉大眼在蓄長的黑髮下盯著太顯。「你要喝水嗎?不介意是我的杯子的話。」

太顯接過杯子時才發現自己口乾舌燥。灌水的同時心想,他不可能放任自己喝到過量,然而昨晚的記憶只停留在他與人群靠近吧檯的瞬間,他接住朋友遞來的酒杯,觥籌與視線交錯,其後只剩閃爍畫面,鼓譟人聲與泡進酒水而模糊的世界。

「你昨天看起來並沒有喝到多少。」看出他的困惑,那人補上自己的視角,「但我事先聽說這次的主揪對剛好坐在你旁邊的人有一些目的,我猜是你拿錯飲料了。」

太顯一陣反胃,完全不想知道自己陰錯陽差喝下了什麼東西。
見太顯也沒心情繼續喝水,那人接過半滿的杯子,改而遞上衛生紙包。

「你流了很多汗。」

摸摸自己的臉,太顯道謝後默默地開始收拾起自己,後知後覺背脊涼意是一夜盜汗的後果。把人家的床跟外套弄髒了啊,他暗自感到抱歉。

「你要洗個澡再走嗎?」在桌子旁支著下巴,那人邊看太顯打理自己,邊提出建議。他憔悴到看上去像大病數日還未痊癒,走出門會在太陽下直接昏厥都合情合理的程度。「你快昏過去的時候我也不好意思碰你,把你放到床上蓋件衣服而已。不洗澡也不舒服吧?」
「……我沒有換洗衣服。」
「我知道啊。我會借你啊?」
「……」平日是完全不想欠陌生人人情的個性,但事出意外,太顯已經沒有力氣拒絕更多好意。「嗯,謝謝。」

他看著那人去衣櫃裡翻了一件素色T恤與短褲出來,走過來交到他手上。綿軟的觸感,跟他蓋了整夜的外套一樣的洗衣精香味。

「啊,內褲需要嗎?」
「不用,我洗完馬上回家……」
「你不要誤會,我有全新備用的啦!標籤都還沒拆!」
「不用,真的,謝謝……」

餘痛讓腦袋嗡嗡作響,太顯艱難開口想道謝時才想起很重要的事情。

「抱歉,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人蛤了一聲。

「你昨天倒在我床上前不是還叫得出我的名字?」

太顯覺得這聽上去越發像是一齣醉後節外生枝的一夜情鬧劇。

02

凌晨剛過四點,崔杋圭趕在天際發白之前將一蹋糊塗的姜太顯從計程車後座拉下來,一手扛人一手掏出鑰匙坎坷開鎖,再像殺人棄屍般把撿來的麻煩扔進自己小小的出租套房。

「姜太顯!」他伸手拍拍那張詭異發燙的臉,想起去參加這場酒局前聽到的謠言,他更加肯定這不可能是過量酒精作祟,「姜太顯?你聽得到嗎?」

倒在床旁,對方發出夢囈般含糊聲響,嘴唇扭曲,閉眼但眉頭深鎖,像剛被關進噩夢裡凌遲等死。杋圭產生了這人隨時都有可能吐出來的預感,手忙腳亂拿出洗衣盆待命。
太顯又漸漸沒了聲響,呼吸逐漸安分。杋圭伸手撥了撥病人在酒吧與計程車上弄亂的一頭灰髮,感受到過高體溫蒸出滿臉汗水,盡數濘在他手上像雨天誤踩的泥巴。他下意識抽回手,又趕緊拿出面紙替對方徒勞擦永遠乾不了的汗。

檢視憑空出現在家裡奄奄一息的脆弱人類,崔杋圭開始反省是哪個環節讓他同理心濫發,不得不把沾滿他人酒氣還意外負傷的大學同學硬生生扛回家裡安置。
或許是前幾天抄了他作業而感覺欠了點人情吧,杋圭想。如果放任這人藥效發作昏死在那邊,沒有任何後果是他樂見的。吐了也沒人照料,被自己噎死怎麼辦,袖手旁觀只是讓杋圭被異常增生的罪惡感盤據,所以他一把撈起在吧台上瀕死的同學。

把太顯半推半就扛出酒吧門口時,喝到半醉的始作俑者還站在走廊上目送,置身事外的模樣,眼神彷彿講著你來這也是為了這個啊,我幫了你一把。他差點沒過去給對方一拳,長越大發現身邊最不乏只會添麻煩動歪腦筋的爛人。

劇烈咳了幾聲,頭歪斜在床上的太顯猛然睜眼。杋圭在那雙大大的眼睛裡看見自己。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杋圭從對方的呼吸與表情裡讀出這個句子。
「你好。」怕任何動作嚇到對方,杋圭過度謹慎地打了招呼,「呃……太顯啊,你剛剛在酒吧喝了不該喝的東西,我在旁邊覺得不太妙,所以先帶你回我家……」

句子又被咳嗽打斷,藥效暫時停止干擾腦袋,太顯迴光返照般地清醒瞬間,腦內雜音驟停。他看了看房間,再看了看眼前的人,基本上都是陌生的,身邊蓄長髮的男性很少見,他遇過理應要記得。他轉頭,發現放在床頭櫃的信件上寫著在課堂點名聽過的名字。

「崔杋圭?」
「嗯,你記得我啊,那就好。」深怕自己被誤認為做壞事的人,杋圭放下多餘的罪惡感,「你會口渴嗎,還是要用洗手間,太顯……等等,你先多坐一下吧!」

對方踉蹌掙扎想從地板上起身,杋圭慌張伸出手,卻在碰到之前眼睜睜看著對方重心不穩跌在床上。藥效又上來了,清醒的魔法失效,頭痛如午夜的鐘聲震耳欲聾,太顯開始覺得任何一具屍體都好過現在的自己。

「就說你先休息了!」意識矇矓中他看見應該是同學的人靠近他,像是在幫他整理環境,「你連站都站不穩吧?不要想太多,你先睡覺──」

這人說的話除了心急如焚以外聽起來都很好,太顯心想。昏昏沉沉,他感覺對方的影子在身上掠過,聲音靠近時有髮尾擦過他臉頰,體溫正常但相對冰冷的手按上他的額頭,試探性地確認,有點舒服但他無力開口要對方停留。聞著陌生的洗衣精香味,他決定要聽這個人的話,好好睡覺。

03

太顯記住對方的提醒,綠色罐子是沐浴乳,白色罐子是洗髮精和護髮乳,依序抹在自己身上,機械式整頓自己,最後站在蓮蓬頭下看水聲帶泡沫滑入排水口。毛巾擦乾身體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沒那麼想吐了,頭痛收斂,但鏡子裡的人看起來還是大病初癒,略帶倦容。
對方應該高了他幾公分,衣服大得像不適合出門的睡衣,短褲接近膝蓋,他像個挑錯衣服尺寸的小孩帶著蒸氣走出浴室。

「好一點了嗎?」剛結束遊戲的杋圭坐在電腦前關心詢問,螢幕白光在日照不足的房間內照得他臉龐發亮。太顯看向旁邊嚴實拉起的窗簾,邊緣微光讓他推測已經是早上。

「沒那麼不舒服了。謝謝你。」太顯用借來的毛巾擦擦頭髮,杋圭見狀又遞出吹風機。「嗯,真的很謝謝……呃……」
「崔杋圭。」
「杋圭……」
「我忘記提醒你,要加哥。」
「……謝謝你,杋圭哥。」
「不客氣啊太顯。」

杋圭露出滿意的笑容。太顯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他沒見識過有人可以被這種小事取悅,平時看了會覺得毫無道理而厭煩,但此時此刻對方只是個做了好事而得意洋洋的小孩。
接好插座,推開吹風機電源開關,太顯低頭,感覺暖風吹過眼皮。好想趕快回家,他心想,穿著不是自己的衣服,不合身的模樣讓他變成寫錯收件人的包裹,格格不入,但一切又沒想像中那麼糟糕。他整整領口,這股洗衣精氣味已經如制約般變成重獲新生的味道。他沒記得跟崔杋圭曾有過什麼交集,可是這短短數小時內發生的事情已經超越陌生同學應有的份量。
在轟轟作響的吹風聲中,太顯沒設想過自己還會出現在這個房間,甚至習以為常。

04

崔杋圭早他一年出生,所以很堅持名字後面要帶的稱謂,被疏漏還會一臉不悅,視線迴避逕自走遠,用盡肢體語言抗議。花時間安撫反而得不償失,太顯自此都謹守他訂的遊戲規則。摸不著頭緒的是敬語反而不在他的警戒範圍內,可能只是喜歡聽別人念出那個字吧,尾音上揚,像偶一為之的撒嬌。

「所以那天在酒裡放東西的人是誰?」

事後太顯第一次在課堂上看見杋圭時,他繞過人潮迅速抄了近路,一把將後背包甩進對方隔壁的空位裡。杋圭拿下藍芽耳機,事發突然而面露錯愕。

「你剛剛說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那天那個人是誰。」
杋圭打量一下四周同學,爾後靠近他耳邊講了一個名字。還有更多名字。

「這些人你還是都離他們遠一點比較好。」他語重心長,像吃過太多虧的前輩。「你那天怎麼會跟他們去?」
「沒什麼,就一直找我抄作業而有的孽緣。我以為只是普通聚會,沒想過要拒絕。」
「他們對你沒興趣的話是好事,但很難說哪天你又被波及。」
「那杋圭哥還可以再幫我收拾善後嗎?」
杋圭看著他微笑。

「不要,麻煩死了。」

 

鐘聲響後仍有遲到學生頂著教授如炬目光入座,但始終填不滿電影院般的階梯教室。課堂中途停下筆的太顯看了看隔壁座位,課本還停留在上一堂課的進度,一隻耳朵塞著藍芽耳機,全部心思沒有離開過手機。

「杋圭哥,你再這樣下次就沒得抄我的作業。」太顯拿筆戳了對方手背,主動把課本翻頁更新。杋圭沒好氣瞥他一眼,接過課本草草掃視,但任誰都看得出來沒有絲毫想上課的意思。

既然不想上課那幹嘛來?下課後太顯向杋圭提問。乍聽之下像挑釁,但杋圭知道他只是出自本能地好奇,好奇他何必坐在這個位置上浪費生命。

「因為你把褲子忘在我家了,我來特地還給你。不客氣。」

他甚至沒有壓低聲音,逕自把裝著髒衣服的紙袋塞進同學懷裡。
太顯只覺得崔杋圭擅長把那天發生的事情越描越黑。

05

姜太顯從沒認識過電動,但他還是日復一日地去,坐在靠桌的床上看崔杋圭用類比搖桿玩上好久的遊戲,語音通話裡盡是他聞所未聞的術語。有時通宵,有時橫跨整個白天,崔杋圭不去上課,他漸漸接受了這個壞習慣,甚至不自覺跟著妥協,被傳染的已經不局限於作息被打亂。

反正你自己讀也可以考很好。太顯沒這麼認為,但杋圭說出口的卻特別可信。

杋圭在電腦螢幕前徹夜未眠時他偶爾未能全程參與,梳洗完後拿著手機恍惚睡著,復又被對方青軸鍵盤聲響與尖銳對話吵醒,防空警報般把睡意悉數打落。他會把臉埋在枕頭裡發出抗議,通常效果顯著,至少獲得安寧沒再被打擾。隔天醒來會發現杋圭自行打了地舖,把整張單人床留給弓著身體睡到熟透的自己。

小套房沒有地方開伙,他們聚在一起時通常選擇徒步外食,偶爾奢侈一點就叫外賣,外送費平攤,太顯甚至在這裡留了一組自己的碗筷。
「哥,我會做料理,但可惜這邊沒地方。」靠在房間茶几旁吃泡麵時,太顯對著臉龐都被蒸氣暈糊的杋圭說。熱水剛浸三分鐘,廉價的調味粉香氣在水裡散開,滿屋子的食物氣味,糢糢糊糊悶上他們的皮膚和頭髮。「好不好吃是不能保證,但肯定比較便宜也健康。」

「以後多得是機會啊,而且一定很好吃。」
杋圭稀哩呼嚕塞了一口泡麵。太顯默認般點點頭,只差沒問哥要不要跟我一起合租一層家庭式公寓。

「你來這邊很無聊吧。」某一次遊戲結束後,崔杋圭退出語音,反手關閉指向性麥克風,劈頭就問窩在床角快把臉埋進手機螢幕的太顯。

「在宿舍也是無聊。」
「那看來你沒有否認待在這裡很無聊。」

太顯放下手機,畫面上只是沒營養的社群軟體。「嫌我煩可以跟我說,我隨時走。」
「我哪句嫌你煩!」杋圭講話很少包含這麼多無奈,「算了,我想睡覺,你過去一點。」

杋圭跳上床鋪,用毯子包起自己,背脊若即若離抵著又開始瀏覽社群頁面的太顯。不出幾秒,太顯感受到背後呼吸沉穩起伏。馬達終於沒電了,太顯內心挖苦,盤算今天要留到何時,然後發現自己也特別喜歡這種時候,不發一語只是聽著彼此呼吸的時候。

06

自從酒吧誤食來路不明的藥物後,姜太顯的生活裡多了原因不明的偏頭痛。疲憊時痛,驚醒時痛,換季冷暖強光明滅都可能成為痛的理由。他分不清是不是心理作用,斷層掃描沒有異常結果,家醫科的醫囑千篇一律,要他多休息不用眼過度,藥單上止痛藥的成分也從沒變過。

「你去做抽血檢查,我陪你去調酒吧監視器,告一告那個亂下藥害人的傢伙!」
聽他說完想吃止痛藥的原因後,杋圭比他想像的還要來得生氣。檢查什麼,早就從身體代謝得一乾二淨了,他失笑吐槽。事隔多月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要怪罪那次赴約,沒有那次暈厥也不會有可以像現在這樣賴著不走的姜太顯。

但頭痛至深時還是特別難受。趴在馬桶旁剛結束嘔吐的太顯心想。
吃藥有效,然而有時噁心來得更快。吐完盥洗後他趴回床邊,手機推得老遠,呼吸被擱淺,只顧著閉眼休息。脈搏是鑼,被腦海深處的疼痛反覆敲響。
這時候杋圭總恰如其分地安靜,遞水看他皺眉把成藥吞下,在藥效發生前輕按他肩頸與後髮髮際,像順毛安撫。皮膚讀出指尖揉弦的繭,他想起崔杋圭偶爾興起彈奏吉他的畫面,因此安心。
疼痛輕微時太顯會跑去買焦糖瑪奇朵,咖啡因是繼乙醯胺酚之後的次要手段,一直吃藥難免有些心理負擔。不幸的是夜半發作,成藥盡數吃完,若一人待在宿舍他只能忍痛祈禱早些入眠讓症狀隨時間淡去,若是兩人同時待在套房,他一樣會感受到杋圭安靜待在旁邊,而疼痛竟可以逐漸輕微,像有腦內啡分泌流洗。
好像待在他旁邊一切都會好轉。

07

「我們要不要交往?」

夏日午後大汗淋漓從戶外買完食物,進房後杋圭的步伐突然慢下,太顯差點迎面撞上,然後在近得可以嗅出彼此汗味的距離中聽見對方拋出問題,理所當然像是要不要馬上開冷氣。

「啊,抱歉,我還沒問你接不接受男生。」
「這個問題一般人都是最先問的。」
「那我對你來說應該不是一般人了吧。」

太顯也說不清,為什麼這人脫口的事情聽在耳中都這麼合情合理,彷彿對方早就知道答案。

08

杋圭報備會晚歸的日子,太顯拿出備鑰回到套房,等對方結束許久沒參與的社團聚會。忙期末考而有段時間沒見面,作為同學重複的科目並沒有想像中多,杋圭更多時候傾向與修同堂課的朋友泡在一起,太顯知道自己幫不上忙。

長假將至,他斷了線一般倒在床上,想著要跟杋圭商量是換房還換雙人床,意識矇矓,醒後才察覺睡掉三四小時。滑開手機螢幕鎖,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或未讀訊息,時間越來越靠近對方承諾返家的底線。
都二十歲的人了,如果像打電動一樣徹夜不歸,本來就不是什麼值得擔心的事情。太顯邊想著理由邊上網打發時間,全都是按捺自己不要撥出電話的理由。
凌晨三點,超過說好的時限,他用通訊軟體發了幾條簡訊,提醒對方夜歸注意安全。
手機突然響了,卻是陌生號碼。

「喂?」他邊想著某人手機沒電或遺失而外借電話的可能性,按下綠色通話鍵。
對面的聲音很熟悉,討厭的熟悉,崔杋圭頻頻告誡不要靠近的熟悉。警鈴大響。

「喂──姜太顯?姜太顯嗎?」電話那頭是同學的聲音,再三重複他的名字,確認這支號碼是否正確,「你還醒著?在崔杋圭家嗎?」

太顯陷入數秒沉默,無法決定該從對方如何知道他的電話號碼還是他此時此刻行蹤來問起。

「……怎麼了?」
「啊,是這樣啦,我快開車到杋圭家樓下了。」電話裡傳來幾聲短促喇叭聲響,聽上去像剛闖了一個紅燈,「你來接他好嗎?」
「接誰?」他第一次問問題後特別不想聽到答案。
「崔杋圭啊,他喝醉了。」語末還有意義不明的訕笑。

太顯從轎車後座接過杋圭時一語不發,同學任何發言聽在耳裡都是挑釁,他迅速甩上車門,揮手道別帶人離開現場。他不知道杋圭的社團聚會有誰,更不知道會有酒精與那批人出現。彼此甚至還沒真正一起喝過酒,崔杋圭能喝酒嗎?

上樓梯,推開套房木門,要扛起比自己高的人格外艱辛,重心全被打亂。太顯跌跌撞撞進了房,繃緊肌肉輕手輕腳把對方放在床上。杋圭看起來沒特別爛醉,只是接近睡著,還能勉強如失靈的電話答錄回話。

「你還好嗎?要不要喝水?」忍住一肚子不合時宜的問題,太顯拿出自己的水瓶,「想吐要先說,也可以扶你去廁所。」
「嗯,好,喝水就好。」杋圭聲音混濁,眼神沒有聚焦,胡亂伸手讓太顯將水瓶塞進他掌心。太顯靜靜看著對方喉結鼓動,比紊亂呼吸更接近活著的證明。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又追問,儼然青春期小孩的過慮家長,捧著易碎品瞻前顧後。喝醉不是最致命的原因,他明顯沒辦法放下自己看見杋圭深夜被那人開車載回時的衝擊。
杋圭的嘴角還有水痕,倒在床上像骨架剛被拆散的模型,好看的部分零落,百廢待舉。
起初嘴唇蠕動,太顯沒聽清楚發音,以為只是夢囈呻吟,直到完整的句子浮現。

「屁股好痛……」
太顯瞬間變了臉色。
「什麼好痛?」
「屁股……」然後深怕別人不知道在哪裡似地,杋圭還伸手按住褲子後方口袋,定位疼痛。

千百種情緒流轉過太顯腦袋,彷彿站在號誌失能的十字路口,車流快要把自己沖垮。他終究還是壓下扒開對方衣服確認的衝動。

「為什麼會痛?」他謹慎詢問,「你喝酒時發生了什麼?他們載你過來之前去了哪裡?那個人是不是……」
「我站起來一時頭暈,在酒吧門口滑倒了。」杋圭低聲嘟噥,「尾椎好痛……你為什麼要抓我的肩膀?我痛的是屁股。」
太顯放開不自覺擁住對方雙肩的手,突然覺得一切荒謬得很好笑。
「沒事,我想太多了。」
杋圭抬頭看他,眉間眼裡還有醉意,然後輕輕啊了一聲。
「你以為我被怎麼樣了。」
「那看來你還沒有很醉。」
「這麼擔心我啊。」
「廢話,我還沒看過你喝醉。」他報復似地掐了杋圭腰際一把,對方敏感地發笑,「你隨便把話斷在奇怪的地方,我嚇到差點要掀開衣服檢查。」
「那也是犯罪耶。」
「我已經決定報警後也讓警察順便逮捕我了,你不用擔心。」
杋圭又突然笑了出來,笑到過度換氣,太顯差點誤會自己剛講了世界上最幽默的笑話。他招招手示意太顯靠近,以為有話要說,太顯俯身卻只覺得臉頰上被碰了一口,兩人之間距離都是酒氣。

「那要跟我做嗎?」

抽過旁邊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太顯甩在對方身上,像一盆冷水迎面澆下醒酒。

「你真的醉了。去洗澡,然後自己睡覺。」

 

09

房間換了,一起買了雙人床,太顯挑了稱手的位置,把牙刷架擺在洗手檯旁,依序放入兩支牙刷。洗面乳抹在掌心,他閉眼把臉浸入緻密的泡沫裡,指尖擦過太陽穴時想起,好久沒偏頭痛了,去藥局買來的零售止痛藥一直剩著幾顆,連何時過期都被他忘記。
浴室外傳來書堆跌落聲,還有杋圭彷彿被砸到腳的哀嚎。

「昨天就跟你說先把書收好了。」太顯頭也沒回,慢條斯理沖掉臉上泡沫,再把鏡面水痕擦乾。
抱著被砸紅的腳倒在地板上,杋圭埋怨地瞪著浴室裡背對他的室友。書散落在他身旁,裡面混著幾本堪比磚頭的原文課本。「謝謝關心啊姜太顯,我的腳很好,跟沒事一樣。」

 

關上水龍頭,邊擦手邊走出浴室,他看見杋圭一反平日泡在遊戲裡的頹態,人模人樣站在玄關,單手扯著右肩上沉甸甸的後背包。

 

「要出門了嗎?」杋圭一腳踩進自己的黑色帆布鞋,踢踢後腳跟。
「去哪裡?」
「上課。」
「我沒想到這話會是由你來說。」
「總還是要去的吧,我沒有不打算畢業耶。」

太顯拎起自己的背包,在玄關拿出鞋子。鞋帶鬆了,他彎腰重新打理,繩結在指間滑過。再次站直身後跟杋圭對上視線。

「走吧,我載你去學校。」
「我也會騎車欸,那還是我的車……」
他不容分說抽走掛在玄關壁鉤上的車鑰匙,杋圭識相沒再多話,太顯先一步跑下樓梯,兩手平衡似地張開,像雛鳥在學飛前嘗試走路。載就載吧,他也沒損失,邊想邊在引擎發動聲中跨上後座。

「今天天氣很好,還是我們乾脆蹺課好了?」
杋圭戴上安全帽,隔著面罩提議,看不見正前方太顯的反應。
「你真的要不能畢業了。」
「反正你會幫我收拾善後啊太顯!」
「總不能一輩子吧。」
「可以吧!」

你說可以那就可以吧。太顯沒說出口,怕對方聽了得寸進尺,催動油門前拍拍環在自己腰上的手,緩緩駛出車庫,進入滿地陽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