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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
来到台北那晚，他有点莫名其妙的洁癖发作，在酒店床上睡得很不自在。半夜他把被子绞成一团，终于按捺不住爬起来，想着那张照片来了一发，眼前始终闪过一个很宝贵的剪影。射精的时候终于感到呼吸顺畅，仿佛真正融进四周。
床头电话恶作剧般叮铃作响，他空出另一只手去摸听筒，声音在他碰到那一刻突然停了。他回落床上，大脑跟着一起关机。他用枕头紧紧挤住耳朵，听到耳膜里一跳一跳的回音。
day -？
小张是懂这些事的。他第一次尝试跟小张做的时候自认为姿态摆得很低。小张看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里带着一些迷惑，却与性无关。小张有点紧张地等他脱衣服，接着是准备工作，他嗅到空气里饱满的水汽。他挤了很多，后面全湿了。他花了一点时间吻开小张扣在一起的双手，他们抱在一起，他轻轻地低了头，把嘴唇埋进小张颈窝里。他几乎要贪恋起这种安全的气息了。小张的眼神落在另一侧，他一直没有讲话，但黎耀辉可以感受到他喉结轻微的移动，他先伸了舌头。这时候，小张轻轻牵起了他的手臂，眼神从手腕顺着肌肉线条向上爬，最后盯住他身后的收纳盒。
它在响。小张说。
空气里一直有表针踢踏踢踏的声音，黎耀辉闭上眼睛，他没听见，但是小张听得很清楚。他盲拽开小盒取出那块表，嗒啦一声落到床头。再睁眼的时候，小张已经起身了。
小张一条腿半跪在床沿，从床尾混作一团的衣服里有条不紊地挑出自己的衬衫。黎耀辉没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他别过身去，用后背的漂亮线条对着小张。但小张始终没有看过来。
他也没有立刻离开。黎耀辉听到小张在原地站了一会，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然而谁都不可以转身，纠正错误一直是困难的。他无意识地捏住枕头角。小张走了。
黎耀辉看到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搭在一边，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他在想，如果小张知道他做过怎样的尝试，会不会耐心多一点。
宛是好字，宛如清扬，顾盼生辉，乘着风就能飞起来。小张讲起话来也轻飘飘的，总像在哄人。他起初听黎耀辉的电话，黎耀辉心无杂念，自然不爽，后来却有一种别扭的快乐，仿佛世上平添了一分陌生的在意一般。人总是贪心，贪到胆战心惊。得到了就无时无刻不回忆起失去的那些日子，因为最平静的生活里也充满着破碎的迹象。他和何宝荣都看得很清，只不过他害怕，何宝荣学了几多年，仍没学会怕。倘若我也不怕了呢，他迷迷糊糊思考着这种可能，有一晚，他头顶在床栏上，不清不楚地做了场烂梦，爱人带着他的名字远走高飞，他卡在原地，手里弹簧刀往墙上撞得崩崩作响，那个念头是由无数个关于占有、弥补、依恋、相爱的念头堆积起来的，只需一环悄然滑脱，一切就运转失灵，导向那个最荒诞的悲喜剧结局。他换了个位置，总觉得坐在墙角冷飕飕的，都不能敞亮地死。
欲望的起源是一颗禁果。他们的小桌子上摆了一个没削好的苹果，那个裸露了一半的苹果被血泡得加倍成熟，熟到爆炸，炸开他的血管，让他从幻觉的尖锐疼痛中一下醒来。他愤怒地往栏杆上撞了两下脑袋，撞得头晕眼花，耳边阵阵回声，似乎有金属的闷响。接着感到胃里一抽一抽，竟是饿得不行。
他是诚心和小张相处的。直觉使然，错觉使然，总归是撞上了。他第一次见张宛的时候对方把盘子刷得泡沫飞溅，好像和水管有什么仇，一米内绝无靠近的可能。张宛总是抬头，闭着眼睛，仿佛永远不会掉下去看。
张宛问过他究竟要什么。他说阿辉呢你看起来很想要平平静静地过一生，可是你从香港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了哎，地球都被你的念头凿穿了。
那是因为，他讲不出那个名字。小张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他从来不逼他讲，这点好得不得了。
小张去洗碗了。水声开得很温和，黎耀辉把头压在手臂内侧，看起来有点偏执。
day 0
要怎么磨掉想一个人，小张用耳朵代替眼睛，而他看中了屠宰场诡异的气味，趋死的欲望跟着被慢慢切碎，那是梦境里不会存在的真实感。活物的血液被稀释出一层浮沫，水管开到最猛才能冲洗干净，手掌跟着一起震得嗡嗡作响。他把思念摔得四分五裂，试着将自己的每一个片段都分发出去。他跑到午夜影院，抬头看到投影仪的光束洒到四面八方，于是也学会让自己的目光逐渐失去焦点。黄昏时码头的每一根桅杆，每一只小船，湖浪起伏，流水带走他要想把一切捏在手里的感觉。他把明信片塞进邮筒，想到旅行就想起小张。先前我请你吃水饺，你送我回家，给我兑解酒的糖水，我三元钱你两元，你不和我抢，你明明才是小孩。我在世界的端点给你留下了好伤心的声音，想要你在那里也不要忘记我，又忍不住折到台北拿去你的照片，在空荡荡的公路上逐渐弄不清楚上下左右。我总是在攒钱，没想到攒到最后全是坏账。
day 2
但是你回来了。
小张的嘴唇在灯光底下闪亮亮的，他简直不知道该不该看了。如果小张低头的话，他想，那就立刻亲上去。但小张没有。小张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不停往远处看，想要拦的士送他回去。他没告诉小张自己昨天已经摸清了这边的电车线路。后面有自行车在按铃，黎耀辉不太耐烦地转头，他侧过身，小张笑着抓住他摇晃，诶，拦到了。
他不那么痛快。有点茫然地看小张给他拉开车门，车里焦油味很重，上一任客人同样不讲公德。小张敲敲车窗跟他道别，他贴在玻璃上，眨了眨眼睛。
路上他想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时候，他们去看足球，撞上了国际赛，只知道阿根廷主场，客队是南美小国，听人喊了半天，名字还没念顺。球场里人皆狂热，变成挤作一团的蚁群，什么也辨不出来。他没想通小张为什么带他来，按理，越是听觉灵敏的人，应该越不喜欢嘈杂的地方。但小张神情投入，目视前方，在一群披头乱舞的外国小子里清秀得出类拔萃。拥挤间黎耀辉不慎把下巴撞在他肩膀上，小张不得不回头，黎耀辉皱了下眉，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踮起脚，摘下小张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小张说，我回来了，因为听到你好伤心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孤独。我见到群山起伏，高原上的风把云都吹乱，白鸟带着大海的声音扑进天空里，我也想摸一摸那样的天。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才能想到为什么不可以是两个人。我之前从来没那么想过，你教坏我了。
day 3
我其实见过他。他坐在小张出租屋的沙发上削苹果，小张抢过皮去掉一半的苹果，边啃边讲。他就坐在那家酒吧外面，我记得那件黄色外套，他那天也穿着。
黎耀辉不想再忍受，命运像掌心的纹理一样盘根错节，而他只想找到那个相握的触感。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小张身前吻他，他的唇齿里还留着苹果的甜味。他吻了好久，结束时脑袋已经抵在小张肩上。小张款款睁眼，一遍遍摸着他的头发说，你不要怕，你不要怕啊。
就像杂志里轻飘飘抖出一张糖纸那样简单。小张抱着他的时候笑吟吟的，黎耀辉觉得这是一个他暂时理解不了的境界。小张和他挤在沙发上，简直幼稚得他心里痒。小张闭着眼睛，手指在他脸上盲摸，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仿佛从来没认全过他。他往下抓，轻轻地拍他的肩膀，最后摸到胸口，小张说，我，黎耀辉嗯了一下，小张手指向左滑，我在这里吗。
好直接。黎耀辉吓了一跳。他没想清楚，只觉得他一定要抓住，再错过不知道要被时间的空当吞下多少分离。他去抱小张，用国语讲，你换一种问法。
小张还闭着眼，笑得一如既往，好啊，他说，你中不中意我。
他觉得属意于你是很郑重的四个字，所以慢了半拍。小张等不及，瞪大眼睛跟他闹，你不讲，你竟然不讲。小张把他按在沙发垫上乱挠，他躲进小张怀里，突然发觉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切实的温度，是再高一度就会吹出汗的暖风。他把头埋进小张肩窝，小张觉察出他没再乱动，于是半身停在他身上，也没有讲话。他问小张，你可以吗。
小张说，你是不是要做完才肯告诉我。
黎耀辉眨眨眼，好有道理，刚刚怎么没想到。
他被挤在床尾，拧过头问小张是不是很恨这张床，小张狠狠啄他一下，俯身硬钻进他怀里，姿势一换他晕得天旋地转，感觉自己被拆卸不当，浑身发酸。小张偎在他身侧，轻声细语，振振有词，好像在念什么咒。黎耀辉心越跳越快，耳朵里气流涌动，就是听不清小张在讲什么，只看到嘴唇一动一动，时而蹭到他的胸口。小张手指碾上那颗乳豆不放，四周被他捏红一片。你断奶晚啊，黎耀辉嗔他。小张不理，嘴唇继而噙上去，在他胸前越吸越急。他被困在床角，腰一动心里就一慌，小张的身体带着他一倾一落，他试着把自己交给一个人，真是了不起的尝试。心里有个乱蓬蓬打结的毛线球慢慢滚开，小张分开他忍不住绞紧的双腿，把他一只手腕按在墙上，两个人自顾不暇的时候眼神刚好相撞，黎耀辉意识到，这个人比他想得还要好，怎么这么好。
有没有想过不回去。小张坐在床边，两条腿乱踢拖鞋，抬头问他。
黎耀辉跑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他顿了一下说，要回家的。
再也不能来怎么办。
怎么会这么惨。黎耀辉晃了晃那个玻璃杯子，水面不平，他想，你这么年轻，结局肯定不只一个版本。他端着杯子回到小张身边，小张环住他的腰，心里不平静。他自己四处流浪，到了却恨起离别，这是黎耀辉教给他的。他抬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黎耀辉给他盯得杯子都快拿不住了，坐回他腿上，在他后背抓来抓去，你不要这样啊，声音里像藏了一个漩涡，怪舍不得的。
小张突然想起那件很重要的事，喊着，你还没有回答我，说好的。黎耀辉笑着贴了贴小张的额头，捧住小张的脸乱亲，他现在决定不答了，他要下次见面再说。
d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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