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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病人有对硕大苍白的绿眼睛,色素乱七八糟地绞扭在里头,脏兮兮地看不出什么眼神。他给关在那一片白的视界里做梦,仿佛身处果核的帝王。后来那白的帷幕掉下来,纷纷扬扬,像软质的石膏。他们说:他是个画家。这就是说,疯了以后,画得甚至比原先更好些……这是一句残忍的话,也是一句仁慈的话。如今他只是画他所有纷至沓来的幻觉。当然,这都没有意义。病人听到这类评论,发出一点难听的笑声,排出全副尖牙利齿说:瓢虫们,弄错了。飞回家去!不是这样!不是……
不是这样。有时我做梦时感到困惑,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后来他们叫我:格朗泰尔,你是否知道……或许别的什么,我和他们说:这是在做什么。我在白墙上签了一个R字。我在这里说话,没有恶意,只是否决。后来我身处一座钢铁桥梁下,灯黑色非现实凶悍无比、咆哮如雷,赤裸的黑光无形无状地穿行。有时我想起那些吸毒者和毒贩出没的酒吧,那些来来回回的暗门子,那盏水下的、暗暗闪着绿蓝色的灯,还有一零年代末右旋安非他命在此地引发的一场金融风暴,都是一些老气过时的东西,我厌烦透顶。他们一会儿在此处,又忽然消失不见,我想过询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间有差错,一个低薪办事员把事情搞错了……当然,我并没有真地问过他们。有时我发觉组织语言很难,只好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大锁、巴斯奎特、阿布拉莫维奇和地下室的霓虹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猫儿?
猫儿好像听不懂这些话。这猫有深深的、漂亮的眼睛,观之使人感到心痛。我想了想郑重地说:古费拉克公民,您不要认为我是一个不懂礼的人,您,我永远认得出。……下一刻古费拉克已不在此地了,我在原地找了他一阵,在白墙上以受难的弗朗西斯·培根风格画他的眼睛,我准是画了许多,后来思绪渐渐偏离,那些灰色与大剂量的马斯黑绞扭在一起,堆成厚而坚硬的一层,像怪兽金属的丑陋肠道。我说:理应将我本人做成三联画,这些死蚂蝗,死蛞蝓。你们这些丑货!我如今有许多念头可画,在我睁开眼的时候他们没有把它用漆涂上。我想到某人说过的话:那是暴行……理应用红色消防漆!蠢货!滑头!无赖!变态!恶心!你们到梅诗金公爵的垃圾场和兀鹫人中夸耀你们自己吧!没有关系,因为我乐于谈论终结的杯状虚空中滋生的结核杆菌。我看到的是钛白色魔鬼!魔鬼它拥有十万个噩梦!后来我才想起猫儿眼里不知何时有水,那时我们穿行在白痴的街道上,古费拉克眼里的水如慢动作播放般掉落。在钛白色魔鬼中古费拉克第一千万次说:大写的R,你记得……我打断他说:发生什么了,猫儿?
我梦到我在鲜红广阔的透明塑料布上烧出黑洞,像阿尔贝托·布理。它皱了起来,像庞大皱褶的肉体上洞开的畸形的血海。我名叫皮埃、加里、夏尔,今晚很荣幸为您服务。特别推荐菜式包括不含钠的哥伦比亚可卡因冰毒,配以右旋安非他命、草酸与海量LSD。我要一条中东挂毯来包裹一丝不挂的葛丽泰·嘉宝!一个人待着的滋味已经受够了。瞧,这儿有一滩……我忘了那词儿该怎么发音了。恶棍、恶棍、恶棍。我什么形状也不是。您瞧,这儿还有另一个人……《大都市》用滑流铬合金作画,我们是不是再降下来谈谈阿尔贝特·斯佩尔呢?此人发明了一种抽拉式大抽屉。这已足够概括大金属蛞蝓的所有成就了。大蛞蝓的统治……它上升,砰砰!我悲痛地通知各位:标识“零蛋”的蓝色公告牌已被油炸成金黄色碎片!昨天阿提拉王在这房间的另一侧看我,说:中了,很明显的一剑。欺骗!谎言!呸呸!我召集一支军队将他赶走。领头者是一位于什鲁大妈,颈子细嫩无比,这是又一句谎话。这些乌萨娘子兵!她正在此处……什么!安灼拉。您对我说话。您将白光作血肉。您是什么?
有时候格朗泰尔忘记是怎么认识安灼拉的了。某天安灼拉说:我叫安灼拉。——便盘腿坐在格朗泰尔对面。这只是格朗泰尔脑海中存留的某段回忆,没有时间序列,没有排序,只是存在。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安灼拉说。这时格朗泰尔去看他。安灼拉。格朗泰尔说。他露出一点笑。这金发孩子,像吃了风,将白光作血肉。安灼拉有对深渊似的极端蓝的眼睛,直视瞳仁恍惚使人觉得骇然,这超越天空本身的超现实的蓝紫,如事件视界远端神秘无名的微光。格朗泰尔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从此我再也不能够看到世上任何蓝色。他喃喃地说。
安灼拉没有移开视线。我没有生病,安灼拉说。格朗泰尔盯着他看,耸耸肩。那没有什么区别,格朗泰尔说,而我,我犯了偏头痛,又兼猩红热,我想……他抖了一阵,隐秘地凑过来,您做的事是可有可无的。有时我看他们的行止,觉得毫无道理,使我发笑。身处此地,您要小心奇力·威力,格朗泰尔说,他将把我们绑在绞架上。嘘。他不露面!我有于什鲁大妈为我所用。——正是奇力·威力欺骗了所有人。请容许我向您介绍:彼得·奥图,声音雄浑,多纳泰罗,他发明了一种飞毛腿,这足以概括石膏之错的伟大了。……这些词儿全乱了。您认识巴纳斯山么?那是个小人,从不允许顾客在他的公寓卫生间里用针筒注射。该死!他的货很纯,那些鲑鱼粉色的鲑鱼,那些锐角的白色帆船是那样白,白得毫无道理,就好像……哎呀!你从未见过那样尖锐的白!……都漫漫地化在血管里,在脑海里……
安灼拉盯着他看。那神秘的眼睛,可怖的、纯洁的、荒诞的、与宇宙边际同等深的蓝紫……
2
一天安灼拉对我说:他不是因为我这样的缘由进这儿来的。他冲我解释了老大一通,其实根本不必如此。安灼拉在外头做的那些事儿是可有可无的,他被警察而非医生关进笼子里,没有区别。而我,我犯了偏头痛,又兼猩红热,我对安灼拉说:我没有去过十九世纪。安灼拉听不懂这些话,朝我大发脾气,我说:请不要如此。我不信任何东西……安灼拉说:奇力·威力是不存在的!我赞同他的话,或许我们从来就不曾存在过。这白色视界是一个大笑话,是架有铁门和软壁的悖论,昨天他们让我再次忘了所有事,醒来时我正给捆在皮带和安装有轮的不锈钢装置怪物里摇晃不休,我说:我正做梦,我只是一条死蚂蝗。我是巨婴,无能者,一块通电的含盐的软肉……
格朗泰尔捆在病床上神经质地抖了一阵,盯着安灼拉的脸看,它苍白得像华美的石膏。您做的事是可有可无的。他说。有时我看他们的行止,觉得毫无道理,使我发笑。我是指那些暴力抗议者。昨天我梦到无影灯照在一道高压铁丝网上,万物顿时变得如医院走廊一样地白了。我很想你,安灼拉。这时从格朗泰尔嘴里发出来的只有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他的眼睛顿时变得如同烧毁的聚苯乙烯塑料一样是绿惨惨的了。在世上我再也不会使用蓝色。他说。我不记得头一次看见你是什么时候,安灼拉。你记得么,安灼拉?……我只在疯狂中看到了天使。你曾听过那谈论天使和木偶的话么?每一次动笔都让我变得更加疯狂,我有时不记得我是在画什么。我知道我有这种病,这是我活该。后来那些颜料全部冲我张开大口……我看到一圈套着一圈的獠牙,像捕虎豹的钢夹上的刀齿,那是我画上去的。为什么它们全都像血一样地漆黑呢?镉与铅都不及它万分之一地黑。我不记得头一次看见你是什么时候了。……一滴眼泪掉到安灼拉云石般的脸颊上。安灼拉,你记得么?
有时我看到红眼睛的狄俄尼索斯赤身穿戴西装领结和破烂的绿天鹅绒大枪驳领在这房间里巡视不休,他说:发疯吧,统统起来。他生有红巩膜和金色眼睑,那怪物,行走时姿态极端优雅、极端邪恶,从房间这头走到另一头。绿仙,那是另一回事儿,这位小姐是大头针上的夜光绿蝴蝶,针头从她的胸口穿透,……她说:没有流血。我看到那些镂空的肋骨……从小姐的皮肤里支出来,全是刺刀!步枪制式!幽灵原子弹!蝴蝶成功了,人却是失败。我不曾去过十九世纪。那都是些小丑。我的杯子满了。丑货,次等货,杜松子酒!全是深绿色的,一个低级学徒把颜色弄错了。巴纳斯山与我一同在他的公寓卫生间注射可卡因。耐晒品绿色淀,酞菁绿,谁知道针头里藏着这些好货?用刀片一刮一个准。地砖上流了橄榄绿的血,统统变作漆黑的,我对他说:我画完了。这时我脑袋里的化学效力正到达最高点,身处北极风光给人带来的那种纯粹恐惧中,巴纳斯山把我的画拿到油画黑市上去骗钱,后来他便用那种顶级纯度的海洛因招待我。巴纳斯山说:这叫“天鹅”。这时硕大的翅膀在我眼睛里搡来搡去。我说:这是水晶凹面,这是发疯的舒伯特,这是埃米利奥·维多瓦。我花十二小时与生有绿眼珠与血红巩膜的狄俄尼索斯共同取笑他心问题,他说:你是纯粹的邪恶,老兄。四十八小时后他们破门而入,用电击棍和自动步枪抓捕我。人怎能把绿色从绿色中分离呢?安灼拉不懂这些话,他要与我严肃争论那些警察的事。他把他们搡了,他们又把他搡了。每个文明的民族都让思想家欣赏这一细节。我不在乎任何事。我对安灼拉说:用枪抓我的是医生。
安灼拉问我他们执行抓捕程序的合法性。我说:我听不懂他的话。警察,那是白纸,他们只是服从。安灼拉生我的气。这毫无道理。应当小心狡猾的奇力·威力。此人非常可怕,他躲在梳着洛林人发型的蓝色小陶瓷背后监视我。安灼拉听不懂我的话。他说:奇力·威力是不存在的。
上回他们派了一个尖牙利齿的福楼拜来捆绑我,水银疗法将他的牙齿染成黑色。不是一种好时尚,我的先生。格朗泰尔很谦卑地说。我能做什么呢?奇力·威力将我捆在火刑柱上,后来胖妇人参与进来,用腹股沟和胳膊肘疗法折磨我,她的头发与提香的情妇一样,呈铬酸铅的颜色……我知道他们这些勾当,他们只是些丑货。夫人,我曾见过您。请不必用这种波利西内儿的方式对我说话。这是药啊,哥们儿,这是药啊!……格朗泰尔说,忽然变换了一种沉着的声调。我就喜欢这种飞流直下的感觉。格朗泰尔礼貌地说。我在伊夫·唐吉的青蓝色白漆的空虚中勇往直前!您能看见吗?……那儿什么也没有,扭曲的虚空。奇力·威力将来杀死我。这我是可以肯定的,我有证明。我有几天几夜没有睡了,我根本没有睡意。这时我永久地失明了,这是因为奇力·威力偷偷潜入了我的聚苯乙烯塑料布……把它烧穿!蛇不过是长着脸的尾巴。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是真理。我不信那些蠢货的话。他们烧了我的……格朗泰尔抬起头来,声音忽然有一点儿抖。您方才对我说什么?他困惑地说。我想不起来许多事,自从……他摸了摸脖子。安灼拉盯着他看。你想不起来什么事,格朗泰尔?他说。
他们用电击棍打了你的脖子。格朗泰尔说。有时直视安灼拉的金发让人觉得心碎,那金属质的苍白,有光地照在额上,像破碎狭长的金色玻璃。他的睫毛像金鸟丛生透光的羽管。格朗泰尔的手放在他的脖颈上。那里有一条鲜红伤痕,贯穿气管和大动脉,让安灼拉看上去像一个永恒的引颈就戮的人。你进过监狱,这些锯齿形状的伤痕,马斯黑的獠牙。格朗泰尔说。你从不说这一段时期的事。
安灼拉用那种无悲无喜的宽恕眼神看他,静默而使人骇然,如无机质的天使。你是一个病人,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凑近来。我会让你出去,安灼拉。他严肃地说。彼时安灼拉的脸与嘴唇是没有任何血色的,苍白得像华美的云石。格朗泰尔在近处看他,感到恍惚且晕眩,仿佛醒着时也在做梦,正在目睹苍白的夜空中一轮残缺的月亮的幻觉。在另一个视界里……安灼拉的嘴唇苍白得像一片石膏玫瑰叶。他忽然觉得安灼拉脆弱,这华美单薄的云石,加拉忒亚,世上唯一珍贵的濒死的宝物。你是否……允许我触碰你?你是否允许我将你这幻觉高高地画在采白石料的山上?可是,格朗泰尔的声音已经死灭在残破的月亮的幻觉里,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我疯得无法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或者公民身份,我说或不说……这有什么区别?
而你曾画过我。安灼拉在一个梦里说。格朗泰尔盯着他看。彼时天上有一轮残破的云石新月,放出一点惨白的微光,他们在深渊中永恒不变地坠落。格朗泰尔眯起眼睛笑了。我知道,安灼拉。他说。压倒一切的漆黑自深渊中的每个方向扑面而来。不要醒来,格朗泰尔。安灼拉垂下眼睛说。不要……这时格朗泰尔捧起他的脸吻他。那一吻,那种强烈性质如同地狱一般。有光的苦涩世界自唇齿碰撞处迸发,仿佛一声久远过时的哭声,变成尖利的化石,被格朗泰尔吞吃进口中。我会让你从这里出去,阿波罗。他在梦中说。
3
狄俄尼索斯身穿破破烂烂的黑天鹅绒枪驳领礼服,在病房另一侧跳起《雨中曲》。你好,邪恶的老兄。他说,眼珠深绿,硕大有光,世上没有一种迷幻的绿宝石可以与之相媲美。格朗泰尔被皮带捆在轮椅上,出于身心失调的痉挛症状,无法起立,或者大喊大叫,只好向对方露出尖牙利齿的笑容。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死亡。杯子满了,呃,老兄?狄俄尼索斯说,把一只黄金杯从眼中邪恶的绿色世界里抽了出来。别管那些事,他快活地说。格朗泰尔把它接过去。忘记人生。他说。
纯粹的邪恶,老兄,他心问题也是这样。照我说来,它应当叫作:他心悖论。狄俄尼索斯快乐地说。烈酒从黄金杯中涌出,丰厚地漫过双手,像止不住的动脉血。格朗泰尔把它喝干,酒精的苦涩匕首像是从他的舌根后头刺了他一刀,把血肉一并暴力地割开。金杯小小的环中自有疯魔的天堂。黄金针头绽开一千朵灰色纸花。睁开眼,老兄。血红巩膜与金眼睑的恶神说。睁眼看恶魔。
从血流不止的口子中睁开了审视的绿眼珠,如一对崭新的眼睛,这丑陋的神谕。这时格朗泰尔已看清了整件事,病房内的空间变成一只惨白无瑕的扭曲透镜,天与地连在一起,是许多苍白的圆弧,电击手术中的幻觉重新袭来,头顶有数座放射白色强光的大圆,是重重叠叠的无影灯轮廓,像软体动物一圈圈开合的利齿,精微且可怖的结构呈螺旋形绽放了。崭新的角色又发作似的钻进了他的身子里,幢幢地朝他逼来。
罗伯特·德劳内宣布(愤怒地颤抖着):把这些天杀的三叶虫拿走!你们这些坏猫。高呼三声:干杯!干杯!干杯!
接着是乔治·波拉克的声音(他紧闭双眼,露出一丝冷笑):先生们,我们正在看着的是一位真正的立体分析主义精神分裂症患者。我们可以说,这是有开创性的。人家把他的朋友与画一块儿扔进火堆里,再用电击疗法和开颅手术来对付这具臭皮囊。可怜的,可怜的,可怜的神经网格。先生们,我们应当分析这些白色锥状几何体,还有透明防暴盾……
安灼拉没有说过他在外面究竟是在做什么。格朗泰尔只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激进的运动团体的头领,现在团体连同绝大部分成员本身都已经不复存在,一切活动记录都被抹除。每天半夜安灼拉坐在墙壁边上,这时他的呼吸节奏碎成许多片,像是在不出声地说一段长长的话。你说什么话呢?格朗泰尔闭着眼想,安灼拉在他一片洁白的眼睑背后睁开虚拟的双眼,严肃的蓝色虹膜如白炽的夜火。你确是天使,格朗泰尔闭着眼说。你天真,这种天真极端脆弱,极端坚硬,如脆断的钻石刺刀。水自下而上倒灌向天空,安灼拉的眼睛比那更蓝。我曾见过流血。安灼拉说,他们从楼下开枪,把地板打穿,我们的血从地上的枪眼流到下面去,公白飞,他是我们的……医生。他是手无寸铁的。那些军人走到楼上来,他们的头全部染得鲜红,那是我们的血,安灼拉说。不要来,格朗泰尔。我自会想办法出去,因为他们不曾杀死我。他说。
安灼拉自然而然地见过流血,在格朗泰尔的每个梦里……天使都从血海中走来。我梦到漆黑的雪花,因为揉进人骨灰烬,我梦到那些无形无状、也没有时代特征的灰色烟囱,忽然间连地平线也消失不见……在那处处淌血的世界里你是唯一洁白的东西。卫生部官员是这样处理你:用电击和药物,他们拿出诊断书说:你有病。……安灼拉,你站在流血的天空底下说的是什么话?防暴军队用十字准星瞄准你狙击,你像只夜莺。你唱的是什么歌?没有人要听……没有人听你的话。后来扳机扣下了,狙击枪管一动不动……
我说的话只是自由。安灼拉说。没有人要听,我还要说。我所要的是自由。
枪口爆发出一团白炽的光。那时格朗泰尔在看他的蓝眼睛,静谧如静谧本身。
狄俄尼索斯身穿白大褂,高高地坐在格朗泰尔面前摇摆两条腿,金色的鞋带从两只纯白的脚踝上垂了下去。老兄。你真的快屎了。他快活地说。
你的伪装太差了,格朗泰尔说。伪装成医生?狄俄尼索斯耸耸肩,把头偏向一侧,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支金色针管,漆黑的裸光自针尖处扩大。当然,这是纯粹的疯狂,这是纯粹的解药,从无可救药的疯癫与精神分裂疾病中,我将你解救出来。绿眼珠的狄俄尼索斯露出笑容,把针头照准他的脖子扎了下去。这时心脏爆发出灰涩的冷光,如开裂的混凝土花朵。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上……这就是说,我的数学从来不好。我们不要再提吧。格朗泰尔想,耳边爆发出恐怖的巨响,那一长串扭曲到变形的声响,以及对空间的恐怖感知,就像进入手术刀片切开来的外部那样……在这支离破碎、疯狂暴戾的臆想所建造的泥潭里……苍白无血的肉体化作玻璃,摔碎在地上,化成了一千片。一千只垂死的硕大的蝴蝶。丑陋的图画……如今我将接管一切,狄俄尼索斯说。他的眼睑金黄美丽如贵金属,巩膜血红,真实得如同鲜血本身……
我会让安灼拉出去,格朗泰尔说。他的眼睛流出血来,变成了一个在一片猩红中失明的人,止也止不住的动脉血流过颧骨。在一片猩红的幻觉中人血像一阵暴雨似的从头顶降下,防暴盾在硝烟中闪闪发光。我信你。我信仰你。安灼拉。安。我的阿波罗。我这世上唯一可见的天使。格朗泰尔在失明中说。安灼拉的声音在一片枪声中遥远而不可及。我知道,格朗泰尔。他握住格朗泰尔的手……
他们烧了我的画。在一整个仓库的墙壁上我全画满了画,用喷漆颜料和乙烯。有时我把照片发到网络上。墙壁全画满的时候,我用喷漆先覆盖一层,再在上头画新的画。我还有这点能耐,乱涂乱抹,他们在网络上说:这是个画家。这就是说,疯了以后,甚至比原先画得还更好些,我觉得好笑,就大肆取笑他们……星期二晚上防暴军队带着卫生部官员包围这里,破门而入。那只是普通的晚上,若李头一个听到枪声,就出去看……是星期二。
他们用喷火器烧了仓库。若李,他们用枪把他打死。
4
你真地画完了你的每一个幻觉。安灼拉望着病房说。格朗泰尔朝他眨眨眼。我与你不同,格朗泰尔温和地说。我真地有那种病,安灼拉。在那些画布和墙壁上他画狂暴绽放的血红世界、防暴盾与枪管的抽象化的森林、注射器针尖处以螺旋形态叠加的一千朵灰色纸花与一千个疯人的形象,与金色眼睑与绿眼珠的恶神起舞时的一千种神秘险恶的舞姿,眼中的光尖锐而癫狂,世上没有一种迷幻的绿宝石可以与之相媲美。……无数种纷至沓来的幻象与噩梦。安灼拉低下身子去翻那些堆在一起的画。我与你不同在何处,格朗泰尔?他说。
天再也不会亮了。格朗泰尔说。一个低薪办事员把事情弄错了。这当然都是一些假话,我画那些画,不过是骗术。真实,这是不可能的。杜拉斯说:就这样,突然一下,开始了,就在同一时刻,转眼之间,千真万确,而且方式粗野。这类事是决不说的。下一刻他的手在安灼拉腿上。床头的皮带并未系上,许多日子里格朗泰尔是这样被捆在上面接受药物注射和电击,手腕血流不止。那是纯粹的暴力,安灼拉到他上方说,伸直两只手臂撑起上身,金发晃晃地悬在空中,像许多苍白有光的河。他转换重心,双手自上而下,把格朗泰尔的腿分开,握住他的脚踝。格朗泰尔把脚踝给他。开始动得很慢,后来越来越快,阴茎勃起、前伸、外露、紧绷。快感慢慢袭来,格朗泰尔睁眼时产生幻觉,看到一幅满目疮痍的洛可可式大教堂图景,硕大繁密的金属白玫瑰厚重地下垂,将拱形废墟吞吃殆尽,如一场泛滥成灾的、视觉的瘟疫。安灼拉这时在他里头进攻,做那上推与下压的进进出出的事,搓进、挤压、揉出,最后到达快感,疯狂泛滥的苍白的金属……安灼拉的性器抵达那一处,颤抖不休,像白热的刀片,要把他劈成两半,他的腰与脊骨给刺穿,暴力地钉死在床铺的虚空中。精液从臀骨间汇聚而来,从双腿之间喷洒而下。濒死的蝴蝶被大头针刺穿。格朗泰尔睁开眼睛看他。教堂不应当是洛可可式的。他说。安灼拉盯着他看。
我有点发晕了。格朗泰尔说。其实他并不发晕,在一种荒诞情绪中笑了出来。在那床上安灼拉把他压制着又做了一次。
安灼拉从来不曾有那种中毒性谵妄和神经错乱,他说的话含有的是另一种神秘,仿佛他是处在某种清醒的幻梦中,用眼睛去看神迹。这种幻梦常人无法看见,他就坐在那儿说那些隐晦的话。那么,这不是疯狂么?最后一夜安灼拉说:我能看到天堂。曙光晓色时他坐在那里,仿佛他的所在仅仅是这一瞬间,那种极端纯洁的苍白色光照在身上,这时安灼拉变得真实。这是天堂的真实。此时此刻,他就在这里,他是轴心。这时爱变得如此确切,获得生命,在那一秒钟变得鲜活蓬勃,如每一只客观存在的歌唱的鸟,每一朵客观存在的花。你在这时爱他,像爱一个真切活着的人。
格朗泰尔用铁丝和一块硬币大小的磁铁撬开病房锁头。这时狄俄尼索斯站在病房门口吹口哨,白大褂在黑暗中放出一点光。那口哨像某种濒死的鸟的惨叫,清亮而高亢,那一声呼哨。这一瞬间一切事都已经决定。财政部门从来不把经费浪费在这儿。格朗泰尔站在松动的门口说。精神病院是被放弃的,人与设备,全一样。他耸耸肩。安灼拉盯着他看。唯一的难处是获得铁丝和磁铁,要开这种锁,没有什么难处。这些偷儿的本事,是我在大学教给猫儿的,他听得明白,能够为我找来。格朗泰尔说。他露出一点难看的笑。我。我原是上过学的,你相信么,安灼拉?
安灼拉握住他的手。他们将毁掉这儿的一切了,我乐意如此。格朗泰尔看着病房说。安灼拉说:不对,不是这样。我有用它们的时候。安灼拉的话也像是从幻觉中传来的,比一切幻觉更加离奇,这是天使的真实。我与你不同在何处,格朗泰尔?安灼拉说。他握住格朗泰尔的手,这人类的天使。跟我来,安灼拉说,连同你的所有疯癫,所有幻觉……一同都和我来。这时狄俄尼索斯在走廊另一侧,高高地坐在窗户边缘,白大褂皱巴巴的下摆掉到黑暗里,闪闪发光的模样。某一瞬间安灼拉的眼光扫向他,深蓝地一闪,如转瞬即逝的日神的头一道注视,寂静无词汇的致意与告别。下一刻头一道曙光落在窗户上,纯粹地苍白,纯粹无杂质的光落在那空空处。
他牵起格朗泰尔的手跑过走廊,跑上消防紧急通道,在铁质楼梯上狂奔不休,跨越一层又一层,越跑越快。内部警报与警笛声自高墙外汹汹地灌来。格朗泰尔猫下腰去撬天台大门,生铁锈的大锁给铁丝来回搅动几下,发出喀哒的声响,格朗泰尔拉住锁头用力一抽,链条沉重地掉到地上,像个死物。安灼拉狠狠踢开大门,白晃晃的曙光铺天盖地照来,如天上苍白的海。安灼拉走到光中。这时他变得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仿佛注定将要这样凶猛强烈地活着。你与你所有的疯癫,幻象,所有谵妄中不可能的黑暗,凶猛迷魂的黑暗……这时全都照在光里。格朗泰尔。你撬这些锁时本事娴熟,为何从来不从那里离开?安灼拉站在天台上说。警车和平民开始在医院楼下聚集,黑压压的一片。作战部队和快速反应部队开始封锁医院大楼。行人在警戒线背后来回涌动,有人在尖叫。格朗泰尔揉揉眼睛,像一个方才睡醒的人那样笑了。
我不是真有那种病么?他说。除此以外,我没有别的去处,我目及所见,只有谵妄,只有幻觉,我无所信。安灼拉抱起满怀的帆布和透明塑料,都从画架上撕下,沉甸甸地堆成一堆,像座小山。你有,他说。你有,格朗泰尔。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铺开,在那些画上用猩红颜料描摹所有杀戮场面,噩梦中的真实,现实中的噩梦。仓库大门熊熊燃烧,街头涂鸦画被弹孔打碎,尸体七零八碎地堆在街上。所有鬼魂凝聚在这疯癫与狂热病患者笔下,一千个埃米利奥·维多瓦、亨利·摩尔、吉哈德·里希特、弗朗西斯·培根在格朗泰尔的笔尖咆哮如雷,一千万种血红颜料沸腾不休,如血重新获得生命,在帆布上汇成杀戮下的河流,防暴盾和沙袋枪对准人的瞳仁,无审判的暴力镇压。一千个巩膜充血的若李。一千个手无寸铁的公白飞。所有如今隐没在深渊里的人名,这流血不止的死蚂蝗。战术部队开始搭建泡沫路障,快速反应部队的自动步枪朝上抬起。我的幻觉谵妄中无可消退的黑暗,我疯病中最苦涩的苦果。安灼拉把每一幅画高高挂起,飘在空中,如流血的旗帜。彼时天空是一片纯粹的苍白,曙光如天上的海般呼啸咆哮。睁开眼睛。安灼拉说,把每一幅画送进风里,载着死者的眼睛血红地坠落,如沉重的火,暴烈地四散。睁开眼睛,安灼拉面对人群和荷枪实弹的军队,像做一场演说一样镇静地说:睁开眼睛。他把格朗泰尔的最后一幅画送进风中,它吞吃下那来势汹汹的空气,鼓胀起来,画面上施行屠杀的场面照在光下。人们在尖叫,散开,聚拢,再尖叫……安灼拉确是领袖。从何时起……他的头发是这样金黄,如明亮宝贵的金子,如夏季一朵阳光中绽放的花,赤手空拳,穿一件单薄的病号服站在风中。
我想起来了,格朗泰尔说。我不曾在室外见过你。可是,我仿佛早已见过你,那时你站在阳光下,拂晓苍白,咆哮不休,而你露出微笑,仿佛你从来不曾笑过。我是这样问你……
安灼拉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而后共同往前跑出几步,他们自天台边缘跃进风里。
END
